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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月,经年雪

2013-3-12 19:46| 发布者: 兰草地| 查看: 18763| 评论: 1|原作者: 思量泉

  楔子
  明月当空,万家灯火摇曳,画舫歌舞不歇,灯影迷蒙中不知哪家突然发出一声凄厉嘶喊,紧接着歌舞升平的河岸瞬间脚步匆乱,喊杀声、哭声、尖叫声络绎不绝,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又平息下来。画舫的人尚未重新端好手中茶盏,便又听到一片尖叫,这回叫声响亮,凉风里直传进来,于是刚握好的茶杯瞬间落了地。
  闻声进来的丫鬟看着自家主子一动不动的定在那里,当下慌了神,“小姐?”
  一声叫唤,使得女子重新镇定下来,犹似不相信,“小蒙,刚刚你,听见什么了?”
  小蒙歪着脑袋似在认真听外边人的叫唤,半晌说道,“好像是张三公子被刺客杀死了。”
  女子淡淡哦了一声,就没了下文。
  小蒙本想安慰,主子却已挥手示意退下了。
  
  一、风月
  秦淮风景如画,风月无声。
  暗夜里明星莹莹的河岸,总有飘渺的歌声缓缓流泻出来,烟歌醉舞,最适合浪荡子弟舞风弄月。
  苏越站在船头,手中折扇开了又合合了又开,脑袋还停留在三日前与苍松居士下到一半的残棋。思路断了续,续了断,到最后还是进了死胡同。跟班的小厮察言观色,上前道,“公子,秦淮风华天下闻名,公子怎还能想些别的,前面醉杏坊的簌簌姑娘歌喉可是秦淮一绝,琉璃屋的孟塘姑娘弹琴也是此间一二,不知公子?”
  苏越回头白了跟班一眼,一本正经道,“本公子是来代父亲出席丧礼的,这要给人看见了成何体统啊?”
  小跟班立刻识趣地闭了嘴,转过身忍不住腹诽,都说逍遥公子百无禁忌,也不过是个中规中矩的普通鬼,看来江湖传言不可信啊不可信。
  小跟班“呀”一声抱着头委委屈屈地转身,他家公子一脸得意的收回手中折扇,“再嘀嘀咕咕小心本公子剥了你的皮。”
  小跟班立刻噤声不动。
  苏公子眉眼上挑,将他里里外外看了个遍,最后问了句十分莫名其妙的话,“银子带够没?”
  “银子,银子?”小跟班立刻反应过来,忙迎上去,“不知公子中意哪家姑娘?”
  “庸脂俗粉我可不要。”苏公子很挑。但挑来挑去,最后也没个着落。
  庸脂俗粉虽多,却难不倒秦淮画舫包罗万象,曼妙佳人,冷的热的,柔的钢的,苏越一下子没了主意。
  小跟班适时出招,“既然拿不定主意,公子就去最贵的那一家。”
  最贵的那一家叫做梦魂阁,最贵的姑娘叫玉映雪。
  魂牵梦吟无纷扰,梦魂阁内销魂玉。
  销魂玉唤作玉映雪,曼妙佳人自有她的妙处,既不弹琴也不作诗,风花雪月里只陪着苏公子唠嗑,一路从风花雪月聊到江湖风云,再从江湖风云聊到秦淮艳事,最后话题一转,自然落到最近在城里闹的沸沸扬扬的张三公子被刺客杀死一案。
  玉映雪脖子一缩,作恐怖状,“就在隔壁醉杏坊,当时家丁呼喊声可大了,起初我还以为是那张三公子又再跟簌簌姑娘玩游戏,哪知道出门一看,已经咽气了,啧啧,这张三公子啊……”玉映雪惋惜一声,抄起一把瓜子接着道,“也不知道刺客抓到没?”
  见苏越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身份,把自己捋起的袖子放下,嘿嘿一笑,“苏公子别见怪别见怪。”
  苏越也跟着傻笑,“映雪姑娘不拘小节,实有侠女风范。”
  玉映雪于是笑的更欢了,说,“苏公子,我玉映雪招待过那么多客人,可算找到一位懂我的人了!”说着一掌拍向苏越肩膀,神情竟变得十分惋惜,“可惜啊可惜!”
  “可惜什么?”苏越一头雾水,这姑娘变化也着实快了点。
  玉映雪神情仍是万分惋惜,“可惜我只能在此呆一天了,明天我就要走了。”
  “你要走。”苏越也是一惊,玉映雪万分惭愧地道,“没办法,隔壁簌簌姑娘被刺客吓疯了,昨儿个醉杏坊的妈妈开了个高价,明儿个我就不是这里的人了。”
  出来的时候,苏越问小跟班,“她怎么做到最贵的?”
  小跟班搓着十根手指头,笑的一样腼腆,“明日要走了,今日自然就贵了。”
  
  二、丧礼
  苏越此次便是替父来参加张三公子张慕楚的丧礼。
  张家在秦淮一带颇有名望,加之张老夫人年轻时在江湖上也是有名的一代女侠,与苏父颇有来往,因此两家交情颇为深厚。
  上了香,拜过亡灵,苏越上前安慰一直悲伤不语的张老夫人。一直暗垂着眉目面无表情的张老夫人突然握紧苏越的手,深沉的眸里透出一丝狠厉的光,“苏公子,”她低声道,“老身有个不情之请。苏公子一定要帮我找到害我儿的凶手。”
  虽说是不情之请,言语间却没有半分求人之意,苏越进退维谷,不知该怎么应承。
  张老夫人自袖中摸出一个通体碧绿的玉镯,“苏霍当年应下的承诺,看来是要苏公子践行了。”
  苏越还能如何,这玉镯本是一对,都是他老苏的家传宝物。现在张老夫人话已说到这份上,便是再不愿意也得点头答应。心中忍不住腹诽,苏霍啊苏霍,你年轻时到底送出多少东西又跟多少人约定十八年后你尽管拿着信物找我儿子。苏越心中怨气难平却又无处发泄,谁让苏霍是他老子。
  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苏越有苦难述,告别了张老夫人想想还是去梦魂阁找找映雪姑娘唠嗑唠嗑,转念一想,这会儿应该去醉杏坊。
  醉杏坊的摩挲妈妈堆着一张笑脸告诉他,“玉映雪早就不在醉杏坊了,公子找她应该去婉辞居。”
  苏越一个头两个大,摩挲妈妈道,“映雪姑娘可是我们各家都抢着要的宝贝,只是妈妈势小,留不住她,这不前天就被婉辞居给请了过去。”听口气十分惋惜。
  出了醉杏坊,小跟班问,“公子可还要去婉辞居?”
  苏越摆摆手,“算了。”
  小跟班自知办事不周,讨好道,“小的也是昨儿个才打听清楚,映雪姑娘只要哪儿价钱出的高就去哪儿,没个着落,所以……”
  “苏公子”,远远地便有小厮奔跑过来,“苏公子,映雪姑娘有请。”
  
  三、欲盖弥彰
  婉辞居如其名,楼里姑娘以诗词才情取胜。前日还粗俗唠嗑的玉映雪今日着了一身雪白云裳,乌发如云倾泻,只一根木簪挽了个最简单的髻,颇有几分典雅脱俗。见了苏越也只是浅浅一笑,搁下笔道,“让苏公子好找?”
  苏越耸耸肩,指着桌上的字道,“姑娘的字俊逸洒脱,字如其人,想来姑娘果真是个妙人,大雅大俗自成一派。”
  玉映雪收起桌上的字,轻轻一笑,“奴家也不过是入乡随俗,说到底不过是讨口饭吃罢了!”
  苏越看着她,不禁为她感到惋惜,如此文能提笔成诗,武能捋袖瞎侃,静若闲花照影,动则洒脱不羁的女子,实在不应该呆在如此烟花之地。
  “公子是在可怜奴家?”玉映雪一眼看穿他的想法,自侍女手中取过茶壶,慢慢斟满一杯,“公子无需为此伤神,各人各命罢了,请。”
  苏越也不客气,接过茶喝了一口,望着亭外萧瑟的秋景,想起日间张老夫人所托之事,又想起自己那个处处留下信物的父亲,不禁感慨,“为什么有人就能那样轻易地许下一个承诺呢?”
  玉映雪倒茶的姿势不变,淡淡道,“可能说的时候只是一时兴起罢了!”
  苏越同感,望着手中小小的茶盏笑道,“不知映雪姑娘今日找在下,所谓何事?”
  玉映雪嫣然一笑,“对啊,差点忘了。是这样的,前日公子不是对张三公子之死挺有兴趣吗,奴家那丫头那日正在画舫外,说是看到了些,奴家就想公子可能愿意听听。”
  苏越被她一口一个奴家险些憋出内伤,不过眼下此事跟张三公子有关,也就懒得与之计较。虽说前几日他还没从张老夫人手里接过这个烫手山芋似的活儿,但是临行前父亲也暗示过几番,若能帮着张老夫人找到凶手,不妨多呆几天,于是跟着玉映雪唠嗑时不免多问了几句,没想到她倒有心系上了。想到这,苏越不禁暗暗感叹,有多情的老子必有讨姑娘喜欢的儿子。
  丫鬟很快就上来了,长相颇为标致,说是那日张三公子和簌簌姑娘闹着要喝交杯酒,簌簌姑娘不肯,张三公子就闹起来,后来也不知怎么的簌簌姑娘就开始尖叫,小的本想上前看看,不过后来想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没有去看。谁知再听说时,张三公子已经死了。
  丫鬟续续说完,苏越僵着笑,心道这说了跟没说不就一个意思。忽然又想起什么,问,“簌簌姑娘为何不与张三公子喝交杯酒?”青楼女子引来送往,生张熟魏稀松平常,怎会拂了客人的意,何况只是一杯交杯酒。
  丫鬟目光闪躲了下,偷眼看了看玉映雪,得到玉映雪安抚的眼神后,才咬牙道,“因为那天林公子在。”
  “林公子?”
  “林公子林北川,是林员外的公子,也是,也是簌簌姑娘的相……相好!”丫鬟咬着牙说完,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方觉自己说了什么,有些后怕地道,“小的也只是胡说,苏公子可千万别想多了。”
  苏越看她遮遮掩掩的样子分明是欲盖弥彰,却也理不出什么头绪。
  按理说,张老夫人前半生是江湖人,惹个仇人十八年后再来杀他儿子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眼前被这丫鬟一说,分明是将他引向情杀这条路。
  情杀啊情杀,苏越禁不住想,他老子年轻时桃花债众多,会不会有某个躲起来练起了绝世神功的女人也来这招,趁其不备来杀他呢?
  他被自己的想法一惊,回过神来才发现玉映雪正以一种非常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四、女人
  苏越去了一趟林员外家,回来跟着张老夫人商量。
  张老夫人将自己年轻时惹到的仇家一五一十地回忆了一遍,最后总结出来三个字:不可能。
  为什么呢?张老夫人虽出自江湖,除了跟苏霍有点不清不楚的恩怨外,其余时间都呆在师门,或是在做些行侠仗义之事,而且张老夫人支支吾吾着终于鼓起勇气承认自己早年虽纵横江湖,实际未杀过一人。就连私吞灾银的贪官污吏抓到了也是交给官府处理的。
  这一来二去,就与官府的头子有了交情,之后就退隐江湖当起了官太太。
  这些都已是后话。
  张老夫人慢慢从回忆里苏醒过来,看到苏越正蹙眉沉思,以为他有了什么新的发现,忙问,“小苏啊,可是发现什么线索?”
  苏越咳了咳道,“三公子从前是否与人有些过节,比如说,女人?”
  张老夫人明显震了震,随即羞愧道,“女人?我儿自五年前开始日日留恋烟花之地,老身是劝也劝不住,这女人即便有,又怎么数的过来?”
  苏越满头黑线,想想又在问,“五年前?难道以前不是这样的?”
  张老夫似有所悟,不禁长长叹一口气,“五年前,她确实遇到过一个女……孩。”
  “谁?”
  “谢东岩。”
  
  五、弃车保帅
  其实秦淮的美女能那样出名,说到底不过还是因为秦淮河。
  秦淮河四通八达,是连通东西南北的重要河运,河道运输,自然免不了洪涝灾害时的修渠开道,挖泥沙,填河床,修河道。五年前一场山洪暴发,河道堵塞,张老爷奉命钦差前往秦淮监督修理河道,加之先前地段的河水逆流,林林总总加起来是一向大工程。时间周期长,张老爷于是拖家带口过来,准备打个持久战。
  秦淮张府比邻一户姓谢,官居漕运,专管河道运输及修理,论起来算是张老爷这个钦差的下属。
  既是同道之人,又同为皇帝办事,两家来往自然密切了些。
  张老夫人说,谢家那丫头那时也不过十五六岁,生的乖巧,谢夫人出身名门,孩子家教好,诗词歌赋样样出彩。慕楚也是一书生,跟那丫头唐诗宋词前秦后魏的有话说,一来二往也就好上了。那时我还跟老爷子商量着找个时候上门提亲去。哪知……哪知不过两个月,一场大雨将刚修的河堤冲垮了,于是谢漕运暗中克扣朝廷的修河银两中饱私囊一一被翻查了出来,皇上龙颜大怒,要诛九族,后来朝里同僚看着不忍,纷纷向上求情,最后谢漕运的人头还是没能保住。家人流放的流放,充奴充婢的都有。
  “那那个谢,谢丫头呢?”苏越一时没想起这个名字,却不知将来会为这个名字困扰一生。
  “她?”张老夫人定了定神,“好像也被流放去了。自那后,慕楚便常常夜不归宿,我也知道他心里难受。可谢漕运犯得是死罪,自家都难保,何况是他们?”
  苏越自然知道张老爷子与谢漕运分属同僚,这桩案子里自己能抽身已属不易,何况是求情。只是这样想想仍是不得头绪,即便谢家流亡的人在外回来,即便怨恨,该杀的也不是张慕楚啊,难道这其中张三公子还辜负了珠胎暗结的谢……丫头?
  “不过?”张老夫人似又想起了什么,支吾了会儿,终于下定决心说了出来,“弃车保帅,这一招确是慕楚主张的。”
  弃车保帅,弃的是谢漕运,保的自然是监河张钦差。
  
  六、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这次苏越是在醉杏坊见到玉映雪的。她已换上一袭碧绿的裙裳,幽幽地坐在亭台上,幽幽地唱了一曲伤情的歌:朝来辞暮休休,娉婷佳人回眸;绿水青山常在,此情无计稠稠。
  正是那日她练字写的词。
  见到苏越,欣然一笑,施施然走过来行了个礼,“苏公子万福。”
  苏越摆摆手示意她别捉弄自己了。玉映雪会意,未及,换了身白色裙子出来,领着苏越跨过亭台阁楼,径自到了一处亭子:东林亭。字迹苍俊有力,比起玉映雪飘逸的颜体,多了几分厚实。苏越忍不住赞叹,“此人倒是个中高手,倒不知出自何方高人。”
  “不瞒苏公子,这亭字正是早年家父所提。”玉映雪没理会苏越眼中一闪而过的震惊,只盯着那副字幽幽道,“苏公子这次来找我应该已经知道了吧!张慕楚就是我杀的。”
  跟丫鬟合演一出戏,请他来将矛头误导向林北川,其实又何其幼稚,他只要轻轻一查就能知道那日林北川早在簌簌拒绝喝交杯酒时就已离开,平日与张慕楚也是无仇无怨,又何必要杀他。苏越目光一顿,却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想想又觉得是她能做出来的事,只是依然不动神色,望了望亭内的桌椅道,“谢姑娘可否坐下聊聊。”
  玉映雪也没再继续刚才的话题,微微一笑,唤来丫鬟去沏茶。
  秋将尽,亭外草木稀疏。失去了烟火和花灯装饰,白日里的十里秦淮与别处并无不同,一样萧条荒凉。
  玉映雪道,“你还是叫我玉映雪吧,谢东岩,早已死了。”
  苏越点头,扣茶的档口,玉映雪微微一笑,“你就不怕我在茶里下毒?”
  苏越端茶的速度并未减退半分,“我信你。”
  远处不知哪家姑娘在练琴,悠悠远远断断续续的琴音飘散开来,平添几分幽怨。
  “其实,我求过他的。”玉映雪突然说出这一句,她看着苏越,“他答应过我的。”
  苏越不说话,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张老夫人跟他提过的。
  当年这大案子罩的人人自危,首当其冲的除了谢漕运,就是他这个派来监河的张钦差。未避门祸,当时刚满十八岁的张三公子这样跟他父亲讲,“谢漕运定罪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为避免祸累我们,父亲应当再参一本以表忠心。再则银两失讫挪用公款一事,虽无实证,我们却可仿造人证。上回谢漕运未经允许私自挪用公款修建文壶渠堤坝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实,我们只要稍做文章,加之父亲在朝中的人脉,自然可免去此祸。”
  “但挪公款修建文壶渠是当时事情紧急来不及上报,谢漕运也只想救下游百姓不得已为之。”张二公子反驳。
  却被张慕楚一句话顶了回去,“生死关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此事我们知道,皇上却不知道。”
  不知道的事自然可以变化万千。
  此话刚落,张老夫人回头,便看到一脸苍白的谢东岩不知何时正站在门口,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张老夫人当时做贼心虚,哆哆嗦嗦喊了句“丫头”,人却已跑的没影。
  玉映雪回过神,幽幽道,“我原被判流放,是我自己要求充妓的。”
  苏越不知该怎么安慰她,倒了一杯茶喝下以掩饰内心没来由的慌乱。
  玉映雪望着亭子外枯黄一片的景,缓缓道,“其实那天他本来答应帮我爹爹想办法的。那时我爹还在大牢里,达官贵人那么多,我认识的能求的想到的也只有他了。我跑到他家也不过是娘不放心,让我去跟他商量到底怎样才可以帮我爹。谁知道……”
  谁知道却是听了那样一番话。
  玉映雪拂袖擦擦眼睛,然后伸出双手对苏越道,“我心愿已了,你抓我回去交给张老夫人吧!”
  苏越想伸出手,却发现浑身使不出劲儿,心内立刻警觉,“茶里下了药。”
  
  七、一念之间
  张三公子死的第十七日,凶手终于被找到,是个青楼女子。张老夫人即刻将她送进了官府,据说秋后处决。
  前前后后不过二十日时间。
  青楼女子处决的那天,张三公子张慕楚终于得以下葬。
  送葬的队伍一直到日暮方才散去。
  清冷冷的空山中,万籁俱寂,似乎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是静到极处,反倒令人生出几许不安来。苏越来到新坟前,已经有一个女子站在那里,幽幽提着一张白灯,静默了不知许久,才低低念出了三个字,“张慕楚”,至始至终也不过说了这三个字。
  似咬牙切齿,又似缱绻柔情,只这三个字,苏越便再也没有力气上前一步。
  背叛了谢东岩保得家族的张慕楚,日日留恋青楼,只为一瞥她的身影。
  笑闹烟花的玉映雪,又何尝不是。说是相互憎恨,又何尝不是相互折磨。
  彼此念着,也相互恨着。
  苏越想起初见面时,她脖子一缩,作恐怖状半开玩笑说,“就在隔壁醉杏坊,当时家丁呼喊声可大了,起初我还以为是那张三公子又再跟簌簌姑娘玩游戏,哪知道出门一看,已经咽气了,啧啧,这张三公子啊……”也唯有这一声叹,才是她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明明心里念着一个人,却总是云淡风轻一笔带过又不经意一而再再而三的提起,提起无意,万水千山,万般爱恨,也只在了这一念之间。
  朝来辞暮休休,娉婷佳人回眸;绿水青山常在,此情无计稠稠。张慕楚玉映雪,原是此情无计稠稠。
  
  那日东林亭内,玉映雪听到他的话,先是一惊,后又拿起茶壶一闻,“软筋化骨三日催魂散?”
  “小蒙!”玉映雪回觉,一声叫唤,一个攒着双鬓的丫鬟自亭后飞掠出来,“小姐,张慕楚已经死了。现在只要杀了他,谁也不会知道是我们。小姐我们可以一起逃,逃到楼外楼就再也没人敢欺负我们了。”说着,小蒙自袖中摸出一把匕首,匕首锋利,一步步朝苏越而去。苏越浑身舒软,根本使不上半分力气,眼看匕首越逼越近,一声碎响,小蒙的匕首也随即停住,她不敢置信地看着玉映雪,“小姐?”
  玉映雪手中握着茶壶碎片,碎片嵌进脖子,几缕鲜血留下来,“小蒙,别杀他,你走。”
  鲜血染红白衣,白衣浴血,玉映雪的表情仍是决绝。
  “小姐。”小蒙慌了,丢了手中匕首,当即跪了下来,话里带了哭腔,“小姐你不可以这样,张慕楚是我杀得,我不能让你替我顶罪。”
  “人是你杀的?”苏越也是一惊。
  玉映雪却逼得更紧,“小蒙不要胡说八道,人是我杀的,你和张慕楚无怨无仇,替我顶罪谁会相信。”
  “小姐。”小蒙跪着向前拖了两步,也笑了,“小姐就不要替我掩护了,张慕楚害死老爷夫人又害的小姐沦落这里,小蒙早就想杀他了。”
  “小姐忘了,我是夫人救过来的,从小就学武功。从醉杏坊杀人再回到琉璃屋不过眨眼功夫,你觉得他们是相信我还是相信小姐你?”
  玉映雪仍是执意不让,脖间鲜血染了白衣,小蒙执拗不过,惨然一笑,最后磕了三个响头道,“那小姐保重,我走了。”
  玉映雪刚替苏越解了毒,小跟班已经兴冲冲跑来,“公子公子,杀死三公子的凶手找到了。”
  “找到了?”他和玉映雪面面相觑,随即明白过来小蒙那声“小姐保重,我走了”的真正意味,原是自首。
  
  八、尾声
  万般尘缘皆爱恨,下山的时候苏越问她,“玉姑娘可有什么打算?”
  如此一朝,无论是醉杏坊婉辞居还是梦魂阁都回不去了,她还能去什么地方呢?其实那一刻苏越还是有些希冀的,但是在对上那一双幽幽寂灭的眸子时,终于明白,有些感情自己无论如何也是插不进来了。
  哪怕他们之间隔着深仇大恨,隔着生死两端,都再无关他的风月。
  玉映雪仍是一身白衣,“娘亲出自雪影容家,我也略懂些岐黄之术,终归是饿不死的。”
  他看着她缓步走下山去,幽幽远山飘渺,是再也回不来了。
  
  后来很多年,苏越行走江湖。逍遥公子的名声越来越响,他却再也没见过她。相见争如不见,他这样想,偶尔得知一些关于新近江湖出现的白衣女神医的零碎消息,从朋友口间听到那个名字,也只是拼命的灌几口烈酒,酒醒了一切也都散了,醒过来他依然是潇洒不羁的世家子弟江湖少侠,风度翩翩依然是无数深闺梦里人。
  他和苍松居士那盘下了一半就因为被急招回去参加张三公子丧礼的棋,苍松居士也一直留着。某天兴趣来袭跑去下那残局。举子才发现其实很多很多年前,他就已经输了,只是一直不肯承认罢了。
  新近路过秦淮,当年引路的小跟班依旧还在,看到他笑呵呵凑上前,“公子,这秦淮风华天下闻名,公子何不逗留一晚,前面醉杏坊的方雪姑娘歌喉可是秦淮一绝,琉璃屋的孟塘姑娘弹琴也是此间一二,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苏越仰起头,天朗气清风和日丽,正是百花争艳的春天。
  他却大笑一声,只留下一句“好一个秦淮风月”便踏风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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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水墨画 2013-3-12 22:26
咋写的这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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