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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白马啸西风》

2017-3-25 21:38| 推荐: admin| 查看: 17123| 评论: 0|作者: 程子君

  (一)
  
  她之所以来敦煌,是因为某天一位在莫高窟内临摹壁画的僧人无意中碰坏了一面土墙,就次发现一个新的洞窟。
  
  “小莞,进来吧。”林教授的声音从石窟里传来。
  
  听到召唤,有着一张娃娃脸,看起来像个初中生一样的女孩立刻从地上跳起身,从墙上那个只容一个通过的小洞里钻了进去,“啊——”
  
  站直了身体,借着应急微弱的光环顾了一下四周后,杜小莞忍不住惊叹。
  
  这个从未有人进入的石窟共有六面墙,其中四面自底部到顶部都是无比繁复精美的壁画,虽然光线微弱,但她还是能够看到佛陀菩萨面带微笑,手捧香花乐器的妙音天女体态优美,栩栩如生。
  
  多少年来,莫高窟一次又一次的让人惊叹。
  
  她很感激林教授这次能带她来,本来她还不具备资格参加研究,但是因为林教授是小莞父亲的世交,再加上她苦苦哀求,才费了不少心思得到了同意。
  
  此刻面对满室瑰宝,小莞觉得之前的麻烦都是值得的。
  
  “看起来笔法很相似,说不定是同一个人的作品。”林教授凑近了壁画细细看着,“真不可思议……这样的一间画室,照古代的作画速度——”
  
  他将石窟上下环顾了一遍,“说不定要花上一辈子的时间。”
  
  她的心因为这句话突的一跳。
  
  一生?
  
  好漫长……
  
  是谁用了这样漫长的时间,在此细细描绘这无上极乐世界?
  
  好虔诚,好可敬。
  
  好悲哀……
  
  “小莞,该走了。”林教授拍了拍她的肩,打断了她的思路。
  
  为了保护壁画,规定研究每天只能进行三个小时,今天是第一次进入洞窟,准备工作消耗了不少时间。
  
  教授和助手们依次从小洞出去,她是最后一个。
  
  即将离去时,她刚想再看看那个弹箜篌的天女,忽然间一缕似有若无的香气在鼻端萦绕了片刻,旋即散开。
  
  那是什么香气?
  
  之后这个问题一直在小莞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她就是有这么个毛病,一旦想到什么事,不想出个结果是不会罢休的。
  
  其他人在前面一边讨论着洞窟的话题,她在后面独自默默地走着,心思百转。
  
  慢慢踏上木架的悬梯。
  
  檀香吗?好像没有那么浓烈。
  
  那么是苏合香?也不是。
  
  那么……
  
  “豁啦——!”
  
  “啊——”
  
  一脚踏空,她这才想起来今天早上工作人员还关照过自己——
  
  悬梯有点年久失修,走的时候要小心,一定要看着慢慢走。
  
  现在想起来已经迟了。
  
  天和地瞬间倒转过来,黄沙在上蓝天在下,这怪异的情形预示着她会以倒栽葱的样子着地。
  
  然后——
  
  一片漆黑。
  
  
  
  (二)
  
  谁……谁在说什么?
  
  眼前有模糊的人影在晃动,小莞伸出手去想抓住那人影,却怎么也动不了。
  
  渐渐的人影清晰起来,耳边如同蚊子哼哼的声音也终于能听清说的是什么——
  
  “醒了!老铁头,这位姑娘醒了!”一个低沉好听的男子声音。
  
  姑娘?是在说她吗?活了十六年,还是第一次被人称作姑娘呢,老铁头是什么人?医院的医生怎么叫这个名字?
  
  她想自己此刻应该市1在医院罢。
  
  睁开沉重得不得了的眼皮,进入视野的是一张带着惊喜的脸。那人剑眉星目,生得很是英俊。
  
  只是,他梳着发髻,衣着就像她在莫高窟的壁画上看过的那些大唐时代的人。
  
  “你……”一开口,小莞发现自己的嗓子哑得不行。
  
  “先别急着说话,来,喝点水。”年轻男子拿过一个碟子,里面注着浅浅清水。“别一口气喝下去,你在沙子里头埋的久了,先润润嗓子。”
  
  小莞接过碟子,听话地慢慢抿着,一点一点浸润快要冒烟的喉咙她边喝水边打量四周的情形——这是个洞窟,看起来和莫高窟的那些洞窟一样,一边的墙上还有刚完成一半的壁画,洞窟里除了她`还有两个人,一个是身旁的年轻男子,一个是坐在门边的一个老头,嘴边叼着烟袋,半眯着眼。
  
  最重要的是,他们两人都梳着发髻,衣着一样的古色古香。
  
  她记得自己一脚踏空掉下悬梯,然后……这究竟是哪里?
  
  “请问这里是哪里?”喝了水,声音固然恢复了许多。
  
  年轻人凝视了她半晌,随即笑了笑,“姑娘莫害怕,这里是安西都护府治下的敦煌,昨日沙暴过后,我见你昏倒在戈壁上,便将你救了回来。”
  
  安西都护府?
  
  这个名字小莞并不陌生,那是大唐时为了管辖西域事务所设的行政机关,那句有名的“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题目不就是《送元二使安西》吗?
  
  等一下~!现在不是讨论诗词的时候!如果说这是敦煌——是安西都护府治下的敦煌,再看看身边这两人身上衣着——圆领窄袖,分明是大唐时兴的式样。
  
  “现在……中原是哪朝哪代?”小心翼翼地斟酌着字眼,小莞竭力让自己的问话不要太奇怪。
  
  坐在门口一直没开口的老头回过头来嘿嘿一笑,烟管往地上敲了敲,“小丫头是西边哪个小国来的?衣裳穿得怪,汉话倒说得不差,如今中原是贞观天子的年岁啦。”
  
  幸好刚才喝的水都已经咽下肚去,不然她一定会当场喷出来。
  
  大唐,贞观……虽然她很不想相信这是真的,但眼前事实全都在说明这是真的。
  
  她到了大唐。
  
  一千三百年前~!
  
  苍天啊大地啊敦煌的千佛啊,她杜小莞一没杀人二没放火三不奸淫掠夺,为什么为什么这种事会发生在她的身上?
  
  虽然说大唐盛世万国来朝可是这里是鸟不生蛋狗不拉屎的西域,就算到了长安那繁华归繁华也是要空调没空调要电视没电视要英特网恐怕只会被当成疯子。
  
  这……叫她怎么活啊?!
  
  “姑娘?你没事吧?”一旁的年轻人见她脸色一阵红一阵青,担忧之色袭上眉头。
  
  “我-没-事-”她边说边倒下,两手大开躺回毛毡上,天,胃痛。
  
  目光漫无目的地四处游移,从什么也没有的石壁到一旁眨眼看着自己的年轻人。
  
  越看越觉得胃痛。
  
  她到了大唐,这里她举目无亲,一无所知。
  
  上苍开了多大的一个玩笑?
  
  小莞忽然想哭,但是大约体内实在没什么水分,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欲哭无泪。
  
  就在她思绪纷乱不知如何是好时,忽然外面有巨大的响声传来。
  
  她一惊坐起,那声音初时如山洪过涧,有雷霆万钧的气势,渐渐的又转轻转缓,细鸣微送,如丝竹管弦的曲调。
  
  “沙角子又响了呦。”门口的老头又敲了敲烟管,地上一堆白灰瞬间被风席卷而去。
  
  “沙角子”就是鸣沙山,山体接连着敦煌,全由细米粒状黄沙积聚而成,依风势强弱会发出不同的声响,在敦煌的头及格夜里,杜小莞都曾被这响动吵扰了清梦。
  
  她怔怔地听着鸣沙山的唱颂,直到一切归于沉寂。
  
  这声音与那几个夜晚听到的没有什么不同。
  
  原来,一千三百年的时光,对于有些东西来说,什么也不是。
  
  夕阳西下,橘红色的光从洞窟外面透了进来,照亮了洞窟中那尊刚刚雕琢完成还未来得及上色的佛像上。
  
  佛祖半瞑妙目,正微微而笑。
  
  缘起无端。
  
  
  
  (三)
  
  年轻人叫做韩铮,是长安来的画师。总是拿着旱烟袋抽啊抽的老头是老铁头,他的来历谁也说不清——正如谁也说不清他来敦煌多久了。
  
  这里几十个洞窟里都住着画师,他们白天在里面作画雕凿,晚上就在里头休息。里洞窟五里外是敦煌都督府,安西都护委派了一名都督管理此地的寺院和洞窟,虽然所有人都要登记在册,但是因为不断会有新的画师或者僧尼信徒来到此地,每天从丝绸之路远来的商队也是络绎不绝,因此杜小莞的出现也没惹出太大的麻烦。
  
  她说她是西域一个无名小国人氏,随商队来此,没想到遇上沙暴与商队失散。
  
  老铁头说这番说辞大约能按到任何一个突然出现在敦煌的人身上。
  
  就这样,她在这里留了下来。
  
  既然不知道应该去哪里,又无法回到最初的地方,那么原地按兵不动是小莞的决定。
  
  换上大唐的男装,本来就生了娃娃脸的她看起来更是像个小孩子。洞窟的生活很简单,食物去寺院中领取,而他们唯一的工作就是作画,用精美佛像壁画装点莫高窟,为那些远在长安的施主们祈求佛国的幸福。
  
  “阿铮。”提着装满烙饼的篮子,小莞满头沙子从外面迈进洞窟,看到年轻的画师她轻轻叫了一声,却未得到任何回答。
  
  韩铮在作画的时候总是全神贯注,
  
  放下篮子,小莞好奇地去看他今天在画什么。
  
  吉祥妙音天女——
  
  身披七彩缨络,臂缠飘带,面目姣好体态优雅,正弹奏箜篌的十指纤细灵巧,小莞几乎以为自己能够听到箜篌发出的乐声。
  
  “真美。”她情不自禁地说。
  
  韩铮勾完最后一笔,回过头来向她笑了笑,“真的?”
  
  她用力点头。
  
  年轻的画师又看向自己刚刚描绘的美丽形象,嘴角飞上了一点笑意。
  
  目光痴迷。
  
  小莞不由得想起以前林教授说过的话——整个莫高窟,绝大多数的壁画上都没有留下作画者的名字,正是这些不知名的人成就了这个奇迹,他们用无比的虔诚和温柔,日复一日地描绘着心目中的极乐世界。
  
  那么韩铮是否通过自己笔下的人物,看到了他心中最美的地方?
  
  “咳咳。”身后传来老铁头的咳嗽声,打破两个人之间的沉寂。
  
  开饭——
  
  尽管想些有的没有的,现在可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
  
  咬着硬硬的烙饼,小莞再一次深刻体会了这黄沙遍地的地方,生存是多么艰难。
  
  晚上,敦煌夜凉如水。
  
  沙子不能蓄热,白天被阳光晒的发烫,太阳一落,热量急速消退,到了此时月上,已经是冰冷冰冷的了。
  
  配了夜幕深冷的蓝,银月冰冷的白,还是有寥落星子冰渣子一样的感觉,还真冷得彻头彻尾。
  
  还不到睡觉的时候,韩铮不知跑去了哪里,小莞裹着毛毡坐在洞窟门口,老铁头坐在暗处,也不知道在拨弄什么,叮咚叮咚的声音不时传来。
  
  半晌才听他说了声“好了”,随即站起身挪了过来,借着月光小莞才看清他手里是把简陋至极的琵琶。
  
  可再简陋也是件乐器,老铁头拨拉起四根琴弦,嘈嘈切切的,动听的乐曲就弹奏了出来。
  
  小莞目瞪口呆地看着平日里除了抽烟袋凿石头啥都不会的老头。
  
  “长安夜月皎,照侬西阁窗。一朔复一望,良人何日还?”
  
  子夜吴歌,悠长缠绵,满是思念,即使是老铁头那个烟熏火燎的嗓子唱出来,也一样能挑动人心里头最柔软的地方。
  
  外面不知何处传来笛声,声音凄怆悲凉,正与琵琶相和。
  
  羌笛何须怨杨柳……
  
  忽然“嘣”的一声一根弦断了,琵琶曲声,歌声,羌笛声——
  
  同时戛然而止。
  
  “嘿嘿,有年头没弄这手了,生了。”老铁头脸上有点挂不住。
  
  “怎么突然想起来弹曲子呢?”
  
  来了三个月,她觉得自己不光脸皮被风沙吹的粗,手脚每天爬上爬下利落了许多,甚至连说话都有了唐风的味道。
  
  “小丫头,这是弹给你听的,知道不,菩萨说过——”老铁头放了琵琶,看着一旁他新凿的一尊还未完工的闻殊菩萨像,“那个什么爱……什么忧的。”
  
  “因爱故生忧,因爱故生怖。”小莞接了下来,“老头子,不懂就别掉文。”
  
  老铁头又是嘿嘿一声,“你晓得就好,就好。”
  
  晓得?晓得什么呢?小莞有些疑惑,难道说老铁头这番做作是要提醒她什么?
  
  仔细想了想——莫非,是向她暗示,不要为某个人动心?
  
  动心……不错,她是有些动心。那个人朝夕相处,她想自己有些喜欢他作画时全神贯注的样子,她想自己喜欢他用温柔的目光看着时的感觉。
  
  这陌生的世界,她多想有个亲近的人。
  
  忽然下方有个人影牵动了小莞的注意力,虽然看不到脸,但光凭背影她就能肯定那是韩铮。
  
  这么晚了,阿铮要去哪里?
  
  
  
  (四)
  
  很快她就知道韩铮趁着夜色是前往了何处。
  
  半个月后的一天,敦煌都督前来察看寺院和洞窟的情形,夜间就在半里外的寺院里下榻,晚上老铁头在洞窟里修那把琵琶,小莞在洞口坐着,又看见韩铮一个人偷偷地溜了出去,这回她化疑问为行动,偷偷跟在他身后。
  
  在戈壁上跟踪很不容易——戈壁上根本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但好在韩铮一心赶路,根本没有回头看。
  
  她看着他在都督大人下榻的那间寺院外向墙内丢石子。
  
  有个身影从一扇偏门闪身出来。
  
  那个女孩真美……
  
  借着月光看清了她的样子,白皙肌肤美丽面容,堕马髻为她平添一份俏皮,短襦长裙,纱罗披帛,看上去便知非富即贵。
  
  喂喂喂,该不会是都督大人的小妾什么的吧?死韩铮,你不要命了么?
  
  她很想跳出来把胆大包天的年轻画师大骂一顿然后往回拖,但是——
  
  看人家你侬我侬互诉衷肠的样子完全不需要她来多事。
  
  思量再三,小莞做了一个自己认为最明智的决定——
  
  转身,走人。
  
  慢慢地,往莫高窟的方向走去。
  
  月光遍地,戈壁上的沙石踩上去咯吱作响,这万籁俱静的夜里,更显出独自一人的寂寥来——微步轻响夜独听。
  
  远远地看去,莫高窟在夜色下冷冷清清立着,几十个洞窟就像无神的眼,静静地看着她孤寂一人。走着走着,小莞忽然觉得风吹上来面上有些凉,伸手一抹,才知道自己不知何时竟流了泪。
  
  看来体内水分还是比较充足……她这么想,又失声笑了出来。
  
  莫高窟那里传来琵琶声,还是那样断断续续,一听便是把破琵琶弹奏出来的。虽然如此,却让她心中生出莫名的温暖感觉来。
  
  还是有个地方是可以回去的罢?至少,她还有个地方可以回去。这样想着,小莞不禁加快了脚步。
  
  “呜——”走近莫高窟时,悲凉的羌笛声又起,她不知不觉停下立定。
  
  那天也曾听到笛声。
  
  顺着笛音的方向,她慢慢的循着洞窟寻找,希望能看见那个吹笛人。一个,两个……她的目光最后落在莫高窟的顶上。
  
  虽然只有三丈的高度,但她努力辨认才看到那里坐着一个人,只因他穿着玄色的衣衫,几乎和夜色溶为一体。
  
  “啊!”忽然有什么东西狠狠撞了小莞的后脑勺,然后“那东西”又对她劈头盖脸一阵打。
  
  “咻——!”尖锐笛声替她解了为,一个黑影盘旋了几下便向莫高窟顶飞去,最终落到那个玄衣人抬起的手臂上——似乎是海东青之类的猛禽。
  
  小坏蛋!无缘无故遭到袭击,小莞在心里发誓如果抓到它一定把它做成新傲尔良烤翅!
  
  但旋即她的目光又被那玄衣人吸引了去。
  
  他的脸色那么苍白,不像在敦煌的其他人,他的五官是鲜明深刻的,也不像汉人。
  
  还有他的眼神,那样冷那样犀利,小莞曾经去过天山旅行,天山脚下的溪水是天山上的雪化的,伸手入水,能一直冷到人心窝子里去。
  
  眼前这个人的目光,就像雪水,清冽冰冷。
  
  她眨了眨眼,再看时,那人已经不见了。
  
  羌笛声已停,琵琶曲早歇。
  
  万籁俱静。
  
  (五)
  
  敦煌都督大人的独生女名叫妙音,挽着堕马髻,短襦长裙,纱罗披帛。
  
  她正是韩铮的心上人。
  
  吉祥妙音天女,画师笔下栩栩如生的佛国仙子,想来正是她的化身。
  
  虽然年轻画师的心上人不是别人家的小妾这让小莞大大的松了口气,但是换成都督大人的千金这麻烦也未必就小了。
  
  要说身份地位是道沟的话,韩铮与妙音之间,隔的至少是条马里亚纳海沟。
  
  但是那又如何,什么又能挡的住两人相爱。
  
  “丫头,你是不知道,阿铮那小子早些在长安也算有点名声的,只因为和都督大人的这位千金有了牵挂,都督大人来了这里,他也不远千里来了这里。”
  
  老铁头边抽旱烟边和小莞说事情原委,她默默地听,一句也说不出来。
  
  原来,真的有人这样的痴。
  
  都督大人不知道为什么就这么在寺院里停留下来,韩铮也就夜夜都去与妙音相会,她与老铁头对这心照不宣,不问韩铮去了哪里,去干什么。
  
  墙上的壁画,全都只完成了一半。小莞看着那些壁画就觉得心烦,心烦了她就抢了老铁头的破琵琶来拨弄,胡扯乱弹的老铁头都看不下去,时不时地出声指点一下,十几日下来,渐渐的她竟也能断断续续地弹出些段落来。
  
  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
  
  虽然弹的都是未成曲调的东西,但只要琵琶声一起——那悲凉羌笛,必定远远地传来。
  
  那个玄衣人……后来小莞又见过他几次,她看到他在都督大人左右,周围的人表面上对他似乎十分恭敬,但背过身去,又是那样的不屑。她有些好奇的去打听,知道了他的名字——鞠廷雅。
  
  鞠氏曾经统治着丝路上最富庶的国家之一,高昌。
  
  后来高昌被大唐所灭,成了大唐的郡,归入安西都护的管辖,曾经的皇族成了大唐的官员——当然大部分都是闲职。
  
  虽然来自遥远的将来,但是对于高昌,小莞全部印象却只是来自一篇叫做《白马啸西风》的武侠小说,那里面说大唐天子想要高昌国王归属,送去了许多许多的礼物,高昌王却不屑一顾——都是很好很好的东西,可我偏不喜欢。
  
  好骄傲。
  
  这骄傲的并行想必也遗传到了这鞠廷雅的身上,总之每次小莞看到他时,从他五官鲜明俊美的脸上只能看到冷漠和孤傲。
  
  就像他肩头的海东青。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不相干的人,小莞却发现自己很在意有关他的一切。
  
  或许,是那羌笛声太悲伤了罢。
  
  总觉得有什么难以言说的东西在里面。
  
  某个夜月,小莞拨着琵琶,和外面的羌笛相合时,不由自主地这么想到。
  
  这时,一边老铁头正有一口没一口地抽着旱烟,时不时地咳嗽上两声,倒正配上琵琶羌笛的节拍。
  
  空气平静中流溢着淡淡的温暖。
  
  和往日每一个夜晚一样——
  
  如果不是韩铮忽然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形容惨淡的话。
  
  小莞被吓了一跳,硬生生扯断一根弦不说,连老铁头都吓着了,叫一口烟呛的咳嗽连连,“小子,作什么哪,叫夜游神逮着了?”
  
  “要走了,要走了……”年轻的画师一屁股坐下,面如死灰。
  
  只听韩铮不断喃喃着要走了,小莞抓着他的肩一阵猛摇只差没脱臼了才把他弄回了神。她细细的问,原来是都督大人接到长安来的政令,三日后即前往龟兹的安西都护府上任。自然的家眷也带去,自然的妙音也要跟着去。
  
  但是画师却无法随意离开敦煌——每个人都登录在册,离去必须得到安西都护的允许,不然通不过敦煌的哨卡。
  
  他离了歌舞升平的繁华地,千里迢迢随她来到此地,只希望能常常相见,可如今眼前这情势,连最卑微的愿望也将成了妄想。
  
  看着韩铮绝望的样子,小莞再一次确认了一个人的无力。
  
  有些事情我们不能选择,正如我们不能选择来到哪个时空,遇见什么事,爱上哪一个人。
  
  这一夜,琵琶弦断,羌笛无声。
  
  (六)
  
  “小子,不如跑了吧……”
  
  第二天,老铁头一连抽了好几袋子烟,从中午一直抽到黄昏,小莞从没见他抽的这样凶过,正想上去列举尼古丁的害处劝他老人家少抽点时,老头子忽然用他烟熏火燎到嘶哑的嗓子说了这么一句。
  
  一旁沉默了一夜的画师终于有了点反应,回过头来。
  
  跑?怎么跑?跑到哪里去?
  
  “晚上哨卡就不严实了,我替你偷匹马去,趁夜应该跑得掉,你到龟兹去找你那个心上人不就得了。”老铁头说了又闷闷地抽了一口烟。
  
  “老头子,这里可是戈壁。”
  
  小莞也闷闷地说了一句。
  
  此时的敦煌,被茫茫戈壁包围着,没有向导根本走不出去,韩铮他认得路么?她看向画师,见他英挺的脸上只有重重阴影。
  
  “我不认得路……”低沉的声音中只有绝望。
  
  “我可以作向导。”
  
  忽然一个略带些沙哑的男子声音在洞口响起,小莞回过头去,看到夕阳的光为那个修长的身影镶上了金色的轮廓。
  
  鞠廷雅,看清他的脸时小莞差点叫出来。
  
  高昌遗族的突然出现,令他们三个人骤然感到紧张。
  
  俊美的客人好像没有意识到这点,慢慢地踱步进来,看着韩铮,用沙哑却清晰的声音叙述了自己的计划。
  
  计划很简单,只要韩铮带上他一起逃亡,他就在戈壁中为他带路,助他到达龟兹。
  
  对于韩铮来说,这个计划不用说具有莫大的诱惑力,但是小莞却总觉得有些不对劲。鞠廷雅——她看着啊的时候,发现他的目光有意回避着她的,偶尔对上,他的眼神依旧如一潭雪水,冰冷而深不可测。
  
  最后,韩铮说他会好好考虑,鞠廷雅露出一个微笑后起身离开了洞窟。
  
  为什么他会突然出现在门外?
  
  这个问题很久以后小莞才得到答案。
  
  那天夜里,韩铮前往寺院和妙音相聚,她则借着月光修理琵琶的断弦,老铁头还是不断地抽旱烟,忽然他放了烟袋,长长地叹了口气,“丫头,阿铮十有八九会听那个姓鞠的小子的话,我看……”
  
  “看什么?”
  
  “我看这回你就跟他们一起走吧。”
  
  小莞放下琵琶,目瞪口呆地看着老铁头。
  
  “别那个样子,阿铮走了,难道你留着陪我这快入土的老头子?”
  
  老铁头书没错,韩铮离开的话,小莞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继续在这里生活下去。
  
  人活下去,其实只要一个支柱——听起来很坚强,实际很脆弱。
  
  韩铮,虽然不是爱情,但是他给予的安慰却是别人给不了的。
  
  可是离开了以后,自己又应该到哪里去?
  
  小莞一点也不知道。
  
  “要,要去哪里?”
  
  “嘿嘿,天下这么大,你哪儿去不了?你跟他们走了,去龟兹待着也好,再找个商队望西逛逛也不错,要不,回长安……”老铁头眼里头的光忽然黯了,“回长安也不错。”
  
  “老铁头……”小莞忽然感到老人有些不同寻常。
  
  老铁头半晌没说话。
  
  “丫头,说到长安,老头子求你件事。”
  
  小莞屏息听着。
  
  “你往后要望西去那就什么都算了,可要是你去了长安,老头子求你去个地方,朱雀大街西面三大路十坊那里有户姓方的人家……有个叫方线娘的,你给我带个话,就说阿铁对不起她……”老铁头说着说着又嘿嘿的笑起来,“我这折腾什么,这些年头了—她不死也早换地方了,丫头,就当老头子什么也没……”
  
  “老头子,”小莞轻轻出声,“我要去了长安,你的话,我一定带到。”
  
  老铁头又嘿嘿的笑了声,再不说话了。
  
  那夜小莞修理琴弦直到月上中天,修好了她又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起来,口中轻声漫唱那篇只听过一次的乐府。
  
  长安夜月皎,照侬西阁窗……
  
  她也不知道老铁头是从哪里学来的子夜歌,正如她不知道方线娘是什么人,但她知道老铁头已经来了敦煌很久很久,而更久之前他就离开了长安,离开了长安那个叫方线娘的女子。
  
  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他却依然记得叫人带一句话给她。
  
  小莞禁不住想,很多很多年以后,她会不会也这样记得一个人?又会不会有一个人,这样地记着她?
  
  人究竟能有多痴,能有多傻?
  
  她弹了半夜的琵琶,羌笛便和了半夜,直到东方微白,韩铮从外面进来,身边跟着鞠廷雅。
  
  
  
  (七)
  
  逃亡的哪天是初一,正赶上朔夜,应了那就月黑风高的俗话。
  
  老铁头说到做到,真的就偷了匹马来,可那马又老又瘦真不怎么样,在鞠廷雅的神骏良驹旁一比就更不怎么样了。
  
  “别嫌它寒碜,老马识途哩。”老铁头摸着老马稀稀拉拉的马鬃说。
  
  在马蹄上裹了布,四个人牵者两匹马,趁着夜色往哨卡那里行进。这是小莞生平第一次亲身经历的“逃亡”行动,她的心禁不住的乱跳,想看看一旁韩铮什么神情,可惜天色太暗什么也看不清。
  
  黑夜里她辨不清方向,只能听着另外三个人的脚步声努力跟上,忽的被一块石子绊倒在地,想喊又怕惊动了人,听着那三人渐渐去远,小莞只有忍着痛想自己爬起来,忽然有个人去而复返,一只手按上她肩头,另一只手捉着她的手拉她起来。
  
  那不是老铁头或者韩铮,那只手柔软温暖,不是他们终日扒墙拿凿的粗糙。
  
  鞠廷雅?她心里还在惊讶,那只手的主人已经拉着她快步走了起来。
  
  果真就像老铁头说的,哨卡里一片黑,守军大约都已睡着了。他们凝神屏息的,悄悄的就过了哨卡,什么也没惊动。
  
  过了半里路,四人都停下了,小莞听到老铁头的声音,“好了,就到这儿罢。”
  
  那只一直拉着她的手忽然揽上她的腰,一把抱起她托上马背。
  
  鞠廷雅自己也跟着上马,坐在她身后。
  
  老铁头和韩铮又嘀咕了几句,只听韩铮一声“保重”,随即他翻身上马。
  
  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一路安安静静的老马忽然一声长长的嘶鸣,旋即又没了动静,那嘶鸣声岁着风一路飘过去,四人一瞬间都窒了呼吸。
  
  也就转眼的功夫,哨卡里亮了,人声嘈杂起来,听的到守军骂骂咧咧的声音。
  
  小莞感到身后的人猛的全身紧绷,“驾!”他大喝一声,狠狠一鞭抽上马身。
  
  良驹撒开蹄子跑了起来,慌忙中小莞只依稀听到韩铮似乎把老铁头也拉上了马,接着催动马匹跟上。
  
  一开始两匹马跑的挺近,但渐渐的老马开始落后,后面守军的喊杀声合着马蹄声也开始接近,“老铁头!”只听韩铮一声大叫,跟着是好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小莞心里一凉,知道是老铁头为了减轻重量自己下了马。
  
  事情发生的快到来不及反应,箭矢破风的声音,然后是那烟熏火燎的嗓子发出的一声惨叫,守军大喊着中了中了加快追过来。
  
  “老铁头——!”她带着哭音大叫,想拉缰绳回马救人,但手却被人牢牢抓住。
  
  “别傻了。”鞠廷雅有些沙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你放手!”她狠狠甩开他的手,再想去拉缰绳。
  
  脑后受到重重的一击,小莞只觉眼前一黑——
  
  混蛋。
  
  失去意识前,她最后看到的是天上闪烁的星子,想到的是这两个字。
  
  (八)
  
  杜小莞是被炎炎烈日烤醒的。
  
  恢复意识后发现自己还在鞠廷雅的马背上,甚至还靠在他怀里,小莞立刻就用力推开他,一纵身跳下马背。
  
  “你疯了么?”鞠廷雅与韩铮同时勒马,高昌遗族在马上居高临下对她怒目而视。
  
  她大概是有些疯了——被气疯的!
  
  “你,你为什么打晕我?!”
  
  “不打晕你,让你跑回去救人,让我们全被抓回去?”他眼角眉梢都是嘲讽的意思。
  
  小莞找不出话来反驳他,气得全身发抖。
  
  “要走就上马,要留在这里就随你的便!”鞠廷雅不耐烦的说道。
  
  留在这里?小莞环顾四周——敦煌周围的戈壁好歹还能见些石子杂草,而这里只有漫漫黄沙,一个又一个沙丘连绵起伏,仿佛就是沙子的海洋,沙子被阳光晒得火烫,拓得她几乎站不住。
  
  要是留下,不用多久就会成人干。
  
  小莞死死咬着唇甩开鞠廷雅伸来的手,倔强地用很不雅观的姿势爬上了马。
  
  一旁韩铮松了口气。
  
  第一天,他们所见的只有黄沙。
  
  第二天,带着的水喝完了,幸好韩铮骑的那匹老马七拐八绕的,竟找到了一处泉眼。
  
  老马识途……小莞想到老铁头,又忍不住伤心,韩铮笑声安慰她,鞠廷雅在一边冷眼旁观。
  
  第三天,他们遇到了一处山崖,鞠廷雅竟带着他们径直向山崖走去,“停下,你这个疯子!”眼看着马匹向山壁撞去,坐在他身前的小莞吓得大叫,之前被他骂成疯子,这下倒是扳回一成了。
  
  韩铮骑着老马大叫着跟在他们后面,最后目瞪口呆地看着鞠廷雅策马冲进了山崖里。
  
  海市蜃楼……沙漠奇景。
  
  穿过山崖的幻象,出现在三人面前的是一片绿洲,也不知有多大,绿洲里音乐可见石头垒成的城池,有两个武官装束的人见了他们便骑马赶了过来,到了面前立刻下马向鞠廷雅屈膝行礼。
  
  他们叫他殿下。
  
  鞠廷雅翻身下马,又将小莞也抱了下来,韩铮跟着下马,脸色十分难看。
  
  “姓鞠的,你这是搞什么鬼,这里是龟兹么?!”他上前一把抓住那人的衣领,却被他轻轻一挥就挥开了,那两个武官立刻上前制住了韩铮。
  
  “这里的确不是龟兹,这里是高昌秘境。”
  
  灭了国的高昌,在海市蜃楼的护卫下,于此地继续静静存续。
  
  “放开我!”小莞从没见过韩铮这个样子——年轻的画师双眼血红,好像要吃人。
  
  “你是说放你走么?”
  
  高昌的遗族冷冷地笑着。
  
  “不行。”
  
  小莞自然明白是为什么,他害怕他们将这秘境的事说出去,要是因此引来了安西都护的军队,那高昌就真的灭国了。
  
  可是……
  
  “鞠廷雅。”小莞叫他的名字,在那个人回过头来的时候,“啪”的一声她一记耳光扇在他的脸。
  
  其他人都楞了,她则是气得脑子一片空白——鲁迅先生说的“出离愤怒”大概就是这个情形。
  
  谁求你带我们来了?你还不就是要利用我们逃出关?
  
  “王八蛋!”小莞用生平最大音量骂道。
  
  鞠廷雅抚着被达的地方,阴沉着脸看了她半晌。
  
  “带走。”他下令道。
  
  
  
  (九)
  
  海东青在天空盘旋了数圈,终于落在窗台上。
  
  杜小莞看着它,心里盘算着还要不要把它抓来做成烤翅。
  
  “你在想什么?”鞠廷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小莞连头也懒得回,“在想你什么时候能放我们走。”
  
  其实他对他们还不错,安置他们的这栋小楼清幽舒适,来了一个月了,每天的食物也比石窟时好得多,在绿洲之中想来这已经是十分奢侈的生活。
  
  但是,却并不是他们想要的。
  
  “你知道我不能放你们走,韩铮不能走,你也一样。”
  
  “凭什么?!”她转身顺手拿起一件东西就往他扔过去,扔了才发现那是个软垫——根本没什么杀伤力。
  
  躲过软垫,鞠廷雅冷冷地笑了,今日他还是身着玄衣,目光清寒。
  
  就像小莞第一次见到他一样。
  
  “其实……”他的语气中带着冷冷的嘲讽,“你们走不了,不是正中你的下怀?”
  
  小莞变了脸色,“什么意思?”
  
  “韩铮,你不是喜欢他?”他的嘴角那么可恶的上扬着,“现在这里只有你们两个,你大可以慢慢的让他对你日久生情。”
  
  “乒——!”这一记声音这样的响是因为小莞抓了个铜制的香炉扔了过去。
  
  虽然还是轻巧躲过,但年轻的高昌人差异地看着她咬牙切齿的样子,薄唇继续说着刻薄的话,“怎么,被说中心事恼羞成怒?”
  
  小莞目光一扫,一旁那个衔着灯台的铜鸟看起来够重够分量,好!就是它了!不砸死你个祸害我杜小莞三个字倒着写!
  
  跑过去想要搬动铜鸟,但搬了才发现实在太“够分量”,用尽力气也搬不动,小莞忽然觉得一阵委屈,好好好,都这样罢!都这样欺负人!都这样作践她才是对的!
  
  这一个月每天都喝得上泉水,体内水分充足的结果就是一委屈,眼眶一热泪珠子就滚了下来,铜鸟也不搬了,她干脆一屁股坐下——
  
  哭!
  
  “鞠廷雅你个王八蛋!”
  
  她自小受大学教授的父亲严教,活了十多年连骂人的话也没多学几句,这些日子骂来骂去都是这么些她自己都觉得烦了。
  
  可现在不骂人又不足以宣泄她的“阶级仇恨”。
  
  怎么有人这么可恨呢?怎么有人能在别人又急又难过的时候还这么若无其事地说些拔的出刺的话?
  
  可见哪里都有坏人。
  
  这个王八蛋,他什么都不知道……他的心八成就和这绿洲之外的沙漠一样,寸草不生,什么也没有……什么也……
  
  忽然小莞感到有只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发髻。
  
  柔软而温暖,逃亡的那天夜里,这个人伸来的,也是这样的一只手。
  
  “抱歉……”高昌人的声音闷闷的,更显沙哑。
  
  小莞抬起头,看到他一脸复杂的神色,怎么又道歉了?这人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
  
  “你别哭,小莞。”
  
  他叫她什么?小莞?
  
  她什么时候允许他叫得这样亲近了?
  
  一时间被吓得怔了,直到鞠廷雅用手指抹去她的眼泪,叹了口气转身走了好一会儿,小莞才刚刚回过神来。
  
  这究竟是怎么会事……
  
  晚上小莞去另一间石室看韩铮,走进去却吓了一跳,只见室内一片凌乱,韩铮趴这墙,画笔飞快的在石墙上移动。
  
  前天早上见他时还好好的,怎么才两天的工夫就这样了?她仔细看墙上,上面的画正是他之前在洞窟里面里画的,已完成的部分规模和洞窟里差不多,可是天知道!洞窟里是他整整一个月的成果!
  
  看到韩铮的眼里布满血丝,小莞不禁害怕起来,上前夺他的笔,“别画了,别画了,韩铮!”
  
  “小莞,”韩铮死死抓着画笔不放,“你别拦着我,你让我画,让我看着妙音……让我看看她。”
  
  他的神情口气,那样的凄惨。
  
  可是那墙上的吉祥妙音天女,还是那样的美。
  
  小莞苦笑,她觉得自己的笑声比哭还难听。她慢慢松开了手,走到一边坐下,看着韩铮发了狂一样勾线,调色,上彩。
  
  她也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只觉得夕阳红光慢慢退去,如水月色一点一点漏进来,最后她实在耐不住睡了,合上眼帘前看到的依旧是韩铮专注无比的背影。
  
  (十)
  
  一觉醒来天光大亮,韩铮不见了,墙上又多了十几位姿态各异的天人。
  
  鼻端萦绕的香气很熟悉,是高昌人身上的熏香,小莞一骨碌爬起来,仰头看着不知已经来了多久的鞠廷雅,“阿铮呢?”
  
  “他累倒了,我叫人抬他出去让大夫医治。”他的目光在壁画上游移,“画得真好……”他走到墙边,“都像活的一样。”
  
  小莞沉默了一下,叹了口气,“那是妙音。”
  
  鞠廷雅回过头来,有些疑惑。
  
  “妙音是阿铮的心上人,都督的大小姐,你没见过她么?”高昌人似乎想起来了,“我一直不知道她的名字,你这么一说,还真的很像。”
  
  废话,当然像了,阿铮在画的时候怕不满心眼都是妙音。小莞这么想着,忽然觉得心里有些闷闷的,“你看到了吧?妙音对阿铮很重要……他画画的时候都想着她,洞窟里到处都是她的影子,妙音真好……”她说着说着变成了喃喃自语,“阿铮一定会一直为她画下去……”
  
  忽然她意识到鞠廷雅正看着自己,这才发现自己的不对劲,“我和你说这个干嘛!”
  
  难道还指望这家伙会被阿铮和妙音的事感动?她脑壳又没坏!
  
  她重重咳嗽一声,偏过头去。
  
  高昌人略带沙哑的声音却清晰无比的传来——
  
  “要是你喜欢,我也能替你画一屋子的画,一直画下去。”
  
  小莞回过头,张口结舌。
  
  他刚才说了什么?他竟然知不知道自己刚才在说什么?小莞开始怀疑眼前这个人真的是那个鞠廷雅么?真的是那个冷静冷漠冷血的鞠廷雅?
  
  一样的玄色衣袍,一样的俊美五官,连雪水般的目光,也是一样的清冽。
  
  但是那目光中,此时却有一丝温柔,就像他握住她的手或是为她拭泪时,籍由手掌的暖意传递而来的那种温柔。
  
  “你说什么?”小莞费了好大劲才遏住了结巴的冲动。
  
  “我说只要你喜欢,我可以像他一样……不,比他更好为你一直画下去,画所有的你,弹着琵琶的你,看远方的你,还有……”
  
  他向她俯下身,气息几乎要拂上她的脸,“那天晚上,独自站在戈壁上的你。”
  
  没有谁说过比这更温柔深情的话了,至少小莞还没有听别人说过。
  
  但是现在的问题是——
  
  对她说这样的这个人。
  
  是鞠廷雅。
  
  所以她不感动不激动不心动,她只是傻了。
  
  (十一)
  
  夜晚,小莞靠在窗边,看着庭院里夜凉如水,还有韩铮在那里走来走去。
  
  自从他几日不眠不休作画到昏倒被大夫救回来,他就变得沉默寡言——应该说是根本就不说话,甚至对着她也是一言不法。
  
  韩铮,好像只剩下一具行尸走肉。
  
  小莞长长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身后有个人问。
  
  其实他不用出声她也知道他来了,那熏香的味道早泄露了消息。
  
  小莞忽然觉得有些紧张,自从那天鞠廷雅对她说了那些话之后,就会常常来看她,但是来了也只是坐了一会儿,问他日常有没有什么需要,然后很快离开。
  
  留下大段的时间,正好让她整理心绪,可惜心绪太乱,怎么理也理不清。
  
  所以她有点害怕面对他。
  
  “连看看我都不行吗?就这么讨厌我?”高昌人的声音有些无奈,“韩铮不想对我说话也就算了,你又是为什么?”
  
  罗嗦!看就看了,怕你啊?小莞一咬牙,转身。
  
  看到他手里抱着的东西愣了愣。
  
  七弦琴,没想到在这里能看到中原的乐器。
  
  “以前大唐天子的使节送来的,我想说不定你会喜欢。”他找了个地方盘腿坐下,三尺瑶琴正好搁在腿上,“弹什么好?你喜欢什么,小莞?”
  
  她不说话——本来也说不上来。
  
  “弹个汉人的曲子好了……”他说着手指拨动,初时指法还有些生涩,几节之后曲调圆润流畅起来。
  
  他忽然合着琴声唱了起来时,吓了小莞一跳——
  
  “月出皎兮,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如果她目不识丁胸无点墨就好了,可偏偏她是读过《诗经》的,偏偏自家老爸当年很耐心地为她解释过这篇《陈风·月出》的含义。
  
  夜月当空明亮,有位佳人如月样貌。
  
  记得她姗姗行来轻盈姿态,每当思念便心生焦躁。
  
  她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何时的情形。
  
  那夜月色冰寒,戈壁寂寂,她看到莫高窟上的他,她是一个人,他也是一个人。
  
  彼时她正有些小小的伤心,独自行来柔肠百转,看见他也只不过是看见了,没多大挂心,却不知道这个人,把她的样子这样深深地印在了脑海里。
  
  “我有什么好?”小莞轻声问,她自有自知之明,别说她不是什么倾国倾城的美人不可能让人一见倾心,就算她真那么美,与他相处以来不是骂就是抄家伙想“谋杀”他。
  
  真不知道他对她的好感从何而来。
  
  “你没什么好。”
  
  有时候回答太实在容易叫人吐血……
  
  “只是我觉得你和我有些像,总是一个人的……可又是那么不一样,在敦煌的时候,我每天都能看见你,你常常笑……我喜欢看你笑的样子。”
  
  高昌人说得很认真,不像取笑。
  
  他也有看到她啊,小莞觉得有点心虚,原来在自己八卦地打听他的时候,自己也正被八卦着。
  
  “还有你为了韩铮这样的气我,小莞,你是有情有义的人。”
  
  哎,已经不是美人了,如果品德再不好不就一无是处了么,她叹着气想。
  
  鞠廷雅的手指又拨动起来,琴声泠泠,是熟悉的去掉。
  
  长安夜月皎……
  
  “你怎么会的?”她惊讶地看着他。
  
  “你忘了,我和你合奏过那么多次。”他笑了笑。
  
  羌笛,悲凉凄怆,小莞想起之前那些夜晚,断断续续的琵琶,悠悠长长的笛声,洞窟里的篝火,色彩斑斓的壁画,还有去和妙音相会的韩铮,一下一下抽着烟袋的老铁头。
  
  心紧紧的一缩,滚烫的眼泪从眼角滑落下来,鞠廷雅见了,伸手替她抹去,“怎么了?想到老铁头么?”
  
  她点了点头,抽抽噎噎地说起决定逃亡前的那个夜晚,说起老铁头遮遮掩掩的那个请求。
  
  “怎么那么多年,他还记得那个人……”末了,她说了自己的想法。
  
  人怎么会这样的痴。
  
  “若是换了我,也是一样。”高昌人轻轻地接了她的话,有一下没一下的拨着琴弦,仿佛说得漫不经心,“真的放进心里的人,就不会忘,十年二十年,一直到死都不忘。”他放下琴,看着她笑了,“比如说你,如今我心里有你,那么到死那天,我心里都会有你。”
  
  预期云淡风轻,内容惊心动魄。
  
  心对一个人来说很要紧,所以每个人除了不会轻易把心交付出去,还会千方百计里三层外三层的把心包裹起来防止它受伤,可是就算再怎么仔细再怎么谨慎,人们打包裹的时候总会忘记那么一小块地方,在那处一个人的心就赤果果的暴露在外,那么柔软那么脆弱——这块地方通常就叫“死穴”。
  
  死穴被拿住等于玩完。
  
  以前小莞不知道自己的死穴在哪里,自从掉进了这个时空她的死穴才显了出来——
  
  孤单,她害怕孤单,不是一时一刻独自一个人的那种孤单,而是一生一世风过无痕不被任何人记取的那种孤单。
  
  她怕在这个时空,她不会找到一个人在意着自己,就这样一直到死。
  
  死后什么也没有留下。
  
  她真的很害怕。
  
  而现在面前她应该很讨厌的这个高昌人,却对她说他会记得她,一直一直记得。
  
  她不用再害怕。
  
  武侠小说里武功再高的人只要死穴被拿住只有任人宰割的份,而此刻,小莞只有听着自己的心上那层层防御一点一点崩坏的声音,无可奈何。
  
  沉沦,有的时候也会让人觉得幸福。
  
  这么想着,小莞任由那个人揽她入怀,在她耳边轻声安慰伸手替她拭泪。
  
  可惜,眼泪一直不停。
  
  自己真是没用……
  
  (十二)
  
  她从没想到,离开的机缘会以这样一个华丽的样貌出现在自己眼前——
  
  那件披帛不知是用什么材料做的,轻薄无比,偏上面还用丝线绣满了蝴蝶,栩栩如生,随光变色,仿佛要扑翼飞去。
  
  一队商人无意中走进了秘境,为了能够离开他们将最珍贵的货物进献给鞠廷雅。
  
  他捧着它走进来的时候,小莞分明听到一旁那几个准备食物的女孩惊到倒抽冷气的动静。
  
  干嘛那么激动?
  
  但是他走后,那些女孩对她说起这披帛的来历时,就轮到她倒抽冷气了。
  
  她们说,蝴蝶在高昌是灵物,有个传说里一对蝴蝶相爱甚笃,不幸有一天其中的一只迷了路飞去了沙漠里,另一只便去找,最后双双死在沙漠的烈日之下。
  
  后来高昌的男女论及婚嫁时男方便赠女子蝴蝶披帛,取意不离不弃,一世相许。
  
  看着那些高昌女孩边说边两眼放光,小莞却暗自不断地翻白眼——传说就好在总于最美时戛然而止,不然那两只蝴蝶最后还不是只能生出一堆毛毛虫?
  
  不去想自己和古人的想法差异,那句“论及婚嫁”着实让她一惊。
  
  一个念头涌现出来,她摇了摇头压下去——
  
  不行,不能这么做。
  
  偏这念头固执得很,不多时又涌上来。
  
  不这么做,她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呢?
  
  她捧着那件蝶衣,在窗前看着庭院里的韩铮,深深地叹了口气。
  
  “你送我这个,是要作什么用的?”
  
  当夜,她秉持“来而不往非礼也”的古训,到鞠廷雅的石楼里去“回访”。挽着蝶衣,她开口就是这句明知故问的话。
  
  “自然是给你做嫁衣用的。”高昌人挑着浓眉,笑得有些促狭。
  
  直接得过分,她在心里吐槽。
  
  “你要我嫁给谁?”
  
  “自然是嫁给我。”他指着自己的鼻子说,“不然还有谁。”
  
  杜小莞心想大约这辈子也不会遇到更厚脸皮的家伙了——很难对付,但她还是深深吸了口气,“要我穿它也不难,你答应我一件事。”
  
  她话音才落鞠廷雅的眼就眯了起来,她的心思,真的是很好看。
  
  她无非是想他放了韩铮罢了。
  
  “小莞,你在试探我么?”
  
  她叹了口气,“你要我看着阿铮相思成狂自己倒和你厮守么?我办不到的。”
  
  他不语,思忖里半晌,看起来有些动摇的样子,忽然又说:“你不怕我假装答应放了他,路上再叫人杀了他?”
  
  故意说得那么恶狠狠吓谁呢?小莞哭笑不得——你跟本就不是这样的人,鞠廷雅。
  
  对于这点她笃定得很。
  
  只是她也故意地使了个坏心,“我怕的,所以我不光要你放了他,我还要跟着他看他到了龟兹我再回来。”
  
  高昌人的脸色变了,好像个猪肝啊,原来鞠廷雅生起气来是这个样子的,小莞忍着笑想。
  
  忍笑归忍笑,她的话可一点都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鞠廷雅凝视了她许久,“小莞,你这是在押宝么?”
  
  他看起来,有点伤心。
  
  她摇了摇头,“赌博的不是好人。”
  
  她胜券在握,知道他必然会答应自己的要求,要问她凭什么,很简单——就凭他爱她,那是谁说的来着,爱得多的人就是输家。
  
  “小莞,你真卑鄙……”高昌人的目光,又一点一点变成雪水般的冰冷。
  
  “不这么卑鄙,怎么配得上你。”她翻白眼望天,“我近墨者黑,现在已经变地这么卑鄙了,你不会不要我吧?你若不要我了我就惨了。”白眼翻回来,她可怜兮兮地望着他。
  
  雪水给端回了火炉上,鞠廷雅忍不住大笑。
  
  “不许嘲笑我,告诉你我现在是不会有人要了,所以你不要我也得要,要不然……”她走去他身边,慢慢贴近,任由他衣袍上的熏香一点点沾染上身。
  
  “要不然怎样?”
  
  要不然?要不然她就这样……哼哼……
  
  威胁的话在唇齿交缠中消弭无形,小莞的心里得意又失意,她达到了目的了——爱地多的人就是输家。
  
  可要这么呢说的话,其实谁也没有输。
  
  因为事实上她也爱他的,已爱地再辨不出谁多谁少。
  
  (十三)
  
  离开秘境的时候,鞠廷雅亲手将披帛系她的脖子上——这精妙无双的织品,摊开足有三尺宽七尺长,却能轻轻巧巧穿过一枚指环。贴身系着,着了外袍一点累赘的感觉也没有。
  
  在两个高昌武官的护卫下,小莞与韩铮终于在离开秘境五天后抵达龟兹,安西都护治理之下的龟兹兴旺无比,商人如织驼队成群,此时丝绸之路的繁盛,果然与千年之后大不相同。
  
  两名武官同韩铮一起去打听妙音的消息,一去就是大半天,小莞乖乖的在集市不起眼的地方等着,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这样热闹繁华,她却越看越觉得寂寥,眼前的情景与千年后她曾经看见过的沙漠重叠起来,反反复复的出现——总有一天,这里的人,这里的城,所有这些都会变成一堆黄沙。
  
  时光是最无情的东西。
  
  而她也会在这时光里,消失不见。
  
  这样想着就莫名其妙的恐慌起来,一阵心慌时她想到了鞠廷雅,会吹羌笛的高昌人,黑心黑肺的高昌人。一定在秘境里正等着她回去的高昌人。
  
  摸了摸脖子上系着的披帛,丝织品和指尖接触传来如同肌肤一般的柔滑感觉,还有一点温暖,好像还残留着那个人的体温。
  
  心,就这样又安定下来。
  
  她从胡思乱想里回神,远远的就看到两个高昌武官正往这边过来,韩铮却不见了,她赶紧跑过去拉着武官询问,才知道已经打听到都督和家眷们的住所所在,韩铮早往那边去了。
  
  “杜姑娘,我们该回去了。”武官中的一个这样说。
  
  对他们来说,任务已经达成。
  
  她坚持要在这里留几天,并坚持要他们去告诉韩铮——阿铮是她的朋友,她一定要送佛送到西……
  
  好像有点用词不当……反正就是要确保他见到妙音就是了!
  
  小莞是这样想的。
  
  却不想,这一留他们便留了十几天。
  
  起先是韩铮在都督府外徘徊不得而入,一位武官大人便想出个办法——贿赂了都督府的管事,让韩铮入内做个下人。
  
  然后又是数日没有韩铮的消息,把小莞急得快要砍人。
  
  最末了,龟兹城忽然全城戒烟,安西都护一封军令调来许多人马,一时间人心惶惶,城中人们都在谣传——
  
  探子找到了高昌国的余孽的藏身之地,都护大人要亲自征剿。
  
  一名武官当时便立刻返回秘境,留下一人保护她。
  
  只是她现在需要的不是保护,而是一个答案。
  
  夜半时分,夜色掩护下武官潜入都督府替她开了门——这天夜里都督前往都护府商量军情,府中几乎没有什么守卫。
  
  不出她所料,韩铮那时就在庭院里——整整两个多月的心病不容易痊愈,他如今依然要在庭院里徘徊到后半夜才睡的着。
  
  看到她,韩铮仿佛早料到了这一刻,只是微微地笑着,“小莞,你来了。”
  
  “阿铮,”她叹着气,“你怎么也变得卑鄙了。”
  
  “都督大人说只要我能立下大功,他便让我与妙音在一起,我们……我们……”
  
  “你们再也不用偷偷摸摸了是不是?”小莞笑着接道,“恭喜你。”
  
  看到韩铮露出有点不安的神情,她加重语气再说了一遍,“六道轮回,无间地狱,死了以后不管我们去了哪里,我和廷雅,还有秘境里头的人……我们都会记得恭喜你和妙音。望你们百年好合,同衾同穴。”
  
  只要她想,自然可以说出比任何人都恶毒的话来。
  
  不是恨不是怨,只是面对眼前这个人,她此刻只能说出恶毒的话。
  
  也只能说些恶毒的话罢了。
  
  不然又能怎样呢?杀了阿铮吗?一旁的武官早已杀气腾腾,但若杀了他必然惊动众人——她没有忽略一直在一旁小楼窗边看着的妙音。
  
  她对廷雅说过不能看着阿铮相思入骨自己却过得快活。
  
  可如今看来,一些人要过得快活,必然是因为一些人苦了痛了。
  
  这世间就是如此。
  
  夹在西方极乐世界与十八层地狱的中间。
  
  “我们回去罢。”她对武官说。
  
  “小莞,何必回去?”韩铮大叫起来,“你和他根本毫不相干!”
  
  阿铮,若我对你说——何必来龟兹?妙音于你是水中月镜中花可望而不可及,你又会怎样答我?
  
  小莞很想这样反问,只是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守卫已经从院外破门而入。
  
  廷雅……
  
  她在心里默念他的名字,面对质问,三缄其口。
  
  (十四)
  
  有的时候什么都不说是最好的——
  
  所以她一连三日都装聋作哑。
  
  可都督府的人不会因为这样便放过他们,三日来小莞都未见过那名武官,用脚趾想也知道不可能是都督请他去喝茶了。
  
  虽然听不到惨叫声,但可怕的事想必正在某处发生着。
  
  她诧异自己竟然一点都不害怕——刚知道自己穿越了时空那一瞬间的恐惧相比比此刻要强烈多了。
  
  第四天,外面传来号角声,征马嘶鸣声,然后是兵器震地之声,军士呐喊之声。
  
  战旗猎猎,雄兵浩浩……她想起那些描写古时大战出征前的句子,往昔读来只能想像,现在却是一声声呐喊,喊得她心慌无比。
  
  可她也只能抓着牢房的门,一步也踏不出去。
  
  傍晚时分,军队的声音消失了。
  
  龟兹城仿佛陷入死寂。
  
  她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明月随时刻一点一点爬上,月光慢慢照亮牢房,在她脸上覆了一层惨白。
  
  小莞看着月光想——
  
  那个人,现在应该也在看统一个月亮罢。
  
  想着想着就笑了起来。
  
  忽然她发现有个人影站在牢门外,那人正看着她笑的样子,一脸疑惑——大概是在想这人怎么这时候还笑地出来,是不是疯了?
  
  她本来就有点疯,如今掉进不属于自己的时空经历那么多莫名其妙的事更是疯得厉害了。她一疯得厉害的时候更是会做匪夷所思的事,比如说……向最不可能的人求救。
  
  “放我出去。”小莞走到门边对着外头的人说。
  
  那是妙音。
  
  妙音一对美目看了她许久,然后拿出钥匙,打开了牢门。
  
  “你的马在门外,那位大人……我救不了了。”她的声音真好听,声如其名。
  
  小莞说了声谢谢便向外冲去,连妙音在身后说了什么也没听清。
  
  她是说对不起吗?
  
  妙音一定没听过那句话——
  
  要是说“对不起”有用,还要警察干嘛?
  
  安西都护的大军离开了龟兹城,次日早上城门一开她便极顺利的出了城。
  
  远远离开了龟兹,直到城墙都看不见——
  
  这时她才开始感到心慌。
  
  可靠的向导已经没有了,茫茫大漠,万顷金沙,不认得路的她,想要再度回到秘境几乎是痴人说梦。
  
  幸好座下的马匹是当初从秘境中骑来的那一匹……当真是万幸。
  
  老马识途,她还记得老铁头的话。
  
  大局比她早走了一天,如今她只能信马由缰任马儿顺着本能走,心中祈祷能在大军之前——不,就算秘境已经陷入战局也没关系。
  
  只要能回去就好,只要能再见那个人一面就好。
  
  大漠烈日如火,她心里的焦急却更是燎人。
  
  炎炎白日,寂寂寒夜。
  
  整整两天一夜,第二天的黄昏,马儿带着她爬上了一个沙丘,她远远的看到了那道熟悉的山崖。
  
  保护秘境的海市蜃楼。
  
  狂喜地策马向那里奔去,但是越靠近越觉得不对劲。
  
  太安静了,听不到军队的喊杀声,难道她真的来迟了?
  
  就在此时,夕阳西下,转瞬间光消失了,影也随之消失,海市蜃楼隐没不见,而海市蜃楼之后——
  
  仍然是无际的大漠。
  
  幻象之所以称为幻象,就因为它会欺骗人的眼睛。
  
  那不是高昌秘境的屏障,而是大漠的另一个玩笑。
  
  勒马停下,她环顾四周只看到沙子,高昌在哪里?廷雅又在哪里?回不去了吗?
  
  无法再回到他的身边吗?
  
  小莞轻轻抽出脖子上系着的披帛。
  
  就在此时,天空传来嘶鸣,她抬头望去,海东青正在上空盘旋不去。
  
  (十五)
  
  远远的,她已经看到战旗猎猎。
  
  隐隐的,她已经听到羌笛声。
  
  跟着海东青一夜奔袭,此刻安西都护的大军,高昌秘境——两者就在她的目光所及之处,小莞勒停了马——不知道此刻是什么情况呢?是大军蓄势待发,还是一切大局以定,军队即将整肃归城?
  
  她要怎样才能见到廷雅?
  
  “不管了!”
  
  想了半天也没有所谓的“万全之策”,她干脆咬牙狠狠抽了马儿一鞭,生也好死也好,现在她只要过去就是了!
  
  她只要到那个人身边去。
  
  枣红马撒蹄狂奔,小莞看着军队与秘境都在不断接近。
  
  海东青的啸声忽然一阵紧似一阵。
  
  开始她还以为是否这有灵性的飞禽预感到了什么关于那个人的事,但当耳边传来巨响时才知道不是。
  
  猛回头,她看到狂风卷着黄沙,在沙漠上空形成最摄人的景象。
  
  沙暴。
  
  大漠永远的噩梦。
  
  眼看狂风形成的气团正向这边移动,小莞惊恐地勒马改换方向,希望自己能够逃脱沙暴的侵袭。
  
  海东青的叫声无比凄厉。
  
  不——
  
  若是喊得出声或许心里的痛苦还能减少些,可她才一张口便灌满了满嘴的沙子,这一个字也只能无声地喊到撕心裂肺。
  
  不能死不能死!她听许多人说过若身陷沙暴就无生还的道理,但她还这么年轻还不想死,还有人在等她所以她不能死,还没有见到那个人一面,只差了一点点——
  
  她不甘心不甘心!
  
  天和地都变得昏暗,狂风沙砾让她睁不开眼,坐下马匹似乎也站不住脚,小莞只觉得沙子埋了她的手她的脚,埋到她的胸口……
  
  廷雅……
  
  海东青早已不知去了哪里,眼前一片漆黑,听觉也失去作用。
  
  意识一点一点,沉入深渊。
  
  廷雅……
  
  ……
  
  有人影在眼前晃动。
  
  “小莞?”
  
  廷雅?还是阿铮?还是别的什么人?
  
  “小莞?”那声音又叫了一声,很是熟悉的她勉力睁开沉重的眼皮,涣散的目光还是什么都看不清,又过了好一会儿,身边的景物和一旁的人才渐渐清晰起来。
  
  她在医院里,一旁是满脸焦急的林教授。
  
  她回来了……小莞微微动了动手指,确信这一切并不是梦。
  
  她又回到属于她的时空,在这里很多人认得杜小莞,很多人喜欢她,很多人会在她离开的时候等着她回来。
  
  可是确认了一切之后,心却慢慢地凉下去。
  
  大漠中发生的事,她还是记得清清楚楚的——风沙,军队,高昌秘境里的那个人……
  
  林教授见她醒了,立刻跑去叫医生,小莞躺在病床上,看向窗外,虽然看不到大漠,但敦煌艳蓝的天空还是这么美——
  
  一如千年之前。
  
  可是,她很明白,自己和那个人,已是再见无期……
  
  (十六)
  
  过了一个月,小莞出院了。
  
  她继续留在敦煌,虽然上次的失足坠落事件把林教授吓得不轻,却拗不过她只能同意。
  
  “教授,已经确定那人的身份了!”
  
  这天傍晚,一个学生捧着几张照片兴冲冲地跑进研究室,险些撞到了小莞,他向她歉意地笑了笑,随即急不可待地将照片放到教授面前,“您看,这是我从大英博物馆的资料库里找到的!”
  
  敦煌虽然在中国,但却有许多珍贵的资料流散海外,小莞在心里唏嘘了一下,想要出去透口气。
  
  正要走出房门——
  
  “高昌国的王族?”
  
  林教授的话让她停了脚步。
  
  她慢慢转过身去……
  
  那天林教授与那个学生谈了很久,根据那几张照片上的古籍内容,他们慢慢拼凑出那个洞窟中所有壁画作者的生平。
  
  昔有高昌遗族,其国灭后匿于大漠,一日为我大唐安西都护所获,天恩不杀,欲取之归于长安,然其人自请长居敦煌,绘壁以终。
  
  那个人曾经说过——
  
  要是你喜欢,我也能替你画一屋子的画,一直画下去。
  
  画所有的你……
  
  绘壁以终,绘壁以终!
  
  那个洞窟里的四壁,要用去一个人一生的时光!
  
  学者和啊的助手热烈地讨论着他们在艺术史上新发现,却没有发现一边一直沉默的女孩——
  
  已经泪流满面。
  
  下半夜,戈壁四下无人,弦月高挂,可光亮还不及她手中的手电。
  
  踩着咯吱作响的悬梯,小莞慢慢接近今夜的目的地。
  
  千年已过,大漠还是一样的冷冷清清,谁也不能温暖它。
  
  方才走过戈壁时,她是否睬着千年前同样的路径?
  
  她不知道。
  
  进入洞窟之前,小莞关了手电,钻入门洞,眼前一片漆黑。
  
  没关系,她要看的,不是这些。
  
  一缕暗香萦绕而来。
  
  好熟悉……那天她出院后第一次踏入这里,就认了出来。
  
  兰陵美酒郁金香——唐史中记载,彼时宫中每有祭祀,必以龙脑郁金布地。
  
  名为郁金的珍贵香料,来自遥远的大食。
  
  是那个人袖底袂沾染的味道。
  
  她循香而来,在黑暗中慢慢地摸索,最终摸到冰冷坚硬的石壁——香气正是透过墙角发出来的。
  
  小莞俯下身——她记得这里的墙角有几块石砖。
  
  她摸到了一块,举起狠狠砸向墙面。
  
  沙石纷纷掉落。
  
  她打开手电,向破开的石壁内看去。
  
  又是一处石窟,那里面空空的,只有一面的墙上有一副画。
  
  小莞钻进去,慢慢走到那副画前。
  
  画中人有带着稚气的脸庞,目如秋水,笑容正如大漠的晨曦一般,只见她身着长裙短裳,长长披帛缀地,上面满是栩栩如生的蝴蝶。
  
  昔时蝶衣……
  
  画的左下角以小纂写着三个字——鞠廷雅。
  
  悲伤的声音在洞窟中响起,先是轻轻的呜咽,渐渐的转成低声啜泣,最后——
  
  她终于毫无顾忌地哭了起来。
  
  无力地扶着墙跪倒,如今她能触摸到的只有石壁上那个冷冰冰的名字。
  
  一阵风沙从外面吹来,细小的碎裂声从石壁上传来。
  
  千年封存的画经不起敦煌的风沙,颜料从画中人面部开始剥落。
  
  慢慢的,最终毁灭。
  
  小莞无动于衷,没有去找人来加以保护的打算。
  
  它已让最应该的人看到了,已无必要存在于世。
  
  这是她为了那个人而有的最后的自私。
  
  片刻之后,整幅画已经不见了,只余下地面上的一层白灰。
  
  琵琶弦绝,羌笛声断。
  
  风不歇,沙满天。
  
  一寸相思一寸灰。

  
  【作者简介】
  
  程双红,又名程子君,笔名:程晓枫、程虫虫、梅映雪、梅虹影、龙飞等,生于八十年代,河南省周口市人。金牛座男子,以通透为理想,以简单为目标,人生信条为“一切看透,更要相信美好”。二十岁正式开始发表作品,青年作家.热爱音乐,武术,电影,旅行,写作十余年。诗歌、散文、小说等作品散见《河南日报》《芳草》《周口日报》《牛城晚报》《短小说》《中学生学习报》《文化周报》《精神文明报》《雪花》《现代家庭报》《扬子晚报》《青年作家》《人民日报》《长沙晚报》《吐鲁番》《青少年文学》《思维与智慧》《青年文摘》《青年博览》《报刊文摘》《37°女人》《小品文选刊》《传记•传奇文学选刊》《佛山文艺》等刊物,诗歌、散文、小说作品入选年度选本。著有长篇小说《血海浪花》《苍茫》《面包树上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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