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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 子

2017-4-17 16:36| 推荐: admin| 查看: 10923| 评论: 22|作者: 龍承

戏 子

文 / 南宫宇祺(曾用笔名:龙承)



  剡羽珩跨过高高的门槛,转动着脑袋,瞧了瞧四下,那些挑着担子的游街货郎、沿街道两边排列开来的各种摊铺以及零星的街头卖艺的,躺在墙角里、屋檐下衣着极其肮脏令人无法入目的乞丐流民像往日一样乱七八糟的挤在窄小的街道上。那些穿着不甚洁净又有些不伦不类的货主一个个扯着犹如被捏住了脖颈的鸭子般的叫声此起彼伏的胡乱吆喝着,仿佛奏鸣着一支末日的丧曲,令人浑身不由的一阵瑟瑟发抖。

  剡羽珩看着街上的景象用不屑的口气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哼,皇帝下台倒了,又如何?”他刚出来的这座院子是邵镇排名第二的戏班子“全德班”,虽说在关中地区未曾闻名,但在邵镇却也是响当当的,剡羽珩便是全德班里的一个年轻的生角。

  在邵镇几个戏班中排名第一的是“艺全班”,据说是因当初创班的班主生旦净末丑样样精通,故取此名,不过那已是一百十几年前的事了,看现在的情形却是没人肯相信艺全班的祖师爷有这能耐。排名第三的是镇外第一大村三里庄的“双虎班”,也是唯一从外县因逃避战祸辗转而来的戏班。由于受当地两家戏班的排斥,和两家协商无果后无奈在镇外的村子扎下脚来。这三家戏班均是陕西传统的秦腔戏班。

  此时正直晌午,俗话说七月流火,剡羽珩刚一迈出戏班大门,就感觉到一股热浪从周围簇拥而来,将他紧紧的包裹起来,顿时感到一阵窒息。从大清早太阳没上来就待在戏班里,一上午都没出屋子,这时候一出来,这闷热的气息一时还真难以承受,以至于他停在门口缓了片刻方才喘过气来。他抬头看了看高悬在宝蓝色天穹的太阳,悻悻的啐骂了一句:“他娘地,这晔皛是要晒死人吗?”骂完之后摇摇头再次迈开步子,向镇子东头走去。他要看看已经破败多年的自己的家,这次他要用八十块大洋从地保手里买回这个本就属于自己的家,他身上有五十三块,又在班主跟前预支了二十块,这二十块是他一年半的月钱,他希望能够在地保那里讨到七十块的优惠价。走到街心的时候,他看到了那家他只光顾过一次的剪发铺子,对于这家剪发铺子,他记忆深刻。这是新政府刚上台的时候,从南京回来的一个年轻人开的,专做为他人剪头发的生意,以前邵镇是没有这种活计的,所以在镇上很是新鲜。看到这间剪发铺子,他恍惚间又想起了那些虽然遥远却又十分清晰的往事。

  他的家在镇子东头的马舍巷里,据说这条巷子里在明朝的时候是官府养马的马舍,时间久了这里就被叫做马舍巷了。后来明末匪乱时马舍里的官马都被陕北来的匪军给抢走了,从此这里就再也没有马了。这里居住的都是马奴的后代,几百年来都被周围的人瞧不起,剡羽珩的祖上也是给官家养马的,自然也是被外人瞧不起的。到了剡羽珩的父亲阮悝这一代,为了改变自己在别人眼中的地位,他便去省城学艺。但是当戏班的人知道他是从邵镇马舍巷来的,就连戏班打杂的小角色都看不起他,更别说拜师了。于是阮悝返回到县城,叩了七八个戏班的门,这才拜了一个三流的师傅,不论如何,总算是踏进戏班的门了。入了戏班,起初是干了三年打杂的活,又干了三年龙套,直到第七年师傅才开始教授他唱戏的基础,这样又过了两年,总算学到了些皮毛,不料师傅却得花柳死了。于是他又去拜别的师傅,却没人愿意收他,因为他们觉得上梁不正下梁歪,怎么看都觉得和他师父是一副德行,肯定也是暗窑的常客。

  阮悝无处可去,无奈的回到了家里。进家门的那一刻他看到妻子在院子里纳鞋底,四岁的儿子在旁边学着自己唱戏的样子玩耍,本来已经死掉的心又活了过来,他想到,既然我学不了了,就让儿子去学,只要能改变阮家在别人眼里的地位就行,于是他便开始将自己所学教给儿子。

  这孩子还真是唱戏的料,只是教了半年有余,便将自己两年才学会的东西学会了八成,此时他便托人找了一个能和戏班搭上线的人,想将儿子送进戏班里去。为了不让人家知道自己儿子的卑贱身世,便给儿子改名换姓,顶替了邻县三年前全家死于战乱的剡家的小少爷剡羽珩,谎称当年这小少爷侥幸没死,被人给救了。剡羽珩就是这样进了艺全班,拜了当时镇上颇具名气的名角醋六爷醋老板。拜了醋六爷为师剡羽珩也就算是艺全班的人了,从此开始了他的戏曲生涯。

  时间转瞬即逝,转眼十三年就过去了,这一年发生了一件大事,皇帝被赶下了龙椅,新政府执政了。虽说当时官方宣传称自己的组织为人民的政府,推行人人平等,与以前的封建朝廷不同,但大多数百姓还是习惯称呼为朝廷。新政府上台提倡剪辫改装,此时各地大多年的轻人都开始纷纷减掉辫子,剡羽珩也跑到镇上新开的剪发铺子剪掉了辫子,还照着画报弄了一个新式的发型,但是脑门上却没有头发,甚为怪异。

  回到戏班里之后,醋六爷看到自己的徒弟也剪了辫子,顿时火冒三丈的呵斥道:“你这是做什么,怎么也学着别人剪了辫子?!”剡羽珩感到师傅的训斥莫名奇妙,辩解道:“师傅,您看大家不都剪了吗?现在是新朝廷了,不兴留辫子了。”

  “混账!他们是他们,你是你。他们剪辫子我管不了,但你是我的徒弟,我的徒弟必须留着辫子。”醋六爷简直要气炸了肺。

  “师傅,现在是新朝廷了,您老人家又何必守着旧礼呢?我看您也剪了吧。”剡羽珩劝师傅也剪掉辫子。

  “你……你,你给我滚,这是大逆不道,是不忠不义,你不知道忠君爱国的道理吗?”醋六爷被徒弟气的嘴唇都打起了哆嗦。他接着说道:“什么新朝廷,就是一帮土匪,他们能称王称霸?当年太平军不就是全军覆没的下场!为什么?因为这是造反!”

  见师父训斥完了,剡羽珩说道:“听说新朝廷和太平军不一样,他们……”

  “什么不一样?”醋六爷嗔怒,呵断了徒弟的话。他转过身走到太师椅前,又转回身,双手提起藏青色的长袍下摆,向前弓了弓腰,轻轻地坐了下去,又将提在手里的长袍下摆用力的朝前抖了一下,坐下后左手端起茶桌上的青花瓷茶碗,右手按在碗盖上却没有揭开。他微微的低下头看着茶碗,又抬起上眼皮看着剡羽珩,带着愠色问道“有什么不一样?你倒说说?”

  关于新朝廷的事剡羽珩也是听别人说的,而且每个人说的也都有差别,其实他也不知道究竟有什么区别,所以竟一时语塞。

  见到剡羽珩没有回答,醋六爷依然带着愠色哼了一声,按在碗盖上的左手轻轻的揭开碗盖,并用碗盖在茶碗边沿上缓缓地刮了两次,右手端着茶碗送到嘴边,轻轻地啜了一口茶水。

  喝完茶他又轻轻的盖上盖子,左手端着茶碗小心的放到了桌子上,拿起茶碗后面的折扇,又将折扇换到右手,“唰”的一下抖开了扇子。他再次抬起眼看着剡羽珩,长叹了一口气说道:“你既已剪了辫子,从今天起你我的师徒情分就此结束,你走吧。”

  想到当年父亲为了瞒着所有人自己的真实身份曾严肃的告诉自己决不能回家,所以艺全班就是自己唯一的安身之处。此时仅是因为自己剪了辫子,师傅便要将自己赶出师门,剡羽珩心里一紧:“师傅!”

  “别说了,走吧!”醋六爷低下头摇了摇扇子打断了剡羽珩的话。说完后他看了看扇面上的四个大字“秦韵绝骄”,这可是十二年前太后避祸于西安行宫时听了他几出戏,凤心大悦才下旨恩赐的,他可是慎之又慎的保护着这把扇子,这才使扇子用了十二年依然完好无损。

  “师傅,羽珩从小跟着师傅,如今为了这事您就要赶我出门,况且除了艺全班,我又有何处可去?”剡羽珩说完后静了少许时刻发现师傅并没有因为自己的处境而动摇,犹豫了片刻后才又说道:“徒弟可以重新蓄辫子,只要师傅您不赶我走就行。”

  醋六爷小心翼翼的合上扇子,也不去看剡羽珩,依然饱含怒气的说道:“心已不忠,复辫何用?”

  说完后他也不再理睬剡羽珩,径直向后堂走去。剡羽珩在后面喊了两声师傅,但是醋六爷依然没有回头,也没有停留,终是走入了后堂。

  从那时剡羽珩无奈的离开了艺全班,之后他在镇上东奔西走,终于在两个月后好不容易才进到了全德班。

  因为曲艺圈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就是被戏班驱逐出去的戏子其他戏班不得收留,否则就认为收留这位戏子的戏班在向驱逐这位戏子的戏班挑衅。剡羽珩能进到全德班是因为他再三央求这些年一直捧他场子的一位少爷,这位少爷才愿意为他从中斡旋,而全德班班主又确实欣赏他的才艺,才勉为其难的收下了他,但是却不许他再唱主角,只能在戏班里做个配角,他为了生存也只有委曲求全的答应了。

  当年的那个理发师已在八年前被十几个一心想追随张元帅的人打死,就是因为他剪掉了太多辫子。此刻,理发店的招牌还残缺不全的悬挂在门框之上,即使微风吹过也会摇晃不定,感觉像是随时都会砸下来的样子。这间铺面一直空闲了两年多才有人接了过去,但是招牌却未曾更换。而今剡羽珩看到当年他剪掉辫子的这间剪发铺子,回想起当年师傅将自己赶出师门的情景,一时之间却也不知自己当年剪掉辫子究竟是年少无知还是顺应时代了。想到官府宣扬的那三条所谓的主义究竟是什么?是像官府说的那样是挽救民族,救赎百姓的理想还是只是改朝换代的借口。

  看着这街上不堪的情景,想到这些年穿着各色服装的军队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就这么一个小小的破败镇子都是你争我夺,打得不可开交。而父亲当年的选择却好像是完全无用的,因为即使自称人人平等的新政府掌权的今天,戏子依然是天下最卑贱的角色。剡羽珩心里迷茫了,他在想自己到底是不是该放弃这个行当,可若是放弃了,在这样的世界里自己又能做什么?

  越想越是烦恼,但问题依然如一团打了死结的乱麻,无从解开。他放弃了思考,还是顺其自然吧,既然无法实现自己卑微的理想,那就不要去想,或许烦恼会有些许减少吧。

  摇了摇头,剡羽珩迈着疲惫的步子向着多年不曾踏足的家里走去。

  微风吹着燥热的空气划过剡羽珩消瘦的身躯,卷起墙面已经龟裂的灰皮和破旧的标语碎纸向他的身后飘落而去。



  注:

  剡:本地做姓氏读作ran,三声,音同“染”。

  他娘地:本地方言;娘,读作nia,一声,意为娘(niang)、妈;地,读ji声,音同“几”。

  晔皛:晔,读作ye,一声;皛:读作po,三声,轻爆破音;晔皛,本地方言对太阳的俗称。

  巷子:巷,读作hang,四声,音同“沆”;巷子,与胡同同意,也称“巷巷”(hanghang第

  二个hang读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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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学会成长 2017-4-17 12:34
沙发欣赏,问好!
引用 嫣然雪晴 2017-4-17 12: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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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过,支持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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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朋友的支持,你的支持是我奋进的动力。
引用 想飞的小鸟 2017-4-18 23: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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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安陌 2017-4-19 07:47
问好楼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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