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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正道是沧桑

2017-10-5 08:42| 推荐: admin| 查看: 1843| 评论: 0|作者: 老唐


  正道的剃头舖子就在庙门口的西边。庙门口是庄上最热闹的地方。上午八九点钟的时候,已经有一些老人蹲在墙边晒太阳了。福田庵的西墙边是一条官道,南通楚南镇,北通刘唐镇。剃头舖门朝东,是正道家的东厢房。在门口就能看见两面剃头舖子特有的大镜子,门两边是几张长木凳,几个等着剃头的人正坐着闲聊。
  “听说了没有?听说北边正在搞土改,家家都能分到田,也不晓得是真是假?”
  “是真的,我的亲家就在北边庄上,分了三亩田和两条牛腿。”
  “这两条牛腿怎么分的?”
  “嗨,两家合一条牛呗,我亲家就是跟他兄弟合的。还有三家四家合的呢,看人多人少呗。”
  “啥时候共产党能到我们庄上?一河之隔就是两个天下。”
  “少说,少说。你们又忘掉了。”正道一边剃头,一边打断谈话。两个说话的立刻住口,并紧张的朝外望了望。
  也不怪他们紧张。一年前,庄上才有几个人带头要减租减息,夜里就被楚南镇的保安团一个一个的堵在屋里,抓到楚南镇打死了。不到一个月后,庄上最大的地主朱大财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从此庄上再没有人要减租减息,也再没有人敢没事往楚南镇保安团跑。
  “卖罗卜干——卖罗卜干——”
  “这声音好像是你的徒弟朱三的,他卖什么罗卜干?”低头听着听门外的叫卖声,瘸先生说道。
  “出去看看。”众人都拥了出去,只有正道还在不慌不忙的给客人剪着头。
  庙门口的广场上,朱三手里拎着一个竹篮子,篮子上盖着一个女人的花头巾。朱三得意洋洋的笑着,后面跟着的几个人也都笑嘻嘻的。
  看到众人围了上来,朱三笑嘻嘻的说道:“上好的罗卜干,不好吃不要钱。”说着就放下篮子,猛地掀起头巾,半篮子血淋淋的人耳朵一下子呈现在众人眼前。当即就有人呕吐起来,瘸先生吓得晕了过去。
  朱三收起笑容,板着脸说:“这就是分田分地搞土改的下场。嘿!”说罢拎起篮子带人扬长而去。
  正道又是掐人中,又是按压胸部,好半天瘸先生才悠悠醒了过来。醒来后的瘸先生还一个劲儿的拍着胸脯说:“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瘸先生原先教过私塾。后来岁数大了,当不了孩子王,就在剃头舖后面的茶馆里帮人写写信,有房屋买卖,田产买卖的也都找他写契约。没事就到正道的剃头舖子里坐坐,剃头舖子里人来人往的,也是庄上的新闻中心,庄上发生什么事了,在这里马上就能知道。他读的书多,懂的道理也多。邻里之间有个纠纷什么的都是到茶馆里请瘸先生喝茶评理,而瘸先生也都能让双方心服口服,化干戈为玉帛。所以瘸先生在庄上威望很高。
  等中午吃饭剃头舖里没人的时候,瘸先生和正道说:“朱三怎么说都是你的徒弟,你们俩的关系也不错,你的话他还是听的。你有机会要劝劝他,不能这样子作恶。人是有报应的,坏事做多了不好。”正道听了连连点头。
  正道剃头的本事是跟一个道士学的。剃头,掏耳朵,拿筋,捏背一套程序下来能让来剃头的人欲仙欲死,舒服得不得了。他还会正骨推拿,谁要是扭伤了脱臼了,找到他三下两下就能给你揉好。就是骨头断了他也能接上。
  正道不管是冬天还是夏天,每天早上都到庄子北头田里的风车脚下练功。晨雾弥漫之下,正道白衣飘飘一静一动都十分的好看。有传说正道会气功,还会点穴,气功有人见他练过,点穴就没人见过了。
  朱三就是朱大财的三儿子。朱大财出事后,朱三就去楚南镇投了保安团。大多数人在保安团是想混口饭吃,朱三是想找共产党报仇。抓人、打人、杀人朱三样样朝前冲,没有多长时间朱三就当上了小队长。这些人耳朵都是朱三割的北边庄子上村民的,在庙门口也是想吓一吓大雁庄的村民,让他们不敢跟着共产党走。
  朱三早年间跟正道学过剃头,且手艺不错。学成后也在正道的铺子里做过几年。正道为人正直,教徒认真,所以朱三一直很尊敬师傅,时常带点吃的喝的孝敬师傅,正道也都笑眯眯的收下。
  晚上,朱三又从镇上切了点猪头肉,称了半斤花生米,拎了两瓶酒来找师傅喝酒。师徒俩这边先喝着,那边师娘又炒了两个小菜。
  师娘上完菜也坐到桌子上,说道:“三儿啊,你今天是搞的哪一出啊,不把人吓煞了啊,我就光听说了下子,到现在心口都扑通扑通的。”
  正道喝了一口酒,也说道:“是啊,你不能做对不起乡亲们的事,都是一个庄子上的人,多少都有点儿沾亲带故的。”
  “师傅你放心,有你师傅在,我不会为难庄上的人。”朱三点头答应。
  见朱三点头答应,正道还有点儿不放心,又说道:“你如果在庄上做了什么不好的事,人家开口就会说是某某人的徒弟,连带我都要背后被人骂的。”
  朱三确实没有再在庄上作恶,不过庄上人见了他也都敬而远之了。有时候朱三一时技痒想给人剃个头,人家都唯恐避之不及,生怕被朱三割了耳朵。这也让朱三有些气恼,我在你们眼里反正是坏人了,索性就再坏点也无所谓。
  朱三还是一如既往的抓共产党。正道也还是一有机会就劝劝朱三。
  这天两人又谈起这事,朱三说道:“师傅,你也不要怪我对共产党心狠。前两天我去县上开会,县长说共产党抓到我们的人更狠,都是剁手剁脚挖眼睛,最后才砍头抛尸,我要是被他们抓到还不晓得怎样子对付我呢。现在想想我爸,真是太可怜了,不晓得被共产党折磨成什么样子,只怕是死无全尸,最后抛尸荒野喂了野狗。”说到这里朱三的眼睛红红的,几粒泪珠滚了下来。
  正道见朱三流泪,心中也觉不忍。轻声说道:“你们这党那党之间的事我也不懂,人都说公门之间好修行,得饶人处且饶人。还是不要把事情做绝,免得没有回旋的余地。”
  “我同共产党有杀父之仇,是没有回旋的余地了。”朱三恨恨的说,“你说这共产党都是什么人投的胎?一个个都是硬骨头不怕死,前两天我们抓了个共产党的民兵队长,针扎水淹毒打硬是不招。最后没办法只好埋在土里露个头,把头铲掉了。”
  “不说了,不说了,听着都碜人”。正道叹了口气说道。
  正道不再说话,像是有了满腹的心事。
  正所谓话不投机半句多,正道和朱三渐渐的疏远了起来。朱三见师傅对他没有以前热情,且庄上人也不怎样待见他,又怕共产党算计他,也就回来得少了。平时就宿在楚南镇保安团里,就是出来也都是带着一大帮子人。
  这天,正道照常给客人剃头。外面进来一个人,瘸先生立即朝外口挪了挪,让那人在里边坐下。这边刚坐下,朱三带人追到了门口,朝里一望,镜子里正好有那个人的影像。二话不说带人冲进去抓了就走,也没有跟师傅说话,就朝北去了。不一会儿朱三拎了个衣服包着的东西直奔楚南镇去了。
  马上就有人来说,朱三把抓到的共产党直接在北边的风车杩脚上把头剁下来拎走了。尸身就扔在那里,也没人敢动。正道叹了口气,请人帮忙挖了个坑,买了个薄皮棺材安葬了。
  正道的剃头舖子关门歇业了一天。第二天人们发现剃头舖子里变了,原本挂在西墙的两面大镜子挂在了南墙和北墙上。剃头的椅子也跟着镜子一头一个。只是长凳子还是放在门后,在门外不进去是看不到里面的人了。
  庄上人走路都绕着风车走,正道还是一如既往的在风车下面练功。只是常常有人看见正道摸着风车杩脚流泪。
  朱三的恶名是越来越响了,大人们谈到他都以“那个人”来代替。孩子夜里哭闹不睡觉,只要说一声“朱三来了”立马安静下来。
  共产党的势力渐渐的大了起来,大雁庄夹在中间是两边都不敢得罪。国民党来收粮要交粮,共产党来收粮也要交粮。有村民就私下议论:北边光交粮给共产党,还有田分。我们交国民党的粮这么多年,屁也没有分一个。现在还要交两边的粮,共产党怎么不早点打过来?打过来了,索性就把粮全交给共产党,分到田地也能过上好日子。
  朱三是更加疯狂了,以前是到北边去突然袭击抓共产党,现在是楚南镇地盘上的共产党也抓不过来了。共产党多了,但能抓到的共产党少了。明明晓得共产党在哪里开会,可一去就扑个空。
  形势几乎是急转直下,连土农民也知道国民党要不行了。这天夜里,楚南镇方向响起了急烈的枪声,枪声持续了大半夜。
  清晨,天还没有亮。正道被几声轻轻的敲门声惊醒,刚一开门,朱三便挤了进来。
  “师傅,快帮帮忙,借点钱给我跑路,共产党打来了,我什么都没有能拿得出来。”
  “别急,先喝口茶,慢慢说。”正道一边给朱三倒水,一边说道。
  “不能不急,现在到处都是共产党,天一亮,我就跑不了了。”朱三着急的说道。
  “好,好,好,你先喝着茶,我这就给你拿。”正道把茶杯递给朱三,转身往里屋拿钱去了。
  朱三急急的用嘴吹着茶杯里的热气,小口地喝着茶,站起来,又坐下。很快正道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布袋子,递给朱三:“家私都在这里了,你拿了快点走吧。”
  朱三接过钱袋子转身就要走,正道突然出手,一指戳在朱三的腰眼上,朱三顿时软软的倒了下去。正道从口袋里掏出绳子边绑边说:“三儿,你成天的抓共产党,没想到我也是共产党吧。”
  天亮了,巷子里到处是欢迎解放的标语和安民告示,有几队民兵在庄上巡逻维持秩序。朱三被关押在他家的老房子里,有一个排的民兵分三班倒在看着他。
  朱三在院子里还是自由的,衣服整洁,没有五花大绑。不过审的时候,可以在院子里自由走动。可以和看守的民兵随意的谈家常。庄上人都去看他被关起来的样子,他笑眯眯的和庄上人说着话,就像是在剃头舖里和人剃头时一样。
  瘸先生是庄上的党支部书记,是共产党在庄上的头头。朱三对瘸先生是有一说一,不瞒不抗。大有被你们抓到就随你们去的意思。
  正道每天三顿都是好酒好菜的送给朱三,有时候还坐下来陪他喝几杯。这天师徒俩几杯酒下肚,朱三说道:“我曾经想过各种各样被抓后的样子,就是没想到这样子。我反正是一死,我无所谓。就是我想知道我爸的事,你能不能告诉我?”
  “你爸的事我真不知道,那时候我还不是共产党,不过你可以问瘸先生,他能告诉你。”
  “杀那几个人真不是我爸的本意,我爸也就是想把他们抓去打几下子,关两天吓唬他们一下,让他们不敢闹减租减息而已。人死后,我爸也非常自责,天天在家给他们烧香烧纸。”
  “可那毕竟是几条人命。光是自责能有用吗?想想你,你为了你爸的一条命,杀了我们多少人?几条命只换了你爸一条命难道不该吗?”
  瘸先生认为朱大财的事就是朱三的心结,朱三的一切罪恶都是因朱大财而起,这个结不解朱三是不会真的认罪服法的。于是瘸先生和朱三又进行了一次长谈。当年朱大财被抓后很快就转移到了北边共产党的地盘,经审问朱大财承认了自己报告并带路抓人的罪行,并甘愿伏法。经枪决处死后,共产党买了棺材将他安葬在一处墓地里并做了记号。朱三提出想给老爸立个碑并上坟祭扫一下的愿望。瘸先生说:“给你爸立个碑,我可以安排人去做,你去上坟这事我还真做不了主。毕竟你是要犯,出了事我负不起这个责。我向上级汇报,尽量给你争取。”
  这天,瘸先生对朱三说道:“给你爸上坟立碑的事上级同意了。你要对得起我为你争取来的机会,不要耍什么花招。下午我让你师傅给你剃个头,明早就去。”
  下午剃头的时候,正道剪得特别的仔细,每一根头发都打理得干干净净。刮胡子,掏耳朵屎,拿筋,敲背一招一式,做的时间特别的长。两个人都知道这是师徒间最后一次剃头了。瘸先生安排得这么急,怕是要公审枪毙朱三了。
  县上专门派了一个武装小分队来解押朱三去上坟。正道也忙着做了一桌菜让朱三带到坟上去上供。朱大财的坟前,朱三摆好供品,烧了一堆纸钱,磕了三个头,手扶着墓碑坐地放声大哭。哭罢,朱三起身就往来路而行,头也不回。
  回来后,院子里已经有木匠在做棺材了。朱三一边检查棺材的质量一边和木匠说着笑话。做好后朱三还爬到棺材里试了一下。
  公审大会的台子就搭在庄子西头的荒地上,会议是县上来人主持的。远处拐弯处的河边停着一条大船,船上装着等着收尸的黑漆棺材。北边的各个庄子都来了好多人,再加上本庄人黑鸦鸦的看不到头,拿着枪维持秩序的民兵就有上百人。朱三神情自若的站在台上,两边押解的民兵只是象征性的挟着朱三的膊子。当宣读到朱三的罪行时,下面沸腾了,哭声一片。好多北边的人从怀里掏出菜刀,剪子,锥子之类的东西往台子上冲,要为亲人报仇。民兵们在台前排成一堵人墙也没能拦住,还是有一个妇女冲上来扎了朱三一锥子。就是这一锥子让强作镇静的朱三崩溃了,双腿打颤站都站不住了。裤裆里湿了一片,屎尿都下来了。要不是两边押解的手快,都瘫到地上了。县上的领导一看场面要失控,连忙宣布将朱三执行枪决。这边将朱三头往下一摁在台上就地枪毙了。
  瘸先生请正道出来做事,那时候能识几个字的人不多,刚解放到处需要人才。正道说:“我当共产党就是想能安安逸逸的剃头,不再担惊受怕。现在解放了,我还是想给大家剃头。”
  正道一直在庄上给人剃头。过去的事从来不提,渐渐的也就让人淡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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