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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岁的天空

2018-1-2 20:45| 发布者: 蓝草| 查看: 3763| 评论: 41|原作者: 空穴来风

       十七岁的少年,好端端地都会有些莫名的忧郁和怅然,特别在独处的时候。1976年金秋十月,我已然成了高二生,这也是我中学时代的最后一年。这一年,总理和主席先后离世,北京上空自然是波诡云谲,但对于中原大地的普通百姓来说,生活似乎一如既往。
       早晨起来,依然要下河捞浮萍和红虫喂鸭子,午后放学,很自觉的㧟篮携铲剜兔草。为了改善生活,母亲饲养了鸡鸭兔,鸡由剩余的杂粮喂食儿,而为鸭和兔觅食的任务,自然而然地就成了我的日常功课之一。
        家住城乡结合部,周围就是大片的庄稼地。田间地头、撂荒的地块和停课数年的卫校院内,各种野草比比皆是。相较捞浮萍,我更爱剜兔草。河边的浮萍被捞完后,是要挽起裤腿下河里才能够及中间的部分。而水里,藏有不少蚂蟥,稍不留意,脚下挪动的慢了,就会被蚂蟥缠上,要去掉吸附在腿上拼命喝血的它们,总是麻烦得很。直接薅是不行的,吸盘太紧。唯一的办法就是用鞋底或皮带将他们打得晕死过去,才能解脱它们的“亲密接触”。半死的蚂蟥不舍得扔掉,拿回去,鸡鸭都喜欢。看鸡鸭啄食它们,不由会想起鲁迅“我以我血荐轩辕”的诗句,于是便自嘲道:我以我血荐鸡鸭。
        草地是不同的。绿草如茵,碧丝若毯。家兔喜食多汁的嫩草,不喜枯干的草叶草梗。于是我便挑柔润些的剜进荆蓝里。水芹、野菠菜、马齿笕、荠荠菜、灰灰菜、面条棵、蒲公英、野苜蓿都是我的选项,人能吃的小兔都喜欢。而有毒的毛毛眼、有刺的欺脚芽和含水分少的疙疤草、茅节草总是非常委屈地被我弃之若履。没办法,再多也不是俺家小白的菜。有时候,母亲会从我㧟回去的篮子里挑些出来,择好洗净,随手下面条锅里,是为“汤面”。日后看到一部外国电影《佐罗》,里边的菜贩子叫卖南瓜,吆喝着“猪能吃人也能吃” 的时候,竟然不由自主联想到当年“兔能吃人也能吃”的温馨一幕。
       有时会幸运地遇到生产队收获红薯或萝卜,溜红薯溜萝卜是必做的功课。“溜”是方言,意即捡拾别人剩下不要的东西。这样的场景不可多得,自然奋力施为,小萝卜、红薯娃儿成为“溜”的优先等级,整篮整篮的被㧟回家里。然后再拾取萝卜缨或者红薯叶,满载而归。兔喜欢,家人更喜欢。母亲忙着将萝卜和萝卜缨焯水晒成干菜,父亲则择选经霜后发黑的红薯叶,这些都是冬季里不可多得的食材。红薯则上笼蒸,而后大的吃掉,小的用绳串起了挂在墙上,晒干后就是今天超市里卖的美味的红薯条了。
       今天有些奇怪,打完草并没有立刻赶回家。尽管母亲告诉我,过会儿新蒸的杂面窝窝头就要出锅了,配上蒜汁辣椒汁蘸着吃,美味无比。可我仍然选了块较为密实的草丛躺下来,头枕着双臂,嘴里叼根草,惬意的伸着懒腰,观赏起天上的云朵。懒腰伸得太舒服,心里想着要把这种不花钱的舒服养成习惯,以后天天都要在草地上躺一躺,伸一伸,嗅着泥土和草的香气,感受着微风的拂拭。眼望蓝天浮云,任思绪信马由缰。
       朦胧间,云朵幻化为少女的头像,像娅。娅是我暗恋多年的女孩,不知从何时有的这种感觉。我们俩自幼儿园起直到小学毕业,同班了9年。初中她去了二中,我就近上了三中。据说她亲姨在二中教书,家人特意安排她去了这所学校。记得4岁初入幼儿园,父亲刚一离开,一种陌生环境引起的不安使我顾不得害羞失声哭了起来。这也是我人生中最后一次哇哇大哭。老师颇有经验,并没有上前制止我。哭了会看到班里的小朋友都在看我,忽觉不好意思。正无措间,一个扎着小辫的大眼睛女孩走上前来递给我一块手绢,帮我擦泪。后来我知道,这个叫娅的小朋友,其父母与我父母同在一个单位。男孩比较调皮,我很快就融入了集体之中,并成为幼儿园里五霸之一,排名前三。很没有道理的是,不管我多么牛掰,欺负过多少小朋友,只要娅在场,我就成了一只名副其实的乖乖虎。同伴笑话我,说我怕她,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怕吗?不会。敬吗?不像。爱吗?扯得远了,小孩子哪有这种心思?仔细想想,竟找不到具体的原因。
       小学六年,在学校也没有过从甚密。虽是同班,男女生也不在一起玩耍。只有两次,在不经意间引起了我对她的好感。一次放学后急着和别的男生玩,早早地就跑的没影了。班主任翟老师到班里宣布第二天停课集体挖防空壕,要带工具。缺一辆架子车,有人提议说我父亲在医院后勤部门上班,能弄来。老师只好委托同一单位的同学去家里通知我。哪里知道玩疯了的我直到傍晚才回去。大老远的,瞧见我家门前葫芦架下几个女孩子蹦跳着,大概是看谁够得着头顶那个大葫芦吧。夕阳把余晖洒在几个小姑娘身上,地上的影子拖得很长。待我走近,刚巧娅来了一次最后起跳,或许是摸到了吧,她咯咯地笑着转向了我。霎时,这一幕定格在我脑海里终生不忘:彤红的小脸,几粒汗珠闪闪,两条辫子翻飞,被甩得一前一后,衬衫下摆也从裙腰里松脱出来,散围在身上。夕阳染红了她的黑发,笑靥妍妍地看着全身上下脏兮兮的我,神情调皮却没有丝毫嫌弃。她大方地走过来,把老师的交代告诉我后,转身同几个女伴嘻嘻哈哈地跑跳着消失在薄暮里。
       她家住东院,有一年暑假,她随母亲到西院这里串门。可能问路吧,阿姨进了我们家。睡梦中,觉着有只小手撩拨我,睁眼一看,娅正用手在自己的脸蛋上羞羞我,我赶紧用被子将头蒙起来。她就上来扯,我就护,闹了半天也没得逞。这时娅的妈妈已经问清了要找的人的详细地址,喊她走。娅气恼地锤了我一拳,悻悻地走了。
       回忆如流水。今春,过完17岁生日,我就给她写了一封求爱信 。虽然从头至尾没有一个爱字,可生活在我们那个时代的人都不会在理解上产生歧义。忐忑不安中,度日如年。最后终于收到了她的回信。信中说:我们都是共青团员,应该把革命利益放在首位。还说她要做浑钢,打造一个钢铁的青春等等,让我崇拜的五体投地,被拒绝之后的沮丧感也由此减弱不少。是啊,人家那么崇高的境界,不在一个层次上啊。我挥了挥手,赶跑这段回忆,以免破坏我此时的心情。
       定睛再瞧天空中的云,此刻如烈马奔腾。不仅心驰神往,陷入了另一段的回忆中。1975年初二第三学期,是学制改革的一年。全国各类学校由春季班招生改回到文革前的秋季班招生。为此我们的初二不得不延长一个学期,实际上,各年级都如此。但遗憾的是,并没有配套的教材,各地不得不根据实际情况自行安排。我们学校搞了个大支农活动:全级段师生共同奔赴郏县广阔天地人民公社支援农业生产,时间40天。
       于是我们班就来到了一个名叫杨赵庄的地方。同学们分散到农户家里,与他们同吃同住同劳动。当然,得缴纳给房东粮票和菜金。期间有十来天我被分配和村里一位少年一同牧马。少年叫海江,14岁,我俩还算能谈的拢的同龄人。头一天自然是我虚心求教,但因我大他两岁,转天我变成了话事人。将马牵到河坡里,松开缰绳让它们自己吃草喝水。马很通人性,总在我们周围活动,并不跑远。
       河是汝河一处河滩,并不在汝河主干道上。看情形这是一个泄洪区,满河的石头,河床无水,只在个别石缝处会有一汪清泉。石头大的一人多高,小的拳头大小,历经无数个年头的洪水冲刷 ,外形浑圆若鹅卵石。考虑到将来或许会参军,要是分到边防部队,骑马巡边是少不了的。于是向海江提议我要学骑马。海江听后大摇其头。我问为什么,回答是太危险。我嗤笑他胆小,这么老实的牲口有什么可怕?海江也说不上来,支支吾吾说裸马无法骑乘。我豪气干云地说就要骑裸马,这才能练出本事。最后海江在我的威逼利诱下只好不情愿地答应下来。
       上到一块半人多高的石头上,示意海江将马牵过来,等我跳上马背还不及坐稳,就被人立而起的黄骠马掀翻在地。海江吓得不知如何是好,看我摇摇晃晃地爬起来,连说太危险了。我不甘心,认为这匹黄骠马性子烈,就换了一匹枣红马递给海江。哪里知道海江这回事铁了心不配合。无奈,我就自己将马牵到大石头前,自己手牵缰绳爬上石头,一跃而起再次跳上马背,结果更惨,这回摔得更结实。不服输的我又来了一次,这次双手及时地抓住了马脖子处的鬃毛,激得牲口野性大发,前后尥蹶子。不到三秒钟就被枣红马狠狠地摔在布满石头的河滩上,还正好落在马蹄下边。亏得马匹善良,主动挪开了下落的蹄子,才避免了一场灾难的发生。海江这会子也明白了过来,看我一瘸一拐地还要再来,扑过来搂住我的腰,哭喊道:“哥,你可不敢出事啊!”一句话喊醒了我。是啊,真有个三长两短,海江受不起,老师受不起,就连学校,也难以担起这种责任。最起码,会毁了近500名学生支援农业的大好形势。在得到我反复保证不再骑马的承诺后,海江才放下紧抱在我腰间的双手。大概是海江事后将我冒险骑马的事反映到了队里,隔天我便结束了一生中唯一的马倌生涯,队长派我去菜园子里挑粪。
       为这事贠老师专门开了一个团支部会议,会上支委们枪口一致对我开炮。有谈到父母养育的辛苦,有谈到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也有谈到冒险主义和个人英雄主义的危害,还有谈到我的自私自利,出了事会连累贫下中农等等等等。一向和善的班主任更是声色俱厉地批评了我。据说生产队长告诉他,辛亏这几匹都是骟马,若是带种的,恐怕我已小命休矣。最后支部会议一致决定,作为团支书,我要深刻认识自己的错误,在全体同学班会上认真检讨,深刻反省。否则,支部就会火线改选。所谓火线改选,说白了就是不到任期结束中途换将,并且简化程序,支农结束后再向校团委补报手续。就这样,我的马上英雄们戛然而止。
       回忆再次中断。抬头望天,白云依然悠悠。干脆翻身坐起。伸手摸了摸肩膀的厚膙,这是挑粪挑水挑石头磨出来的,依然还在。再瞅瞅布满老茧的双手,上个月学校组织到新电厂义务劳动时磨出的血泡已经消退。挽起裤腿,小腿饱满结实呈古铜色,这是激战洪水围拢大堤雨打日晒留下的痕迹。再摸自己的额头,去年的伤疤已消退不少。这是挺身而出维护弱小同学免受校霸欺凌留下的纪念。“嗯,还不错。”我鼓起胳膊上的肱头肌,自我欣赏地自语道。
       此刻,天光渐暗,天上的云由白转红,烧红了半边天。远处传来了母亲呼儿就食的吆喝声。我站起来,回头望了眼灿烂的天空,自信地咕哝道:“让血与火重塑我的青春吧。”
       遗憾的是,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在那块草地上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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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浅吟诗君 2018-1-2 15:03
好文笔
引用 浮华苍桑 2018-1-2 15:22
文笔优美,拜读
引用 飞花 2018-1-2 19:42
拜读,问好作者!
引用 美原 2018-1-2 21:00
欣赏朋友的才华,学习了!
引用 李雪健 2018-1-2 21:50
支持楼主
引用 い义薄呍兲メ 2018-1-2 22:51
好文笔
引用 优福 2018-1-3 0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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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纳兰心儿 2018-1-3 06: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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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灵川 2018-1-3 15:11
问好朋友,欣赏了。
引用 美丽邂逅 2018-1-3 17:26
欣赏,赞!
引用 雪飞雪舞 2018-1-3 18:20
欣赏精彩.问好!
引用 忆潇湘 2018-1-3 19:38
欣赏佳作!
引用 青稻夫 2018-1-3 19: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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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逍遥漠仙 2018-1-3 21:20
欣赏并送上问候
引用 傲雪寒梅 2018-1-3 21:26
问好,欣赏文采!
引用 似水般的流年 2018-1-3 21:32
欣赏问好!
引用 大鹏 2018-1-3 22:10
慢慢欣赏,问好!
引用 人淡如菊 2018-1-3 22:29
问好,欣赏文采!
引用 叶沁 2018-1-3 23:04
欣赏精彩.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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