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捉妖记

2018-11-13 16:43| 发布者: admin| 查看: 5443| 评论: 16

  序章
  战国,秦晋交界的群山中,一个稚气的童声至茂密浓翠的山林中传来。
  "爷爷,我好累啊,咱们能不能歇一歇啊?"
  "乖孙啊,过了这座山就是魏国的边境了,把你带到你父母家,爷爷也就能安心了。"说话的老人眉须皆白,树枝一样干瘦的手臂牵着一个不足十岁的男孩。
  唉,当初把这孩子带到少梁居住,就是怕家住边境不甚安全,可是哪曾想,近年来秦国势力不断壮大,少梁以西战乱不断,以前以为是铜墙铁壁的少梁城,如今看起来竟是如此不堪一击,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天下局势如风云骤变,怪只怪生不逢时,偏偏生在战国,人命贱如蝼蚁。
  眼看着乌云如墨,山雨就要来了,老人弓着背,加紧赶路,眼前的羊肠小路,蜿蜿蜒蜒不知要通向哪里,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爷爷,爷爷,我走不动了!"男孩小小的步伐实在是跟不上他的爷爷了。老人望着阴云密布的山顶,又回头看看孙子晶亮的眼睛和疲惫的小脸,无奈的叹了口气。
  "来,爷爷背你!"老人说着放下身上的背篓,把孙子小小的身体放进去,又吃力的背了起来,步履蹒跚的向前走去。而小小的男孩一被放到背篓里就进入了梦乡,实在是累得坏了。
  老人不知走了多久,路已经越来越窄,草丛越来越茂密,而雨也眼看将至,连空气中都充满了潮湿的味道。
  这时,孙子在背篓里醒了过来,幽幽的说:"爷爷,停一下,草丛里有东西在叫我。"
  老人虽然耳背,但是能把孙子吵醒的声音怎么也是该听得到的,"乖孙啊,你听错了,哪有什么声音啊?"
  男孩偏偏不听,在背篓里直要下来,把竹篾的背篓摇个不停。老人拗不过他,只好放他下来,自己坐在地上休息一下。男孩甫一落地,就马上跑向旁边茂密的草丛中去。
  "回来啊,草丛里有虫蛇。"老人见状急忙叫道。
  话音未落,男孩已经回来了,怀里抱着一只雪白的小狐狸,狐狸的皮毛上全是鲜血,像是被什么猛兽袭击了一样,红色的血衬得那雪白的皮毛更是亮丽动人。
  狐狸的嘴一张一合,还有一丝生气,也许刚刚就是这呼救一般的小嘴吵醒了孙儿吧。
  爷爷见了很是高兴,他这个年纪的人确是见不得死亡的,要是没有人发现它,这只小狐狸难保不又被谁逮了果腹了。
  祖孙俩乐呵呵的给小狐狸包扎了伤口,继续赶路。男孩把小狐狸背在自己小小的背篓里,一路上竟哼起歌来。
  山顶层层的乌云似乎也没有刚才那样厚重了。
  眼看快到山下了,山雨欲来,男孩牵着爷爷的手,一路说个不停,"爷爷,你说给它取个什么名字哩,是叫雪儿还是叫冰儿呢?","爷爷,你说它是公的还是母的呢?"
  老人呵呵的笑着,不去理会他幼稚的小孙子。
  这时,越来越宽阔的路上出现了一队巡查的士兵,走到祖孙俩面前停了下来。"你们这是去哪里啊,前面就是晋国的边境了,还不快回去?"
  "我的儿子媳妇就住在前面的村子里啊。老汉这是带着孙儿投靠他们去的。"老人见了急忙说道。
  "什么村子,这附近早就没有村子了,你们是想叛国是真的吧?"其中一个兵士大声呵斥。
  什么?没有村子了?那他的儿子媳妇,难道也淹没在铁蹄中了吗?老人听到这样的消息,一时已经悲痛得说不出话来。
  可怜这小小的孙儿啊,还没有赶到父母家就已经成了孤儿。
  "最近国家战乱,叛国的人太多了,我们就是在边境巡查的,一旦发现有百姓不安分守己,就格杀勿论。"士兵们开始觉得不耐烦了。
  "不,我们没有,没有啊,我们马上就回去。"
  "回去?回去还要大爷们押送呢,你再跑回来怎么办,我们可没有时间来回盯着你们!"其中一人说着,手起刀落,一剑就刺进了老人的胸膛。
  变故是如此之快,以至于老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已经倒在了地上,混浊的老泪自眼角滑出,像是不相信这个事实。
  耳边听着孙儿在叫,爷爷!爷爷!啊,让他多听一下也好啊!
  "乖孙啊,爷爷照顾不了你了,你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啊!"他想说却说不出,话到嘴边都变成血沫喷了出来,眼前孙子的小脸越来越模糊。
  突然脸上一热,孙子也没有了叫的声息,老人知是小孙子也难逃毒手,心中一痛,就此气绝了。
  男孩小小的尸体趴在爷爷的尸身上,祖孙俩就这样陈尸路旁。
  那帮兵士继续走着,"今天又杀了两个叛国的,回去可以和头交代了,哈哈哈!"
  雨,突然间就夹着雷气势汹汹地下来了,在山路上蜿蜒成一道道沟渠,夹着祖孙俩鲜红的血液。真是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
  只有孙子小小的背篓里,一双晶亮的眼睛透过雨帘向外望着,如泣、如诉……
  第一章
  1、
  "现在国家百废待兴,正是朝廷招募贤才的时候,我等同僚正是赶上了好的时候啊。"
  碧绿的河水之中,一艘小船正载着赶考的学子往东京城的方向行去,中间一个书生正在高谈阔论,眼睛里闪着亢奋的光辉。另外的一些书生也在高声附和着,在这个年代,只要一旦科举高中,就可以一步登天,步入仕途,就此可以和窘迫的生活告别。为首的书生得到这样的响应很是高兴,眼光一瞥,却看见一个呆人趴在船舷上,对他的慷慨陈词无动于衷。
  "同窗的王子进,你对我的话没有什么想法吗?"被叫做王子进的人回过头,一脸沮丧的样子,"有有有啊,道然兄啊,我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啊,我觉得非常正确。"
  那个叫做道然的书生听了很是满意的点了一下头。
  却听王子进接着说道:"你讲的道理我是都懂的,就是不懂的是,这湖边绿柳如烟,华盖如亭,又接近京城,怎么就没有一位佳人呢?"
  他的话一出口,换来一船的人哄堂大笑,连摇船的艄公都忍不住的摇头。
  .王子进却不以为然,打开折扇跺着步子走到船头,长身而立,"古来功名皆粪土,从来真心人难求。"
  这话说完,又换来一阵哄笑。
  众人正笑闹着,王子进却突然像是着了魔一样,头歪在一侧,僵住了不动,过了一会,亦步亦趋,径向船尾走去,众人停住了笑声,只觉奇怪,一起望向那边。
  只见堤岸边,绿柳旁,一个白衣的人亭亭玉立。但见黑发如云,肤白胜雪,执一纸扇掩面,虽看不清眉目,却也知是一位佳人。
  "喂,你快回来!前面就没有路了!"众人见王子进一会儿功夫已走到船尾,不禁连连惊呼。
  可是王子进只觉得自己是走进一副绝美的画中,里面是人面桃花,是一番诱人的景致,别的什么也不知道了。
  只听"扑通"一声,他终于掉进了水里,慌忙中喝了两口水,还不忘喊着:"折扇,我的折扇呢?"等会见了美人,没有折扇怎么行呢?好歹也是个文人,不能丢了风度啊!
  船上的人见他还是深黯水性,都放了心,跟着在上面起哄:"王子进,快游啊,游到美人身边去!"、"快啊!快啊!搏美人一笑去啊!"
  王子进在下面受到鼓舞,也不觉得是讽刺,真的奋力向岸边游去,又觉得长袍浸了水,太碍手碍脚,脱了;发冠也挡眼,摘了。
  心里一门心思只是那倾城的容颜了。
  越来越近了,真的是位佳人啊!柳眉如黛,发亮如丝。好像,好像还在冲他笑啊。王子进见了更加精神饱满,几下游完了剩下的路程。

  那人在岸边等着他,见他快到了,竟伸出一只玉手,要拉他上岸。
  王子进见了面前那修长的一只手,不紧有些犯窘,孔老夫子都说了,男女授受不亲,他怎么也是读过圣贤书的,怎能如此唐突了美人啊!还在犹豫呢,那手又招了招,如柳枝拂面,柔弱无骨。
  不管了!什么伦理道德,都不如眼前的景致诱人!他想着一把就抓住了,那人很轻巧的就将花痴王子进一把拉上岸。
  咦?这个美人的手稍嫌硬了些,大了些啊?还有这力道,好像自己也比不过啊?但见眼前一张桃花脸,虽然有点英气,却掩不住眼波流转的媚人风情。
  王子进整了一下衣服,拎着被水浸得松松垮垮的折扇,赶紧鞠了一躬:"多谢佳人救命之恩,小生江淮王子进,这厢有礼了。"
  只见佳人一双晶亮的眸子注视着自己,这样的眸子,如泣、如诉,好像在哪里见过。
  正愣神间,就听佳人开口了,不是想象中的温言软语,却是一把清亮的男声::"村野之夫胡生在此有礼,请问王兄有何贵干?"
  王子进听了立刻瞠目结舌,脚一软,本就站在岸边,竟不着力,又"扑通"一声跌到水里。
  这次是真的沉了,不仅是身体,连心也沉到了冰凉的湖水中,隔着荡漾的碧波,怎么见这胡生的笑容中竟夹着一丝狡黠呢?
  湖水很凉,他眼前一黑,竟觉得很久很久以前,似乎也在冰凉的水里躺过,也有一双晶亮的眼,这样注视过自己……
  2、
  待得王子进再次醒来,却是在温暖的船舱里,周围一干学子正在把酒言欢,行诗对句。
  此时天已晚,红烛摇曳。王子进看了看身上干爽的衣服,又看了看一干与平时并无二致的同僚,下午的事,原是南柯一梦。
  还好没有发生过,不然真是出了大丑啊。可是那样的人,真是美啊,就是可惜美梦到了最后怎么变了噩梦呢,要是自己能够控制梦境,将那少年换做佳人,哪怕一辈子在那梦里醒不来也是心甘情愿了。
  正想着,他那个叫道然的同窗发现他醒了,忙叫道,"快看啊,我们的唐突公子醒来了!赶快把胡公子叫进来,让他们来一个执手相认。"
  听了这话,王子进心中是一片冰凉,现在只想一头睡过去不再醒来,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他所熟悉的哄堂大笑又在包围着他了。
  道然的话音刚落,就见一只折起的扇子撩起了船舱的竹帘,正是今日下午的那位翩翩公子,依旧白衣胜雪,剑眉入鬓,见到王子进,不仅失声一笑,做了一个揖,"小生胡绯绡,字炎天,见过王兄了。"说着,嘴角还有掩不住的笑意。
  王子进心中不快,这分明是在揭他的短,"长得如此雌雄莫辨,还偏偏取了个雌雄莫辨的名字,我叫王子进,字莫离。行了吧,没事跟着我们干吗?"
  "唉唉唉,我说子进,这你就不对了,这位胡兄今天是在岸边等咱们这条船,也是要去赴考的,谁会知道你比船跑得还快呢。"
  道然跑来打哈哈,却又引来一阵哄笑。
  接下来一干学子都围着那个胡绯绡转,因为不管他的名字多么拗口,不管他长的有多么像女人,在他们知道他是山阳书院的学子以后,就对他产生了莫大的兴趣,尽出鸿儒的山阳书院啊,什么样的人才能进去受教呢,完全不是他们可以比拟的。
  那个胡绯绡竟然还会相面,"你啊,这次必进三甲,一定要清廉为官,要不然恐老来无福啊。"他摇头晃脑的指着道然。
  那边王子进听了心猿意马,我呢?我将来会不会得到一位如花美眷,陪我共度今生呢?
  想到这里,他手脚并用,从卧榻爬了过去,双手抱拳道,"恳请胡兄帮小生一看!"脸上尽是虔诚,为了美人,这点委屈算什么呢。
  胡绯绡的眼光望着王子进那布满遐想的脸,眼中竟有许多的不舍。"王兄啊,你……"话到嘴边,欲言又止。
  "你快说啊,大丈夫不要婆婆妈妈的啊?"王子进急忙催促。
  "那恕小生直言,王兄必不得善终,怕是命不过而立。因王兄前世孽债太重,必将世世暴死,而且八字凶险,所到之处必定有鬼怪相随。"他话一说完,周围的人不禁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连烛光似乎也跟着诡异起来,忽明忽暗中,王子进的脸变得铁青。
  怪不得母亲给自己取字叫莫离,是怕我遭逢危险吗?莫离!莫离!孩儿不孝,终要离你而去了。
  "王兄,王兄!",呼唤的声音像自远方传来,周围一片寂静,看到大家关切的眼光,王子进不禁心中一酸。
  "王兄莫怪,相面只是信口胡说之事,王兄莫要当真。"胡绯绡见状忙在旁边安慰他。
  王子进转过头去,面对着说话的那张俊脸,幽幽的问道:"胡兄,请如实告知,我命中可否有桃花?"
  此言一出,又换得一片哄堂大笑,不愧为花痴王子进,在这种时候还在想着美人。
  "有、有、有,王兄有生之年,必能觅得一位如花美眷……"那位胡公子早已笑不成声。
  只有王子进独自悲伤并幸福着,算起来离而立之年只剩不到七年,又有多少时间可以和佳人做一对神仙眷侣呢?
  3、
  到了东京城,已经是数日之后。一到码头,王子进一干人立刻被人团团围住,有酒馆的跑堂,有客栈的小厮,更有妓院的老鸨带着姑娘过来了。
  对于东京这样的都市来说,三年一度的科考,确是不可错过的商机。大多赴考的学子在这一个月中丢失的不仅是功名还有他们饱满的钱袋。
  "东京果然是繁华啊,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同窗道然在感慨着,其他人也个个眼睛不知往哪里放。
  路上店铺的金字招牌,货郎的百宝箱,美貌姑娘的花衣服,几近要晃花了他们的眼,这时也顾不上什么矜持和风度了,恨不得多生出几双眼睛来看。
  只有那个胡绯绡,倒像是见惯了繁华,不以为然的样子。
  懵懵懂懂中走了几条街,还是道然想起来投宿的问题,否则恐怕到了天黑要流落街头。
  一提起,大家都开始急起来,每天不知有多少赴考的学子赶到东京,他们这一逛就是大半天,现在有没有客栈都不知道了。
  一行人又不知走了几个街区,路上的店越来越大,景致也是越来越繁华。
  "看,前面有一个大客栈啊!"其中一个书生叫道。
  大家一齐向前望去,那是一个很大的客栈,金字的招牌上写着"鸿福客栈"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朱漆的大门两边挂着一人多高的灯笼。
  "这么大的客栈,怕是我等负担不起吧?"王子进一见那客栈的排场,不由心虚。
  "管他呢,先进去看看再说。"人多胆状,一行人一哄就走了进去。
  进了厅堂,众人眼前一亮,果然是大客栈,只能用金碧辉煌来形容,就连栏杆都是上好的楠木。
  一个上了年纪的掌柜笑着迎了上来,"各位客官可是要投宿吗?"
  道然听了忙摆手道:"我们只是进京赴考的学子,担当不起贵店,还是不要了。"
  掌柜的一听,竟是有几分惊喜,这次就连皱纹中都夹着笑意,"哎呀,客官有所不知,赴考的学子在我这里都可免费投宿,若是中了功名,得到圣上垂青,均可全免,若是不中,再收费用不迟。只望各位中有贵人之像的若是高中,能照顾一下小店的生意就行。"
  经他这样一说,真的有人动了心,哪个投考的学生不是为了功名而来,而且都觉得自己将会高中,立时就有人去添了单子,还有人本没有几分胜算,但见他人也添了,不肯输人一口气,也去添了。

  王子进刚要跑去凑数,就被旁边的胡绯绡一把拉住,"王兄,还是算了吧,我们改投别家去吧。"
  又冲那边道然喊:"道然,莫要为了一时之利耽误了一生啊。
  走出客栈的竟只有三人,王子进问道:"胡兄,敢问为何不让在下投宿啊?"
  胡绯绡笑道:"王兄啊,你要是真的能考取功名,那文曲星自会帮你档灾接福,依你现在的八字,怕是与功名无缘啊,真的硬考,搞不好还要折阳寿。"
  顿了一顿又道:"况且这家客栈邪门的很!"
  "邪门,哪里邪门啊?我怎么看不出来?"王子进仔细的端详身后的客栈,宾客盈门,不见异状。
  "你没有听到里面有好多人哭的声音吗?"道然奇道.。
  胡绯绡对道然笑笑,"然也,然也,里面怨气太重啊。"
  "什么哭声啊,我没有听到啊?"王子进赶紧提了袍角跟上两人,只觉头皮发麻。
  "所以说你八字不好,没有趋吉避凶的意识。"
  4、
  "王兄,你看那家客栈怎么样啊?看起来很舒适华丽啊!"胡绯绡指着不比刚刚的鸿福客栈小多少的一家。
  "我看还是算了吧,胡兄,我们毕竟只是一届书生,不该如此奢靡吧。"王子进看了一眼那金字的招牌,又掂量了一下自己的钱袋,话里都没了底气。
  "这怎么行啊,既是投宿,怎可没有了香软床榻和锦缎的被褥呢?"他说着就一摇扇子,走进大门,王子进拗不过他,只好也跟了进去。
  客房的床上果然铺着锦缎被褥,香软诱人,胡绯绡见了,欢呼一声就窝进被子,眯着细长凤眼,甚是享受。
  王子进见状不由笑着摇了摇头。
  是夜,王子进在独自挑灯夜战,正不知该如何下笔,就听房门轻响。
  那边一直窝在床里的胡绯绡,一听到声音,马上跳起来冲向房门,再返回时,手里抱着荷叶烧鸡和两坛黄酒。
  "王兄,人生得意须尽欢,何必和自己过不去呢?"他把酒坛和烧鸡往桌上一放,就大快朵颐起来。
  王子进见今日是学不成了,再瞥一眼旁边吃得正欢的胡绯绡,当下双手呈了自己的文章给他:"胡兄乃山阳书院的才子,可否助小生一改文章?"
  胡绯绡也不客气,一把抓过,洁白的纸上顿时出现了几个油乎乎的手印,"嗯嗯嗯,还好啦,就是词藻过于华丽,易流于不实。"
  还不忘了再啃几口鸡吃。
  "那个、那个,胡兄……"
  "怎么,我的评价不够中肯吗?"
  "不敢、不敢,胡兄所言极是,是胡兄将我的文章拿倒了……"
  "…………,反正都是可以看的,王兄不必过于拘泥于小节。"
  这是不拘小节的事情吗?不管了,总之今夜是学不成了,王子进伸手就拿起鸡腿和他一起吃起来。
  两人把酒言欢,一直喝到半夜,胡绯绡甚爱吃鸡,中途又叫了两只。待到窗外更夫已报三更时,他才晃晃悠悠走向卧榻,一栽头就睡了进去。
  王子进不禁摇头轻笑,一个大男人,竟如此不胜酒力。
  他洗漱一下,便也要去睡了。
  等他回来,却见锦缎的被子竟是瘪瘪的,不像有个大男人睡进去的样子,不禁心生疑惑,一掀被子,里面竟是一堆衣物,正是胡绯绡刚刚所穿那套。
  王子进见状不由诧异,这人怎么如此怪异,出门竟脱得这样干净,难道是光着身子出去的吗?
  正想着,突然见那团衣物竟动了一下,把王子进吓了一跳。
  他左右望望,拿了红烛回来,小心的揭开衣服的一角,竟见一团毛绒绒的东西蜷在里面,在烛光的辉映下,看起来不是很小的东西。
  "啊!"王子进被吓得失声尖叫,手一抖,烛泪竟滴在那东西上面,他回头就喊:"店家,店家,你们这是怎么回事啊,养的宠物怎么跑到客人的床上?"
  喊了两声,再一回头,却见一个人正光着身子坐在床上,眼带桃花,长发及腰,正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却不是胡绯绡是谁?
  王子进见了,不禁心神一荡,一想他是男的,马上就敛了心神,连忙叫道:"胡兄,赶快下来,那张床不干净,刚有大狗睡过。"
  接着伸手就去拉他的胳膊,这一拉不要紧,触手甚是滑腻,却是拉了一手尚未干透的烛泪。
  这一惊非同小可,再傻的人也明白这是怎么回事。王子进只觉两腿虚软,一下就坐在了地上,指着面前的人颤声道:"你、你到底是人是鬼啊?小生此世从未作孽啊……"
  胡绯绡找了一件袍子蔽体,缓缓走到他面前。
  王子进见他靠近不禁又向后爬了两步,心中暗想逃生之途。
  "看来你是将我全都忘记了,你一向贪吃,不会连孟婆汤都比别人喝多了许多吧?"胡绯绡在烛光下幽幽说道。
  "你是说你不会害我?"王子进听到这话,一颗心又放回肚里。
  "说来话长,我本是千年前得你救助的一只小狐,可是你连着七世都是暴死,若这次再不能得善终,怕是再也不能投胎转世了。"
  "啊?那我要怎么办啊?"王子进这才相信他所说的相面。
  "过去你曾负我一路,现在我将佑护你一生,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胡绯绡说着一个头就磕下去。
  "胡兄,不必如此多礼啊,真是担当不起。来来来,赶快起来吧。"王子进见状急忙上去搀扶他。
  "子进,以后你就叫我绯绡吧,我不喜欢前面那个姓氏。你我日后兄弟相称。"
  "好好好,只是这名字偏向女子,可否考虑一下……"王子进还没说完,便见绯绡在冷冷的斜视他,另一半的话就此咽进了肚里。
  他怎么能够知道,千年以前,曾有一只小狐在竹篓里呆呆的望着满地的鲜血,那血水混着雨,蜿蜒成一道道小河,宛如谁家的红绡凌乱的撒在地上。
  那是一生也难忘的景致,一世也抹不去的心痛。
  第二章
  1、
  离科考之日已所剩无几,王子进足不出户在尽着最后的努力。和绯绡相处几日,竟是相安无事,他真的如一只狐狸的秉性,每日只是吃睡,尤其是喜欢吃鸡,一日能吃下几只,王子进也渐渐的不如当初那样害怕了。
  "绯绡,你就不能陪我用功一下吗?你在那边逍遥快活,我在这边苦读,真的是很痛苦的啊。"王子进见他又在床上休息,不由抱怨。
  "都和你说了多少遍了,你莫要贪图功名,那皆是红尘粪土,你命里也没有如此福缘。"绯绡听了很是不以为然。
  两人正说着,突然楼下喧哗声大做,还夹杂着小孩尖叫的哭声。
  "走走走,我们去看看去。"绯绡听了一跃而起,拉起王子进就往外冲去。
  "你、你、你没有听过说割席断交的典故吗?君子应能不为外物所诱……,唉唉唉,那也要等我整整衣冠啊……"
  楼下是一队官府的人马,正抬着一具尸首往回走,路上很多老百姓围观,使队伍寸步难行。
  "唉呀呀,怎么又死了一个啊,又是鸿福客栈吗?"、"好像听说是考生,累死的……"、"为了那点银两,这值得吗?"
  鸿福客栈?王子进听了,急忙一把推开人群,只见破落的草席上躺着一个面色铁青的人,双目圆睁,一副像是见了什么可怕东西的惊恐表情,虽然脸已扭曲得变形,但是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是同来赴考的一个叫做宝财的江阴人。

  "宝财、宝财!"王子进慌忙叫嚷,前两日还是活生生的宝财,还和他们一起谈笑风生的宝财,怎么再见面时,竟会变成了一具尸体了呢?
  这个世界变化竟是如此之快,让人无法相信,宝财是不是也不能相信呢?所以死也未能瞑目。
  王子进一时心酸,呆立在街边,不知所以。
  那队人马渐行渐远,等他回过神时已经不见了踪影,一样的东京城城,一样的灯红酒绿,现下在他眼里却看不到一丝繁华。
  "宝财真的是劳累过度死的吗?怎么像是被吓死的?"王子进回来后无精打采的歪坐在客栈的椅子上,他已经无心看书,只要一翻开书页,白纸黑字就会变成宝财惊恐的脸。
  "那是元神被吸走了的缘故,那家客栈估计有什么妖怪在修行。"绯绡听了不以为然的回答。
  "妖怪?妖怪怎么跑到闹市里来修行?"王子进前几日还不相信妖怪的存在,现在已经笃信不疑了。
  "因为活人多啊,可供吸食的元神也很多。而且,客栈那种地方足够大,人也足够多,那充足的人的生气,足以掩饰住妖气。"
  "绯绡,绯绡,你的本事是不是很大啊,我们一起去把那妖精杀了吧。"王子进一听更加坐不住,他的朋友们大多住在鸿福客栈里,怎能任凭他们置于险境呢。
  "还是过两日吧,现在去不是时候。"绯绡懒懒的拉过被子盖在身上,显是不愿帮忙了。
  "人命关天,再耽误下去就不知又要死多少人了啊!"王子进见状不由气急。
  "现在科考尚未结束,里面人气鼎盛,妖气已经被完全的掩饰住了,不知哪个才是真身,等过得两日,人散得差不多了,再去不迟。"绯绡说着,人已经完全窝到被子里了。
  王子进只觉一阵沮丧,转身走出房门。
  为什么?也许他不是人吧,他不是也认识宝财吗?一起赶了那么久的路,为什么死亡在他那里就是如此微不足道呢。还是他自己,太过于多情,多情总被无情扰。
  他在路上不知走了多久,恍惚中一抬头,却见面前是雕檐画柱,两个一人多高的灯笼赫赫生辉,中间的牌匾上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鸿福客栈"。
  怎么不知不觉走到这里来了?昔日看得是富丽堂皇的漆红柱子,现在看了竟像是猩红的血色,触目惊心。
  但见客栈门外依旧是人来人往,宾客盈门,一副热闹繁华景象,哪里像妖怪的巢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王子进想着把心一横,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一撩袍子走了进去。
  2、
  大厅中央挂了一个招牌,上书"天降鸿福"四个大字,很有一番气势。掌柜的忙跑上来,"请问客官是吃饭还是住店啊?"老脸上皱纹纵横,笑成重阳的一朵菊花。
  "小生想住店,店家还有空房没有?"
  "有有有,我们这店房间多得很啊,而且每日都有客人走,所以客官勿须担心。"这话在王子进听了竟是刺耳,每日?今早宝财的一张脸又浮现在面前。
  "那个,敢问住店之前可否让小生参观一下客房呢?"
  "这是应该的、应该的,我这就安排小厮带客官去参观。"他回头叫了一个十余岁的少年,并吩咐道:"赶快带这位客官去看一下房间,莫要怠慢了。"
  那少年身形甚是消瘦,像是很久都没有吃饱饭的样子,听了吩咐,忙不迭的跑去拿了一大串钥匙,把腰低得像一株风中的弱柳,"客官这边走,请随我来。"
  上了楼梯,转了几个弯,就是与楼下完全不同的景致了,因为走廊两侧都有客房,一条长长的走廊不见日光,连白日也点着蜡烛。
  二人沉默的走着,空旷的走廊上脚步声清晰可闻。
  王子进小声问道:"这些客房可曾住人啊?为何一点声息也没有呢?"
  那小厮压低了声音:"先生有所不知,这些房中大都住的都是赴考的学子,不喜人打扰,无论白天黑夜都在埋头苦读。先生我们还是不要大声说话,待到那边空房再说。"
  王子进无奈,只好收了声。继续跟他走,一瞥间,竟看到一间房的雕花窗上投映着一个人影,竟是如此熟悉。
  王子进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一闪身躲到了一个阴暗的角落,那小厮竟浑然不觉,继续向前走着。
  "王兄、王兄,快开门啊,我是子进啊!"王子进急促的拍着门,如果没有看错的话,刚刚那个人影是同乡的一位同姓朋友。
  他稍一使力,门竟应声开了,传来了"吱呀"的一声,完全不像是新的客栈,倒是像破败了的草堂。
  门里那位王姓书生正坐在八仙桌前秉烛苦读,对王子进的闯入充耳不闻。
  "王兄、王兄快走,此地凶险,非久留之地啊。"王子进见那书生没有反映,急忙去拉他的胳膊,一拉之下,那王生整个人竟绵软无力的瘫倒在地上。
  "王兄,王兄,你这是怎么了啊?赶快和我一起逃啊?"王子进见他的脸竟泛着铁青的颜色,眼睛半睁半合,表情木然,心中暗惧,他边说边去那已塌陷的双颊,着手之处竟是一片冰凉。
  那不带生气的冰冷让王子进打了个冷战,心中一阵害怕,连滚带爬的跑出了房间。
  昏暗的走廊里空无一人,烛光忽明忽暗,他吓得头昏脑胀,早忘了来时的路在哪里。像没了头的苍蝇一样到处乱撞,一边还在呼喊:"来人啊,救命啊,救命啊。"
  可是哪有半个人应声,只有寂寞的回音在耳边回响。
  不知跑了多久,拐了多少个弯,他突然在一个房间停住了。
  是一间空房,但是好像刚有人住过的样子,东西还没有打扫干净。王子进跑得累了,惊吓之下,浑身虚软,一下坐在椅子上,想拿口茶水喝,却见桌上放着的一面铜镜,映照出自己的影子。
  不,应该说那不是自己的影子,自己的脸没有这般宽,眉毛也没有这般黑,那张脸,竟像极了今早死去的宝财。
  王子进急忙拿起镜子喊道:"宝财,宝财,你怎么了啊?"焦急中环顾了一下房间,这难道是宝财住过的客房。
  "宝财,你是有话来和我说吗?",只见镜子里的宝财眼睛一斜,竟是望向桌子,王子进慢慢抬头看去,桌子上除了水壶,还有一个燃灭了蜡烛的烛台。
  烛台?蜡烛?刚刚在王生的房间也有蜡烛,但是所剩已不多。
  白天还在点着蜡烛,一直在燃着的蜡烛,灭了的蜡烛,每个人都有的蜡烛,是什么?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脑海中呼之欲出。
  突然"铛"的一声响打断他的思路,接着手中一震,竟是一把折扇,不知从何处出来的,击到铜镜上面,那镜子应声落地。
  周围像是瞬间明朗了起来,镜子里也没有了宝财的脸孔。
  "客官,客官你跑到哪里去了啊,我找得你好苦啊。"一把稚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是刚刚带路的小厮,正拿着一个大红的灯笼在门外等候。
  "客官要住店吗,现在天色已晚了?"
  "不不不,"王子进摆摆手,"劳烦你引路,我要出去。"只觉得浑身冷汗,双腿虚弱无力。
  此时客栈的大门外,已是夜色阑珊,一个人白衣胜雪,长身而立,正在清冷的夜风中含笑看他,却是绯绡。
  "绯绡啊,我差一点就有去无回,你怎么这等时分才来啊?"王子进如见救星,急忙朝他跑去。
  "来了就好,不在早晚。"
  "咦,折扇呢,你的折扇呢,莫不是忘了带吧?"
  绯绡笑道:"刚刚扔进去救你了啊,要不是那把扇子,你就真是有去无回了。"

  "在下真是佩服啊,你是怎么扔的竟如此精准啊?"王子进一边说一边回头目测客栈到大门的距离,面现羡艳之色。
  绯绡一时失笑,不知他是否装疯卖傻。
  两人说笑着,渐行渐远,身后的鸿福客栈,烛光冲天,灯火辉煌,夜色中宛若一把妖火,点燃了天际,引诱着无数的飞蛾,投身其中。
  3、
  "那个鸿福客栈真是很邪门,其实你的扇子要是晚到一刻,我可能就会跟宝财问出原委了。"王子进回去以后不无遗憾的说。
  那边绯绡又在吃鸡了,"你以为真的能得到答案吗?人已经死了,那顶多是他临死前留下的一缕怨气,大概死的时候那镜子就在他旁边吧。"
  "啊,此话当真?"王子进又觉得头皮发麻,"那为什么我会看到宝财呢,而且他在镜子里还会动!"
  "因为你当时所处境地已离鬼门关不远了,所以生死的界限变得模糊,只一步间,就可跨越生死,你若真的能听到他说的话,问出原委,怕是你也没有命回来了。"
  "莫要吓我啊,君子无妄言,是真的假的啊?"王子进突然觉得背后冷风不断,宝财和王生那青白而恐惧的脸,又开始在他面前浮现。
  "咚"、"咚"、"咚",敲门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又吓了王子进一跳,他刚要出口指责,那边绯绡就一声欢呼:"我追加的鸡送到了!"
  一夜王子进辗转无眠,白日的经历让他无法安心入梦。好不容易在天色泛白的时候会了会儿周公,就被绯绡残忍的摇醒。
  "子进,今日有好多事要做,快快起来了!"绯绡那晶亮狡黠的眼睛在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反正与功名无缘了,睡到日上三竿也无妨啊……"王子进倒头就要再睡回去。
  "先去鸿福客栈投宿,到时再睡不迟!"一听到鸿福客栈几个字,王子进马上一翻身就坐了起来。
  "你说什么,鸿福客栈,你要去那里投宿?"王子进惊道。
  "不是我啊,是你,我的妖气太重,定会被人发现。"
  "妖气,哪里来的妖气,从何得知啊?"王子进急忙伸着鼻子向周围闻了闻。
  "唉……"绯绡无奈的摇了摇头,"所以说你没有趋吉避凶的直觉,你看道然,早早地就和咱们告别了,定是有了不妙的预感!"
  "不说这个,今日你要睡在鸿福客栈,还要帮我准备一些东西。"绯绡嘴边带出一丝微笑,"那个妖孽,我已经知道是什么了,也想好了应付的法子,成败在此一举……"
  "先不说你是如何知道那个妖怪是什么变的,可是让我又睡在鸿福客栈,又让我去准备东西,分身乏术,怎么可能同时做这两件事啊?"王子进听了不禁怨声连天。
  "能,放心,你一定可以的……"绯绡说着,眼里又闪出狡猾的笑意。
  当日王子进真去投宿了,客栈与平日并无分别,白日里他谨记着绯绡的吩咐,没有到处乱闯。
  望着雕花的床沿,松软的被褥,昨日发生的一切,恍若隔世。
  太阳渐渐西沉,王子进的心也渐渐缩紧,该来的就要来了。
  4、
  暮色四合,霞光敛艳,随着天色的慢慢变暗,王子进竟能听到一丝丝细微的哭声。
  今天不知为什么,他的感觉格外的敏锐,那声音由细变强,后来竟是还夹杂着幽怨的叹息声,等到夜色深沉,竟是能听到许多人在啜泣,还能听到人求救的声音。
  宛如流水,缠绵不绝。
  王子进慌忙站起来,满屋子找声音的出处,但是房间里除了家具,哪里还有第二个人?
  但是那纷乱的哭声,竟是如潮水般冲击着他的耳膜。他的心也因恐惧而狂跳着。
  "你们都住嘴,不要说了,都赶快把嘴闭上!!!"他近乎疯狂的捂着耳朵大声喊着,可是周围依旧嘈杂不堪!
  "客官、客官,掌灯的时分到了。"一个稚嫩的童声传到他的耳中,却是昨天那个带路的小厮,此时正提着一个大红灯笼站在房门外。
  那些声音也在瞬间平息了下来,王子进一头的冷汗,对他说:"你进来吧……"
  那小厮得到允许后,从怀里掏出一只红烛,一只黄纸做的纸捻,又拿出火折,开始帮王子进掌灯。
  也许点了灯,就不会有那么可怕的声音了吧?
  王子进盯着那蜡烛发呆,昨日镜子中宝财的眼光是望向蜡烛,王生的房里也有未燃尽的蜡烛。
  红烛似血,隐隐中透着杀气,让他看了心中害怕,但是那恐怖的声音,他却不想再听到了。
  到底是点还是不点?
  正踌躇间,只听"嗒"的一声,那小厮已经打着了火折,用那如豆火光点着了黄纸捻。
  那纸捻甫一点着,王子进便觉得一阵香气扑鼻,似兰非兰,似麝非麝,倒像是庙里香火的味道,同时脑中一阵眩晕。
  他心中暗叫不好,忙去阻止那小厮:"莫要,莫要掌灯……"但为时已晚,那小厮已将纸捻靠近烛头,拦也拦不住了。
  但见那烛头的火光燃了起来,摇晃了几下,委顿熄灭,那小厮"咦"了一声,又点了一次,王子进也不怕了,凑过头看热闹。
  又试了几次,还是点不着,直到烧尽了那三寸来长的黄纸。那小厮突然间很是不快,恶狠狠道:"你等着,我马上去再拿一根回来。"
  急忙又提着灯笼走了。
  只留下王子进一人坐在黑暗中纳闷,"不就是蜡烛受潮了吗,至于这么生气吗?"
  鸿福客栈的大门紧闭,只余下两个巨大红灯,兀自招摇在夜风中。个个客房都点着蜡烛,却是将布满亭台假山的院子,照得宛如白昼。
  走廊里空无一人,摇曳的烛光,将木质的地板晃出惨白的颜色。只见每个门缝里都飘出一缕细黑的烛烟,飘飘渺渺,如百川归海一般,直往一个房间去了。
  "嗡嗡嗡",一只蚊虫在静谧的回廊里抖着翅膀,尾随着烛烟,一直跟到那个房间,从门缝里爬了进去。
  那房中的榻上端坐着一个人,正在闭着眼睛吞云吐雾,将烟气吸入口鼻,又吐将出来,脸上皱纹如沟壑纵横,正是鸿福客栈的掌柜。
  那掌柜的脸上尽是一副享受的样子,突然间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双眼一睁,接着是"嘶啦"一阵衣物撕裂的声音,竟凭空从背后长出一双触角来,一下就将那只窥视的蚊虫钉死在门上,喝道:"什么人来了?"
  "呵呵呵,你这个老东西的感觉还怪敏锐的吗?"话音未落,只见一个人摇着折扇推门而入,白衣如雪,一张俊脸上挂着笑闹的表情,却是绯绡。
  掌柜的脸上竟突地长出一双黑黝黝的复眼,一下占了大半边脸,看了他一眼:"原来是同道中人啊,有何贵干?"
  "唉呀呀,我说你啊,修行了这么久,怎么还是一副丑陋的样子啊?真是难看死了。"
  绯绡急忙拿扇子挡住脸,似是不忍目睹。
  "我道行尚浅,必须要变回原型才能使用灵力,人身的话就有些力不从心。"
  掌柜的说着又背上长了几条腿,身上还长出了厚厚的一层黑毛,一时之间布帛撕裂声不绝于耳,转眼就是一只庞大的蜘蛛立在地上,足足占了整个房间,头上两条半人长的触须在不停的晃动。
  "你也真是,那还穿着许多劳什子干什么啊?听得让人难过。"绯绡双手按着耳朵抱怨。
  "直说你来干什么吧?"那蜘蛛问道。

  "我是来劝你弃暗投明的啊,你在这里吃了许多人的生气修炼,终会遭天遣的,赶快到山里去吧。"绯绡摇着折扇仰望着那蜘蛛笑道,似乎并不害怕这庞然大物。
  "山里哪里来的这许多生气啊,那天地灵气实在是太难收集,而且你我井水不犯河水,干吗来坏我的好事?"
  那蜘蛛说着,竟在腹部吐出了许多乳白色粘稠的丝来。
  5、
  王子进一人坐在黑暗中,只觉心中忐忑不安,那小厮去了很久,竟不见回来。而这黑暗似乎越来越重,直要将他湮没了。
  哪知正害怕间,忽听窗外有些响动,忙回头一看,不由一惊,只见月亮照在雕花的窗沿上,投射出一个人影。
  那人影被惨白的月光无限放大,模糊不清,但看起来似乎是一个书生的侧影,王子进只觉得呼吸似乎都要停止了,也不知这是人是鬼。
  脑中跟着灵光一闪:宝财?莫不是又是宝财回来提醒自己了?
  "宝财?可是你回来助我?"想到这里他急忙叫道。
  可是那个人影听到他的呼唤,竟如鬼魅般,在窗口一闪就不见了。
  难道不是宝财?他想到此节,吓得咽了口口水,壮着胆子走了过去,颤抖着伸出手推开窗子。
  只见窗外月朗风清,树影婆娑,外面是鸿福客栈后面的一片树林,在月色中铺展出一副的静谧景象,哪有半点人迹?
  或许只是自己眼花,王子进见状松了口气,被窗外的冷风一吹,吓出的汗也散了大半。
  他伸手就要拉上窗户,却觉触手滑腻,湿湿凉凉,似乎有水一样的东西沾在窗沿上。
  明朗的月光下,只见半个手掌上都沾了一片紫黑色的液体,在夜色中并看不分明。
  这是什么?难道是血?
  他连忙颤抖着把手凑到鼻翼上闻了一下,哪知一股煤油的刺鼻气味立刻嚣张跋扈的冲入他的脑腔。
  那味道霸道刺鼻,呛得王子进打了两个喷嚏,这一下大出他所料,心中不禁暗自咒骂,这客栈也未免太过奢侈,煤油也不入库好好保管,怎生到处乱撒?
  可是方才那人影又是谁的?如果是幻觉,自己这满手的煤油又当如何解释?还有那燃了又灭,永远点不着的蜡烛。
  王子进一时迷惑,只觉自己似乎掉入了层层的蛛网,不知道前方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正在此时,只听身后的房门"咯吱"一声被推开了,一人提着红色灯笼站在门外,等他指令,正是那掌灯的小厮。
  "客官,久等了吧?我这就把灯帮您点上。"
  王子进此时见了他似见了救星,连忙招手叫他进来,"你怎么去了那么久不回来?吓煞我!"
  小厮连忙走进房中,将手中灯笼放下,又从怀里掏出了与方才一样的物事,开始点灯。在那黄纸捻的飘忽火光的照映下,两人皆是脸孔青白,面色凝重。
  但见那蜡烛点完又熄,再点再熄,反复几次,终于一根黄纸捻又燃完了。
  那小厮抬起头,一脸的不可思议的表情望着王子进道:"客官,你是何方神圣?"如见鬼魅,脸孔竟吓得失去血色。
  "你这蜡烛如此不好用,与我有何干系,你这话应该是问那火烛铺的老板才是!"王子进说着拿了那根蜡烛掂在手中看了又看,与寻常蜡烛并无二致。
  那小厮绷着脸低着头,似乎在沉思什么,过了一会儿抬头对王子进道,"客官请随我来,黑暗之中,恐有魔物,我们一同去取蜡烛。"
  王子进听了不由大喜,"这样甚好啊,一个人坐在这全黑的房里,委实吓人,同去、同去!"
  他急忙跟着那小厮一起走出房门,长长的回廊空旷而悠远,不知通向哪里,那小厮手中的红灯,如萤火虫的光,在前方摇晃不定。
  在另一个房间,绯绡和大蜘蛛斗得甚欢,那蜘蛛不断的吐丝,天花板上都沾满了黏液,很是恶心,但是就是没有一丝沾到绯绡身上。
  绯绡一边在辗转腾挪,一边叫道:"哎呀,老东西你好恶心啊,口水搞得到处都是。"
  "你躲吧,我倒看你能躲到何时,待这房里全是蛛丝,哪怕不沾到你身上,你也是在我做的笼中,到时自会吃了你,正好可增加我的道行。"
  绯绡听了这话似是想到什么,停了下来,"唉呦,你倒是提醒了我,是不容你再多活。你已经杀了这许多人,也该到偿命的时候了。"
  他扬眉一笑,手一挥,折扇便飞了出去,如一柄旋转的刀一样,在空中划出死亡的弧线,一下就将那蜘蛛的头削掉了一半,那蜘蛛惨叫一声,应声就翻倒在地。
  "想与我斗,你还早着呢!"绯绡一副得意模样,只是这胜利来得太过容易,有些让人失望。
  他笑声未落,那蜘蛛庞大的尸躯竟而"呼"的一声在眼前消失不见。
  房间瞬间变得宽敞干净,不见分毫黏液,就像刚刚的所有事都不曾发生一样。
  这一下变故真是始料未及,只见空中缓缓飘落一张纸做的小人,头已经被割了大半。
  "糟糕,受骗了,竟是傀儡幻术。"绯绡不由暗叫不妙,忙冲出房间。
  子进,子进危险啊!
  可是苍茫的空气中一点也感受不到妖气,倒是勃勃的生气,布满了整间客栈,哪里找得到那个妖怪的真身?
  6、
  "请问我们这是要去哪里?"王子进跟着那小厮,左拐右拐,自己早就不知方向。
  那小厮道:"我们去库房,蜡烛都在里面,拿了就回去。"
  说完又带了王子进拐了几个弯,推开一扇门,冷冷的夜风迎面就扑了过来。
  眼前正是刚刚所见的那片树林,树影重重,枝叶繁茂,甚是阴森。仿佛一团乌云迎面压来,与方才所见静谧景象大相径庭。
  "客官,我们走吧!"那小厮说着举起灯笼一照,王子进只见二人面前有一条青石板铺做的小路,弯弯曲曲,直通向那树林。
  "你们的库房怎生在这样的地方?我们能不能不去啊?"王子进心中害怕,开始打起退堂鼓。
  那小厮却不答,一个人提了灯笼走在前面,王子进见身后也是漆黑一片,自己又不知道如何回去,再看看前面,那灯笼的飘飘忽忽的光也即将远去,只好硬着头皮跟上去,"喂!等等我啊!"
  两人走了约一盏茶功夫,那小厮指着林中一个黑影道:"那就是库房了!"
  王子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暗叫不妙,那是一幢低矮的茅屋,在夜色中看来破败不堪,似乎随时都会倒塌,煞是阴森可怖。
  那小厮却匆匆走过去,在那红色灯笼的照耀下,两扇木门呈现在眼前。
  门上油漆剥落得厉害,还结满了蛛网,破败不堪,委实不像是库房的样子。
  "这就是你们的库房?这实在和贵店的风格不符,而且看起来不大,怎么能装得了东西?"王子进见状奇道。
  "客官莫怪,我们那边有大的库房,可是里面的蜡烛都点不着,这才到这间看看是否有蜡烛。"
  小厮说完伸手推门,灰尘开始不断的散落,王子进连忙用袖口掩鼻,这库房倒像是很近都没有人用过的样子。
  "喂喂喂,我能不能不进去啊,在门外等你吧。"说话间,那小厮已然一躬身走了进去,只留下王子进一人站在黑暗的林中。
  等了许久,还不见那小厮出来,但见外面树影婆娑,阴风飒飒,他不禁打了个寒战。耳边只听林中传来"娑娑"的声音,似乎有什么人在踏草而行。
  王子进不由好奇心大起,也忘了害怕,顺着声音就走了过去。只见不远处一个书生的背影在夜色中缓慢移动,那人着了青衫,身形消瘦。
  似是无比熟悉,但是又说不出像谁。

  他正在长草中发愣,那书生也听到声音,缓缓的回过头来。
  银色的光辉下,展现在他面前的是一张更为熟悉的脸,那样有些消瘦的脸颊,有些凌乱的头发和闪亮的眼睛,分明是他自己。
  那人眼里也充满诧异,两人一前一后对,衣裾都随着夜风轻轻摆动,竟似水中倒影,镜里虚形,恍如梦境。
  王子进只觉见了世上最恐怖之事,那是谁?是自己还是什么?难道自己已然死了,是灵魂出壳?
  在清冷的夜风中,他似乎隐隐的想起了些什么,但是恐惧又令他无法思考。
  但是本能战胜了理智,他一回过神来转身就跑,"哇哇哇"的叫嚷着钻进了那个破败的茅屋。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东西发霉的味道,还夹杂着灰尘的土味。
  "喂,小兄弟,你在哪里啊?"那库房的地上不知放了什么,甚是碍手碍脚,他跌跌撞撞的往前走,只想快点找了那小厮,两人一起回去。
  见身后那书生并没有追来,他渐渐放心。黑暗的屋子两侧立着置物的木架,地上坛罐散乱,真是一个仓库,只是那小厮却不见踪影。
  王子进急忙伸手在黑暗中摸索,打算拿一根蜡烛就打道回府。
  他就近找到一个坛子,里面插了好多棒子一样的东西,估计不是蜡烛就是画卷,只觉触手冰凉坚硬,好像是一只实心的木棍。
  "这是什么物事,做什么用的?"
  他举着那物事,正自研究,突然看到对面的墙上多了一个瘦小的人影,俨然就是刚刚的小厮。
  "你可回来了!"他忙回过头去,只觉一颗心总算是落进肚子,刚张嘴要讲自己的奇遇,便听那小厮阴惨惨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客官手中所拿,即是人骨!"
  "什么?"王子进听了慌忙扔掉手中的东西,环视一下四周,颤声道,"这、这是什么地方?怎么会有这种人骨啊?"
  "你到底是什么人,怎地没有魂魄?那引魂灯怎么也点不着?"那小厮说着慢慢走近,面色凄厉,与方才低眉顺眼的模样大相径庭。
  "我只是一个进京赶考的书生啊,什么引魂灯,我不知道啊……"王子进腿一软,跌倒在地,月光之下,身边坛子里装满了人骨,还有几个骷髅头散在地上,发出死亡的惨白。
  "不管你是什么,先吃了你再说!"那小厮的身体说话间就开始膨胀,还不停的长出黑色长毛,更从背后伸出几只弯曲的脚。
  转瞬间,就变成了一只硕大的蜘蛛,两只复眼有脸盆大小,身量高于两人,皮肤在黑暗中闪着幽幽的绿光。
  王子进哪里见过如此异事,登时吓得七魂没了六魄。
  那蜘蛛瞬间爬到王子进面前,两只前脚抓了他就往嘴里塞去。
  王子进还没等反应过来,便被那蜘蛛擒住,那蜘蛛的前脚如铁钳一般,牢牢的钳住了他,他根本就挣扎不脱。眼见一只灯笼般的大嘴慢慢凑近,嘴旁还长了许多触须,口涎直流。
  "绯绡、绯绡,救我啊,绯绡!"王子进眼见命在旦夕,拼命哀嚎。
  那蜘蛛甚是得意,一口咬下去,却听得耳边一阵纸片撕裂的声音,不似咬了一个活人,倒像咬在了窗户纸上。
  再一看,自己爪中空空如也,哪里还有王子进的影子?只余一个破碎的纸裁小人慢慢地自半空中飘落在地上。
  "傀儡幻术!"那蜘蛛不由一惊,连忙环顾了一下四周,到底是谁?在黑暗中设计这一切?可是阴森的库房中,哪里有半个人影?
  7、
  "哈哈哈,没错,就是傀儡幻术,你能用我就不能用吗?"身后突然一个人抚掌大笑
  "现在你知道他为什么没有魂魄了吧?"那人着了白裳,在黑暗中看起来刺目,面如冠玉,眼带桃花,似在看一场好玩闹剧,不是绯绡是谁?
  "你是哪里来的妖孽,找我的麻烦?"那蜘蛛怒道。
  "看咱俩的样子,是谁比较像妖孽啊?"绯绡拿着折扇指了指那只蜘蛛,掩嘴偷笑。
  "废话少说!"那蜘蛛说着就扑过去。
  绯绡闪身躲开一击,再一回身,手里已经多了一把长刀,刃上是朱红的血色。
  "这次是真身,果然比刚刚强了不少啊!"绯绡扬眉一笑,就与大蜘蛛斗了起来,那蜘蛛边用触手不停的攻击,肚子还不断吐丝。
  "唉呦,我且忘了,不能让你在这里做网!"绯绡说着,身子一偏,如轻灵的乳燕般窜出茅屋。
  "看你还能跑到哪里?"那蜘蛛急忙要追,可是无奈茅屋的门太小,根本挤不出他庞大的身躯。
  "呵呵,叫你平时不要吃那么多的生气,现下长得这样大,多不方便!"绯绡站在门外,故意朝那气急败坏的蜘蛛招手。
  "你也忒小瞧我了!"那蜘蛛怒道,几条腿一挥舞,那茅屋便如纸做的一般,几下便被他拆了。
  "你还有点本事!"绯绡见状长刀一指,剑眉如锋,喝道,"放马过来吧!"
  话一出口,只觉一阵腥风扑面,带动着发丝飞扬,那蜘蛛已然爬了过来,正张牙舞爪的要做生死之搏。
  两人转眼便在那茂密的林中展开搏斗,那蜘蛛的身躯很是庞大,绯绡也不敢和他正面交锋,但那蜘蛛却远不如绯绡灵活,招招落空。
  两人一攻一守,一退一进,竟是打了个平手。
  "你既然与我决斗,干吗不使出真本事?"
  "我的真本事,怎会使在你身上,莫污了我的刀。"绯绡笑着在林中窜来窜去,那树林茂密葱郁,倒是给他做了很好的掩护。
  "你我本是同道,干吗要如此生死相残?"那蜘蛛知道继续斗下去必是两败俱伤,想打缓和的余地。
  "莫要将我与你相提并论!"绯绡却不吃这一套,"修行是修行,吃人是吃人,怎么能够拿吃人当修行?"
  那蜘蛛听了似有感触,连触须都不如方才剑弩拔张,"你莫不是不知道?这世界本就弱肉强食。看那高居庙堂的官宦,却又哪一个不是背后血流成河?白骨如山?"说着叹道:"不过杀人的方法,各有不同!"
  绯绡却不以为然,"你本可去山上修行,却偏偏跑到闹市当中,那活生生的血肉分明诱惑了你,莫要为自己狡辩!"
  那蜘蛛听了,似是被说中心事,一时气急,迅速的爬了过去,攻势更加凌厉。
  绯绡已然一扭身,如燕子般轻灵的躲了过去。
  又在林中斗了一会,虽然胜负未分,但此时树林中已满是蛛丝,地上的黏液沾得人的脚行走不便,绯绡的动作已渐为缓慢。
  那蜘蛛见状很是高兴,趁势追击,伸长触手就向绯绡的背心抓去,哪知他头也不回,回手就是一刀,一只触脚已应声落地。
  那巨大蜘蛛立刻在地上翻滚哀嚎起来。
  绯绡把玩着长刀笑嘻嘻的走过来:"还有七只脚,你想怎样被砍下来呢?"
  "起……"倒在地上的庞大蜘蛛突然大叫一声。
  "起什么?"绯绡听了一愣!
  哪想一个黑影突然斜斜的冲向面门,他连忙举刀去挡,却还是晚了一步,跟着脖颈间一阵吃痛,却是那只被砍断的蜘蛛脚居然自己跳了起来,如钢铁做的箍圈,勒着他的脖子,牢牢的将他钉在一棵粗壮的树上。他挣扎了两下,却分毫未动。
  那蜘蛛一见得逞,翻身从地上爬起来,迅速用丝将绯绡团团缠住。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这就是这世上的真理!"它的眼里因兴奋闪着妖异的光,"那些弱小的人与物,本就没有生存的权利,还不如成了我的骨血,成了我的一部分来得幸福!"

  绯绡只觉身上蛛丝越来越多,越来越紧,勒得他肋骨生痛。
  "现在说大话也没有用了!"那蜘蛛见已经将绯绡牢牢缠住,胜券在握,不由得意。
  哪知话音刚落,便见茧缚里的人眼中精光一闪,它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便觉腹部一凉,似乎有温热的液体在汩汩流出。
  它似是不相信般,低头一看,腹部不知何时已经插了一把长刀,刀锋从那蛛丝包的茧里出来,已深入肚腹,只剩刀柄。
  "我,我怎能这般容易就死了?"那蜘蛛似不相信,可还是不支的慢慢倒了下去。
  身边有火光以波涛之势从林子的一边卷起,火焰冲天,浓烟滚滚,适才的蛛网被火一熏都化为乌有。
  那蜘蛛不知为何起火,但也知自己大势已去,突出的复眼望着被蛛丝包围的绯绡,似在幸灾乐祸,面露喜色道:"嘿嘿,叫你多管闲事,我死了,你也不能活!"
  绯绡望着那林中大火脸带微笑,似乎这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你怎知我不能活?"说完,身体竟而"呼"的一声消失,再出来时,竟变做一只雪白狐狸,轻松的爬出了蛛网,一跃跳到地上,还抖了抖身上的毛,一副惬意模样。
  那蜘蛛见了,不由气急,"你,你……"
  "老蜘蛛!"那白狐踱步到那蜘蛛的身边,"你不明白吗,强即是弱,弱即是强,纵是再弱小的东西也不是生下来就该被杀死的,而再强大的东西也终有毁灭的一天!"说完,得意的摇了摇尾巴,几个起跃,消失在火光之中。
  那蜘蛛听了,心下凄然,眼中的光辉也慢慢的褪去。自己一味追求力量,跑到这里筑巢,以吸食人命为生,可是到头来又如何呢?
  转眼间一切都化为火海,倒不如当初在林中做一只饮甘露,晒月光的小小蜘蛛来得痛快。
  然而已经太晚了,多少人类都看破红尘,消极避世,倒是自己,坠入了虚荣繁华之中,无法自拔。
  它眼中光辉慢慢褪去,生命无多。
  那火舌如蛟龙般转眼即至,瞬间便吞噬了它的尸身,连着那追逐力量的野心,所过之处,一切成灰,就像它们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一样。
  林边王子进一手举着火把正在焦急不安的等待,脸色焦黑,衣裳破落,一看就是逃跑不及被烟熏的。
  林中火光冲天,晃得人睁不开眼睛,只见那一片金红色的火海中窜出一个白点,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王子进甚是欣喜,扔掉火把就将那白狐拥入怀中。
  "绯绡,吓死我了,以为你不会出来了!我还看到了你做的傀儡,真的与我一模一样!"他喜悦之情溢于言表,竟有些语无伦次。
  "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我们快走!"
  王子进愣了一下,抱住怀中狐狸,一个急转身,发足狂奔。
  不知奔了多久,两人已在鸿福客栈外面。客栈里面火光冲天,已有人发现走水,急急赶来救火。
  鸿福客栈失了法术的蔽护,竟在一夜间破落了下来,柱子上红漆剥落,灯笼也只剩竹骨,沾着几张破败的红纸,在风中飘摇。
  "里面住的人都没有事吗?"王子进见状不由担心。
  "不要紧,没有人吸食他们的元神了,自会慢慢复员,过几日便会无恙。"绯绡在王子进怀里探出头来。
  "如此大的客栈,竟转眼成灰!"王子进见火光中飘飞的黑絮,不由感慨。纵是拥有高官厚禄又怎样?最终又有什么是真正属于自己的。
  "所以说富贵如浮云,最是虚幻!"
  "绯绡,我也不想求什么功名了,人生苦短,你我明日便去那烟花柳巷去看绝代佳人去吧!"
  "噎?"绯绡万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第三章
  1、
  次日傍晚,绯绡还在床上小憩,王子进便迫不及待的要拉他出门。
  绯绡一抬眼,见他竟是换了绸缎的褂子,带一顶镶着翡翠的头冠,就连手中的折扇,也换上珠玉掉坠,哪里还有一副书生的模样,倒像是哪家的府里出来的公子。
  不禁哑然失笑:"你这便要去烟花酒肆了?"
  "谁说要去那花柳之地了,只是闲来无事,随便走走!"
  "既然这样,我就不奉陪了。"
  "你、你怎可不去,不然银两谁来拿啊?"王子进急忙拉着绯绡的手一同走出客栈。
  待两人到了花街,已是月上中天,一条街上人来人往,竟比白日还要热闹。各家的艺坊门外,均是红灯高挂,门外站着揽客的姑娘,打扮得花枝招展,红的、黄的、绿的衣裳,舞动着,笑闹着,竟将这晚秋的夜晚,招摇得如春日般明媚。
  "果然是大城市,不枉此行啊,在家乡哪见得如此场面,古人云:书中自有颜如玉果然是对的啊……"
  绯绡听了一愣:"此话怎讲?"
  "若不是我读了几年的诗书,怎会来赴这科举,又怎会来到东京,更到何处去见这如此多的佳丽?"
  "我记得好像不是这个解释啊?"绯绡连连摇头,对花痴王子进佩服得五体投地。
  两人正说着,突然从两旁冒出一干女子,拉着二人的胳膊,就往各自的艺坊里拽。
  "公子、公子来我家吧,我家锦瑟姐姐的琴艺可好了呢!","到我们这里看看吧,定不会令二位失望!"一股脂粉香气扑面而来,直熏得叫人无法呼吸。
  王子进哪里见得如此阵势,几番温言婉语入耳,心也跟着飘飘然起来。抬脚就要随人走了,但待得定睛一看,眼前的几张脸竟都是平庸至极,倒像是一片姹紫嫣红里夹着一个面团,个个脸上的脂粉竟如冬日的瑞雪一般,早就看不清地面是什么颜色。
  再看绯绡的桃花脸,一比之下,不啻云泥之差。
  "不要,不要,还是算了,绯绡我们快走吧……"他急忙拉了绯绡,拔腿就逃。
  "唉呀呀!怎么竟是些庸脂俗粉,难道东京竟也是如此水准吗?踏遍天涯,倒叫我去何处觅佳人啊?"言语中尽是掩不住的失望,怕是他科考落榜都没有如此伤心。
  "嘻嘻嘻,这你就不懂了,普天之下,绝色本就是少数,如此容易便教你遇到了,估计不是精魅就是鬼怪,是要取你性命来的……"绯绡笑着答道。
  王子进看了看他的脸,在夜色中竟也如皎月般散发着一层淡淡的朦胧的光辉,确是俊美不可方物,他不仅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你所言极是……"。
  真是心若死水。
  再往前走去,人竟骤然多了起来,都聚集在一家很大的院落门前,那屋子门外挂了几十个红灯笼,像是一串红色的玛瑙,替文人骚客引路。
  而在那院落周围,竟是围了有上百人。
  王子进急忙凑去,无奈过于拥挤,实在无法靠近那大门,遥遥望过去,只见上面写着"牡丹园"却是水红大字,透着一丝暧昧之情。
  "沉星姑娘!"、"今日来看沉星姑娘歌舞,不知又要花多少银子才能换得上座!"
  王子进听了,立刻心花怒放,看来这位晨星姑娘定是位美人了!忙拉了旁边一位书生模样的人问道:"这位晨星姑娘相貌如何啊?"
  "咦,你不知道沉星姑娘是东京第一花魁吗?自是色艺双绝了。"那书生惊道。
  "好!"王子进像吃了定心丸,"绯绡我们进去看看。"
  竟一马当先,抢在众人之前,进了那园里。
  2、

  园中是一番曼妙景色,曲径两旁种满了鲜花,就连树上也挂着紫色,粉色的帷幔,乍一看,宛若入了仙境,旁边的八仙桌上,更有摘花采蝶的浪子在与这园里的姑娘们喝酒调情。
  两人刚进来,就有一位引路的龟公迎客:"二位可要哪位姑娘相陪啊?"
  "那个、那个,就叫你们的晨星姑娘过来吧!"王子进回答。
  "呵呵呵",那龟公掩嘴偷笑,"二位是初来乍到吧,不知沉星姑娘是我们东京第一花魁吧?怎的是说叫就能过来的啊!"
  "那你便说吧,那晨星姑娘如何见法?我们这便去见!"
  "那请二位这边请,今夜刚好有她的歌舞,可凭银两换得座号。"那龟公便带着二人走到大厅当中,见中央摆了一张长桌,上面放了一份写满了字的绢纸。
  "二位先看一下,今日沉星姑娘就是要在后花园的湖中表演才艺,在湖边的凉亭中是十两银子一位,在湖中的回廊中观赏是五十两银子一位,若是在湖中的画舫中观赏的话便是没有顶价了,因为座位有限,自是价高者得……"
  "绯绡、绯绡,你是不是有许多银两啊?我们去买最好的位子吧?"
  "哎呀!不就是一位美人吗,百年之后便是白骨一堆,有何看头啊,不去!"这次他倒是拒绝得斩钉截铁。
  "可是百年之后我也是一堆白骨了啊,我不会介意的……"
  "不去,无聊,我会介意!"
  "绯绡,我见你每日只是吃烧鸡,没有什么变化,你不知道这鸡有许多做法吗?"王子进说道。
  绯绡听了立刻来了兴致,急道:"快说、快说,这鸡还有什么吃法啊?"眼里竟冒着兴奋的光芒。
  "有用冬笋、冬菇炖的双冬鸡汤,有用泥烤制的叫化鸡,还有在鸡腹内填满了香料的用荷叶包了蒸制的荷叶鸡,都是皮香肉嫩,有的鸡肉入口即化,有的筋骨相连,甚是筋道,美味各有千秋……"
  "啊啊……我都没有试过啊,因为第一次吃的就是烧鸡,竟不知鸡有如此多的做法啊?真是枉活了这许多年,咱们明日便去尝试吧?"
  "那你要陪我看了歌舞我才陪你去吃鸡……"还未等话说完,那边就听绯绡叫道:"老头,我要两个最好的位置!"
  不一会儿,就有一个梳着小髻的丫鬟提着一盏花灯来为他二人引路,一路九曲三折,突然眼前豁然开朗,一潭明亮的湖水就荡漾在前方。
  "客官这边走,就可上画舫了。"那丫鬟说着引得二人上了一个凉亭,亭外的湖面上有一个雕檐画柱的画舫,简直就是把一座楼台搬到湖中一样。
  那画舫上下两层共四十余个位置,都是梨花木的座椅,上面铺了锦缎的垫子,坐上去甚是舒适,旁边更有丫鬟捧着香炉果盘在旁边伺候着。
  绯绡对这条件似乎很是满意,窝在椅子上吃起葡萄,王子进则是抻长了脖子在等美人出场。
  过了一会,画舫缓缓开动,如一座水中楼台,渐行渐远,向湖心靠近。只见湖心中立着几个矮塔,里面点着火把,将湖面照得如白昼一般,天上的一轮佼月,投映在湖面,随着水波的流动,碎了又聚,聚了又碎,很是美丽。
  "不知这美人何时才能登场啊?"王子进正等得不耐烦呢,便听湖面中传来几声琵琶的声音,清冷而幽远,紧接着,繁闹的丝竹声随后而至。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婉转的歌声踏浪而来,却是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
  那歌声一响起,周围的人都叫起好来,掌声不绝于耳,但是掌声、丝竹声、叫好声,似乎都压制不住那歌声,竟如丝如雾般,钻到每个人的耳中去,跌宕起伏,说不出的舒服受用。
  一首歌尚未唱完,便见一个画舫出现在湖面上,上面一干女子,手持乐器,正在演奏,穿的皆是素白,衣裾随风飘摇,仿若仙子下凡一般。
  正中是一个红衣女子,盘膝而坐,正抚琴唱歌,低着头,并看不清眉眼,只见指若兰花,秀发如云,只一动,便如花枝,颤出千种风情,不用说便是一位美女。
  看客们见了,反倒静了下来,都被这景象摄住了心魂。"……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转眼间,那女子已唱完了一遍,停了手,抬起头来。
  这一抬头,王子进只见一双灿若流星的双眼,一张芙蓉春风面,竟是觉得这世间的春色都集中在这一人身上,她动,如弱柳扶风,她笑,如牡丹绽放,一时间仿若百花齐放,美艳不可方物。
  只见那佳人站起来说了什么,王子进已经全然不觉,一双眼,如蚂蟥般只是直勾勾的盯着那美人的脸,如痴如醉。
  接着乐曲声又响起来,画舫上的女子又表演起歌舞,那红衣女郎纤腰不盈一握,体态甚是轻盈,皓腕如雪,眉目如画,她一舞,翩翩竟如彩蝶,立刻令这秋日的湖面,闹起了春意。
  好像还没有一刻功夫,歌舞表演便结束了,那红衣女郎拿起一个花球,柔声道:"多谢各位看官捧场,小女子感激不尽,但良宵总有尽时,各位如能接得花球,可否赏脸陪沉星把酒言欢?"
  话音刚落,欢呼声立刻不绝于耳,"我的,我的!""赶快往这边抛啊!"更有人的胳膊跃过别人头顶,自是迫不及待,岸上的人更是推推搡搡,你不让我,我不让你,都是为了争个好位置,接那花球。
  "绯绡,绯绡,帮帮忙啊,我想要那花球!"王子进边说还边拽着绯绡的衣袖,声音更是急切得快要哭出来了。
  正说着,那女郎已然将花球抛离出手,绯绡见了,往那边吹了一口气,那花球便如有了生命一般,在空中打了几个转,落到王子进怀中。
  周围立刻便是一片叹息声,更有人咒骂起来,王子进抱着那花球,心中一阵狂喜,等会见了美人,说些什么呢,该如何是好呢?
  还没等想好,那红衣女郎的画舫已经划了过来。
  那女郎并不看王子进,却一直盯着绯绡的脸,王子进兀自抱着花球,看了看绯绡,又看了看那女郎,一个白衣胜雪,风度翩翩,一个是艳若桃李,风情万种,正是一对绝色璧人。
  王子进的心不禁凉到了底,早知如此,便不带绯绡来了,自己往他旁边一靠,本有三分丑,现在也变做五分了。
  那女郎诧异的回过头,对王子进道:"客官怎地如此奇怪?逛牡丹园来为何还带着一只狐狸呢?"
  那边绯绡"呼"地站了起来,凤眼圆睁,折扇一指,"自己一身死人的味道,却还有脸说别人!"
  3、
  "啊!"那女郎惊呼一声,吓得后退了一大步,"这狐狸,还会说人话!"
  周围的人不禁面面相觑,明明一个是翩翩公子,一个是绝色佳人,怎么一个说对方是只狐狸,另一个却连死人都搬了出来,难道最近流行这种调情的方法?
  只有王子进明白是怎么回事,听了绯绡的话,心立刻凉了半截,好好的一位佳人,怎么又是一只女鬼?但见那女郎并不像是假装,这又是为何?
  绯绡听了那女郎的话也不禁一愣,忙低头对王子进道:"我先回客栈了,你且和她一同去喝酒,我见她好像并无害人之心,你先去帮我探探虚实。"
  "绯绡,不要扔下我一个人啊……"虽说现在是个美女,难保不会像绯绡一样,喝醉了现了原型,到时候就不知道会变成什么东西了。
  "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不管的,明日你我还要一同去吃鸡呢!"他说完对王子进笑了笑,眨巴了一下眼睛,就摇着扇子,踱着步子走了。

  "那只狐狸真的好生奇怪啊?还会踱方步啊?公子等会儿一定要告诉我你是在哪里得到如此希罕的东西啊?"那个女郎对绯绡似乎产生了莫大的兴趣。
  "好好好,我待会儿一定细细说与你听……"心中不禁暗想它会得多了,还会臭美,会吃鸡,会睡觉,踱个步子说两句话又算了什么?
  "公子,赶快与我说说那只狐狸吧!"两人此时正在凉亭共饮。
  "这个不急,敢问小姐大名?"
  "你真是迂腐的可以,我叫沉星,沉鱼落雁的沉,星星的星。"那沉星很不耐烦的答道。
  "在下江淮王子进,字莫离,此次初来东京,就是为了赶考……"
  "哎呀呀,谁让说你自己了?狐狸!狐狸啊!"王子进这才发现他的风头永远都抢不过绯绡,不管绯绡是作为人还是作为一只狐狸。
  "那狐狸是我在一个江湖艺人手中得到,所以颇为通人性,大概人会做的他都会做!"绯绡知道了应该不会生气吧?反正他自己也是经常骗人的!
  "唉?几多银两买的啊?可否转卖给我?"沉星问道。
  "那个,这个不能卖,敢问小姐有没有看到我身边有一位年轻公子啊?"
  "怎么会有公子?我一过去就见一只雪白的狐狸窝在垫子上吃葡萄呢,很是喜人啊!"那沉星拍手道,甚是开心。
  "那你平时还会看到什么呢?"这个沉星莫非有阴阳眼不成?
  "平时可以看到许多东西啊,什么女人男人老人小孩都有,可是别人都看不到,还有好多的老道和尚说要拿我,可是莫名其妙都不了了之了。"王子进听了又是身上一阵恶寒,看来她确非善类。
  "今日得见小姐,小生真是荣幸之至,请!"他说着提起杯子一饮而尽,心想快快把这女鬼灌晕,自己好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好啊,公子豪爽,沉星奉陪!"沉星说着,竟也一饮而尽。
  王子进这才发现,这个叫做沉星的花魁,似乎并没有经过什么严格的训练,言谈举止都是一副小女孩的模样,倒是真性流露,若不是长了一副倾城的容颜,怕是这花魁轮几百年也不会到她的头上。
  两人边说边喝,甚是高兴,不觉已喝了两壶酒,王子进自己倒先晕了,迷茫中只见沉星的双唇微启,目光朦胧,煞是诱人。
  真是人间无此尤物,非鬼即狐。
  "你好美啊,尤其是眼睛,真是朗若晨星啊……"
  "嘻嘻,古人形容美女是沉鱼落雁,我呢,却偏偏要让天上的星星也沉了下去,所以才取名沉星!"
  "姑娘说得极是……"王子进嘟嘟囔囔说了一句,就已经倒在桌上不醒人事了。
  那边沉星见了,微微敲起嘴角:"想和我斗酒,再过几百年吧!"
  只见周围夜色如墨,天上月朗星稀,真是天凉好个秋,沉星一个人坐在庭院中,望了望周围,又看看旁边在酣睡的王子进,叹道:"人说会有贵人带我离开这烟花之地,不知他何时才能来呢……"
  4、
  次日王子进醒来,却是在客栈的床上,昨晚的一切,都恍若隔世,还是不知是梦是幻,就见绯绡一个人坐在椅子旁边,一脸急切的望着他。
  "你总算是醒了,赶快收拾收拾,我们去吃鸡吧,我从昨夜起就没有再吃,真是饿死我了!"绯绡叫道。
  "我昨夜喝醉了酒,现在正头痛得厉害,你要我去吃那油腻的鸡,莫不是要害死我?"
  绯绡听了脸色一沉:"那你就把昨夜看歌舞的银子还我!"
  "走走走,我们去吃鸡……"王子进晃晃悠悠的拼命从床上爬了起来。
  "昨夜我是如何回来的啊?"此时二人已坐在饭馆中吃鸡。
  "还能怎么回来的,自是我把你接回来的,你在那边的一举一动我都知道。"绯绡边说还不忘喝几口鸡汤。
  现在虽是秋天,但是中午的太阳还是毒辣,烤得地面和火炉一样,也不知他怎么能喝进如此油腻的东西。
  "这汤真是美味啊!"绯绡感慨道,"店小二,再来一份荷叶蒸鸡!"
  "那个,沉星没有说什么吗?"
  "有啊,她指着你我叫道:快看啊,狐狸来接主人了,真是好有趣的狐狸啊!不过我见她并无害人之心,倒是为什么能看到我的真身呢?"
  "你说她身上有死人的味道又是为何?"
  这时绯绡已经喝干了一盆鸡汤。
  "每个人的味道就是不同,她的身上,有一种酸臭之气,很像是人死后散发出来的,一般都是以食死人为生的鬼怪才会有这种味道。"绯绡抹嘴答道。
  "啊?那她岂不是很可怕!"
  "也不能这么说,她要是只吃死人的话,还没有什么,反正人死了也是化为脓血,做了妖怪的腹中餐倒也无妨,若是她吃的是活人,可就不好说了……"
  王子进听了,觉得眼前的鸡骨竟万分面目可憎起来,一个个,骨肉分离,沾了汤水,哪个又是想死呢?
  看来不光是鸡,世间万物皆逃不脱被吃的命运,只是吃的方法有别而已。
  正自发呆,突然一个柔柔的声音自身后响起:"王公子……,想不到这么快就见面了?"
  王子进一愣,一回头,却不是那花魁沉星是谁?只见她穿了一件粉色的轻纱,腰间束了一条翠绿的绸带,头发高高的挽起,在脑后盘了几个小髻,手里执着一只扇子,画的是美人图,一双眼睛在扇子后面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倒像是画中的仙女,哪里像什么鬼魅?
  "请问姑娘到此处是……"
  "这是东京城最大的酒店,怎么你就能带了狐狸来吃酒,就没有人能请我来吗?"
  "哦哦,小生驽钝了!"
  "你到真是驽钝,还有三日就科考了,还有时间来泡饭馆!"说着还不忘拿那扇子去碰绯绡的鼻子。
  王子进见了,分明是一个美貌的姑娘在调戏一个英俊的少年,一口茶差点没有喷出来,"不要,别逗那狐狸,小心它咬你!"
  绯绡倒是真像一只狐狸的样子,老老实实在吃鸡。
  "切!你这穷酸如此小气,待得你科考完毕我再去拜访吧,到时候你莫要如此小家子气了。"说完,袅袅婷婷的走了。
  留下王子进一个人发呆:"科考,科考,我还要科考呢,竟而全忘光了……"
  "好大的尸臭味,真是呛死我了!"那边绯绡还打了几个喷嚏。
  5、
  王子进回到客栈就开始挑灯夜战,可惜为时已晚,三日的光阴,弹指即逝,哪里够他去泡墨水。
  第三日黎明,他早早起了床,梳洗一下,便提起文房四宝要出门,这一去便是五日,前两日是锁院,待得八月十五才是正式考试,期间所有考生都要住在里面,不得外出。
  "绯绡、绯绡还不快同去赴考?"王子进见绯绡还是窝在被子里蒙头大睡,不由急了。
  "谁说要去赴考了啊,你一个人去吧!"
  "啊?你不是山阳书院的才子吗?"王子进急道。
  "嘻嘻嘻,地方的贡函我是有的,不过是使法术做的,真要去考取功名,怕那官印会将我压得现了原型。"绯绡窝在被子里笑嘻嘻的回答。
  "难道竟让我一个人去?"

  "没有啊,我陪你去!"
  "你怎生陪我,变做狐狸吗?"王子进奇道。
  "当然不是,"绯绡说着拿出一面镜子,"你若想见我,只要对着镜子呼唤就可以!"
  王子进举着那面铜镜,哭笑不得:"绯绡,如此大的一面镜子,怎么可能会让带到贡院啊?"声音中带着哭腔。
  "原来如此,"绯绡说着又不知从何处掏了一支玉笛出来,"你只要想见我,吹这玉笛,我便会出现在你面前了!"
  "且不说我不通音律,这笛子也是无关科考,我也无法拿这劳什子进去啊……"
  "唉呀呀,怎么如此多的麻烦啊。没有办法了!"又从怀里掏出两张符纸来,"来,给你一张,可替你挡灾的,见面看来是不成了!若是有何魔物犯你,我这里这张符纸也自会有反应。"说完,将那符纸塞到王子进的衣服里。
  "考场之中怎会有魔物啊,倒是这张纸,不要被考官发现了才好。"王子进嘟嘟囔囔的出了门。
  外面正是清晨,天刚刚蒙蒙亮,空气中带着一丝清冷的寒意,一轮圆月还隐约的挂在天际,王子进加快脚步往贡院赶去。
  空旷的路上没有一个人影,诺大的东京城,正在沉眠未醒,王子进正沿着青石路急走,却见前面有一人走得竟比他还要快,晨雾中看不清面目,但见身形娇小,好像是个女子。
  王子进心中好奇,急跑两步追了上去,见那女子竟是只穿了贴身的红色长褂,头发也是披散,看起来很是吓人。
  只是那杨柳细腰,长发及腰,像极了那花魁沉星,他立时心花怒放,跑到那人面前。
  "沉星姑娘,这么早就出来了?"他说完却吓出一身冷汗。
  只见沉星面色发青,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脸上皮肉凹陷,甚是恐怖,除了一双眼朗若晨星,哪还有什么绝代佳人的样子。
  她见了王子进恍若不识,一路往前疾走。
  "唉!等等啊!"这个样子,委实令人担心,王子进急忙伸手拉她,却觉触手一片湿凉,手掌中竟全都是鲜血。
  那红色的衣服,好像已被鲜血浸透,王子进目瞪口呆,站在路上看着自己的手掌,似乎不相信这是真的,可是那血色,是如此分明,腥气直冲鼻翼,都在提醒着他这一切并非梦境。
  再一抬头,路上只有自己一个人,哪里还有沉星的影子,前面薄薄的晨雾,将街道笼罩得朦朦胧胧,青石的道路上,泛着惨白的光芒,平添了一分吓人的气氛。
  王子进急忙拔足便逃,一会儿功夫,就已经到了贡院的门外。
  这时,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有几个早到的书生,正紧张的等待开场,王子进见了人,心中松了一口气,不觉浑身瘫软,一下坐在地上。
  "咦,这不是子进吗?我还以为你不会来赴考了呢,没有到你这么早便赶来了。"王子进一回头,却是同窗的道然。
  6、
  "咦?怎么不见与你在一起的胡公子啊,他是山阳书院的才子,此次定是志在必得吧?"道然问道。
  "那个,那个胡公子家里老母病危,急着回家省亲去了,他怕是要下次考期再来了!"王子进发现自己自从与绯绡在一起之后,撒谎的本事与日俱增。
  "也是,百善孝为先,你我皆是读书之人,怎可忘了孝道!"道然听了连连点头。
  "这次来赴考的人似乎比往年少啊?"
  "你是有所不知,还记得我们险些就要投宿的鸿福客栈吗?"道然答道,王子进忙不迭的点头,怕是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个客栈。
  "好多考生后来被发现昏死在里面,都是被蜘蛛咬了,竟而无一幸免。还好发现得早,所以这次来参考的人少了好多。"
  "哦!"忙将话头咽了,怕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
  两人正说着,那边贡院的大门已经开了,一干考生,大概有百余人,个个提着文房四宝的箱子,正在接受盘查。两人急忙跑到门口去排队,不一会儿便进了贡院。
  所有考生都按地区不同,各自被分开,王子进与道然因是同乡的缘故,分得甚远。考生都进到一个狭小的隔间里去,三面都是砖石砌成,只有一面没有遮掩,却是面对考官的。一张青石板,狭长冰冷,白日考试时便是书桌,待到晚间,从上面搬下来放在条椅上便是一张床了。这几日吃睡都是要在里面。
  王子进望了望这简陋的考场,不禁怀念起客栈那有着锦缎被褥的松软床铺来了。
  过了一会儿,就有人过来检查文房四宝是否被做了手脚,接着又有人来发贡纸,大家都写了名字,呈上去盖章核对。
  这一折腾,一个上午就过去了。
  待到晌午,考生们都被安排到一个房间吃饭,开考以后,便是吃饭也要在各自的隔间里了。
  "唉,我是完了,"道然叫道。
  "怎么了?"
  "我的位子是坐北朝南啊,一天多一半的时间都要晒太阳,岂不是要头昏眼花?"
  "这样我还好了,我的那个是东西朝向,太阳倒是不用晒了,就是阴冷了些。"王子进暗自庆幸。
  "啊?这位兄台要小心啊!"旁边一位考生转过脸来,一脸皱纹,两鬓微霜,足有五十余岁。
  王子进听了这话,嚼在嘴里的饭都咽不下去了,难道自己真的八字凶险,连参加个科考也无法逃脱厄运?
  "那个,兄台比小弟年长,还是以名字相称吧,小生姓王名子进。敢问兄台此话怎讲啊?"
  "说来惭愧,我参加这科考也有几次了,就是不曾高中啊!"那老生叹道,"说来奇怪,每次科举都考生自杀,怎么死的都有,最惨的一个是用笔活生生的将自己捅死了。足足捅了十余次呢……"
  "那又怎样啊,压力太大了吧?"王子进急忙开解。
  "在朝阳的房间还没有什么,阳气较重,在朝阴的地方就不好说了啊!"说完那老生低头继续吃饭。
  王子进一个人呆呆的捧了饭碗,看了看道然,看来自己的命真是烂到家了。
  "王兄莫往心里去,每回考试都有虚张声势之人,就是为了扰乱他人心神,万万不可当真。"旁边一个考生忙安慰他,"在下和王兄都是在朝阴的隔间,莫要信他!"
  王子进听了这人的宽慰,心里才稍有些空隙,抬头看去,只见一张圆圆的娃娃脸,那人脸上挂笑,一副甚好亲近的模样。
  "在下姓王名子进,不知这位如何称呼?"
  "罗宗之,叫我宗之便可!"那书生一笑,两只眼睛便眯成弯月形状,看起来心无城府。
  两人正说着,就听"咚"的一声,有人倒在了地上,把房里的人都吓了一跳,却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竟然昏倒在地上,把羹饭摔得满地都是,手脚抽搐,看得王子进是胆战心惊。过了一会儿,就有两个衙役将他抬了出去救治,边抬便说:"这孩子这么小便来,太紧张了啊!"
  周围的考生都像受了刺激,立时鸦鹊无声,王子进这才发觉,自己是参加到一个多么残酷的游戏中来,这里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却是比起鬼怪更不知要可怕多少倍。
  是夜,王子进和衣睡在那小小的隔间中,只见夜色如水,明月微残,待得这月亮圆满之时,便是科考之日了,他心中不禁焦急,马上闭眼睡了。待得第二日太阳升起才起床,伸了个懒腰,不禁摇头暗笑:"哪里有什么鬼怪啊!"
  中午吃饭的时候,王子进与道然、宗之两人坐在一起。那老生又在四处散播谣言,这次说的是有一个考生曾在考场自杀,所以一有考期,便来索人性命。

  有人信以为真,有人连连摇头,扰乱人心的目的算是达到了。
  "这里真是什么人都有!"道然看着那个老生心里厌恶,却也拿他没有办法。
  旁边的罗宗之,倒是面色凝重,不知在想什么,听他说话,回头一笑:"我这记性,好像以前在哪里见过这人,却偏偏想不起来!"
  "那样的人,还是不要想起来的好!晚上会做噩梦!"王子进抱着饭碗在旁边打哈哈。
  下午贡纸发了下来,每人的纸上在各人的名字处都盖了一个红印,证明是没有问题的纸。明日,就是科考的日子了。
  当夜,大家都睡得很早,为真正的战斗养精蓄锐,还没有等月上中天,考场中已是鸦鹊无声。
  王子进正睡到迷迷糊糊,突然被一阵喧哗声吵醒。
  "你这人,不仅妖言惑众,竟还敢在墙上画了符出来!"只见几个衙役正在拖着一个人,那人死命挣扎着,还边喊:"我是在画驱鬼的符啊,这里有鬼啊……"正是这两日四处散播谣言的老生。
  王子进见了心中已有七八分明白,他定是扰乱人心被发现了,现下已经不会让他参加考试了。
  那老生被人拖着,脸面着地,突然间嗓子像是哑了般发不出声音,"我看到了,看到了……"说着伸出一只手指向王子进这边的一间房,"他就在那床板下面呢,快看啊!又有人要死了!"
  7、
  王子进听了心中不由打了个寒战,却听周围的考生一阵哄笑:"骗鬼去吧!"、"撒谎也要靠谱啊!"
  在哄笑声中,那老生的叫声越来越远:"莫要擦那符啊,可以救你们性命啊……"
  大家都当作没有事,继续睡了,王子进见人多胆也不由壮了起来,安稳了一颗心也睡去了。
  这一夜,又是太平无事。
  第二日,便是科举开考之日,王子进自己写了什么都不知道,把脑袋里的文字都挖空,总算是堆满了两张纸。中午有人送饭过来,胡乱吃了,就是继续答题。
  不知不觉中一日过得飞快,转眼间,就又是晚上了。还有考生在挑灯夜战,荧荧的烛光在夜晚中宛若鬼火一般,王子进倒是早早就睡,因早就知道与功名无缘,再看白日答的东西,更是深信不疑了。
  睡到半夜,又被一些细微的声音吵醒,因为声音的出处就在隔壁,其间间或有人在窃窃私语,听得不甚清楚,但是好像却是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王子进翻了个身,打算继续再睡,这一翻身,只见两个衙役正抬着一个草席,蹑手蹑脚的出去,那草席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残破不堪。
  王子进见了心中"咯噔"一下,以前也见过这种草席,那次是宝财死的时候,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当下想也不敢想,急急闭眼要睡,但就在那一瞬间,那草席中却露了一只手出来,沾满了鲜血,随着颠簸一下一下的摆动着,慢慢消失在夜色中。
  王子进吓得一下就坐起来,望着四周的墙壁,竟如监牢一般,囚禁的不光是自由,还有恐惧。
  绯绡,绯绡,要是绯绡还在该有多好啊,他抱着膝盖坐在墙角,却是一夜未睡,只要一闭眼,就能够看见血淋淋的人手在眼前晃来晃去。
  那是谁的手,那草席下又是什么人?
  第二天白日,王子进打了一天的瞌睡,卷子更是答得一塌糊涂,文章也是写的狗屁不通。四周一片寂静,每个考生都在专心的做答,似是没有人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
  正想着,那老生满是泥污的脸又浮现在他面前,那手直指着王子进这边道:"我看到了,他在下面呢,就在床下面,今夜死的就是你!"
  王子进一惊:床下,床下有什么吗?想着慢慢的蹲下去看那青石板下面,只见一尺高的地方,里面却是黑呼呼的什么也没有。不禁松了一口气,刚要站起来,却发现角落里有什么白色的东西一晃,忙定睛看去,却是一只人手,沾着血的人手那里。
  "啊!"王子进不禁惊呼一声,一下就站了起来,就觉得膝盖一阵酸痛,眼泪都快流了出来,再看周围的人都在奋笔疾书,自己的那块青石板还好好的架在膝上当作书桌用,刚刚自己就是撞在上面了。
  哪里有什么老生,什么人手?
  "原来是一场梦……"但见太阳已经开始西斜,晚霞如血,已将半边天际染红,夜晚即将来临。
  见那血色的晚霞,王子进心中不禁一揪,一种恐惧的感觉排山倒海般袭了过来。
  晚上,又是月朗星稀,王子进一人点了蜡烛抱膝而坐。
  过了今晚,就是科考的最后一天了,也不用再呆在这鬼地方了,只要今夜不睡,任谁也不会奈他何。打定主意,便抖擞精神,望着那摇曳的烛光发起呆来:出了这里,就可见得到绯绡了,绯绡现在在干吗呢,大抵又在吃鸡吧?
  突然黑暗之中有人在拽他的袍角,他忙拿起烛火仔细看去,袍子的一角却是挂在床板下什么地方了,不禁有些纳闷,那床板下明明是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吗?
  他只好下床看个仔细。只见那床板下黑乎乎的一片,在月色中宛若一张大张的口,仿佛正等待着吞噬什么。
  王子进见了,不由又想起下午的梦,壮着胆子,弯腰去拽那袍角。哪知那袍角勾得甚是结实,竟纹丝不动。
  不得已,他只好硬着头皮将烛火放在地上,探头去看到底是什么勾住了衣裳,这一看不要紧,竟见那床下竟有一人穿着长袍也趴在地上,长发遮脸,眼中尽是血丝,王子进不觉吓得肝胆俱裂,却是连叫的声音也没有了。
  只见那袍子是一分一分的被拽到床下,他使劲挣扎却不管用,过了一会儿,整个人都要随着衣裳进去了,黑暗中从床下伸出一只手来,一把掐住他的脖子,那手却是没有皮肉,白骨一般,冰冷坚硬,王子进觉得浑身虚脱,半点力气也使不上,汗水浸透了衣服,呼吸越来越困难,眼前越来越黑,意识似乎就要消失。
  突然之间,那手竟松了一下,王子进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将袍子扯破,向后退了几步,总算是逃脱了,突然觉得自己手掌火烧似的又热又痛,却是按在白烛之上,"唉呦!",他大叫一声,一甩手,发现自己正坐在床板上,双手拿着一截布条,正在绞自己的脖子。
  他立刻吓出一身冷汗,急忙一把将那布条扔得远远的,仔细一看,却是自己的袍角。
  再看周围,哪里还有第二个人?只有身上的一身冰冷,和刚刚并无二致。
  又是一场恶梦!
  "子进,你没有事吧?"忽听耳边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绯绡!"王子进一回头,就又见一张似笑非笑的俊脸,却不是绯绡是谁?
  "没有什么事,就是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恶梦,你来了,就好了!"王子进说着擦了擦额头的汗。
  "怕不是梦那么简单,你不想知我为何而来吗?"绯绡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正是前两日两人各分一张的符纸,绯绡手中的那张,已然被人撕成两半,"有魔物袭击你!我这才赶来!"
  说完探手入王子进怀中,去拿另一张符纸,那张符纸却是碎得无法从衣襟里掏出来,飘飘洒洒的掉了一地的纸屑,"刚刚,就是它助你将魔物驱走的。"
  "难道,刚刚那不是梦,是真的了?"王子进回想起刚才所见,不禁手脚冰凉。
  "正是,你我现在就去将那东西揪出来!"绯绡转身就走了出去。
  "唉唉唉,我不能走出去啊,会被人发现!"
  "哎呀呀,你真是麻烦!"绯绡一脸的不耐烦,一抬手,已将折扇插在王子进头上,"走吧,定不会有人发现你的!"

  "那个,绯绡,能不能换样东西啊,比较小一点的?这个转头有所不便……"王子进头顶折扇,左右晃了一下脑袋,竟觉耳边生风。
  绯绡一脸不快,拔了扇子,随手抓起一支毛笔插了上去,口中还念念有词,后道:"这下可以走了吧?"
  两人走出格间,似乎真的没有人发现他们出来了,王子进不禁心中暗喜,却见月光下,二人连影子都没有,不禁吓了一跳,那边绯绡正在看着自己偷笑,看来只有他们两人可以看见对方,别人却是什么也看不到。
  只见秋凉如水,月满如盘,诺大的庭院中,不见一个人影,却只听地面上传来"沙"、"沙"的声音。
  却不知是谁家脚步,踏破黄叶?
  8、
  "绯绡,那是什么鬼怪你心中可有眉目?"王子进问道。
  "现在暂无头绪!"
  "那你我到何处去找啊?"眼见已是三更,四下一片寂静,考生们大多已经休息,到哪里去找那鬼怪来?
  "那应该是一只怨鬼,没有实体,因此只能用幻术蛊惑人心,所以大多考生都是自杀身亡的,我们只要找出他是在何处出来的,将那出口封住便可以了!"
  "前两日有一个上了年纪的考生说考场里有鬼,还说那鬼怪是以前自杀的考生变做的!"
  "哦,有人知道是甚好啊!那子进你尽量想一下那人的音容面貌,我用法力引了思念体出来,我们再想法找他。"
  "啊?还要我想他?"王子进一想起那老生满是泥污的脸,和他临被拖走时的情景,不禁心有余悸,那鬼怪,正是自那之后便出现了。
  正自出神,就听绯绡说:"好了!"
  只见绯绡的两手正罩住自己的面目,慢慢往外抽离,似乎要将什么东西从他头脑中抽出去一般,只见他两只纤长的手掌间,似乎有一团雾一般的东西在慢慢浮现,演变成一个人脸的轮廓。
  王子进看了心中不禁暗暗惊奇,忍不住叫了一声"好!",正说着,见那雾竟"呼"地一声散了,绯绡掌中又是空空如也。
  "奇怪!"绯绡自言自语道,"竟然引不出来?"
  "啊,莫不是我刚刚的叫好分了心神,没有继续再想,所以失败了啊?来来来!我们再来一次!"王子进说道。
  "不关你的事,是没有记忆可以引出来?你确定见到的是一个活人吗?"
  "千真万确,他最后还是叫衙役拖了出去,走的时候还拼命的叫些什么……"
  "他说了什么?"
  "说床板下有人,还有有鬼什么的,好像还有,怎么就是想不起来了!"明明记得那老生还说了什么话,可是自己的记忆便如躲在了层层的密林中,云烟缭绕,摸不清头绪。
  两人正说着,就听见旁边的房间传来"咚"、"咚"的几声闷响,在寂静的夜里分外分明
  竟是一个书生正在用头撞墙,已经鲜血飞溅来,血花在青白墙壁的映衬下,分外醒目。那书生僵着脸,面无表情,明明已是满脸鲜血,在他竟是不痛不痒一般。
  "不要,快快停下来!"王子进见了心中一阵恶寒,忙要跑过去拉那书生,却被绯绡一把拦住,"不要拦我,救人要紧!"
  "你这个样子,救不了别人,倒连自己也卷进去!"绯绡弯腰从地上捡起两片黄叶,托在掌中,吹了一口气,只见那黄叶竟"嗖"、"嗖"两声飞了出去,不偏不倚正好将那书生圆睁的双眼盖住。
  那书生立刻便如死了一样直挺挺的倒在地上!
  "莫不是死了吧?"王子进见状更是害怕。
  "没有,只是魂魄被镇住了而已,一会儿自会好了!"绯绡说完便走到那书生旁边仔细检查,"没有怨气,一点也没有,又被他逃了!我们这样追着他跑不是办法,要赶快找出那个连接人世与死地的门!"
  "什么门啊?"还有这种门?
  "也不算是门,这个魔物能存活这么久,而且活动范围如此狭窄,估计是什么人故意召他过来的,就是在人世和地府之间架了一座桥,只要那桥没有断,它便可自由来往于生死之间,而它若躲了回去,便是一点怨气也没有,怕是再厉害的道士,都拿他没有办法。"
  门?桥?是什么?可以链接生死,所有的一切都是在那老生被赶出去以后发生的,他在那个时候说了什么?
  "绯绡,绯绡,我知道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但是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了,你能不能帮帮我啊?"王子进急道。
  "是帮你回忆吗?还是怎的?"绯绡不禁好奇。
  "不是啊,你不是有好多法术吗?能不能用一样把我的脑子里的记忆弄出来啊?"
  "记忆便如柔丝,有千丝万缕,我试试看吧!"绯绡歪头想了一下,"要用哪种法术呢?"
  "尽量用安全一点的啊!"王子进看了他的样子,好像没有什么把握的样子,难免胆虚。
  "就用离魂大法吧……"
  "唉?这个听起来不甚安全啊?"
  "管不了那么多了!"接着王子进只见绯绡一根纤长手指伸到自己眉心上,突然觉得头脑一热,整个人竟飘飘欲仙,甚是舒服。
  再一睁眼,竟真的是飘了起来,自己就在下面站着,不由大惊:"啊啊啊啊!我还不想死啊!"想叫却没有声音!
  正恐慌中,却听耳边响起绯绡的声音:"不要害怕,我这就去你的身体里将你的记忆找出来,你要好好看着!"
  王子进这才安了心,只见他和绯绡都是面无表情,面对面的站着,过了能有一刻钟的功夫,却是毫无动静,树上的落叶已飘落了好几片在二人身上。
  王子进正焦急间,看到自己竟然动了一下,那僵硬的脸抽动了几下,竟说出一个字来"符……"
  "啊!"王子进竟发现那身体突然间竟像有引力一样将他吸了回去,再睁眼时,却见面前站着绯绡,正在看他反映,才知是自己的灵魂已然回来了。
  "怎么样?你刚刚看到了什么?"绯绡急切的问道!
  "我刚刚只说了一个‘符’字啊!"王子进说完脑中突然灵光一闪,那日的事竟而全想起来了,那老生的脸,他拼命指着的什么地方,还有他一直在喊:"莫要擦那符啊,那符可救你们性命!"
  对,就是这句话,无论如何也想不起的话,至关紧要的一句话,就是这一句!
  "看来你是全想起来了,你的记忆被人暗示封住了,估计就是那人干的!"绯绡拉着王子进就走,"我们这便找那符去!"
  "为什么啊?那人看起来不像精通什么异术啊!那符,不是他画来救我们性命的吗?"
  "嘿嘿,救你们性命干吗不让你们想起来,怕那是画来取人性命的倒是真的!"绯绡冷笑。
  王子进听了不禁脊背发凉,这一节,他是从未想到的!
  两人一路找去,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空着的隔间,里面都有人要么沉睡要么挑灯夜战,都在为自己的前途做最后一博。又转了半个时辰,却又回到了王子进所在的地方,此时已经月上中天,天就快亮了。
  "这该如何是好?"王子进问绯绡,心里焦急万分。
  "再找一找吧,一定会找得到!"绯绡环顾四周,却见不远处一个书生正在奋笔疾书,此时已是深夜,他却似乎没有休息的意思。

  "你看那边!"绯绡拉了王子进一把,只觉那隔间里的烛光摇曳不定,在夜晚看来,几如鬼火。
  "怎么?"王子进顺着他的指示看去,未见有何不妥,再看那书生的娃娃脸,竟而笑了:"是宗之!"
  "你认识他?"绯绡不由疑道。
  "不错,是在考场里认识的,是一个很亲善的人!"
  绯绡听了却不以为然,"我怎么不觉得此人亲善?"
  "人说狼顾狐疑,果然如此!"
  王子进话音刚落,便听有人在叫他,"王兄,你怎生出来了?"
  他听了这声音,不由一愣,只见宗之已然停了笔,坐在椅子上朝他招手,还是一脸笑意,那笑容在朦胧的灯下看起来竟有几许虚幻。
  王子进看着宗之,只觉这事有大大的不妥,但是哪里不妥,他又说不出来。
  宗之的笑脸,映着烛光,灿烂一如昨日,却又如此的遥远。
  9、
  两人均是一惊,相视着看了一眼,都想从对方那里得到答案,可是看见的却都是一副疑惑表情。
  "他怎么能看到我们?莫不是你的隐身之术不好用?"
  "也许有人天赋异能?过去看看再说!"
  宗之见他二人过来,笑道:"王兄怎的如此雅兴出来赏月,不怕督学发现吗?"
  "呵呵!"王子进傻笑一下,抓着头皮,不知该做何回答,难道告诉他自己是出来抓鬼的吗?
  绯绡却望着宗之身后的墙壁,瞪圆了双眼,似是发现了什么。急忙拉了王子进一把:"子进,你看!"
  王子进一看那墙壁,笑容立刻僵在了脸上,那整整的一面墙,竟是都被人画了符咒,歪歪扭扭,如蛇,蚯蚓般的大字,在墙上纵横肆虐,让人看了心中郁结。
  "这便是那咒符吗?是你刚刚说的那门吗?"
  "没错,就是这里,还有怨气残存!"绯绡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王子进大呼小叫道:"哎呀呀?那还等什么?还不快将它擦了!"
  说着,一把就推开宗之,爬过桌子,扯了半副衣袖下来,要擦那符。
  绯绡没有想到他动作如此之快,竟来不及阻止,中间又隔了一个一边护着自己的考卷一边叫的宗之:"王兄,你这是干吗?"
  但见王子进已然踩在那条凳上,用衣袖开始抹起墙来,却是怎么也抹不掉。
  "这要如何擦法?"他不明所以,回头问绯绡,话未说完,竟突然觉得头晕眼花,心中一片恶心,那老生的脸竟已在那符咒的字里行间浮现出来,却是一片青白的脸色,和记忆中已截然不同。
  "哇!"王子进吓了一跳,从条凳上跌坐在地上,却见不光是脸,身体也渐渐凸现出来,一个人慢慢走出墙壁,却不是前几日的老生是谁?
  只见那老生面目僵硬,目光呆滞,一袭长袍,已然破得不成样子,空气中一种压迫感扑面而来,不觉胸口气闷,不由喊道:"不要,不要过来啊!"
  "子进,子进莫要惊惶!你再看看那里有什么?"听到绯绡的声音,王子进闭了一下眼睛,再睁眼时,竟是什么也没有,一面画了咒符的墙,兀自在那立着。
  "不过,他确是已经来了!你刚刚擦那咒符,已经将他引了过来!"绯绡说着,眼光望向考场中央那片宽阔的场地。
  "在哪里,在哪里啊?我怎么看不到?"王子进急忙四下望去,却是一个人也没有。外面依旧月朗星稀,黄叶飘零。
  正说着,突然间王子进脚下一软,却发现自己竟踏在一片血池当中,一股腥气扑面而来,熏的令人作呕,王子进只觉那血竟不断漫淹,过了一会儿,竟已到他胸口,不觉胸口憋闷,一时喘不过气来,不禁吓得手脚慌乱,双手一阵乱抓,却没有一根救命稻草。
  正慌乱间,却听得一细微笛声入耳,如泣如诉,婉转曲折,竟如有一美人在卧,吟歌唱曲,但见眼前景色突然一变,那血池竟化作一片花园,其间落英缤纷,美不胜收,只见一白衣少年,正坐在那花圃中央,执一碧绿玉笛,正自演奏,剑眉入鬓,黑发如墨,宛如人间仙境。
  看着看着,那花丛中竟又起了火来,火势凶猛之极,眼见将那白衣少年吞噬了,正自往自己这边燃烧,火舌卷着浓烟扑面,就要被卷了进去,王子进不禁"唉呦……"一声,吓得一身冷汗,那花圃被烧,笛声却不消失,转眼间景色又变为青山绿水,青山如画,绿水如练,正自飞流直下三千尺,在碧谭中溅起一片水水珠,那笛声也瞬间高昂起来,真正是如大珠小珠落玉盘,清脆悦耳。
  一时景色不断变幻,一会儿是人间天堂,一会儿又变为熔炉地狱,王子进这才知道是绯绡和那妖怪正在以幻术相斗。
  想到这一节,不觉心中一片空明,什么血池地狱,蓬莱仙境,通通都是不见。
  睁眼看去,那简陋格间外面,只有绯绡一人正盘膝坐在落叶上吹笛,满地落叶如黄金打造,衬着他的白衣,真如仙人下凡一般。
  绯绡一脸悠然的模样,显是占了上风。
  却见绯绡放下笛子,慢慢睁了双眼,朗声道:"这般斗下去毫无意义,赶快现身吧!"
  但听空旷的的庭院间传来"沙"、"沙"的脚步声,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似有一人自远方踏叶而来,脚步声到了门外却是没了声息,好像那人就此停住了脚步。
  绯绡听了,将玉笛随手插在腰间,整整衣冠,站了起来。
  "兄台幻术高明,小生甘败下风!"却是那老生的声音,王子进听了心中一紧。却见那老生已站在门外,衣冠楚楚,哪还有一个落魄书生的模样?
  "哪里,不敢,只不过我族向来以幻术闻名,只是略胜而已。只是你本是一届书生,怎的怨气如此之重,偏要取他人性命?"
  "这是我自己的事,你却又管得着吗?"那老生似乎甚是不快。
  绯绡见了,也不生气:"怕是那个自杀的考生便是阁下自己吧,因死后心中怨气太重,竟是无法超生!"
  "你知道什么,这科举害人,我这是在警醒世人!"
  "哈哈哈,好好玩的借口!"绯绡掩嘴偷笑,接着折扇一指:"厉鬼,哪里那么多借口,我来助你超生!"
  说完两人便斗在一起。那老生的指甲竟是突然之间暴长,个个锋利如刀,在月光下反射着银色的光芒,绯绡却是手持一只玉笛,那老生像是丧心病狂一般一下狠似一下,却是无法将他怎样。转眼间斗室之外,月光之下,二人辗转腾挪,一团银光,一团绿光交织混杂在一起,一时分不出彼此。
  王子进不由甚是害怕,忙拉着宗之要走,哪知宗之却只是抱着自己的卷子,一甩手挣脱了他的手:"不能出去,不然科考就是无效了!"一脸的认真,与平时像是换了一个人。
  "哎呀!这两人一个是个千年狐妖,一个是杀人如麻的厉鬼,我们这般凡夫俗子,此时不跑,更待何时?"说着手上加力,再去拉他。
  "王兄放手!"他说着一把推开王子进,已经全然没有了过去笑眯眯的模样。
  王子进被他推开,不由一呆,这是怎么了?这还是那个和善的宗之吗?
  "试卷,我的试卷!"只见宗之如着了魔一般,弯腰去拣适才拉扯中散落在地上的试卷。
  见他这副模样,王子进竟忘了逃跑,也忙帮他去捡。
  那白纸黑字,如雪舞龙蛇,句句都是学子的心血。王子进见了不由眼中濡湿,这科举当真害人,前两日还好好的朋友,被它害得竟如失心疯一般。

  可是再看那试卷,他总觉不妥,还没等端详明白,便被宗之一把夺走。
  官印!对,就是官印!宗之的贡纸之上,是前朝官印。
  他想到此节,只觉脑后升起凉风,再看宗之,已然盘膝坐在地上,又继续答起题来,似乎这恶斗,这喧嚣都与他无关。
  王子进望了望宗之,又望了望正裹在战团中的绯绡,不由呆了。为何宗之在这里答的是前朝试题?那与绯绡恶斗的又是谁?
  一时之间,不知哪边是真,哪边是幻!
  10、
  正在这时,就听绯绡叫道:"子进助我!"
  一回头,只见那老生的五指已插入绯绡的身体,眼见是不会活命了。
  王子进见状胸口似乎被大锤击了一下,怎会这样?怎会这样?绯绡,聪明的绯绡,狡猾的绯绡,怎么会死?尤记得初识时绯绡执扇立在岸边,一袭白衣,一张桃花春风面,却是自己心中无法抹杀的景色。
  你我不是约好要一同游戏人间的吗?还要去东京城最好的饭馆去吃麻油鸡,吃芙蓉鸡吗?怎地,你就这样爽约了?
  但见绯绡的身体自那老生的手臂中慢慢滑落,"还我绯绡!"王子进大喊一声,就要扑上去,只觉自己满脸都是泪水,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统统抛到脑后去了。
  哪知绯绡的身体竟轻盈无比,彷若破败的棉絮一般飘落在地,一落地,却是一把折扇,上面被人抓了个大洞。
  "嘻嘻,本以为派个扇子对付你就已经足够了呢!想不到你还颇有本领。"只见绯绡一脸坏笑,站在那老生身后,却是毫发无伤!
  王子进见了,立刻破涕为笑,心中大悲大喜,竟是一时说不出话来。
  那老生吃了一惊,回过身去,还要继续再斗,却被绯绡先下手为强,当头一记玉笛,正敲在他面门之上,只听"呼"的一声,那老生竟是不见了。
  绯绡见状,一把抓了旁边发呆的王子进过来,对他道:"忍着点,他已逃到里面去了,我们要破了这符!"
  "咦,这与我和干?"王子进正纳闷,见绯绡的指甲竟瞬间锋利如刀,手起刀落,在他的胳膊上竟是划了一条口子,一甩手,那血便飞扬出去,洋洋洒洒的落在那画满符的墙壁上。
  "啊,好痛啊!"王子进忙自己去包了伤口,抬头一看,那墙壁上只有数滴血迹,那如蛇如虫的符咒,竟是通通不见了,连一丝痕迹都不曾留下。
  正自暗自称奇,见绯绡在那老生刚刚倒下的地方捡起什么东西。
  "这就是那厉鬼附身的地方,要拿去快快烧了才好!"王子进忙凑过去看,见竟是一根快秃了毛的毛笔,笔管的漆已经快剥落殆尽,上面隐约见一行小字:草堂隐者罗。
  "草堂隐者罗……"王子进一字一句的念着那笔上的小字,越念越是心惊,瞥眼看着在一边奋笔疾书的宗之,竟觉得说不出的恐怖。
  "宗之,宗之,这可是你的?"王子进拿着那枝毛笔,小心问他,只希望这一切都是误会。
  "莫要扰我答题,这次我一定要金榜题名,衣锦还乡!"宗之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绯绡见状走了过来,"你这黄粱之梦要做到何时?"
  宗之停下笔,抬起头问绯绡:"你这是什么意思?天下的读书人,又有哪个不是为了功名利禄而来这里?"
  绯绡看着他的脸,那脸色在月光之下竟有些青白,一字一句道:"你已经死了很久,却还看不透功利吗?"
  王子进听了这话仿若遭雷击,只觉脑中一阵轰鸣,
  是了,是了,所以宗之能够看到他们,所以这鬼符在宗之的墙上画着,所以宗之答的是前朝试卷。
  原来这纠缠着考场中的考生的,被名利熏心不肯离去的孤魂野鬼,竟然是宗之!
  "我死了吗?"宗之似是不信,轻笑了一声,"我怎么会死?你勿要把好人当作妖孽!"
  "你醒醒吧!"绯绡将那秃笔塞到宗之的手中,"这便是你的笔,刚刚那老生也是你心中孽障所幻化,自己真实的样子,你自己也忘了吗?"
  宗之拿着那只毛笔,初时满眼迷惑,过了一会儿似乎想起什么,眼中竟愣愣的流下泪来。
  只见他的头发渐渐变为灰白,脸上也慢慢生出皱纹,转眼之间面容竟变得与刚刚那个老生一模一样。王子进见了不由吓了一跳,连忙躲到绯绡身后道:"这是怎么回事?刚刚撵走一个,怎么又来一个?"
  宗之却似没有发觉一般,只是喃喃念着,"我怎么忘了?怎么忘了?这样重要的事,我居然完全忘了!"
  "是了,是了!"宗之说着站了起来,环顾了一下四周考场,"我本已在五十年前就死了,屡次不中,直考到六十余岁,便心怀郁结死在这考场中!"
  说完心中似有无限悲怆,竟而哭道:"转眼间我竟已死了这般久了啊!这月亮还与当时一样,我却不是当时的我了!"
  "你,你莫要如此哀伤……"王子进插嘴说了一句,本想安慰他,却不知该说些什么。不由心下凄然,其实谁年少的时候没有凌云壮志,可是到得老来,又能实现多少?
  正是一场愁梦酒醒时,少年心事谁当云?
  只见宗之朝绯绡做了一个揖:"多谢兄台点化,若不是兄台,我的灵魂还会被功名羁绊无法超生!"
  绯绡道:"其实除却名利,人生还有许多精彩之处,只是往往醉心于此的人无法发现!"
  宗之听了这话,望着那遍地金黄,似乎有无限惋惜。本来他也应有精彩的人生,却将青春都蹉跎于这方寸间,虚度了光阴,就连自己已经死了都不曾发觉。
  这满树的芳菲如今谢了明年还会再开,自己的人生却只有一次,不再重来!
  他长叹一声,转身朝王子进道:"王兄,宗之要走了,这笔就留给你做个纪念吧!"
  说完,将那杆笔塞到王子进手中,衣裾飘飘,大步走到那隔间外面,边走边唱道:"劝君看取名利场,今古梦茫茫!"
  他一身青衫踏在金黄落叶之上,姿势潇洒,且歌且行,渐行渐远,也不知向哪里去了,只余歌声在空旷场地中回荡:"今古梦茫茫……,梦茫茫啊……"
  "他这般走了是向哪里去?"王子进握着那杆秃笔,望着宗之消失的背影,心中甚是酸涩。
  "走出这名利场,去哪里也是好的!"
  两人再看那隔间,蛛网密布,灰尘足有一寸来厚,显是很久都没有人用过。
  此时天已渐亮,已有勤劳的考生起来答题。这如蜂巢般的百余隔间,又盛满了追名逐利的野心,一场的没有兵刃鏖战又将开始,到得最后,又有几人能够幸存?
  是日白天,王子进了了一桩心事,竟是觉得精神抖擞。忙准备了笔墨纸砚,就等考官前来发贡纸了。
  只见几个考官依次将贡纸与题目发了下去,到得他这里,竟是不发了,在登名录上他的名字下面画了一个朱笔的叉。
  王子进不觉纳闷,自己明明在啊,怎么会缺考。正想着,不觉摸到了头上的毛笔,心中不禁暗叫:糟糕!那隐身之术绯绡忘记消解了。
  他急忙跑出了考场,一路狂奔,却是找绯绡去了。
  好不容易花了大半天功夫才在饭馆里将他找到,彼时绯绡正在快活的吃鸡。
  "快快快,将这法术解了,我好再回去赴考!"王子进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绯绡抓着一只鸡腿,并不着急:"我若将你这法术解了,你要如何再入得那贡院啊?"
  此话一出,王子进却是不知如何做答,呆立在那里,去也不是,留也不是。

  "唉呀呀,赶快坐了一起吃肉喝酒吧,莫要想那劳什子考试了!"绯绡在一旁叫道。
  无奈中,王子进只得坐下,和他一起吃了起来,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科考的最后一天,竟是在饭馆中度过。
  第四章
  1、
  次日,两人又去逛东京城,离放榜还有一段时日,王子进知这次中的无望,心中轻松,忙抓紧时间游玩。
  外面艳阳高照,宽阔的马路上人来人往,比起这番繁闹景象,贡院的那几日,真是如噩梦一般。
  "真是车如流水马如龙啊!"王子进拿了折扇边晃边感慨。
  "子进,等一下我们去试吃你说的芙蓉鸡吧?听起来甚好啊!"绯绡在一边道,自从王子进进了贡院,就无人陪他吃鸡,这几日过得甚是寂寞。
  王子进发现绯绡的脑袋很是不开窍,天下有那么多的美食,他却只爱吃鸡,真是难以理解。
  "绯绡,除了鸡,你吃过别的东西吗?"王子进决定助他开开窍。
  "当然,还有鸭子和鹅,你若带我去吃这两样也是无妨!"
  王子进不禁摇了摇头,暗想此人不可救药了。
  正想着如何引得绯绡不去吃那该死的鸡,耳边又是一阵温言软语:"王公子,大老远的就见你了,怎么科考完毕竟是悠闲若此啊?"那声音中像伸出一只手来,直挠到人心中去,挠得别人一阵酥麻。
  话音刚落,一顶桃红镶金边的软轿就停在他旁边,窗户挂着竹帘,看不清里面人的样貌,但如此柔媚清脆的声音的主人只能有一个,就是那花魁沉星。
  "敢问、敢问姑娘有何事?"王子进想起前去赴考的那日早上所见,不由心中一阵发慌。
  "你怕我作甚?难道本姑娘还会变鬼吃了你不成?"那沉星见了王子进的模样,不由巧笑起来,看来是将那日的事忘光了。
  "那个,姑娘有什么事快去忙吧?小生还要和朋友在东京城一同游玩呢,况且姑娘家不好抛头露面。"要赶紧将她打发了才是真的。
  听了这话,那边轿里的人竟是好一阵没有声息,"我抛的头,露的面还算少吗?"明明是自嘲的话,听起来倒像是一声凄婉的叹息。
  "不与你说了,我这还要去相国府表演歌舞呢!晚上公子若有空的话就去牡丹园捧场啊,沉星好酒好菜伺候着!"
  说完,竟见那轿帘掀开,从里面竟是伸出一只玉手来,带着翡翠的镯子,映得那手臂越发白皙,直奔着绯绡去了,"小狐狸,真是喜煞人啊!"
  王子进见了,急忙伸手格开,"姑娘,姑娘不可逾礼啊……"
  那边沉星甚是不快:"王公子,连你也瞧不起我吗?"
  "没有、没有,小生不敢,姑娘会错意了……
  那边沉星并不答话,只听她招呼轿夫上路,那顶软轿,如绽放的杜鹃花一般,带着一丝香气,渐行渐远。
  不知为何,王子进竟觉得那轿中人似乎很是悲哀,连那扎眼的桃红现在也如海市蜃楼,绽放着虚幻的美。
  "唉!这该如何是好,今晚真要去牡丹园赔罪了。"王子进的大好心情登时打了折扣。
  晚上,两人又去了牡丹园。
  一进得大门,便见上次那位迎接的龟公对他二人眉开眼笑:"就知二位公子会再来,没有几人见得我家小姐不会再来的。"
  "你竟能记得我们?"这里迎来送往一日不知多少人,这龟公的记忆未免太好了些吧。
  那龟公指指绯绡:"这样俊朗的公子可没有几个,自是过目不忘!"接着又道:"二位还是要最好的位子吗?"
  "那是当然!"这次不等王子进开口,绯绡那边已然答了,王子进不禁暗暗称奇,看来马屁是人人适用,且不分种族。
  接着二人又如那日一样被领了到画舫上面去看歌舞,绯绡一如既往的窝在垫子上吃葡萄。
  王子进却没了过去的兴奋,沉星的倾国容颜,枯朽的容颜,在他面前交错,他无法确定那个巧笑倩兮的女子背后到底有什么。
  这次沉星又是奏了一曲<<桃之夭夭>>,曲子甚是欢快,不由听得在座的宾客都是随节拍摇头晃脑,王子进心中的积郁不禁一扫而空。
  接着又着华服献了一段舞,穿的是金色的衣服,跳的是嫦娥奔月的歌舞,见她最后坐在假做月亮的花灯之上,神情却是落寞异常,如玉的一张脸,被月光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光辉,真是明艳不可方物。
  接着全场的高潮终于到了,只见她莲步轻移,回船去取了花球,水银般的灵眸不断流转。
  "看来这抛花球是场场必有的余兴节目啊!"王子进道。
  "咦,客官可是初来,这沉星可不是日日抛花球娱人,你看这些人的表情便知道了!"旁边一位上了年纪的商人道。
  王子进胸中立刻荡了一下,不是每次都有吗?怎的今日便有,可是为我?她与我约好了今晚相见,却想不出法子来,只好如此!
  当下对绯绡急道:"我要那花球,明日陪你下馆子!"
  那边绯绡一个眼神递了过去,那花球便像被什么勾住了一样,直往王子进的怀里去了。
  2、
  "果然又是王公子接得花球,看来你我甚是有缘啊!"沉星说完,就令丫鬟提着花灯去领了子进和绯绡下了画舫,往后庭走去。
  到得后庭的花园,映眼就是一桌丰盛的酒菜,一见就知是早已准备好的。
  王子进见此情景,不禁心潮彭湃,看这样子,沉星对自己确是青眼有加,不然也不会几次三番在这东京城城中与他巧遇,现下他科考结束,又备下酒菜与他庆功。
  佳人知遇,该当如何回报呢?
  "王公子,莫要发呆了,赶快喝酒吃菜啊!"沉星见他出神,急忙唤他,还夹了一箸菜到绯绡碟里。
  王子进见了,不由吃味,转念一想,她看绯绡只是狐狸而已,估计只是喜爱罢了。
  哪想那沉星并不理会王子进,只忙着拿着羹匙逗弄绯绡,那边绯绡也甚是讨巧,一边斜眼看着子进,却并不说话,一脸坏笑,装得真是一只狐狸的样子。
  "那个,沉星姑娘没有什么话要和小生说嘛?"王子进的冷板凳实在是坐不住了。
  "有啊,王公子真是大人有大量,将这白狐带来与我玩耍,我已经好久没有这么开心了!"沉星说着竟情不自禁的拍起手来。
  王子进见她如小女孩一般天真烂漫,也不便说什么了,那边给绯绡使了个眼色,要他尽快离席,哪知绯绡的头一偏,竟是不理他,继续与沉星调笑。
  本以为沉星今夜要款待的是他,哪知醉翁之意不在酒,自己的一番心意却又是表错了情,眼看着便随这觥筹交错付之东流了。
  "王公子,莫要不开心,沉星在此敬你一杯。"沉星每日周旋于恩客中,何等聪明,竟是看穿王子进心事,"过几日王公子便要上路返乡了吧?待得再见时,便不知是何时了!"说完,将酒一饮而尽。
  "小生心领了,便是去得天涯海角也万万不会忘了姑娘的!"王子进心中竟是一酸,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不管这沉星是人是鬼,她却是没有害人之意,对自己还是照顾,不由有些不舍。
  "将来王公子若是高中,莫要忘了牡丹园的沉星便行了,沉星永远会记得今日的筵席,托王公子的福,才能如此开心。"
  "你莫要伤心啊!"王子进赶快安慰她,"他日我再来东京城,定会来找你,希望你还在那湖中载歌载舞,小生还要接姑娘的花球呢!"
  哪知沉星听了这话,竟更是幽怨:"他日,他日我还不知在哪里了……"

  王子进不禁暗叫不好,自己又是说错话了,正不知如何是好,就见绯绡拿了袖子掩面。
  打了两个喷嚏,似是不堪沉星身上的气味。
  那边沉星见了,却是将不快一扫而光,"这狐狸真是喜煞人啊……"说着,又去逗弄绯绡去了。
  那边绯绡摆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显是不堪其扰,却又不便发作。王子进见了,不由在肚中偷笑,暗道:你也有今日啊!
  三人吃酒吃得甚欢,却见门口伺候的丫鬟慌慌张张的跑过来,对沉星耳语几句,沉星听了,脸色立刻一沉,显是没有什么好事。
  只见她对王子进道:"王公子,我先失陪一下!"
  "我当你在哪里啊,原来是在这里和小白脸调笑啊!"还未等沉星离席,月亮门外便走过来一个丰满妖艳的女子,估计有四十余岁,脸上浓妆艳抹,身上五彩缤纷,像开个大染坊一般,将这世上的颜色都要堆在这方寸间了。
  那女子,继续尖声说道:"放着有钱有势的恩客不陪,却来和这些穷酸吃酒,你以为哪个会把你娶走供在家里啊,别做梦去了!"那声音如破锣,如削铁,尖利难听,一边说着,还斜眼瞪着绯绡,显是刚刚口中的小白脸就是指他。
  "妈妈不能这样说,沉星这两年为妈妈赚得还少吗?这几日识得几个朋友,眼看就要分别了,为他们饯行都不行吗?"听沉星这样说,王子进知道这个女人就是人们常说的老鸨头了。
  "哈哈哈哈!"那女子不禁大笑起来,竟像是见了什么开心的事一样,"人道戏子无义,妓女无情,原来我这里还出了你这么个情种啊!你倒是干脆随他们走了啊!"
  沉星听了面色一沉:"妈妈,你若是如此无情,沉星也不想在此地久留,不如和这几位朋友走了算了!反正我几年赚的银两也尽可报你养育之恩!"
  那女子听了,语气登时软了下来:"沉星啊,妈妈只是与你开玩笑,莫要当真。我只是担心你啊,希望你莫忘了本分!"
  说完,又夹着一阵香气出去了,背影甚是无奈。
  留下三人对着一桌残羹冷饭,场面很是尴尬。
  "沉星,你莫要伤心,都是我们不好!"王子进道。
  "不关你的事,谁让我出身青楼呢!"竟有泪珠自沉星脸上滑下。
  王子进见她哭,真如一枝梨花春带雨,又如芙蓉出水,甚是惹人怜爱,心中竟有一些酸楚:"沉星,某要伤心,我想办法让你离开这里!"
  "王公子,你不要骗我了,那么多王侯都这样说过,但连一个要纳我为妾的都没有!"低头哭得更是伤心。
  王子进听了,不禁血气上涌,"你放心,明日我便来想办法来替你赎身!"
  "此话当真?"沉星听了甚是高兴,立刻收住了哭声,向王子进拜了一拜,"沉星在此感激公子大恩大德了,明日就等公子来了!"
  王子进见状立刻叫苦不迭,可是话已出口,无论如何是收不回来了,看沉星喜不胜收,更有被人设计的感觉,忙看看绯绡,却见他在一边偷笑,并不答话。
  就这样迷迷糊糊的出了牡丹园,凉爽的秋风进一步吹醒了他发热的头脑。
  "绯绡,怎么办啊,那沉星的赎身钱是不是会很贵啊?"她是东京城的花魁,怕是自己家那几十亩田都卖了还不及她的赎身钱。
  "自是不会便宜啊,要不怎么这么久都没有人要赎她呢!"绯绡摇着扇子看热闹。
  "你帮帮我吧,我到哪里去寻得许多银子啊?"王子进哀求道!
  "以前就和你说过,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况且她不知是人是鬼,你不听劝告,现下这样,叫我如何是好啊!"摆明了是不肯帮忙了。
  "绯绡,绯绡,帮帮我啊!我可怎么办啊!"夜空中,寂静的东京城的街道上,传来王子进的哀号声,久久不绝。
  3、
  "我倒有一个办法,明日不花一文钱就可将那沉星带了出来!"绯绡道。
  "还有这么好的事情啊,赶快说,快说啊!"王子进急道。
  "嘻嘻,你莫要着急,只要听我的安排便是!"
  是夜,王子进便放心的蒙头大睡,绯绡出去了便没有回来,神秘兮兮的不知在搞什么,王子进见他是变做白狐出去,脸上依旧挂了一脸坏笑,也不去管他,反正只要他还记得去帮忙赎沉星便行了。
  次日一大早,天还没有亮,王子进便被绯绡从被子里拖了出来。
  "啊,干吗这么早啊?要去奔丧吗?"王子进迷迷糊糊的抱怨。
  "没有错,就是要去奔丧,赶快换一身素白的衣裳,我们一起去!"
  "没听说你在东京城还有朋友啊,昨天晚上就是忙这个吗?"王子进挑了一件颜色最普通的衣服,"黑色行吗?"
  "可以,可以,我的那位朋友你也是见过的,我们赶快走吧!"两人匆忙出了门。
  王子进心中纳闷,绯绡的朋友好像就我一个啊,难不成这是给另一只狐狸奔丧去,灵堂里不会供着一只狐狸吧?
  两人顺着街道走着,路上真的遇到一家出殡的,纸钱洒的满街都是,哭声也甚是动容,不禁听得王子进心中发酸,生老病死,每个人都是无法逃脱,不知何时,自己也会变做枯骨一具。
  正想着,前面绯绡已经停了下来,"子进,我们到了!"
  王子进只见眼前两扇朱漆的大门,上面一副牌匾,水红的三个大字,正是牡丹园。
  "怎么到了这里?莫不是绯绡这几日陪我来,认识了相好的,哪想那姑娘香消玉殒了?"前边绯绡已跑去敲门。
  里面一个神色慌张的小厮跑来开门,"两位大爷,晚上再来牡丹园吧,这个时候还没有营业!"
  "慢着,我们是昨日说好了来替沉星姑娘赎身的,麻烦你去通报一声!"
  "沉、沉星姑娘,你们当真要替她赎身?"
  "不错!"绯绡推门便走了进去。那小厮也不敢拦,垂手在后面跟着。
  剩下王子进一个人在纳闷,不是参加谁的葬礼吗?怎么变成给沉星赎身了?
  绯绡似乎对路很熟悉,一个人走在前面,三拐两拐便走到一个房间门口,那房间布置的很是华丽,门外挂着朱红色的帷帐,正随着晨风起伏。
  里面传来几个女人的声音,好像在争吵什么,似乎有什么事让她们很棘手。其中一个女子的声音甚是尖利,正是那个老鸨头。
  绯绡和王子进推门进去,里面几个女子忙回过头看,脸上都是一副惊恐表情。
  "这莫不是见鬼了?"王子进调笑道,"我们今日来是给沉星赎身的!"
  这话一出,那几个女子更是害怕,指着床道:"你要赎的是她吗?如果是的话,赶快带她走吧,莫要声张啊!"
  王子进探头往那床上一看,只见帷帐层层叠叠看不清什么,一缕黑发自里面滑落出来。
  再伸手一撩,竟然是一具干尸躺在里面,眼睛只剩下两个黑洞,腮上没有什么皮肉,只是衣着甚是华美,越发衬得那干尸面目可憎。
  王子进吓得一下坐在地上,"我、我要赎的是沉星,不是这干尸啊!"
  "没错,这就是沉星姑娘,昨夜不知发生什么离奇的事,她竟一夜变做这般模样。公子你赶快将她带走吧,莫要让外人听说我们这里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搅了我们的生意。"那老鸨头很是着急。
  什么,这就是沉星,昨夜还载歌载舞,昨夜还是人面桃花,怎么一夜之间变成了这番模样?

  沉星天真烂漫的笑脸又在他面前浮现起来,虽然知道她是异类,但是自己是真心希望她能幸福啊。
  可是现在,只留了一具枯骨给他,叫他如何是好啊?难道真是红颜弹指老,想着,眼泪不禁流了下来。
  "子进,莫要伤心,我们将沉星姑娘带回去安葬吧!"
  "安葬,对,这是一定的!"这些青楼中人多半势力,不能将沉星的枯骨留在这里。他一抹眼泪坐了起来,忙用被单将那枯骨卷了,一把抱走。
  那边绯绡道:"多谢各位成全,只是我这兄弟对沉星至深,便是枯骨也希望能够带回!"
  "不谢,不谢,你们赶快走吧,千万莫要声张啊,我们就说花魁沉星被人娶走了!这孩子做梦都想离开这里,嫁一个好人家,算是了了她一桩心事吧……"
  王子进听了,眼中又是一片朦胧,忙抱了沉星走出房门。
  那边却见绯绡嘴角还是挂着一丝笑意,他见得惯了,已是没有什么感觉,知道绯绡见了谁都是一具枯骨一样,死亡在他那里,与生无异。
  外面的太阳还没有升起,王子进一个人抱着沉星的遗骸大步走着,微风卷起绫罗,带出一缕黑发,拂到王子进脸上,夹杂着一丝香气。
  沉星啊,沉星,你活着的时候,那么多人为你喝彩、叫好,那么多人为你倾倒,现在却只有我一人为你掬泪。
  身后牡丹园依旧繁华似锦,正是雕檐画柱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4、
  王子进抱着沉星的遗骸不往客栈走,却在路口拐弯。
  绯绡急忙一把将他拉住:"你这要去哪里?"
  只见王子进两只眼睛已经哭得肿得像桃子一样:"我,我记得前面拐角有一家棺材铺,我这便去订一副好寿材去!"
  "子进,我们回客栈吧,我这就还一个活色生香的沉星给你如何?"绯绡看他狼狈,只觉得好笑。
  "此话当真?"自己手里抱的是具枯骨可是半分不假啊。
  "那是当然,赶快随我走吧!"绯绡拉着王子进便往客栈走去,那王子进听了绯绡的话,心中雀跃,步履也跟着轻盈起来。
  两人回了客栈,王子进将沉星的尸体放到床上,绯绡急忙将门扣住。
  "怎么个活法啊?"王子进见床上的沉星倒像是死了一二十年,让她复活哪里有那么简单。
  "嘻嘻,其实昨夜我跑去取了她的魂魄出来,好令她和死人无异,我们这才好不花分文将她领走吗!"绯绡在一旁笑嘻嘻道。
  "绯绡你好厉害啊,然后我们再将她的魂魄放回去就好了,对吗?"王子进听了,立刻心花怒放。
  那边绯绡却面现难色,"就是出了一点差错……"
  "差错?什么差错?"王子进的心里的花只开了一半便凋谢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渐渐升起。
  "若是寻常女子,取了魂魄出来,自是和生时无异,你再看她的脸,像是死去多久了?"
  王子进回头看了一下,那尸首的脸上竟只剩一层薄薄的皮肉,眼睛更是只剩下两个黑洞:"大概,少说也有十年了吧!"
  "正是如此,才比较麻烦,这个沉星就是已经死了十几年了,现在的样子,便是她本来面目!"
  "那有什么法子可令她变回原来的样子啊?"
  "这个,这个比较难办,她的魂魄回了肉身,要想办法恢复原状,那才糟糕呢!"
  "恢复原状有什么糟糕啊?"王子进现在已经是一头雾水了。
  "你想想,她是一具干尸,如何能长得皮肉出来啊?而且她现在的身体还并不是她的本体,所以要长肉的法子只有一个!"
  "难、难道……"王子进不由想起赴考的那天早上,沉星一身绯红,脸上也是差不多这般模样,那一手鲜血,现在还深深的印在他的脑海里。
  已经有什么东西要破茧而出,但是他却不愿也不敢面对。
  "子进,不错,就是吃人,她吃了人自会长出皮肉来,多年来,她也是以此为生,只是她自己也尚未发觉而已!"
  "你不要说了,"王子进双手抱头,甚是痛苦的模样,"我们就让她这么死了好吗?她这样活着,又有何意义呢,空是受罪而已!"
  哪知绯绡却摇头道:"那可不成,我昨夜答应了她会让她自由的活下去,怎么能食言呢?"
  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张符纸来,贴在沉星的额头上,嘴中还念念有词,只见那干尸真的如有生命般慢慢坐了起来。
  王子进看得呆了,眼见着沉星的干尸慢慢的走下床去,掠过自己身边,径往门外走去。
  "不要出去啊,你这个样子,怎么出门?"他急忙要将她拦住。
  哪知绯绡比他还快,一把拽了他的胳膊,"子进,她这便要去想法生皮长肉去了,莫要拦她,待她长出人的模样,自会回来的!"
  王子进看着那华丽的红色绫罗,绣着金色花朵的绫罗,裹着一具枯骨,不禁泪眼婆娑。
  绯绡缓缓伸出一只手,挡在他眼睛前面:"子进,子进莫要看了,你要忘了这此情此景,你只要记得她的美、她的好就行了。
  绯绡的手,冰冷而潮湿,还带着一丝芳草的气息,王子进的眼泪,控制不住的往下流着,为什么,不论是人是鬼,都要承担着这样多的痛苦呢?
  沉星的笑靥,如花一般,又在他的记忆中绽放开来。
  过了约有两个时辰,王子进哭得累了,竟歪在客栈的床上睡着,身边绯绡将他推醒,"子进,沉星快回来了!"
  王子进一骨碌爬了起来,"你怎么知道?她还能找到这里?"
  "她的魂魄在我这里放过,我自然知道,如果没有问题的话,她不会忘记是从何处出来的!子进,快去下楼等她吧!莫要多出什么事端才好!"
  王子进忙跑下楼去,来不及整理衣冠,蓬头垢面的站在楼下,只见路上几个人正坐在摊上吃早点,还有小贩正抬了货担出来准备叫卖。
  灰蒙蒙的路的尽头,只见一个红点由远及近,慢慢走来,仿佛是谁在一副黑白街景上用笔点了一点朱砂。
  那是风华绝代的艳,是灼灼其华的艳,是姹紫嫣红的艳,王子进只见那一点艳色婷婷袅袅的向自己走来,心中竟是百感交集,不知该为这艳悲哀,还是该为这艳喜悦。
  5、
  那边沉星见了王子进在客栈门外等她,脸上立刻灿烂了起来,几步小跑,扑到王子进怀中,"果然是你,果然是你……"
  王子进觉得怀中尽是温暖,鼻翼间芳香萦绕,谁又能想到这个温香软玉般的美丽女子是一具干尸呢?
  "果然是什么?"王子进忍着眼泪问她。
  沉星猫一样趴在王子进怀中道:"以前有一个道士见了我,说今年会有一位贵人带我离开烟花之地,当你接得我的花球时,我便在想,会不会就是这个呆子呢?"说着抬起头来,"现下看来,果然是你,我真的好高兴啊!我所有的幸福都是你带给我的,谢谢你!"
  王子进见了她的剪水双瞳,不禁爱惜的拨了拨她额前的秀发,"我答应你,还会带给你,更多的幸福!"觉得自己心中的一方柔软竟被触动。
  二楼的客房里,绯绡低首看这一切,不禁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放下了窗户的帘子。
  人生自古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沉星上楼见到绯绡,更是高兴万分,急忙跑过去逗他。
  王子进忙拉住她,"逗狐狸也不急这一时啊,你先坐下,换件干净衣服吧!"

  "咦,你怎知我衣裳脏了,我总是莫名其妙的将衣裳弄脏,还不知道怎么弄的,我刚刚就发现衣裳好像又脏了!"
  王子进忙去自己的行李里找了一件干净的袍子让她暂且穿上,将她的衣服随手丢在用来沐浴的木桶里,只见那木桶中的水一圈一圈的被晕成了红色,他忙别过头去,生怕那血水再让他想起更多的东西。
  回到房中,只见沉星一人对镜梳妆,绯绡不知何时出去了。
  "那个,你将来有何打算呢?"王子进小心问她。
  沉星侧着头,不以为意:"还能怎样,自是跟着你了!"
  王子进不由吓了一跳:"什么,你要离开牡丹园,连自己要做什么都没有想好吗?"
  "你不想和我在一起吗?"沉星的头微微垂了下去,捏紧了梨花木的梳子,好像非常伤心。
  "不是、不是!"王子进急忙分辩:"我带你出来,并不是贪图你的美色啊,如此趁人之危,不是我王子进做的事!"
  "连你也嫌我出身青楼吗?"沉星说着,又哭了起来:"以前我便对自己说过,若是谁救得我出来,我便嫁给他,可是现下你却嫌弃我!"
  王子进心道:你又何止出身青楼,早知了你是女鬼都没有嫌弃过你。急忙解释:"不是不是,姑娘误会了!"
  "那就是说,你会娶我了?"沉星听了这话,眼中满是掩不住的幸福神色。
  "耶?"王子进一时语塞,自己从来没有说过成亲啊,她何来这种想法。
  沉星却很高兴:"太好了,我也要当新娘子了,要穿大红喜服,披了凤冠霞披了!"明亮的眼睛望着王子进,竟有泪水滑出:"我也有出嫁的一天啊,真是做梦也想不到……"
  王子进见她开心,鼻中竟是一酸,也不想拂了她的意,只好点了点头。
  反正绯绡说过,自己阳寿无多,大不了陪她几年算了。
  两人正说着,绯绡却带着客栈的小厮进来,"就是这位姑娘,再帮她增加一个房间!"
  沉星见到他,,立刻破涕为笑:"你这狐狸还会定房,真正有趣!"
  小跑过去,伸出一只玉手,去摸绯绡的长发,绯绡这次倒也不避让,嘴上吩咐小厮去收拾房间,沉星得了手,煞是高兴,一个劲的向王子进在挤眉弄眼。
  6、是夜,王子进陪绯绡在房里吃鸡。
  "你当真要娶她?"绯绡问道。
  "是啊,她那么可怜,我又有什么办法啊!"王子进长叹一声。
  绯绡脸上的表情很是凝重:"你要考虑清楚啊,她早已死去多年了,与她成亲,只会让你的阳寿更短而已。"
  "是吗?"王子进倒是不以为意,"短就短吧,能换来她几日开心就行!"
  绯绡看着他摇了摇头,好像很失落,继续吃鸡去了。
  次日早上,王子进去叫沉星出去游玩,却见自己的新袍子又满是血迹了,不禁伤心,看来晚上她又出去找食物了。
  忙抹干眼泪,将她叫醒,"快起来,我们这便一同买花衣衫去!"
  沉星听了,立刻爬了起来,开始梳洗,真是迫不及待要出门。
  三人一到街上,立刻吸引了路人的目光,一个是貌比潘安,一个是美若天仙,难得见到如此绝色。
  沉星也不以为意,这样的场面估计见多了,只忙着去看路边小摊上的东西。那边绯绡却很是骄傲,拿着一把折扇,没有一刻钟便换了十几个姿势,最后还是王子进将他拽走。
  沉星和绯绡,一到集市,便立刻变成两个活宝,王子进一个人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才好看住他们。
  待沉星买全了所需的物品,已经是晌午,绯绡又闹着要去吃鸡。
  "咦,你家这狐狸爱吃鸡啊?"沉星问道。
  "是啊,好像大凡狐狸都很偏爱吧!"
  沉星俏皮的朝绯绡眨巴一下眼睛:"有没有听过‘百鸡宴’啊?"
  绯绡一听,眼里顿时冒出了璀璨的光芒,王子进则是一脸死黑,鸡鸡鸡,又是鸡,如果有来生,他希望这个世界上没有鸡。
  "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要买,我们过两日便启程吧!"当"百鸡宴"变成"鸡骨宴"时,王子进说道。
  "启程?去哪里?"沉星一脸惊讶。
  "自是回家了,我还要回家准备娶你啊!"王子进说完脸色绯红,见绯绡一味吃鸡,并不理会他,窘迫才稍减。
  原以为沉星会很是高兴,哪知她却甚为迟疑:"我、我不能离开这里!"
  "为什么啊?你不是一直想离开这里吗?"
  "我好像把什么重要的物事落在牡丹园了,要将它找回来才行!"
  "这个好办,只要晚上潜了进去拿走便行!"说完,还不忘问:"是吧,绯绡!"
  绯绡嘴里叼着鸡连连点头,这种偷鸡摸狗之事原是他生来就有的本事。
  沉星听了,脸上是一片歉疚之色:"关键是我连是什么东西都忘了……"
  王子进听了目瞪口呆,这样的记性也太可怕了一些!
  "我真的忘了,好像很久以前就丢了那样物事,已经想了好多年了,可是这么长时间中又有事情被忘记。"沉星面现无奈。
  三人说了半天也没有头绪,只好怏怏的回了客栈。
  当日二更时分,王子进正睡得深沉,却被一阵轻微的敲门声吵醒,睡眼惺忪的去开了门,却见门外一张绝美的脸庞,却是沉星。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王子进迷迷糊糊的说。
  "我想起来那物事在哪里了,我们这就去取吧!"她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辉,王子进不忍拂了她的意,忙回去穿上衣服,却发现绯绡已经整好衣冠,坐在床沿等他,难得一脸凝重。
  三人出了门,沉星在前面带路,迷茫的夜色中,弥漫的夜雾中,王子进看着眼前不停赶路的婀娜人影,竟觉得陌生起来。
  7、
  当晚新月如钩,夜色如墨。照得路途不甚明亮,两人跟着沉星走了一盏茶的功夫,一抬头,已经到了牡丹园。
  只见大门紧闭,屋子里有些许灯火,似是有客人留宿。
  绯绡看了看门:"我们还是从后门进去吧?沉星可知后门在哪里吗?"
  沉星的眼睛里一片迷茫,只是淡淡的回答:"知道!"便又走了。
  王子进只觉沉星好像有点不对劲,但又不方便说,回头看看绯绡,却见他伸出一只手指,放在唇边,示意他收声。
  过会儿凑头过来:"她好像想起什么了,莫要阻她!"
  王子进急忙点了点头,看着沉星空洞美丽的大眼,不觉有些担心,只希望一切都会好起来。
  沉星带着两人来到后门,一推门,却被上了锁。
  绯绡见了,几步抢在前面,伸手轻轻一推,那门"吱咯"一声,应声打开,里面传来"嗒"的一声,是锁头落地的声音。
  王子进现下有些明白绯绡那取之不尽的银两是从何而来。
  沉星见大门打开,一闪身走进去,望着后院的花园开始发起呆来。
  口中轻念着:"不一样,不一样!怎么不一样了!"
  王子进不由奇道:"什么不一样啊?这不就是牡丹园吗?你生活过的地方啊!"
  沉星伸出一只玉手,往前指了指:"什么都不一样了,庭院还是那个庭院,可是假山和花木,都不同了!"
  "莫要想这些,你不是记起那东西在哪里吗?我们赶快去取吧!"绯绡提醒她。

  "对了!"沉星这才回过神来,"是回来取东西的!"
  "那东西是在你的房间里吗?"王子进问道。
  "我的房间?对了,我要看看我的房间怎么样了!"说着,又找了旁边的一条小路走了下去。
  "唉!你的房间在内院啊,不是在那么偏僻的地方!"王子进在后面叫道。
  身后绯绡忙拉住他:"莫要声张,看她走到哪里去!"
  只见沉星拐了几个弯,最后在一个破旧的小屋前面停下来。
  王子进看着茅屋惊讶:"这不是柴房吗!"
  沉星却并不理会,伸手推开了那扇破旧小门,借着朦胧的月光,可见屋里堆满柴草。
  "怎么变成了这样,我住的地方,明明是这里啊!"沉星满脸诧异。
  "沉星,我们快走吧,你住的地方,该是是那边的大屋啊!"王子进急忙过来拉她,却正好看到沉星的脸孔,双颊塌陷,脸色无光,活活一具干尸。
  王子进被她吓了一跳:她莫不是又要吃人了吧,现下找不到死的,不会抓了我充数吧?
  他也不敢言声,偷偷闪到一边,"绯绡,你看,她何时变做这副模样的?"
  "早就是这样了,只是你没有发觉而已!"绯绡答道。
  沉星在屋子里四处打量,伸手摸着窗棂,"没错,没错,就是这里,这里还被我刻上了记录日期的字!"
  说完还哼起了歌:"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却是初识时唱的那首<<春江花月夜>>,沉星唱着,深陷的眼睛又迷离起来,好像思绪已经回到很久以前。
  王子进心中酸楚难当,想当初沉星一袭红衣,美若天仙,一首<<春江花月夜>>唱得如天籁之音,也许自己是不该接那花球,她依旧会是那个在湖面上载歌载舞的仙子,也不会沦落成枯骨,在这吟歌唱曲。
  一样的曲子,现在听来却是两种心境。
  沉星唱了几句,叹了口气道:"如玉姐姐的歌,真是好听啊!何时我也能唱得如她那样好呢?"语气中甚是落寞,像是回到了一个不为人知的世界,将王子进和绯绡都忘到了脑后。
  接着她突然像是想起什么:"镜子,我的檀木镜子呢!"
  王子进听了暗暗松了口气:总算想起要找什么了,不过是一面镜子,拿了赶快走吧,可莫要再装神弄鬼,不然自己会被她吓死。
  只见沉星披头散发,慌忙去搬角落里的柴草,王子进也过去帮忙,却不忍心看她已枯朽的脸孔。
  两人搬了一会儿,柴草便被搬空,沉星在墙壁的角落里摸索半天,竟拉出一块砖来,又伸手探进砖洞,摸出一面铜镜。
  她甚为珍惜的摸着镜子:"这是我的宝物啊,总算没有丢失!"
  那是一面普通的镜子,现在已经腐朽得不成模样,不过从镜框檀木的镶边,可见做工精美。
  沉星开心的倒转了铜镜,用袖口要将镜面的浮灰擦去。
  王子进急忙伸手阻道:"莫要照那镜子!"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只见沉星一把扔开镜子,双手惶恐的捧着自己的脸:"刚刚那是什么,那可是我自己吗?怎会变成这般模样?"
  7、
  王子进慌忙过去将她揽在怀里,"不是的,刚刚那个不是你!那只是一场噩梦而已!"
  只觉得怀中的人像是生了一场大病,抖个不停,过了一会儿,沉星停止了发抖,幽幽的道:"王公子,我们这是在哪里啊?"
  王子进听了心中一震,忙抬头看向绯绡,绯绡正拿着那面镜子研究,也是一脸迷茫。
  只见怀中的沉星抬起头来,一张明媚的花颜,嫩得似能挤出水来,与平日并无二致。
  "这是怎么回事?"沉星环顾四周道:"这是什么地方?"
  王子进忙扶她起来,帮她拍拍身上的泥土,"这是牡丹园的柴房啊?是你领我们来的,怎么你现下全都忘记了?"
  "是吗?"沉星依旧纳闷,"我怎么会领你们到这里?"又回头看了看窗子,"不过,这里好生熟悉啊,这窗棂,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管这么多了,既然拿到东西我们就快走吧!明日就启程回家!"
  沉星的手又像刚刚一样在窗棂上抚摸:"启程,要去哪里啊?"回眸叹道:"东西,又何尝拿到了?"
  "沉星姑娘,你要找的不是这面镜子吗?"绯绡拿起那面镜子递给她。
  沉星满脸惊讶,"小狐狸,这不是我要找的那样物事,不过,看到这个镜子我也好生熟悉啊!"
  听了这话,王子进和绯绡不禁对望一眼,两人都是一脸茫然之色,心中如笼罩着一团浓雾,这事情自始至终都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绯绡冲王子进使了个眼色,王子进会了意,忙去问沉星:"你怎知这不是你要找的东西?你不是连自己要找的是什么都忘记了吗?"
  沉星拿着那面镜子说:"我只知自己见了那东西应该会有很伤心的感觉,看了它却没有,有的是一种爱惜的感情!"
  她又拿起镜子照了照,月光不甚明亮,镜子里的影子越发模糊,"我好像也在哪里,照着这面镜子,"又偏头纳闷道:"就是镜子里的人,好像不是这个样子。"
  王子进她一说,越发害怕,"我们快走吧,不要理什么镜子了,不然明日再来找吧!"
  他急忙拽着沉星就要走出柴房,沉星一个拿捏不稳,只听"当"的一声,手中的镜子掉落在地上,不禁脱口而出:"我的檀木镜子!"
  王子进不禁疑道:"你全想起来了?"
  "是啊,我怎么会知道这镜子是檀木做的?"沉星自言自语道,再看那镜子,已经腐朽得不成模样,哪里能看出是什么材料做的。
  绯绡见了忙提示她:"你再想想,这里还有什么熟悉的地方?"
  沉星抬头看看四周,眼光望向门外道:"我记得这里,春天时是一片桃花林。"
  可是外面是一片要转黄的桃树,哪里有什么桃花林。沉星恍恍惚惚走出茅屋,眼光又变得迷离,仿佛面前真的有一片美丽的桃花,争芳夺艳。
  王子进和绯绡忙跟她走出柴房,月光下,沉星沉思着在前面引路,嘴里嘟囔着:"变了,怎么全变了?"
  王子进见她辛苦,想要阻止她:"别想了,我们回去再想办法!"
  沉星却一甩手道:"就差一点了,就差一点就知道那个东西是放在哪里了!"
  继续往桃林深处走去,又拐了几个弯,绕过几个假山,停在一株桃树旁边。
  王子进甚是担忧:"我看她那个样子,取了东西也未必是好事,还让不让她取啊?"
  绯绡看着沉星落寞的身形道:"让她取吧,属于自己的东西,终究是要找回来的!"
  王子进心中一惊:"莫非你已经知道是什么?"
  "八九不离十吧……"绯绡眼中只是向沉星那边望着,看她要走到哪里去。
  "那是什么?能告诉我吗?"
  哪知绯绡并不回答,却道:"沉星在冲咱们招手呢,赶快过去吧!"
  只见沉星停在离他们大概几步远的地方,长发披肩,面若玉盘,眼若灿星,身上披了一身淡淡的月光,真正明艳不可方物。
  王子进看着她,眼睛竟潮湿起来,隐隐觉得沉星像是能驾鹤西游的仙女,不知何时就会离自己而去了。

  8、
  两人急忙跟过去,却见一棵茁壮的桃树,枝叶生得甚是茂密,连下面的草也是郁郁葱葱,此时已是晚秋,但是那树却没有丝毫枯意。
  "好像就是这里了!"沉星指着桃树道:"我要找的东西就在这里!"
  王子进抬眼看看桃树,树干大概有半个怀抱那么粗,枝叶也伸展的有两丈远,不禁愁道:"这么大一棵树,要怎生将它带走?"
  "不是这棵树了!"沉星听了哭笑不得,"是埋在树下的东西!"
  "啊,这个好办!"王子进拿起一片瓦片,弯腰掘土。
  刚想叫绯绡帮忙,却见他拿着扇子,远远躲开,显是不爱做这样的力气活。
  "我来帮你!"沉星说着,也找了一块木板,帮王子进挖土。
  "你莫要动手,不要伤了你!"
  沉星听了甚是感动:"王公子,你对我真好,待取了这物事,我便可以随你走了!"
  王子进看着她沾满泥土的脸,突然觉得心中一阵温暖:也许,就这样和沉星一起走了,快快乐乐的过一辈子,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只要拿到东西,便可以远离这繁华俗世,和沉星双宿双飞了。
  他手下忙加快动作,想将尽快挖出东西。可是两人一起挖了好久,土下面依旧是什么也没有。
  "咦,你真的确定这下面有东西吗?"王子进望着硬土奇道。
  却见沉星一脸惶恐:"就快了,快了,可是我好害怕啊……"
  "怕什么啊?等拿到东西,我便回去给你买最美的喜服!"王子进见她的慌张,忙安慰她。
  "我有一种感觉,挖出它,便不会见到你了……"
  "怎么会,你我不都是活生生的在这里?"他心中却又想起沉星化作枯骨的样子,不由难过,忙躲开沉星的目光,埋头挖土。
  "王公子,你可答应我,让我做最美的新娘啊!"沉星朝他回眸一笑。
  "我答应你的事,何尝食言?"
  又挖了三寸有余,终于见得一块碎布,王子进不由高兴,大喊一声:"出来了!"
  只见土一点一点的被挖开,那破布的样子也显出轮廓,里面竟包着白惨惨的东西。
  王子进惊得一下坐在地上,"这、这、这莫不是人的尸体?"
  9、
  突然觉得头上纷纷扬扬似有雨滴下,只见沉星两眼直愣愣的看着脚下人骨,已经哭成了泪人。
  王子进忙站起来:"莫要哭,莫要哭,我们挖错了,再去寻你那东西!"
  "不,我要找的东西就是这个!"沉星哭道。
  "这具尸体就是你要带走的东西?"王子进嘴上诧异,心上却很平静,反正自从认识绯绡,带走什么他都不觉稀奇。
  沉星依旧哭得伤心:"王公子,我全都想了起来了,沉星,沉星不能和你走了!"
  "为什么啊?不就是具尸骨吗?一起带走便是!"
  "王公子,这、这便是沉星的尸骨啊!"
  王子进听了胸中仿佛被大锤敲了一下,非要带走的,羁绊着沉星的,竟是她自己的尸骨?
  只见沉星缓缓抬起头来,却是一张陌生的脸,平庸至极!这样的脸,怕是与王子进在路上擦肩十余次,他也不会有什么印象。
  "啊!"这张脸比那干尸的面孔更令他吃惊。
  "王公子是不是嫌沉星丑了,沉星什么都想起来了,这便是沉星的本来面目!"
  "不嫌,不嫌!"王子进直愣愣的看着眼前的女孩,如此陌生,又似曾相识,那眉眼中,有掩不住的温柔。
  "你找得到自己,便是一件好事!"绯绡缓缓走了过来!
  沉星见了绯绡,又哭了起来:"你便是那白狐吗?原来竟是如此俊俏的一位少年啊?"
  只听沉星对二人道:"我本是这牡丹园里的一个丫鬟,因姿色甚不出众,便做一些下人才干的活。"
  王子进忙道:"没有啊!"
  "王公子对我好我是知道的,我后来因此被人虐待而死,便被人埋骨在这桃树下!"她低头又哭了起来:"如果自己长得出众一些,便不会死了,那时真是不想死啊,那桃花是多么的美丽啊,死了便看不到桃花了!我那时才十六岁,人生有太多东西可以留恋!后来,竟而忘了自己已经死了,忘了自己的本来面目,灵魂附在桃枝上,变了个花魁,又苟活在这个世上!"
  王子进见她哭得伤心,忙说:"我答应了你的,也早知你鬼魅,并不嫌你,现下和我一起走吧!"
  "王公子,沉星要爽约了,现下知道自己已死,又怎可继续留在这世上!"
  王子进听到不由大哭,知道这次她是必须离开了:"沉星,你我约好的,要一起游戏人间,双宿双飞啊!"
  沉星听了,很是伤心:"我亏欠王公子的,来世再还吧,沉星做鬼之后,唯一的快乐便是认识了王公子。"
  她含羞低首道:"可惜,沉星的本来面目让你失望了!"
  "不不不!"王子进捧着沉星的泪颜,"你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女孩子!"
  "真的?"沉星平庸的脸上绽放出一丝笑容,竟是增色不少,"王公子莫要骗我,叫我小星吧,这才是我本来的名字!"
  "好的,就叫你小星!"王子进哽咽道。
  "那王公子答应小星,莫要将我忘了!"她说着伸手去拉子进的手。
  "不会,永远不会,我答应你!"王子进急忙也去拉她,这一拉,却拉了个空,只觉手中多了一只桃枝,地上是一摊脓血,沉星刚刚穿的衣服,就在自己怀中。
  那锦绣的绫罗依旧有沉星的香气,人却已经不在了。
  "绯绡,绯绡,她可是走了,再不会回来了?"王子进慌忙问向绯绡。
  绯绡并不答话,脸上却挂着悲哀。
  "是吗?是真的吗?"王子进不依不饶的问道。
  "我又何尝骗过你?"
  王子进听了,忙跑到绯绡身边,两手摇他:"你不是有很大本领吗?快让她活过来啊,她是那样可怜啊……"
  "子进,你真的想让她活过来吗?让她以食死尸为生吗?"王子进绝望的望着眼前的绯绡,坚决而冷漠。
  "子进,该放手的时候就放手吧,她这样未尝不是好事,倒是活着的人,还要在这世上受罪!"绯绡说完,抽出腰间玉笛,盘膝坐在地上吹奏,乐曲悠扬动听,却是<<春江花月夜>>。
  王子进虚脱一般坐在了地上,愣愣的望着眼前桃树。
  那桃树的枝叶竟在一瞬间枯萎憔悴,纷纷扬扬的飘落离枝,那飞扬的金色中,仿佛有一位红衣少女,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在随着笛声翩翩起舞。
  次日,王子进在东京城郊外,买了一处坟地,给沉星做了一个墓碑,将枯骨埋葬。
  入土之前,他拿出一件锦绣成堆的喜袍仔细罩在那堆枯骨之上,"我答应过小星的,要买最美丽的喜服给她穿,怎能食言……"他说着,眼泪又禁不住流了下来。
  "子进,莫要伤心!吉时到了,快立墓碑吧!"
  王子进忙将墓碑抬出来,两人费力将它立在坟前,只见那墓碑上写着:江淮王子进之妻小星之墓。
  龙飞凤舞,煞是好看,王子进一个一个摸将去,口中念道:"小星,小星,可怜的小星,却是连自己姓什么都不晓得……"

  二人料理了一切,走了两步,王子进突然又像想起什么,跑了回去,从袖中掏出一枝桃枝,小心的将它插在坟前。
  正是小星的灵魂依附过的那枝!
  "这样,你便年年看的到桃花了!"他忍住眼泪,朗声道:"我王子进,没有食言吧?"见绯绡长身而立,正在等他,忙擦干眼泪,随他去了。
  身后那只桃花,在风中摇曳着枝叶,似是在与二人话别,戚戚无语。
  问花花不语,为谁开?为谁谢?
  算春色三分,
  半随流水,
  半入尘埃
  第五章
  1、
  接下来的几日,王子进都是甚精神,每日只是借酒消愁,绯绡却是与平时无异,白天吃鸡,晚上偷溜出去。
  "绯绡,你难道就不曾伤心过吗?"王子进见他冷漠无情,不禁难过。
  绯绡正在喝酒:"有啊,只是多年来生老病死看得多了,也就没有什么感觉了!"
  王子进望着外面秋雨绵绵的街道,心中一片凄凉,也许自己还太过幼稚,人终有一死,本是难免,却又何必难过!心中想着,眼中却是愣愣的流下泪来。
  沉星的笑靥,似乎又在雨帘中浮现。
  正在发呆,却传来"咚"、"咚"的敲门声,门外客房的小厮叫道:"王公子,有家书到了!"
  王子进急忙跑到门口,给了那小厮几个打赏的钱,接过家书。绯绡在一旁很是好奇,抻长了脖子来看。
  王子进只看了两眼,便将那家书放在一旁,一脸的颓废。
  "子进,怎么了?那信上说的什么?"绯绡在一旁好奇。
  "还能有什么,叫我科考完毕,不要在东京城逗留太久,回去速速成亲!"王子进颓然的回答。
  "什么?"绯绡瞪圆了眼睛,"他人像你这般年纪,已经都是儿女绕膝了,你这边却连一门亲事都没有定下!"
  "那当然!"王子进听了这话却甚是得意:"一般的庸脂俗粉,怎生入得我的眼?"
  "子进,我问你,你可有潘安之貌?"
  "没有!"答得倒是干脆利落。
  "那你可有宋玉之才?"
  "这更没有,看我答的卷子就知道了吗!"王子进一脸不耐烦。
  "那你如何能觅得绝代佳人?"
  "反正宁缺勿烂,要我娶一位寻常村姑,我倒不如一生不娶了!"
  绯绡见与他说不通,摇摇头不去理他,看来自己还要帮他寻得一门亲事才好安心离开。
  放榜的日子转眼即至,王子进自是榜上无名,倒是同窗的道然,真如绯绡所说,进了三甲,准备安排殿试了。
  王子进看榜回来,甚是高兴,"绯绡,绯绡,你说的好准啊,道然果然入了三甲啊!"
  绯绡奇道:"那榜上应该没有你的名字吧,你如此高兴作甚?"
  "你可记得那日在渡船上你对我说过什么?"
  "渡船?"绯绡拿扇子蹭蹭脑袋,显是全忘光了。
  "你说我今生必能觅得一位如花美眷,看来此言不虚啊!"王子进的脸上挂满了憧憬的笑容。
  绯绡听了心中一凉,当日不过是安慰他才这样说,哪想这呆子竟然当真了。
  "子进,那个算命之事只是儿戏而已,当真不得……"
  话还没有说完,便见王子进已经在一边收拾行李了,"也许这次我娘能觅得一门好亲事给我,你我这就速速启程,我要回家!"
  王子进这次倒干脆利落,刚过了中午便退房启程。两人临走之前,又到沉星的墓上去拜了拜。
  但见那桃枝萎靡困顿,显是不能活了,王子进见了不由伤心,小声说道:"我就要离开这东京城,回老家去了,将来安定下来,定会来接你,你要等着我啊!"
  "子进,你莫不是怕伤心,才走得如此匆忙?"绯绡见状问道。
  "哪里,我只是想回去多侍奉我娘几日!"王子进说着,提了行李就走,并不回头,冷风中背影单薄,落寞悲伤。
  离开东京城,王子进的精神渐好,两人行了十几日,这一路相安无事。天气却是日渐转凉,坐船甚是寒冷,只好改走陆路回去。
  绯绡掏钱买了两匹骏马,两人日夜兼程的赶路。
  一日,行得天色已晚,还找不到投宿的地方,王子进不禁焦急起来:"按说这驿站应该就在这附近啊,怎么无论如何也找不到?"
  "总是这样转圈不是办法啊,我们找户人家打听!"绯绡掉转马头,向前奔去。
  王子进见绯绡的坐骑跑得甚快,一会儿便变成一个白点了,周围夜幕深沉,阴风阵阵,不由害怕,忙喊了一声:"等等我啊!"策马追去。
  追了一会儿,见绯绡牵了马正在一个茅屋前等他,不由松了口气,总算找到一处人家。
  两人在黑暗中一起去敲那茅屋的门,哪知敲了半天却无反映,那门却没有上锁,伸手一推即开。
  只见茅屋中落满了灰尘,像许久没人住过的样子,王子进不由高兴道:"绯绡,你我今日竟寻得免费住宿的好地方!"
  话音刚落,就听那茅屋的暗处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谁说可以免费住宿了?当老夫不曾存在吗?"
  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将王子进吓了一跳,忙说:"江淮王子进,此厢有礼了!"
  老人很是不愉快的样子:"另一个怎么不说话啊?"
  王子进急忙扯了扯绯绡的衣袖,却听绯绡道:"一个孤魂野鬼,还要讲这许多礼数!"
  2、
  怎么又是鬼?王子进心不由凉了半截,自认识绯绡以来,便几乎没有和活人打过交道,也不知是自己的八字不好命里犯煞,还是如此多的鬼怪都是绯绡招来的?
  "呵呵,好眼力啊!"那角落里的声音说道。
  王子进忙打亮火折,发现那屋中空空,只有几件破烂家具,根本没有半个人影。
  "你那小子,没事打什么火,想害死老夫吗!"那声音很是生气。
  绯绡急忙一口气将那火吹灭:"他是新死,莫要扰了他!"说毕拱手问道:"我二人行路至此,无意叨扰,只是想找一个投宿的地方,可否指明方向?"
  "对啊,对啊!"王子进接着道:"这里明明有个驿站,怎的不见了?"
  "驿站,驿站,是啊,过去是有个驿站啊!"那声音听起来甚是苍凉,还带着几分哭腔。
  "那驿站哪去了?"绯绡问道。
  "公子如此明慧,还不会知道那驿站哪去了?公子所站之处,便是那驿站了,而我,便是从前在那驿站中看门的守卫!"
  王子进听了不由心寒,看来这驿站的下场定是不妙,果然那声音接着道:"三年前,匪贼横行,将这个繁华的驿站一夜之间踏平了,所有的官兵居民,都被那帮土匪杀了!"
  "然后呢?那官府便不管此事?"
  "当然管了,如此大的一件事,怎可不理?后来又派出官兵缴匪,可是这山如此之大,怎么是一件容易的事?又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才将这匪乱平息下来,将那土匪逮了,在这里就地正法,以泻民愤,可是这里,死了太多的人,煞气太重……"说着,不禁哽咽起来、
  "你莫要伤心,再说下去!"王子进在那边急道。
  "后来再在这里建了驿站,却是总是有凶险之事,便不了了之了!"

  "什么?"王子进和绯绡听了这话不禁着急,眼看这天色已晚,这茅屋中又甚是简陋,这要到哪里去投宿啊?
  "二位莫要着急……"那声音接着道:"向前西南方向五里处有一处小城,二位可去那里!"
  绯绡听了,忙道:"多谢了!"眼见天色甚晚,就要出门牵马。
  "公子,可要考虑清楚,那城中可没有任何不干净的东西……"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绯绡听了不悦。
  "公子与我,本是异类,那城中有一个甚是有名的道观,公子去之前,可要考虑清楚啊"
  "呵呵,你莫是小瞧我了!"绯绡轻笑一声拉上王子进,推门便走。
  又回头冲那茅屋中人说道:"你也莫要留恋了,赶快去投了胎,下世再做人吧!"
  茅屋中传来朗朗笑声:"我要走了,谁来给过客们指路呢……"
  便再无声息。
  "子进快走吧!"绯绡说道。
  "唉?你当真要去那里?不怕人把你收了?"王子进担心道。
  绯绡在马上朝他扬眉一笑,"收我?有那么容易吗?还不知道是谁收了谁呢?"
  双腿一夹马腹,策马跑到前面。
  王子进看他白色的背影,在阴暗山里,分外刺目,仿佛要被这黑暗吞噬了一般,心中竟有一丝不好的预感,不由担心起来。
  3、
  两人心下着急,忙加紧赶路,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前面竟已出现灯火,一簇簇,妖异动人,点燃黑夜。
  "到了!"绯绡勒马停住。
  只见两人面前一个宏伟的门楼,青砖的城墙上面写着"都丰"两个大字,气势磅礴,这山中有如此大的一座城确实罕见。
  "这城名委实有趣!"绯绡笑道。
  "如何有趣法,这是祈愿万事丰盛顺利的意思吧!"王子进倒觉得这名字甚是吉祥。
  "子进莫不是没有听过传说中的鬼城便叫‘丰都’吗?这城名叫‘都丰’显是反其道而行之,暗示此城中没有鬼怪!"
  "哦!"王子进恍然大悟,这都丰城确不一般,夜色阑珊中,城门竟是大开,也不见有守卫,一副有恃无恐的姿态。
  "如此托大,我倒要看看这里有什么人坐镇!"绯绡说着,已然策马奔入那城中。
  王子进见了,急忙也跟进去。
  城中街道灯火通明,繁华热闹,还有夜市尚未散场,路边很多有小贩在出售当季瓜果蔬菜和自家产的布匹。
  如果说东京城的繁华是灯红酒绿,那这番热闹则更接近寻常百姓的生活。
  王子进和绯绡见了不由惊叹,"没有想到这小城之中竟是如此繁华!"
  旁边一个小贩听了,忙道:"二位可是新来,有所不知啊!"
  "这里莫非有什么明堂不成?"王子进道。
  "明堂倒是没有,只是这里风水甚好!"那小贩伸手指了指两人来的方向:"那边原是个驿站,以前出了太多凶事,所以周围的城镇也跟着衰败下去!"
  "只有这城例外吗?"绯绡问道。
  "不错,因这城中有一个很著名的‘青云观’,里面的道长很厉害,寻常冤鬼不敢来犯,甚是安全,做生意也是一帆风顺,所以这城中的首富,便将周围的城镇都组织起来,这里便日渐繁华,成了这一带出名的物品集散地。"
  "原来如此!"两人听了,才恍然大悟,原来这都丰城是借那驿站之祸才发了大财。
  两人见天色已晚,忙和小贩打听了客栈的方向,去投宿了。
  绯绡自是又寻了一个很昂贵的客栈,依旧要求有锦缎被褥的床铺,看得王子进连连摇头,明明只是一只狐狸,却如此乐于享受。
  "明日我们便去周围转转吧!"绯绡又坐在桌子旁喝酒吃鸡。
  王子进惊讶道:"明日咱们不抓紧赶路吗?要在这里逗留什么?"
  "这城中有趣的事好多啊,很邪门啊,我还要去那道观探探虚实……"
  王子进不由暗自捏了一把汗:"绯绡,我们还是快走吧,你又何必和那些牛鼻子牵扯不清呢?"
  "我只是要看看什么样的人这样托大吗!"绯绡并不理睬他。
  "你呀,这都丰繁华还不好,还非要说这里邪门,难道都是一片破落才不是邪门了?"
  "嘻嘻!"绯绡笑了两声,不去理他,自己独自啃鸡,肚里不知又在打什么算盘。
  王子进见说服不了他,自己早早去睡了,看着绯绡在灯下连吃带喝,不由好笑。但是自进了这城,心中便不甚塌实,只希望绯绡和自己能平平安安的走出这人间净土吧。
  次日,两人睡到晌午,收拾一下便出去闲晃,王子进只觉得外面阳光明媚,照得人暖洋洋,没有半分秋日的样子了,要不是周围都是卖成熟瓜果的小贩,还会让人以为这是暖春呢。
  两人在街上信步,一路上看到几个小道士,看来这城里那道观确实是有很大的势力。
  走了一会儿,并不见有异状发生,两人便找一个茶肆休息。
  "绯绡,你不是要去看了那道观再走吗?要到何时去看啊?"王子进一落座便问。
  "这个不急啊,我要等那老道亲自请我才去!"绯绡笑道。
  王子进听了叫道:"你是个狐妖,那道士怎会请你啊?还是别让人发现才是正经!"
  "嘻嘻,已经来不及了,这城中早就被那老道布了结界,我甫一踏入,便已为他所知!"绯绡还甚为得意的扬了扬眉毛。
  "啊?"王子进听了不由心急,"那该如何是好?我们还是赶快走吧!"
  哪知绯绡将扇子一展,玉手向前一指道:"看,迎接我的人来了!"
  王子进忙回头看去,见几个小道士,正风风火火的往这边走来,心中暗叫:糟糕!
  4、
  那几个小道士走到二人面前,双手抱拳,"我家道长请二位到观中小叙!"
  倒是毕恭毕敬。
  王子进见了,心中暗暗担忧,他倒没什么,要是绯绡出了事可怎么办?那道士如果真对绯绡不利,自己便是拼了命也要救他出来!
  哪知绯绡张口道:"请我怎么不叫你家道长自己来啊!就凭你们几个,还想请我吗?"
  "你!"那几个小道士很是生气,握紧了拳头,却不敢发作。
  "嘻嘻,必是你们出门的时候,那老头关照了你们不要和我正面冲突吧!"绯绡又得意的笑了起来。
  哪知话音刚落,便听一个清脆的男声传来:"谁说我是老头了?"
  王子进回头看去,只见一个人站在二人身后,身材挺拔,脸上挂着一副和蔼的笑容,五官端正,眉目含英,却是一位青年才俊,年纪不过二十七八。
  要不是他身上一身道服,万万也不会想到他竟是一位道士。
  只听他继续道:"贫道便是青云观的道长,道号紫阳!请二位到寒舍一叙!"
  王子进听了大感诧异,本以为那道长必是个老头,哪想却是这样年轻?
  绯绡见了,不由"噗呲"一声笑了出来。"这么大一把年纪,还偏偏不服老!真是好笑!"
  紫阳听了好像十分生气,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抽搐扭曲,急道:"你、你这狐狸,莫要瞎说!"
  "咦,谁说我是狐狸了,有本事你便将我变做狐狸啊!"绯绡在一边调笑。

  "看你修炼了这么久,我就不破你修行了,快快离开都丰城,莫要惹事!"
  "好大的口气,若我非要惹事呢?"
  紫阳听了,拂袖便走,"到时就莫怪我不客气了!"
  那几个小道士急忙跟上紫阳的脚步,一行人转眼便消失在闹市中。
  王子进见状暗暗松了口气,总算绯绡没有出什么事情。
  "奇怪?"绯绡摇着折扇纳闷。
  "奇怪什么?"王子进见那紫阳气宇轩昂,不似凡人,确有些仙风道骨的风范。
  "奇怪的是这个紫阳,好像不是有可以将一座城布满了结界这样大的本事啊!"
  "咦,那又是谁布的结界呢?"
  绯绡偏头沉思,只是喃喃道:"难道是桶井之术?应该不会,不会有人这么傻!"
  "咦?桶井?那是什么意思?"王子进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名词。
  "可能是我多虑了,你看那边好多人啊,我们去看热闹吧!"
  王子进一看,前面确是有好多人围在一座楼台下面,他一向爱凑热闹,忙拉了绯绡跑过去。
  只见那楼台下人山人海,难以办法接近。楼台上装饰华丽,屋檐上还挂着红色的绸缎,好像是极有钱的人家在做什么摆谱的事情。
  "唉呀呀,我还以为何事,原来不过是有钱人在摆阔,好好的一座楼台,硬是弄得像新房一样!"王子进甚感失望,拉了绯绡抬腿要走。
  旁边一个人接道:"可不是新房吗,本地首富张谦富的女儿这就要抛绣球招亲了!"
  王子进听了"招亲"二字,刚要迈出的脚又收了回来,"我们再看看吧!"
  过了一会儿,楼台上出来一个梳了两个小髻的女孩,姿色甚是平庸,下面的人见了,一片叹息之声,更有人摇头离去。
  只见那女童从身后拿出一张红纸,朗声念起来:"下面接绣球的人听了:年过三十五的,请站出线外!"
  她这一说,王子进才发现地上竟真有绿色绫罗铺的线,还不止一条,倒是极尽奢侈。
  看客中有一些人摇头离场,接着那女童又道:"已经婚娶的离线,已有媒说的也请站出!"
  这次又有几人摇了摇头,走了出去。
  "现下请家有千顷田或有官职的站在第一条线内!"有两个肥头大耳的年轻人急忙站在第一排,那两人身材极像,只是一黑一白,见了对方,都是互瞪了一眼,甚是仇视的样子。
  接着那女童又道:"已经中了举人的站在第二条线内!"王子进听了暗喜,忙拉了绯绡站了过去,可是那线内空间甚是狭窄,一时你推我,我推你,挤挤攘攘。
  王子进一看,心中不由凉了半截,原来和他一样的竟有这许多人,忙对绯绡道:"绯绡,你又不想婚娶,还是出去了吧!"
  心中暗道:挤出去一个是一个!
  绯绡看也不看他一眼:"我若走了,谁助你接那绣球啊!"
  王子进听了心中不由大喜,是啊,有绯绡在,不过百人而已,倘使是有万人,这绣球也是自己的囊中之物,当下安了心,再看周围争得面红耳赤的人,不觉好笑。
  接着听那女童指令,一干平民布衣,还有地痞流氓站在了第三条线内,那些人更是热闹,还没等开始便要动起手来了。
  接着便听那女童道:"吉时到!有请小姐!"
  只见两个丫鬟扶了穿着喜服,带着红色的盖头的女孩出来,下面的人一见,一起起哄,声音大的震耳欲聋,那小姐听了,立在那里不走了,下面的人这才逐渐安静下来。
  "这小姐看起来甚是托大,不好伺候!"王子进悄悄对绯绡说。
  "那可不一定,一般美女的脾气都是有一些的,若是温顺可人,则姿色平庸者为多。"王子进听了这话,立刻又来了精神。
  只见那小姐身量不高,身材却窈窕动人,一身的华服,华贵万方,只见她站在楼台上,纤手执了绣球四处打望。
  但见她环顾了两圈,那小姐的面目似乎朝了他们的方向停了下来,王子进见了,心中怦然一跳,仿佛看见那小姐的喜帕之中,两道炽热的目光正向着自己。
  绯绡也很是欣喜,看来子进这次的婚事是有望了,自己的负担也可提前解脱一些。两人正自高兴,那锦绣的绣球已经脱手而出,飞舞在天空,下面的人一阵推搡,个个争先恐后去抢。
  绯绡见了,忙道:"子进接球!"凭空引着绣球飞向王子进怀中,哪知那绣球眼看便扑到王子进的双手,却如有生命般,一个转弯,直撞到了绯绡的怀里。
  两人见这变故,相视一看,不由傻了!
  5、
  绯绡手捧绣球,似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那镶着金字,缀着流苏的绣球却又如此华丽,如此真实,不由得人不信。
  王子进也惊讶无比,刚刚眼见那绣球凭空拐弯,委实奇怪!
  两人懵懵懂懂的跟着那小姐的丫鬟走到正厅中了。
  那大厅中的屋檐上都画着繁复的花纹,红色,绿色,蓝色,虽然豪华气派,却不免流俗。
  接着几个丫鬟伺候着两人入了座,又沏了茶水过来,甚是周到。
  "绯绡,你莫不是看上那家小姐了吧?"王子进打趣道。
  "没有啊,本已引了绣球到你怀中,哪知它突然转向!"绯绡纳闷道,"莫不是有什么厉害的人陷害我?"
  王子进调笑道:"嘻嘻,绯绡,君子无妄言啊,哪有人能陷害得了你啊!"
  两人正说着,从内室里走出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人,身形很胖,须眉皆灰,一张脸红光满面,他穿了一件宝蓝的袍子,绣了金丝的万字纹,和这大厅极为协调。
  见到绯绡,一阵兴奋,忙过来拉他的手:"贤婿啊,果然一表人才,怪不得小女看上你了!"
  绯绡身上一阵发麻发麻,忙甩手道,"老丈误会了!"
  那人忙笑道:"贤婿莫怪,老夫唐突了,实是情难自禁啊!"
  说着清清嗓子道:"老夫姓张名谦富,以经商为生,这次给小女招亲,你接到绣球,自是我的女婿了!"
  又将绯绡打量了一番,眼中尽是暧昧之情。
  绯绡忙鞠了一躬:"在下胡绯绡,字炎天,此番有礼了,可是并没有要接那花球的意思啊!老丈误会了!"
  张谦富听了这话,脸色立即沉了下来:"可是嫌小女貌丑?"回头对丫鬟道:"赶快叫小姐出来!"
  "不是,不是,小生是不小心接得那花球的啊!"
  "不小心,那你为何要去排队?这岂不是戏弄人吗?"
  一句话问得绯绡语塞,总不能说是帮王子进作弊吧?
  正说着,只听一个清脆的声音道:"爹,这位公子不愿意,就不要勉强人家了!"
  王子进和绯绡一齐向那边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黄裳的少女款款走来,这便是那位小姐了。
  那少女眉目清秀,一双大眼,灵动喜人,如葡萄一样镶嵌在小脸上,看模样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
  王子进急道:"这、这位姑娘如此年纪便招亲,未免太急了些吧?"
  同时心中暗暗为自己没有接到绣球而庆幸,不然真娶了个女娃回去可怎么办?
  那张谦富却道:"哪里年轻,小女已经年方十七,早就到了该许配人家的时候!"
  王子进尴尬的看着周围,他们当真瞎了不成?这女孩哪有一丝十七的模样?
  那女孩倒是落落大方,朝二人做了个万福:"小女姓张名宝云,见过二位公子!"

  王子进听了在肚中偷笑:这老头想钱想疯了,女儿居然也起名叫宝云!
  宝云对绯绡道:"小女见得公子,一时惊为天人,现下公子不同意这门亲事,也不好勉强!"语气甚是落寞,看来这小小女孩儿是对绯绡一见钟情了。
  又听她继续说道:"能否让我为公子做一幅画珍藏呢?也算是对小女的补偿?"
  绯绡知道这次确是自己不对,忙道:"好好好,只要小姐不介怀便好!"
  宝云望着绯绡的脸,正在失神,听他说了,才急忙收回目光,吩咐丫鬟去准备笔墨,要为绯绡作画。
  那些丫鬟一边伺候着,一边还道:"我们家的小姐擅长一手好丹青,好多人都掏钱让小姐作画呢!"
  宝云被说的很是不好意思,一边画,一边偷眼瞧着绯绡,脸上是一片陀红。
  只不到一个时辰,肖像便画好了,那画如真人般大小,甚为传神,里面的人面如玉盘,眼带桃花,剑眉入鬓,风流倜傥的执了扇子,站在画中。
  一看便是那画画的人,投了全部的感情进去。
  绯绡见了,心中不免一酸,眼见天色见晚,忙拉了王子进告辞离开,只觉感觉宝云痴情的眼光,如炎如炽,粘在自己身后。
  路上难免被王子进取笑一番,两人回到客栈便早早休息了。
  当晚,王子进正睡的酣香,却被旁边的绯绡摇醒,只见他满脸都是汗,似乎非常痛苦。
  "你怎么了?"王子进一下就精神了。
  "子进,子进,我受了咒了!"豆大的汗珠不停的从他光洁的额头上滑下。
  "怎么受的?要如何解开?"王子进忙手忙脚乱帮他擦汗。
  "不知道!有人要将我元神抽走!那人甚是厉害!"绯绡艰难的说:"在这结界之中,我的力量只能使上七八分……"
  "不要紧,绯绡,你那么本事,一定会好起来的!"王子进见他脸色越来越白,心中害怕得不行。
  "子进,我可能不会陪你了,我会将最后的灵力都放在这玉笛之上,你要好自为之啊!"绯绡一把将那玉笛放在王子进手中,他的手冰冷冰冷,没有温度。
  "绯绡,绯绡,你不要离开我啊,要如何才能救你!"早知如此,哪怕在荒郊野外迷路,也不要来这个鬼地方。
  "找到那施咒之人,将法术破除便可!"绯绡的脸上已经长了毛,头上一双耳朵一晃一晃,王子进知他是要变做狐狸了。
  "绯绡,你放心,我一定会将那人找出来……"话还没有说完,眼前绯绡身形"呼"的变小,一只白狐已在自己怀抱中了。
  那白狐望着王子进,"子进,你要辨清真假啊,有的时候越是假的便是越真,越是真的便是越假……自己的眼睛,莫要完全相信……"
  王子进怀抱狐狸,一个人坐在床上失声痛哭,先是沉星,现下连绯绡也离开了,只剩下自己,要怎么办才好。
  怀中白狐却甚不耐烦,要挣脱他怀抱,王子一松手,它便一溜烟的窝到床角,与寻常小兽并无分别,哪还有绯绡睿智的影子?
  王子进望着它那雪白的皮毛,与锦缎的被子辉映,煞是好看,绯绡的一张俊脸,恍若就在眼前。
  但那狡诘的绯绡,聪明的绯绡,英俊的绯绡,已是不在了,王子进痛哭流涕,双手抓着玉笛,已是下定决心要将施咒之人找出来,将绯绡变回人形。
  窗外,夜正阑珊,诺大的都丰城,正陷入死寂的睡眠当中,哪里有一点线索?
  王子进一夜未眠,眼见着窗外的天色渐渐转亮,像他这样的凡夫俗子,要找出那下咒之人,谈何容易!
  回想二人昨天的经历,最有可能的便是那个叫紫阳的道士,可是那时他不是说只要绯绡不惹是生非,便不会为难吗?
  等等,惹是生非?昨天那个抛绣球的小姐,好像是这附近首富的女儿,莫不是那老头嫌面子过不去,跑去和那紫阳告状了?
  想到这里,他匆忙要去青云观找那紫阳理论。
  临走还没有忘记窝在床上的绯绡,拽着尾巴,将它拉出来抱在怀里,虽然现下它真正的只是一只狐狸了,可是心里还是不舍。
  那狐狸在王子进怀中手蹬脚挠的挣扎,他没有办法,只好买个竹篓背着它走,暗道:绯绡啊,绯绡,我千年以前背过你,哪想千年以后又是如此,这人生,当真有趣。
  王子进一路边问边走,一个时辰的功夫便到了青云观,那道观没有想象中大,可是香火鼎盛。
  他急忙和别人一样买了香烛要去参拜,里面有几个小道士为香客引路,并没有看到紫阳的影子。
  王子进急忙探头问其中一个:"何时能见到你们的紫阳真人啊?"
  那小道士听了好笑:"真人很少面客的,尤其这几日,正忙于琐事!"
  "琐事?什么琐事啊?"王子进暗暗心惊。
  "还能有什么琐事,这四周怨鬼妖怪无数,自是忙着捉妖拿鬼去了!"说完,便不去理他了。
  捉妖拿鬼?捉妖拿鬼?莫非拿的便是绯绡?他一时呆立在庭院,不知如何是好。
  王子进一个人在那道观里晃悠了一天,也未见那紫阳回来,眼见暮色四合,只好去山下买只鸡喂绯绡,打算晚上再想办法。
  他在道观旁边的一个小茶肆里等到太阳落山,才又背了竹篓去青云观了,此时天色已晚,月朗星稀,道观的大门已是紧闭。
  只见那围墙有一人多高,他却是只想着天黑,却没有进门的本领,忙去周围寻了几块砖来垫脚,好不容易抓到围墙上的瓦片,蹬了几脚,没有爬上去。
  才觉那竹篓甚是碍手碍脚,心中嘀咕:绯绡也真是,每日只知道吃,现下吃得这么重,如此累赘,只好摇摇头,除了那背篓,藏在草丛中。
  这次没了负担,他总算是手脚并用的爬到墙头,王子进心中一阵高兴,但是看看脚下,心里又是凉了半截。
  那围墙足有一人多高,又该如何下去?
  正想着,听里面的有人叫道:"真人回来了,快去出门迎接!"
  只见那房里人影交错,一阵忙乱,接着内房跑出几个小道士,王子进慌忙中竟一脚踩空,"扑通"一声掉下围墙。
  那几个小道士忙收住脚步,往这边望去。
  王子进只好忍住疼痛,"喵……,喵……",张嘴学了几声猫叫,那几个道士听了,心下释然,放心走了,边走边笑道:"这猫也忒重了,估计是供品吃得多了……"
  王子进羞辱难当,忙爬了起来扑扑身上灰尘,去寻紫阳了。
  紫阳倒是很好找,走了一会便见一帮道士垂手立在大门两旁迎接。
  他一身紫色道袍,金色道冠,意气风发的进了大门,坐在前厅喝口茶水,从袖中掏出一个白瓷的瓶子,交给旁边的小道士:"把这个拿到后堂那个房间去,昨夜好辛苦才将他收了,莫要打破了!"
  那小道士低头领了瓶子走了。
  王子进听了按捺不住自己的心跳,昨夜?绯绡也是昨夜出的事,看来就是这紫阳所为,那瓶子中,想必装的就是绯绡的魂魄,他急忙偷着去跟踪那个拿着瓷瓶的小道士。
  那小道士在走廊上七拐八拐,走到一扇门前停了下来,王子进见他开了锁进去,一会儿便出来要将锁扣上,心中暗叫不妙:那门要锁上,自己要如何进去?
  忙从草丛中窜出来,捡起一块石头就冲那个小道士的后脑来了一下,那小道士应声倒地。
  王子进吓得浑身发抖,这是他第一次打人,见那道士只是晕了,才放心的潜进房间。
  那屋子黑暗而狭窄,三面墙都是格子,放了五颜六色的瓷瓶,王子进慌忙找到刚刚那个白色的瓷瓶,只见瓶口上贴了一张黄纸画封印。

  他忙将那瓶子放在怀中,关门便走。
  哪想黑暗中脚踝突然被人钳住,王子进吓出一身冷汗,低头一看,却是刚刚被自己打晕的小道士醒了。
  "小师父啊,你松手吧!我是来救我的朋友,无意害人啊!"
  那道士却不理他,张嘴便喊:"来人啊,来人啊,有人偷东西……"
  王子进见状不妙,甩开那道士的手,发足便往前奔去!只觉后面灯火通明,一干道士举着火把追来,好不容易跑到围墙下面,但是那围墙甚高,眼是爬不上去,追兵却越来越近。
  他忙又沿着围墙奔跑,火光明灭中可见面前出现一个上锁的小门。
  眼见追兵就在身后,情急中,王子进忽然摸到腰中的玉笛,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拿起玉笛去撬锁。
  说来奇怪,那玉笛一碰到门锁,门锁便应声而落,王子进忙推门发足狂奔,也不知奔了多远,直到后面的人没有再追过来,这才停了下来。
  他坐在草丛中,气喘吁吁,大汗淋漓,从怀中掏出那瓷瓶,只见那瓷瓶洁白温润,似是透着一丝灵气,与绯绡的感觉极为相似。
  不由心中满足,躺在草坡上,长长的松了口气。
  王子进一路拖拖拉拉回到客栈,忙关了房门,手中捧着瓷瓶,心中一阵激动,又要和绯绡见面了,虽然与他分离不过一日,但是自己便像没了依靠,甚是落寞。
  绯绡见了自己会说什么呢,这次应该不会骂我笨了吧?想是会赞扬我一番吧?
  心下高兴,便去开那瓷瓶,哪知那封印甚是牢固,撕了半天也没有撕开,情急之下,取了蜡烛,将那封印点燃。
  那纸符一燃尽,瓶盖便"突"的一声飞了起来,里面似有东西迫不及待的要出来,王子进鼻中不觉一酸,大喊一声:"绯绡!你可回来了!"
  哪知却听一个苍老的声音道:"谁是绯绡,是与你一起的那只狐狸吗?"
  王子进听了,不由一愣,腿一软坐在地上,自己此番,是救了个什么东西回来?
  不觉万念俱灰,浑身无力!
  6、
  "呆子,你怎么了?"那声音问道。
  王子进呆坐在地上,耳听得那声音甚是熟悉,不由回过神来,"这位可是在哪里见过?为何迟迟不现身?"
  "你和那只狐狸是怎么来这里的都忘记了吗?"
  王子进这才想起来,这好像便是那个在茅屋中给二人指路的鬼。他想起过去种种,不由悲从心来,那时还是和绯绡两个人,现下却变成自己形影相掉,不禁哭出声来。
  "咦,你这样一个七尺男儿,怎么动不动就哭?"那声音语含轻蔑。
  "绯绡变成狐狸了,现下就剩我一个人,跑去青云观,却也没有救出来他……"
  那声音听了,许久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道:"你那朋友,应该不是被那紫阳设计了!"
  "咦?"王子进听了不由纳闷,"此话怎讲?"
  "那紫阳听说很是厉害,但是前日见了却并非如此……"
  王子进听了不由一头雾水,感觉像是坠入迷雾之中,除了紫阳,这城中还有谁有如此能耐?
  那声音突然急道:"不与你说了,晚上就劳烦你将我送回那茅屋吧,这天就要亮了,好生难受!"说完,便没了声息。
  "喂喂喂!再多告诉我一些事情啊!"王子进急忙拿了那瓶子晃了一晃,见与一般瓶子无异,知他是躲进去不愿出来。
  这次又是不行吗?王子进不由心下颓然,绯绡啊,绯绡,我要何时才能救你出来呢?正想着,觉得心中空落落似乎少了什么东西,却想起自己只顾逃命,把装了绯绡的竹篓忘在那青云观外,忙一溜烟又跑到青云观去取竹篓了。
  白天王子进又买了两只鸡喂了绯绡,自己在房里睡了一天,就等晚上好将那茅屋中的鬼送回去。
  太阳刚一落山,那苍老的声音就吵了起来:"快快快!我们启程吧,在这城里待着,当真难受!"
  王子进被他吵醒,甚是不快:"送你回去是没有问题,可是你要把你知道的东西全都告诉我!"
  "废话少说,出了这都丰,我自会与你细说!"
  王子进见他确是难受,忙将绯绡抓进竹篓里,伏在肩上,跑到楼下,牵了马一阵疾驰。没有一刻钟便出了这都丰城。
  出了城外,那声音便甚是高兴,开始说个不停:"其实我也忘了自己的名字了,你看不到我,就叫我如墨吧!"
  王子进听了答道:"我叫王子进!"
  "我知道你叫王子进了,来来往往就那么几个人,我还是记得的!"
  "那个,如墨,这件事你可有什么眉目?绯绡消失以前,叮嘱我一定要辨清真伪,可是我只是凡夫俗子一个,哪有本事辨清这里的真伪啊!"
  "这世上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岂是你一个人能弄得明白的?不过这三年来,倒是真的发生一些古怪的事情!"如墨叹道。
  "什么古怪的事情,快说来听听!"
  "三年以前,那驿站本是冤鬼无数,可是后来不知什么人在那里埋个东西,那些冤鬼便都被压了下来,而都丰城的结界,也是在那之后,慢慢产生的!"
  "是什么东西,你知道吗?"
  "不知道啊,要不是我心中没有怨念,与世无争,怕是现在我也无法与你说话,只是死了三年,却因了那东西,现在还是无法现形!"声音中满是无奈。
  想是那东西,必是极厉害的法器之类。
  王子进一路走着,天色渐黑,真是夜色如墨了。
  只见一个破败的茅屋呈现在夜色中,如墨见了甚是高兴,叫道:"又回家了,太好了!"
  "慢着!"王子进道:"可是我将你从那紫阳手中救出的?"
  "是啊!"
  "可是我费劲辛苦送你回家的?"
  "此言不虚!"
  王子进见他一一认了,又接着道:"现下求你一件事!你可会帮忙?"
  "耶?"如墨迟疑道:"只要不让我带你去找那物事便行……"
  "嘻嘻!"王子进笑道,"你真是知我心意啊,我就是要看看那个三年前被埋在驿站中的究竟是什么!"
  如墨听了,凄厉哀号:"你是人,还没有什么,我可是鬼啊!要是消失了可是万劫不复啊!"
  "你只要指引我去便行,若有危险,你便逃命去吧!"
  如墨听了,只好依了,"往前走一里路,便是驿站了!"
  王子进按他指点,纵马往前奔去,越往前走,四周越是荒凉,依稀是一座城市的模样,现下只剩下断壁残垣在黑夜中立着,如鬼影憧憧。
  王子进见了不禁害怕起来,那如墨叫道:"这什么也没有,你怕个什么劲,待会儿有你怕的时候!"
  王子进听了,心中更是害怕,背篓中的绯绡,似乎也感觉到了危险,不停窜来窜去。
  "这地方也太邪门了吧,怎的连草都比别处少?"
  "不错,快到了!"
  王子进这才发现周围的草都是以一个圆圈的方式逐渐减少的。
  "那你快走吧,估计再往前,走到没有草的地方,就是埋那物事之处吧!"
  如墨声音发颤:"我还是陪你吧,我也想看看埋的是什么?"
  王子进只好继续往前走,只见周围都是石头瓦砾,两旁几处断壁,前面竟有一处被绳子围起来。

  "就是那里吗?"王子进没有发觉有什么不对,用手一指道。
  "不错,就是那里!你的那个朋友真是该好好关照你,如此吓人的东西你竟一点也感觉不到危险……"
  "嘻嘻!"王子进挠了挠头,已经不是一个人这么说了,看来自己的八字确实有待商榷。
  两人还没等靠近,如墨居然大喊一声:"我走了!"那瓶子在王子进怀中竟"啪"的一声碎了,看来是实在抵受不住逃走了。
  王子进本来是不怕的,现下叫他这样一弄反而害怕起来,硬着头皮纵马过去,只见前面一小圈空地,被人用绳子围起来不说,还被贴了好多咒符。
  他翻身下马,钻到绳子里面,夜色之中,只能看清地面似乎埋过什么东西,一个黑色的圆圈,空落落的在地上。
  身后的背篓里,绯绡窜的更厉害了,王子进蹲下身去,掏出玉笛,指着那圆圈叫道:"开!"却没有丝毫动静。
  只好摇了摇头,倒转了那玉笛,用来撅土,只掘了两下,便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不由大喜:"这东西未免太好挖了!"
  黑暗中看不清是什么,伸手摸了一下,似乎是一个桶的边缘。
  桶?桶?那日绯绡似乎也提过什么"桶井之术"?是叫这个名字吧?
  王子进突然想起那日绯绡一脸凝重的神情,心下不由紧张,看来这"桶井之术"未必是什么好的法术。
  正想着,却听耳边有人道:"有人来了,快走!"却是如墨的声音,看来他是看到什么,特意给自己报信来了。
  王子进急忙将土铺平,牵着马躲到一旁偷看,他倒要看是谁,这么晚了来这死地?
  只见惨淡的月光下,一个黑影晃晃悠悠的走过来。
  那人披着披风,也未骑马,看不清是谁,他走到那绳子做的圆圈外面,站了良久,似是有什么心事。
  这下离得近了,能够看到那披风在夜色中闪着光辉,似是上好的绫罗,王子进心中不禁一惊:这都丰城中,穿得起如此绫罗的只有一人—-张谦富!他来这里干什么?
  7、
  张谦富呆呆的站在绳圈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见他似乎掏了手帕抹抹眼泪,蹲坐在地上,过了一会儿,竟嚎嗥大哭出声。
  那哭声甚是凄惨,在夜空中回荡。
  王子进躲在断壁后面,本就心惊胆战,经他这样一哭,连头皮都开始发麻。张谦富哭了一会儿,便坐在地上喘涕,肥胖的身躯,在夜色中一动一动,甚是可怜。
  王子进心下不由恻然,那日看他年纪,已过不惑,现下又有何事,让他如此伤心,跑到这荒郊野外来痛哭?
  人生在世,任谁也逃不出悲欢离合。
  正在出神,张谦富却费力的挪动着肥胖的身躯,缓缓站起来,扑了扑身上的土,慢慢的走了,王子进见他走远,才又牵马走到那绳圈前。
  眼见着那黑色的圆圈,心中的疑问却是越来越深,那桶中到底是埋的什么东西,张谦富又为何要跑来哭?
  那日绯绡的话又在耳边回荡:没有人这么傻吧?没有人?
  王子进心里又是一阵发毛,人?再低头看那圆圈的大小,以那桶口来看,确是可以装下一个人!
  他到这里一阵害怕,忙上了马,一阵疾驰。
  莫非?莫非?那桶中装的不是什么厉害的法器,而是一个人?那人是死的还是活的?还是被活活的埋了?那桶中埋的又是谁?
  王子进想得吓出一身冷汗,再抬眼时,又到了如墨所在的茅屋,忙对他喊:"刚刚真是多谢了!"
  如墨苍老的声音响起:"那老儿是坐了马车来的,现下已经走远了,你可以安心的回去了!"
  安心回去?安心回去?自己又岂能安心?王子进纵马又回到了都丰城,此时天色破晓,又是新的一天开始了。
  王子进见那初升的太阳,不由叹息:又是一天了,已经三日了,自己还是摸不到一点头绪,反而像走入了迷宫,越往前走,越不知道出口在哪里?
  白日里,王子进买鸡来喂绯绡,看着地上的白狐,心中不免难过:"绯绡啊,绯绡,你就不能再多帮我一些吗?现下我实在是不成了,这里有太多事情想不清楚啊!"
  那狐狸却只是吃,吃完了便掉转身子不理他了。王子进见它晶莹雪白的尾巴,不由伤心,觉得是无能为力了。
  他疲惫的爬上客栈的床,看来今夜,要去的就是那个张谦富的家,现下要好好休息才是。
  刚刚闭上眼睛,就觉得有人推门进来,那门"吱呀"一声开了,王子进听得真切,身体无论如何都动不了。
  只觉有人走到床头,看着自己,他努力的抬了抬眼皮,映入眼帘的是一副雪白的袍裾,不由心下一动:是绯绡回来了吗?
  可是无奈身体无法活动,看不清那人脸孔,只听那人开始张口说话:"子进,辛苦你了!"
  声音洪亮清脆,不是绯绡是谁?
  王子进听了,一时觉得伤心,好多话要对他说,但是苦于无法张口。
  而听绯绡继续道:"子进,那桶井之事我也猜到一点,你一定要好好想一下,为何要将那桶埋在那里?这城中为何没有一只鬼怪?没有鬼怪有可能是有极厉害的人镇压,可是现下紫阳并无那本事?又是谁?在蔽护这里?"
  王子进听他一句一句说下去,心中是一阵紧似一阵!
  又听绯绡道:"子进,我要走了,你一定要好好想想,辨清真假啊……"
  说完,绯绡一步步退了出去,又将房门轻轻带上,他这一走,王子进倒是能动了,一下从床上爬起来,再看周围,哪有半分人影,原是南柯一梦。
  他抹了抹头上的汗,这才发现,手里拿着那支绯绡留给自己的玉笛。
  绯绡,是你来过吗?你的灵魂,附了这玉笛上,来告诉我这些吗?
  窗外已是黄昏,云霞流光。今夜,要去的就是张谦富家,是会水落石出还是会陷入更深的迷雾中呢?
  8、
  夜色深沉,王子进又背了绯绡出发了。
  张谦富的家倒很好找,两个大大的红灯笼挂在朱漆的大门外面,华丽而气派。
  这次王子进学乖了,并不从大门进去,顺着高墙,摸到后面的小门,抽出那玉笛,轻敲了一下门锁,那门锁便应声开了。
  心道:果然是绯绡的东西,别的不行,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就能派上用场!
  王子进推门进去,只见后院是一个很大的花园,旁边有一栋两层的房子,看来便是佣人住的地方了,他偷偷的潜在回廊边上,踩着草蹑手蹑脚的潜了进去。
  顺着那回廊不知走了多久,还是没有发现像是主房的地方,自己的腰倒是酸了,不由暗骂:那张老儿也太爱摆阔,没有事将这房子盖得如此之大干吗?
  正在气愤,前面出现一排灯火,却是一个很大的厅堂,两旁一排的房屋,屋外都挂着灯笼。
  王子进见了,心下高兴,忙贴着墙根悄悄的过去。
  虽然那厅堂中灯火通明,但是四下无人,还没有人发现他,真若有人出来,自己便无所遁形了,要赶快看一下便走。
  王子进忙挨门看去,那些屋子里的人大都已经就寝,没有几扇窗户亮着烛火。
  前面一个房间,装点得很是美轮美奂,他就急忙摸去。
  只见屋子里一个女孩,穿着淡蓝的衫子,正一人在抚琴唱曲,看那模样,便是那张谦富的宝贝女儿宝云了。
  只听宝云悠悠的念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声音如涕如诉,百转千回,甚是好听。
  王子进在外面听了,不由出神,这个富家的小姐到底有什么心事?竟唱出如此忧伤的曲子,那曲中似乎有人在强压住自己的感情,扼腕叹息。想这小女孩怕是喜欢上什么人,却无法达成心愿吧?纵有黄金万两又如何?终究是买不到一颗真心!

  窥探人家女孩的心事,终究不好,王子进正要转头,发现那小姐对面的墙上竟挂了一副画,那画中人是如此熟悉,回眸浅笑,白衣如雪,正是绯绡!
  王子进看着画像,不由失神,那画中的人栩栩如生,仿佛要拿着扇子从里面走出来!已经三日不曾见了绯绡了,哪想在这里竟是看到他的画像。
  王子进的眼眶不知什么时候湿润起来,又看看旁边那位小姐,终于明白那小姐所思之人是谁了。
  正出神间,却听宝云长叹了一口气,道:"斯人如玉隔云端……"言语之中是极尽哀怨。王子进心中跟着一酸,斯人如玉,哪里是隔了云端?怕是隔了生死,人鬼疏途,再也见不到了。
  想着,忙快步走了,怕再看下去自己便要哭出声来。
  前面还有几个房间有光,却只是张谦富的家眷,并没有什么异状。再里面的大屋,却是张谦富的房间,那老儿正在挑灯夜战,旁边的账本堆得一人多高,旁边一个管家,在垂手伺候着。
  王子进不由暗自好笑,这对父女,实是有趣得紧,一个是钱虫,一个是情痴,大相径庭,又如此相似。
  他看了一圈也未见有何异常,不免失望,眼见那厅堂灯火通明,却是不宜久留,他心中又有一些不舍,想再去看看绯绡的画像,哪怕一眼也好。
  只好又悄悄的折返,趴到宝云的窗子底下,继续偷看。这一看不要紧,竟是将他吓了一跳,那画中的绯绡,明明是变了一个姿势站着。
  王子进不由呆了,这事大大的不妙,可是又想不通为什么,这个瀛瀛弱弱的小姐,这个长不大的宝云,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只听那宝云对那画道:"胡公子,你可有一丝思念宝云?"那画里的人颔首微笑,竟是会动。
  不对,不对,这里是有事情不对,从那日接绣球起便处处透着古怪,那绣球明明是要落入自己怀中的,绯绡也不会弄错,哪想却拐了弯,难道就是这宝云所为?
  现下绯绡的画却会动,自己背篓中的绯绡却是变做狐狸,难道?难道?绯绡的灵魂便是在那画中?
  看来要救绯绡,就要先拿到画!
  又看看弱小的宝云,估计自己一个人也没有问题。
  想到这里,他鼓起勇气,一把就推开了宝云的房门。
  宝云听有人进来,不由一惊,见是一个书生模样的人,并不相识,便问道:"公子这是?"
  王子进见她并不害怕,点了下头道:"我是来接我的朋友的!"
  "哪里的朋友啊?"宝云并不承认。
  "小姐也不必知道,只要将那画给我便是!"
  宝云听了,脸色一变,眼中竟是透出一丝精光:"这画是我画的,你又凭什么拿走?"
  "就凭你擅取别人魂魄……"
  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宝云便扑了上来,王子进没有想到她会突然发难,情急之中拿玉笛一挡,那玉笛竟是"呼"的一下变做了一把长刀,刀刃是鲜红的血色。
  两人见了都是一惊,王子进不由欢喜,看来绯绡的东西不仅是做撬门之用,原来还有这般用法。
  "你到底是什么人,干吗要坏我好事?"宝云带着哭腔,"我是很仰慕胡公子的,才会这样……"
  王子进见她可怜,可是现下也管不了那么多,急忙举着刀就要冲过去拿画,可是跑了几步,突然觉得脚下一软,突然没了力气,回头一看,宝云冷冷的目光正在注视着自己。
  那目光如丝,如絮,如棉,如雾,一圈一圈缠绕着自己的身体。
  王子进不由冷汗直冒,仿佛坠入冰天雪地,浑身发冷,这宝云竟是如此厉害,只是一个眼神,自己的魂魄便要飞出体外。
  绯绡的画,就在眼前,自己却手足麻痹!只觉意识渐渐模糊,魂魄正如花飞雪,缓缓飘离,眼前越来越不清楚。
  绯绡,好像在笑啊?
  绯绡,我如此难过,你还笑得出来?
  突然耳边响起绯绡的叮嘱:子进,子进你要辨清真假啊……,越是真的东西,有时却是假的!
  王子进想到这里,用力大喝一声,把心一横,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那画劈成两半。
  这一劈下去,宝云立刻惊呆了,似是不信自己的眼睛,一张破碎了的符纸飘飘扬扬的从画中落了下来。
  王子进心花怒放,突然觉得背上一沉,压得自己一下趴在地上,想必是那宝云又使了什么法子,暗叫:此命休矣!
  正心灰意冷之时,只觉有人一把夺下自己手中的长刀,叫道:"子进,你没有事吧?"
  一回头,见绯绡一身白衣,正蹲坐在自己身上,头上顶着一个竹篓,甚是滑稽,刚刚便是他将自己压倒在地。
  "绯绡,绯绡,你可回来了!"王子进欣喜莫名,"你这般坐在我身上,怎会没事?"
  "不说了,我们快走!"绯绡急忙拉着王子进便走。
  宝云见了绯绡,立刻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双手绞着,"胡公子,你不会怪我吧?"
  王子进只觉她很是可怜,哪想绯绡突然拉了他一把:"子进,莫要看她眼睛!"
  手上长刀一挥,把门生生的给劈了道口子,拽着王子进跑了出去。
  那门外明明该是那张谦富家的庭院,哪想出来竟是一片荒野,王子进不由惊讶,环顾四周,只觉眼前一个茅屋很是熟悉,不由脱口而出:"这就是那驿站!"
  "不错!"只听绯绡朗声道:"我们这就去看看那桶井之术的把戏!"
  9、
  "绯绡,绯绡,你总算是回来了……"王子进带着哭腔,"这几日,可急死我了,一个人什么都作不成!"
  绯绡见他的样子,笑笑说:"是我自己太不小心,才会中了人家的设计,你一个凡夫俗子,能将我从那画中找出来,已是不易!"
  "绯绡,现下我们该怎么办?"王子进虽然找回绯绡的魂魄,可是这事实在蹊跷,一直都摸不到头绪。
  绯绡笑道:"很快就会知道了,那个宝云,确不是一般的厉害,倒不知她是什么来头!"
  说着,和王子进一起往前走去,空荡荡的旷野上,没有半个人影,漂浮着一股死亡的气息。
  两人路过茅屋,王子进想起如墨,忙喊道:"如墨,如墨,我可找了绯绡回来了!"声音中有掩不住的兴奋。
  哪想屋里竟没有半点声息,一扇木门半掩,黑洞洞的一片,不似有人。
  "奇怪,他跑到哪里去了?莫不是又被捉了去?"王子进挠头道。
  绯绡看了看那茅屋:"他已经走了,怕是感觉到危险,自己先躲到安全的地方去了!"
  王子进听了不由纳闷:"危险?什么危险?"自己也到过这里,没有发生半点事情,又哪里来的危险?
  "我们快走吧,这里妖气冲天,不宜久留!"绯绡急忙快步走在前面。
  妖气?又有妖气了?王子进将信将疑,嗅了嗅周围,只有一股清冽的干草气息,哪里有什么妖气?
  绯绡回头对他道:"子进,这城中的古怪你可想清楚了?"
  "古怪?最大的古怪便是这城如此接近那驿站,却没有一只鬼怪!"
  "不错,现下看来这并非紫阳所为,你可知是为什么?"
  王子进听他这样说,背后不由发凉,这里似乎有什么玄机的样子,看看周围的断壁残垣,在夜色的笼罩下,格外狰狞,不由吓得咽了口口水,说不出话来。
  只听绯绡继续说道:"如果一片树林里没有一只猎物,可能会有一个极好的猎人,还有就是……"

  "还有就是有一只最凶猛的猛兽!"王子进接道,手上暗自发抖。
  难道这城里是有一只极厉害的鬼怪?将那些孤鬼野鬼都压了下去,那鬼怪又在哪里?
  刚刚说完这话,王子进就觉得有人拉他的脚踝,低头一看,竟有一只断手正拉他脚踝。
  "啊啊啊啊!"王子进吓得一声惨叫,忙要叫绯绡帮忙,见眼前竟又有一人站在自己和绯绡之间,衣衫破碎,竟没有头颅。
  "绯绡,绯绡!这是怎么了?"王子进吓得瘫倒在地,这才发现诺大的旷野上,竟有好多孤魂野鬼一点点显现出来,有的是从地上爬出来,有的是从墙后走出来,都是肢体不全,一看便全是暴死。
  眼见那各种各样的死人越来越多,竟是有几百个,都慢慢的向他们靠拢。
  "子进,莫要害怕,是那鬼怪发现我们在这里了,只是弄了一些小喽啰来阻止咱们!"说着一把将王子进脚上的那只断手打了下去。
  "你、你管他们叫小喽啰?"王子进指着周围那百余名鬼怪,这阵势如此之大,怎么也不像小喽啰的意思。
  "嘻嘻!"绯绡笑道:"有我在这里他们就是小喽啰!"
  王子进没有心情听他吹牛,忙道:"你有什么办法就快点使出来吧!"
  绯绡看了看周围的冤鬼道:"子进,快把火折点燃,我不想乱费力气!"
  王子进忙哆哆嗦嗦的到怀里去摸火折,这个时候,已经有一个断了脚的人爬到他旁边去拽他衣角,王子进忙一下甩脱了他,颤抖着手,打了好几次,总算是将火折打着。
  绯绡见了,一手拿着火折,一手举着长刀,将那刀对着火折使劲一挥,王子进就觉一阵热浪扑面而来,烧得他挣不开眼睛,只见那火折的火"呼"的一声窜起两三米高,如一条火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咆哮而出。
  王子进见这场面,不由又傻了。只见那火龙蜿蜒了几十米长,一会儿便将周围的鬼怪烧得精光,鬼哭狼嗥之声不绝于耳。
  绯绡手中的火折,依旧只是如拳头大小的一点火光。
  "这是怎么回事?"王子进看了那些在火中打滚的冤鬼道:"他们也太可怜了!"
  绯绡一口吹灭了火折:"没什么可怜不可怜的,他们不会就此消失,吃痛走了而已!"
  过了一会儿,火势渐熄,王子进见旁边地上的枯草丝毫没有被烧过的痕迹,不由好奇,只见地上一条焦黑的痕迹,能有两米多宽,如一条巨蟒一样,蜿蜒到前方。
  "子进,我们走吧!"绯绡说着就沿着那黑线往前走去。两人走了一刻钟的模样,那黑线终于到了尽头。
  王子进一见,不由一惊,那黑痕的尽头竟就是那个埋了桶的地方。一根绳子圈在周围,上面的符咒在随风飘摇,那焦黑的痕迹,竟一直蜿蜒到那黑色圆圈里面,夜色中看起来仿佛一条巨蟒的。
  而那埋桶之处,正是蟒头所在。
  "接下来该怎么办?"王子进问道。
  "还能怎么办?自是将那桶打开,看看里面有什么?"绯绡说着,已经弯腰钻到绳圈里面。
  王子进也急忙跟上他,看着地面上黑色的圆圈,不由触目惊心,"这里面不会有什么不好的东西吧?"
  "能有好的东西才怪?"绯绡说着,已经动手挖起土来。
  王子进见了,忙也找了树枝帮他,那桶埋的甚浅,只几下便露了桶盖出来。
  黑夜之中看去,那是一只上好的楠木桶,盖子上的箍圈手工也是甚好,王子进忙用袖子将浮土扫去,这才发现桶盖上贴着一张咒符的封条。
  那桶,默默的在黑色的土里狰狞着,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绯绡,我们还是不要打开这只桶了……,我怕……"王子进小声道。
  "你怕什么?"绯绡问道。
  "我怕里面埋的是一具尸体!"他声音越来越小,像是怕大声会将自己吓着。
  绯绡看了看他:"你和我想的一样,这里恐怕就是埋了一个人!"
  "那我们还是不要开了!"王子进实在是害怕。
  "不行,不开这桶,便不会知道真像!"绯绡挥手舞起长刀,去砍那桶盖,"一切秘密,都在这桶里!"
  10、
  那桶盖的封条遇到绯绡的刀刃,竟是发出了一道刺目的光芒,晃得王子进睁不开眼睛。
  再睁眼时,只见那桶盖已经破了一个大洞,那封条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了一般,冒着缕缕白烟。
  王子进忙小心翼翼的向里面看去,只见里面一层一层铺满了庙里的黄纸,看起来倒像是金色的落叶一般,就是一股腐败的味道让人无法忍受。
  "这股味道也太难闻了一点……"王子进急忙缩回头,拿手掩住鼻子。
  "等一会儿散了就好了!"绯绡侧头端详着桶内。
  过了一会儿,绯绡伸手一片一片将黄纸拿开,那纸的背面都是弯弯曲曲的咒符,足有一百余张,真如落叶一般,铺了满地。
  只见黄纸之下是一副绫罗的衣袖,上面绣满了牡丹,精致华美。王子进拿了一根树枝挑起那幅衣袖,衣袖竟一丝一缕的破败了。
  "你说这里埋的是谁?"王子进问道,这上好的绸缎已经让他想起一个人,那个半夜披了绸缎的披风来这里痛哭的人。
  绯绡却并不答话,将上面盖着的那件华服一把抓起来,只见一具尸骨穿着极为华美的衣服蜷缩在里面,那尸骨已经看不清眉目,看那衣服和身形,似是一个十三四岁女孩的尸体。
  虽然早有准备,王子进还是被吓了一跳,一下坐在地上,"这,这是谁?"
  "你看这像谁?"绯绡问道。
  王子进忙壮胆探头看去,那身形,那姿态,像极了一个人,不由脱口而出:"宝云!"
  "不错!就是我!"身后突然想起一声娇脆的呼声。
  王子进吓得打了个哆嗦,回头一看,宝云正站在他们身后,小小的身影,在夜色中看来竟有些飘忽不定。
  "你可来了!我等你好久了!"绯绡道。
  那宝云的眼光甚是迷离:"胡公子,你的魂魄在我那里也有数日,怎么就是不能体会我的苦处?"
  绯绡摇了摇头道:"你这般下去不是办法,要到何时才是尽头?"
  王子进听了他们的话,更是丈二和尚摸不到头,忙拉了拉绯绡的衣袖:"这是怎么回事?"
  绯绡看了看宝云道:"这‘桶井之术’便是制造一个怨鬼的法术,将人活活的埋在一处怨气极深的地方,下了咒语,待那人充满怨气的死后,便是一个人为的冤鬼了!"
  王子进听了发冷,看了看那桶中的尸体,死时确是十分痛苦的模样,不由心中一寒,这女孩对自己竟也如此狠毒。
  "胡公子,我庇佑这城,又有什么错吗?干吗总是几次三番和我过不去?"
  "姑娘,你也别要留恋了,赶快超升走了吧!"王子进见她可怜,连忙插口道。
  "超升?"宝云抬眼看了看天:"你没有看到那么多的咒符吗?那便是不让我超升的!超升,谈何容易?"声音甚是凄凉。
  话刚说完,一只手突然暴长,就要去抓王子进面门,王子进说的好好的,只见一只青色的爪子直冲自己过来了,不由吓得呆了。
  只听旁边绯绡叫道:"干什么?"长刀挥手而出,那手"当"的一声,抓到刀面之上,又缩了回去。
  绯绡推了王子进一把,将他推到一旁,"我们是助你脱离这困境的,你怎地如此?那下咒之人是谁?"

  宝云却不去理他:"要是我走了,这城又该如何?"伸手就又去抓绯绡了。
  王子进见他们二人一会儿便斗在一起,不由捏了把汗,正看得出神,颈上突然一凉,却是一把钢刀架在自己脖子上。
  王子进心中一惊,急忙回头一看,只见一幅紫色的道袍,依稀便是紫阳。
  "那个狐狸!莫要斗了,现下你的朋友已经在我手中了!"擒制着自己的紫阳叫道。
  "紫阳!你不是捉鬼的吗?怎会放了这样大的鬼在旁边不理?"王子进一边叫一边挣扎。
  哪知话音刚落,自己的脸上就吃了痛,竟是那张谦富打了自己一个耳光,那满面红光的脸,因着气氛越发红了:"谁说?谁说我女儿是鬼?"
  还有眼泪顺着皱纹的沟壑淌了下来。
  王子进见他如此哀伤,不知该说什么,这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怎么和紫阳搅和在一起?
  绯绡见王子进危险,忙收了手,紫阳忙对宝云道:"宝云,快将那妖孽杀了!"
  宝云却是不理他,只是痴痴的看着绯绡,眼中尽是不舍与悲哀,现下就是傻子也看得出来宝云原是极喜欢绯绡。
  "宝云,你怎么这么傻,你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吗?"紫阳叫道。
  宝云还是一动不动,似是没有听到,一双明亮的眼里,似乎只有绯绡一个人。
  正僵持间,王子进只觉脚下一软,却是地上的土地都变成了沼泽,软软的不受力,忙拼命抽腿,却是越陷越深,后边紫阳也是一惊,也和他一起挣扎,两人正惊慌间,那泥水中又长了枝蔓出来,越长越快,转眼便将二人缚住了,紫阳挥刀拼命砍了几下,却是无济于事。天地竟是瞬间扭转了一般。
  王子进吓得呆了,只觉那泥水已经到了胸口,身后紫阳已经完全陷了进去,忙拼命挣扎,正惊慌失措,就听耳边绯绡的声音响起:"子进,子进,这只是幻术,保持心中空明,趁现在快逃吧,我也不知能拖他到何时!"
  王子进听了,神智不由一清,睁眼一看,哪有什么沼泽,泥水?旁边的紫阳一脸痛苦,举着刀,正费力的呼吸,似是真的陷入了沼泽中一样。
  王子进急忙一把推开他,拔腿便逃。
  他这一推,紫阳立刻回过神来,见王子进逃了,不由气急,指着绯绡骂道:"你这死狐狸,还不快快受死?"
  "嘻嘻!"绯绡见计谋得逞,又是嘻皮笑脸,"你又能把我怎样?"
  "怎样?你说呢?"紫阳阴笑着从道袍中拿了一个纸人出来,闭了眼睛,口中念念有词。
  绯绡和子进相视一看,不知他在耍什么花招,却见对面的宝云,突然很是痛苦的"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不要,不要,我不要在他面前变成这个样子……"
  说着,双手不停的往自己身上抓去,那边张谦富见了,急忙跑过去,"宝云,宝云?你这是怎么了?"
  宝云却一挥手就将他打在一边,再抬脸时,只见那清秀的脸上,竟是血肉模糊,让人看着胆战心惊。
  "我怕人吧?这就是我死时的样子,那桶里好闷啊,无法喘气,便将自己抓成了这个模样!"宝云说着,眼泪顺着那皮开肉绽的脸上流了下来。
  紫阳在一边道:"赶快将他杀了!"说着,又动了一下手中的纸人。
  宝云便"突"的一声跳了起来,跃过王子进的头顶,伸手朝绯绡抓去。
  王子进只觉天空中掉下几滴血雨,不知是她的眼泪还是鲜血,不由黯然伤神,这泪,是为谁而掬,是为她自己?
  亦或是她可怜的爱情?
  11、
  绯绡见她过来,急忙闪身躲过,宝云这一扑便落了空。
  紫阳见了,不由气急:"宝云,你不听我的话了吗?"
  宝云满脸都是泪水,甚是可怜的样子,手却未曾停下:"胡公子,你快走吧,我要是使出全部力气,你不是我的对手!"
  绯绡的身子甚是轻巧,辗转腾挪,边躲边道:"宝云,那紫阳便是下咒之人吗?"
  宝云却并不答话,一张脸上血肉模糊,只有眼睛美丽清澈,看不清什么表情,却是眼泪不停的流了出来,混着血水,滴在绸缎的衫子上。
  王子进见她可怜,心中悲愤,一把捡起地上的钢刀冲向紫阳。
  "你这狠心的道士,赶快受死吧!"手腕一翻,手起刀落,便朝他的胳膊上砍过。
  紫阳却不惧刀锋,嘴角牵出一丝微笑:"你这笨蛋书生,刚刚被你逃了,现在又自己跑来送死!"闪身躲过锋利刀光,回手朝王子进的手腕就是一击。
  王子进只觉手腕一阵剧痛,钢刀拿捏不住,脱手而飞,还没有明白怎么回事,后脑又被人用手肘打了一下,这一下打的他眼冒金星,趴在地上,爬不起来。
  紫阳冷笑着伸出一只脚踏在他胸口上,王子进只觉胸口似有大石压着,喘不过气来,本以为这紫阳很好对付,哪想竟是这样厉害。
  只见紫阳看着自己,脸上的表情倒是像在看什么有趣的物事,"你知道吗?呆子,我这脚上的力使多几分,你便会肋骨碎裂而死,可是我要不让你死,我要让你看那狐狸怎生被人杀了再踩死你!哪怕是一只臭虫,我也要让它在最痛苦的时候死去!"
  "你有病!哪里有你这样的道士……"王子进刚骂了两句,便觉踏在自己身上的那只脚突然发力,一口气上不来,差点晕死过去。
  那边绯绡和宝云斗的正欢,却是无暇顾及他了,只是两人一进一退,一守一攻,倒像是在跳舞一般,一见就是两人都是处处手下留情。
  紫阳见了,不由急叫:"宝云!你还真的以为他会喜欢你吗?你看看你的样子,谁会喜欢你?"
  宝云听了,却是哭得更厉害:"我知道他不会喜欢我的,只是我喜欢他还不行吗?"
  绯绡听了忙停手道:"宝云,你莫要这样,等此事了结,我便带你和子进一起走!"
  "此话当真?"宝云听了很是欢喜。
  紫阳见她心软,急忙叫道:"他怎会带你走,你的身躯还埋在桶里,你又怎能和他走?他是在骗你!"
  宝云慌忙问道:"他说的可是真的?你是在骗我?"
  绯绡见了不知如何回答,支吾道:"我会想办法带你走的……"
  宝云听了,向着天空苦笑了两声:"谁都在骗我,骗我,父亲说让我当什么圣女,却让我变成了冤鬼,我才十三岁啊,便被活活的埋在那桶中死了。什么都不明白,什么幸福和快乐都不知道,便死了。现下你也来骗我,你们都在骗我!"
  那边紫阳见了,很是高兴:"宝云,宝云,我不会骗你,何时都不会遗弃你,现下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说着,又双掌合十,将那纸人放在手心当中,又是念念有词。
  王子进见了知是不好,却眼见着使不上什么力气。
  只见那紫阳突然抬起眼睛道:"宝云,你恨吧,你越是憎恨,力量便越是强大!"
  只见宝云凭空哀号一声:"胡公子,你快走吧,便是你如何对我,我也不能杀你!"
  绯绡却站着不动:"宝云,我要陪着你,不论你怎样,我都会陪在你身边帮你!"
  宝云听了,脸上牵出一丝幸福的笑容:"此话当真?可是晚了,宝云不再是宝云了,你快快逃吧……"
  说着,便低着头,悄无声息。
  王子进和绯绡不由纳闷,不知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接着,四野里像是响起了哀号声,一阵强似一阵,王子进不知发生何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只见凭空不知哪里冒出许多冤鬼,围在宝云周围,宝云眼中精光一闪,指着绯绡恶狠狠道:"吃了他!"
  那模样与方才却像换了个人一样。
  那几十余名冤鬼听了指令,都朝绯绡冲了过去,张着大嘴,口涎直流。
  绯绡见了,长刀一挥,便砍倒了一排。
  可是那些鬼怪却前仆后继,并不害怕,一拨倒下,又有一拨冲了过来,连着砍了几刀都是不能完全趋散,只见多,却一点不见少。
  绯绡正忙于驱逐冤鬼,突然觉得头顶一黑,月光被人挡住。
  只见宝云正被一干冤鬼托着,竟飞到自己头顶。
  不由心下一惊,只听她大叫一声:"受死吧!"一只泛着青光的手便抓了下来,绯绡见了,忙伸刀一格,下面却是露了缝隙,那宝云见状嘴角牵了一丝笑意出来,下面的冤鬼见有机可趁,都张着大嘴扑了过来。
  "哪里有那么容易?"绯绡说着,竟是一跃,一刀便向上面的宝云砍去,宝云见了吃了一惊,躲避不及,竟是被他砍中胳膊。
  王子进见绯绡占了上风,不由高兴。
  哪知情势突变,长刀竟是砍在她的胳膊里拔不出来。
  绯绡见了,不由一惊:"绞粘咒!"往紫阳那边看去,果见他在那边念念有词。
  宝云见他受制,另一直手便冲着绯绡的胸口抓了过去,绯绡脚下无处着力,这一下眼看是躲不开了,忙一闪身,让开了要害部位,那手却还是生生的抓到了他的胸口,透胸而过。
  王子进见状疯了一般拼命挣扎,眼见绯绡的衣衫一会儿便被血染红,知他是受了重伤。
  哪知绯绡抓着宝云的手,眼中闪烁着笑意。
  宝云心中一惊,只觉得自己的手像是被岩石夹住,半分动弹不得,正惊惶间,只听绯绡道:"这绞粘咒,比起你的如何?"
  说着,那边夹在宝云胳膊上的长刀竟"呼"的一声消失了,宝云和紫阳同是一惊,不知他在玩什么花样。
  接着宝云眼前红光一闪,那条穿在绯绡身体里的胳膊竟是硬生生的被砍了下来,绯绡的那把刀,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他的左手中。
  两人都受了重伤,同时掉落在地上,宝云受了创,那些冤鬼也跟着消失,怕是她无力驾驭他们了。
  紫阳在旁边见状不妙,拼命喊道:"宝云!宝云!快趁此将他杀了!"
  宝云在地上却慢慢的坐起来,朝着绯绡一点一点的爬了过去,伸出仅存的一只手,慢慢抚摸着绯绡的伤口,"胡公子,这是宝云伤的吗?对不起……"
  眼中又流下泪来,似是恢复了神智。
  王子进见她残了肢体,却还惦记着绯绡,不由被她感动,这小小女孩,一番爱意似波涛洪水,要将周围的人都淹没了才行。
  紫阳又叫气急败坏道:"宝云,你这是干吗?你只是一只冤鬼而已,还奢望些什么?"
  话音刚落,紫阳竟觉得胸口一凉,还来不及感觉到疼痛,便见一柄钢刀透胸而过,那刀尖上,还滴着自己的鲜血。
  王子进在下面被他所制,只觉一股鲜血扑面而来,还带着人的体温,夹着一股腥气,溅到他的身上。
  只见张谦富手持着钢刀,从后面插到紫阳身上,他一脸老泪,混着紫阳的鲜血,哭道:"不许,不许任何人说我的女儿是鬼?她不是鬼,是我的女儿啊!"
  紫阳似是不信这个事实一样,捂着胸口,瞪大眼珠,慢慢的倒了下去,血水将地面染成了红色。
  12、
  这一下变故,确令在场的几人都吃了一惊。王子进失去了控制,忙一起身从地上爬了起来,一把将紫阳手中的纸人夺走,往绯绡那边跑去。
  只见绯绡的右胸被宝云的手穿了一个大洞,鲜血不停的往外涌。王子进急忙撕了衣袖,帮他堵住伤口,无奈那血水竟如泉涌,一会儿半副衣袖便湿透了。
  "绯绡,绯绡你不要死啊!"王子进哭道。
  绯绡抬起一只满是鲜血的手摸了摸王子进的头:"呆子,我不会就这样死了的,我若死了,谁来保护你啊!"
  "胡公子,你很痛吗,都是宝云害的!"宝云在一边哭道。
  "不关你的事,我还砍了你一条臂膀下来呢,你不恨我吧?"绯绡说着坐了起来,那血又不停的涌出。
  "不恨,宝云本就已经死了,也没有实体,这都没有什么……"
  "嘻嘻,那就好,我答应了带你走,现下这紫阳也收拾了,我想个办法将你的魂魄带走便是!"说着,将宝云的那只断手用力的拉了出来。
  王子进见了,忙又帮了他去包扎,免得血水流得更多。
  宝云听了这话,极是欢喜,冲张谦富道:"爹,我同胡公子走了,你可答应?"
  那边张谦富瘫坐在紫阳旁边,已经吓呆了,听她这样一喊,才回过神来。
  只见不远处宝云断了一只胳膊,劈头散发,脸上全是一道道的抓痕,小小的身体坐在地上,甚是可怜,却带着一副幸福喜乐的表情。
  张谦富看着,泪水又模糊了双眼,忙点头道:"走吧,不要挂念爹了,爹对不起你……"说着,又哭了起来:"都是爹不好,财迷心窍,被这妖道所骗,哪知却断送了你一生的幸福!"
  王子进急忙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那张谦富一把扔下钢刀,抱头痛哭起来,声音甚是凄惨。
  他哭了一会儿,抬头道:"三年前,三年前这里突然几个月之间便变做一座鬼城,我的生意也作不下去了,可是自己已经老了,又无法像以前一样背井离乡的奔波了。"
  说着,指着紫阳:"这妖道便跑来找我,说有办法让我的生意继续下去,但要我帮他盖一座道观!"
  "你便答应他了?"王子进眼见事实如此,但又无论如何也不相信亲爹会把女儿活活杀死。
  张谦富听了,又是涕不成声。"他骗我,他骗我,说是会为我造一个圣女,我便骗了宝云跟他去了哪知?哪知,宝云这一去便没有回来,倒是那道士留在我这里的一只木刻的小人,慢慢的长了皮肉出来,变做宝云的样子。我开始也是十分欢喜,可是,可是那宝云却不会长大,长了两年还是一副小女孩的模样!"
  "直到有一天,我来到这里,那天风好高,夜好黑啊!"他说着,目光出神,仿佛又回到那个黑夜,"我来到这里找事情的究竟,可是我找到了什么啊?找到了什么……"说着,肥胖的身体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往那埋桶的方向走去,"我找到的是已经死了的宝云,死了两年的宝云……"
  王子进见了他的样子,不由害怕,也不敢问了,忙又跑了回来。
  宝云却悠悠笑道:"爹,我从未恨过你,那日紫阳拉着我的手,对我说要带我去找死去的母亲,我便知道自己不会再活着回来了!是我自愿钻到那个桶里的,是为了能见到死去的母亲,是为了能让你重新开心起来,这一切,都不关别人的事,不关别人的事……"
  王子进扶起绯绡道:"你说这事可怎么办?"眼见这对父女的神智好像都不是很清醒的样子,确是十分棘手。
  "我要言而有信,自是要想法将她带走……"
  话还没有说完,只听一个声音道:"将她带走,却又谈何容易?"
  王子进听了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却是那紫阳还没有死,从地上慢慢的爬了起来。
  "你这妖道,怎么还没有死!"王子进见了,便要跑上去拼命!
  那紫阳却仰面朝天,大笑几声,"我是妖道,我是妖道啊?可是没有我这个妖道,那都丰城又怎会有今天?"

  "你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绯绡问道,"莫不是以为我不能破了你那邪门的法术?"
  紫阳听了,却是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那桶井之术好破,只要我死了,那法术也便没有什么效力了,可是之后呢?"
  "之后又怎样?"王子进问道。
  紫阳笑了两声忙大口喘气,估计是失血过多,浑身脱了力,"你说呢?你说会怎样?"说着慢慢的倒了下去,"这城中,就会冤鬼横行……,哈哈,冤鬼横行……"
  王子进听他最后几声笑声甚是凄惨,身上被他激起一身鸡皮,只见紫阳倒在一边,睁着眼睛,这次看来是死透了。
  满头的青丝竟变做白发,脸上也是皱纹横生。
  "这、这是怎么回事?"王子进问道。
  绯绡见了紫阳的尸身道:"道家追求长生不老者为多,看他这样子,也是将自己的法力都用来驻颜了!"说着叹了口气:"就是永葆青春又能怎样?到头来不过都是枯骨一堆……"
  "那他方才说的话可是真的了?"王子进问道,这事到现在,却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绯绡叹了口气:"先走一步算一步吧!"说着,走过去扶起宝云,柔声道:"宝云,我们先带你回家,以后的事,再想办法!"
  哪知宝云却哭了起来,"胡公子,方才的话我都听到了,宝云无法和你一同走了!"
  "莫要听那紫阳的话,我会帮你想办法!"
  宝云笑着摇了摇头:"胡公子,我已经死了这许多年,什么不知道?没有办法可想!"又伸手抹泪:"胡公子能如此对我,我便已经十分满足了!"
  "那你要做何打算?"绯绡问道。
  宝云却是不答话,慢慢走到那埋葬了自己的桶旁,低首看去,那里一个小小女孩的尸体,蜷缩在里面,"这是我吗?一直没有勇气看一眼。来不及长大,便成了这般模样……"
  王子进听她说着,也不由心伤,忙道:"莫要看了,看一眼,便平添一份伤心,和我们一起走吧!"
  "走?"宝云回头看了看绯绡和子进道:"是到了该走的时候了!只是,无法和二位一起走了!"
  "你不是很喜欢绯绡吗?干吗不随我们去了?"王子进见她的样子,又想起了沉星,不会这可怜的宝云,也要如沉星一般香消玉殒了吧?
  "王公子,宝云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如果要是有缘的话,只能来世再见了,我若不这样,爹又该怎么办?我只希望他能平安的活下去!"
  "宝云,你莫不是要超生?"绯绡道。
  "我不单一个人超升,还要将这里死去的冤鬼一起带走!"宝云说着,脸上竟是一副幸福的神色:"他们与我一样可怜,一样是不想这么早就离开这个世界!我不能将他们丢在这旷野中继续哭涕,这,只有我能办到!"
  "你当真要这样?"王子进听了不由心伤,这个女孩,怕是没有在这个世界上过了几日幸福的日子吧?
  宝云凄婉的说:"胡公子,可以让我再拉一下你的手吗?"
  绯绡把手慢慢的递了过去,宝云一只断臂拉了他的手放在脸旁,闭紧双眼:"那日你在下面接我的绣球,我真的好开心啊,就让那绣球飞到你哪里去了,我好喜欢好喜欢你啊,可是你又偏偏不要我!我喜欢得不成了,便想法夺了你的魂魄出来,你不会怪我吧?"
  语气中尽是凄凉,脸上却是一副幸福神色,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艳阳高照的午后,一个白衣的少年站在楼下向自己这边打望,那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
  "不怪……"绯绡只觉自己手上一凉,却是她的眼泪。
  只听她继续说道:"现下又将你伤成这样,你不怪我吧?"
  "不怪……"
  "那我就放心了!"宝云说着放开了他的手,"其实我一直想和你在一起,一起游山玩水,哪怕只有一天,我也会很高兴!"说着,眼泪又流了出来,"可是这对于我,只是一个无望的梦而已!"
  王子进见了,知她要走,心中甚是酸楚。只见她单手一招,却是无数冤鬼的影子从身后出来,声势浩大,极为吓人。
  宝云举着手笑道:"胡公子可否送我一程?"那笑容夹着泪水,却甚是明媚。
  绯绡点头道:"好!"说着将长刀抽了出来,对王子进道:"将火折给我!"
  王子进瞬时明白了这二人要干什么,将火折抛了过去,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突然只觉后面一阵热浪卷了起来,像谁的目光,带着相思,灼得人难过,灼得人想哭,灼得人心中发酸。
  王子进再睁眼时,只见一片空旷的原野,什么也没有,只有绯绡一个人,白衣上沾了鲜血,衣裾随风飘摇。
  王子进问道:"她可是走了?"
  绯绡并不答话,伸了手给他看,掌中是一个木头的小人,那小人已被火焰烤得焦黑,清晰可见缺了一只胳膊。
  眼见太阳就要升起,绯绡对王子进道:"我们走吧!"
  王子进回头看了一眼这旷野,也许明年春天,这里又会开满了鲜花吧,那时,会不会有人记得宝云呢?
  身后张谦富一个人,呆坐在桶旁,痴痴傻傻,又似乎有无尽的心事要想。
  两人走到茅屋旁,只听一声苍老的笑声:"你寻了你的朋友回来了?"却是如墨。
  "如墨,你怎么没有被带走?"王子进又惊又喜。
  "我本没有怨气,却有谁能带得走我?"如墨哈哈大笑,甚是开心的样子,王子进只见茅屋中走出一个老儿,穿着守卫的衣服,扎了一条红色的头巾。
  "再见了,呆子,继续赶路吧!"
  王子进知是无人镇压他,已是有能力现了形,不由高兴。
  "子进,我好累啊!负我一程!绯绡又变了狐狸,缩在他怀里,王子进见他雪白的皮毛上尽是斑斑的血色,知他是累得坏了。
  只见那白狐的怀中,还抱着一个焦黑的木制人偶,王子进见了,又是悲从心来。宝云那清秀的脸,一双明亮的大眼,又浮现在眼前。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第六章
  1、
  夜色逐渐的笼罩了扬州,华灯初上,人头攒动,虽然已是晚秋,但是每天的夜市并没有随着天气的寒冷萧条,反有越演越烈之势。
  可是再热闹的旺景也穿不透,越不过的是高高的墙壁,深深的庭院。一处大户人家里,奴婢忙拿着火信掌灯。
  灯被一盏一盏的点亮,院子灯火通明。可是这里就是点了再多的灯,却还是让人感觉像是黑夜,一屋子的人,都是死气沉沉。
  屋外就是一副热闹繁华的人间胜景,屋里却是坟墓般的死寂。一堵高墙,隔断天上人间。
  内院深处,一扇门被推开,传来"吱呀"的一声,一个婢女模样的小姑娘提着一盏花灯进来。
  "小姐,小荷这就给您把灯点上!"
  床上挂着厚重的粉红帷帐,垂到地面,里面的人却并不答话。
  "小姐,今天身体可好些了,要不要再叫张先生瞧瞧?"那婢女已经将蜡烛点着,屋子里的灯光忽明忽暗,映出婢女小荷清秀而平庸的一张脸。
  "小姐!"小荷走到床旁,从帐子里拉了出一只玉手,那手十指尖尖,如葱管一般晶莹剔透,就是稍嫌白了些,没有一丝血色,"等你这病好了,估计便是春暖花开了,我与小姐去放风筝。

  帷帐里的人依旧没有声息,小荷说了一会儿便转身出去,"一会儿夫人便会端药过来。"门缓缓带上,忽明忽暗的烛光中,那粉色的帐子里面,倒像是藏着死亡。
  这时,空旷的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她仿佛又看到了那绣着牡丹的软鞋,缎子面的,鲜红的牡丹。
  她的心也跟着揪紧了,缎子面的牡丹,妖艳的牡丹,在她看来,和死亡无异。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门又"吱呀"一声被推开,带来一阵香气袭人。
  只听一个柔柔的女声道:"柳儿,吃药了……"
  那心中的弦听到这声音,终于崩断了,她眼睛一闭,人往后一仰,失去了意识。
  也许,也许,就这样死了,倒还好些!
  "绯绡!你看这夜市比起东京城如何?扬州府果然是大城市啊!"王子进骑着马走在人群之中。
  "你没有见过盛唐之时,那场面比现在还要热闹呢!"绯绡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王子进暗暗摇摇头,看来活得太久也不是好事,看什么都索然无味。
  "我们还是快找个客栈投宿吧,等一下再逛不迟!"绯绡已经纵马绕过人群,往前去了。旁边一帮人正围着一个杂耍的艺人,那个艺人估计是吐蕃来的,表演甚是精彩,叫好之声连绵不绝。
  "再看一会儿吗!"王子进实在是不愿错过这样的好戏,却见绯绡板着脸,已经先走了,却连往这边瞥了一眼都没有,王子进看他那冷漠模样,真是面若桃花心若尘,无可奈何,只有跟他去了。
  两人刚刚安排好客栈,王子进便迫不及待的要出门,拉了绯绡道:"同去,同去!"
  "子进,你一个人去吧!我有点疲惫!"绯绡一进房间便窝在被子里。
  王子进知他是上次的伤还未完全复原,也不好强求,便道:"那我一个人出去了!"
  "慢着,子进!"绯绡说着,从怀中掏了一个铃铛出来,递给王子进道:"把这个带上!"
  "咦?这是什么东西?要我带着个劳什子干吗?"王子进提着那铃铛,左右晃了一下,却是发不出一点声音,看来是坏的。绯绡的东西,确是没有几个经用。
  "你带着吧,自会对你有好处!"绯绡懒得和他废话。
  王子进只好怏怏的将那铃铛放在怀中,又回头对绯绡道:"莫不是忘了比铃铛更好的物事给我?"
  "什么?"绯绡见他一脸坏笑,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当然是你那装满银子的荷包!"说着,就往包袱里摸去。
  绯绡听了又气又好笑,从怀里掏了一大锭银子抛了出去,"够了吧?"
  王子进得了银子一路哼着小曲出去了,甚是欢喜的样子。
  那夜市果然繁华热闹,王子进一路看着,只觉得眼睛不知该放向哪里,各处南北杂货一应俱全。
  看到前面有买小吃的档铺,忙跑了过去,自己买了一袋板栗,喷香烫口,边吃边逛,开始兴致还很不错,没了一会儿便失了新鲜,自己一个人,觉得甚是寂寞。
  也许和绯绡出来更好一些。
  刚要回去,却看到一个卖樟茶鸭的小摊,不由高兴,看那鸭子做成紫红色,估计是很美味,绯绡一定会喜欢。
  "老板,要一包鸭子!"王子进扔过去几个铜板,却见那老板对自己的声音充耳不闻,一手抓着案板上的刀柄,眼睛直勾勾的在看着什么。
  "老板!"王子进又喊了一声,却还是无人应声,忙也看向那边,只见一个少女的背影,袅袅婷婷的远去,手中也抱着一袋鸭子。
  王子进见了不由出神,那少女远看便如笼罩在一团雾中,如仙子下凡,单是背影,便美不胜收。
  他似被人勾了魂魄,直直的便跟过去。只见那少女一身白衣,上面画着绿色的柳枝,人也如弱柳扶风,姿态甚是优美。
  "回头啊,回头!"王子进在心中暗叫,可那少女就是不往自己这边看。
  他只好快步走了过去,装作不经意的回头一看,这一看,居然惊呆了,这张脸,竟是自己再熟悉不过的,眼带桃花,面如春风,竟是像极了绯绡。
  王子进脑中似是响了一声炸雷:完了,完了,绯绡变成了姑娘,怎会这样?难道他支我出来,就是不想让我看到他这番模样?
  将来可怎么办?不知能不能再变回去?
  他急忙过去拉起那女孩的手道:"绯绡,你怎么出了这么大的事也不告诉我?"
  那女孩偏头道:"绯绡?是我的名字吗?这名字倒是当真好听!"
  王子进见她俏皮可人,与绯绡并无二致,只觉心中一酸,突然想起在都丰城,绯绡也是被人陷害,难道这扬州府里也有奸人不成?
  他忙拉着那女孩的手道:"绯绡,你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会救你脱困!"
  "公子所言是真?"女孩听了甚是欢喜,"我好想回家,公子真的可以帮我?"
  王子进立刻热血上涌:"不要说是回家,便是赴汤蹈火我也可以帮你!咱们这就回客栈吧,我记得路!"
  他急忙拉着女孩便走出人群,王子进心中激愤,也分不清东南西北,一路往前走,却连自己是从哪边来的都忘了。
  只觉越走人烟越是稀少,灯火越是寥寥。
  "咦?这是走到哪里了?"眼见周围甚是荒凉,与刚刚那番热闹景象相比,竟像是两个世界。
  两人正在旷野中一筹莫展,却看到远处有一个人影蹒跚而行,背影佝偻。
  王子进开心的回头对那女孩道:"我们去问问前面的人吧!"急忙拉着她快走两步。
  漆黑的夜色中,眼前的人影逐渐清晰,似是一位老妪的背影。眼见那老妪走得甚慢,自己就是无论如何也追不上。
  王子进发足急奔两步,距离总算是缩短了,身后女孩的手却开始发抖。
  "咦?你怎么了?"王子进不由纳闷,跑了两步不至于累成这个样子吧?
  那女孩的身体竟像筛子一样不停发抖,冷汗直冒,伸出一只颤抖的手,拉住王子进道:"公子,公子莫要和她问路!"
  王子进眼见那老妪的白发已是清晰可见,怎能甘心:"为什么?难道那老婆婆会吃人不成?"
  "我不知道,不知道,只知道问了路,就再也回不来了……"
  可是周围一片荒凉,眼前只有一条小路,不去问路,怎能回家?
  "你不要担心,我问了路便回来,不会有事!"王子进急忙甩脱那女孩的手,快跑两步,追上了前面的老妪。
  那老妪弓着背,一身衣服破破烂烂,形容枯朽。
  王子进忙鞠了一躬道:"敢问去扬州集市的路应该往哪个方向走?"
  那老妪道:"扬州集市?扬州集市?我只知道一条路,便是这条,每
  天都是一直走下去!"
  回头又看着他:"你莫不是也要和我一起走?"
  王子进只见她一张腐朽的老脸,泛着死黑的颜色,眼睛只剩下两个空空的黑洞。
  "你?你这是?"王子进不由吓得浑身虚软,这路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那老妪回手一把抓住王子进的手道:"和我走吧……"
  王子进只觉自己的手像是被铁箍箍住一样,怎么也挣不脱,又急又怕间。突然听到耳朵旁边有"叮当","叮当"的铃声。
  那老妪突然面孔扭曲,双手抱头哀嚎:"你怎么带着那样的东西?我的头,好痛啊……"

  王子进吓得一身冷汗,急忙拉着那女孩要逃命,却见那女孩也是抱着头,一脸痛苦的表情。
  "公子,公子,快让那铃声不要响了!"
  王子进伸手掏出铃铛,那"叮当"、"叮当"的声音,如玉珠落盘,甚是好听。可是无论怎么弄,它就是响个不停。
  眼见女孩额上豆大的汗珠不停的往下淌,王子进不由心焦,大声喝道:"别响了!"
  这一喊,铃铛骤停,女孩、老妪也转瞬不见,像是瞬间换天地,自己依旧站在夜市中央,身边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王子进呆呆的望着周围人群,突然觉得手上疼痛,忙低头看去,只见手腕上清晰可见三个黑紫色的指痕,正是方才被那老妪所抓之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刚刚那条路的尽头又是通向哪里?王子进一头雾水,手攥了铃铛,茫然的站在人潮中不知该向何处。
  2、
  他回过神来,忙向客栈跑去,现下当务之急就是确认那女孩到底是不是绯绡所变?
  一路狂奔过去,越接近客栈,王子进的心跳越急,生怕推开雕花木门。里面就是坐了一个美貌少女而并不是一个俊美少年。
  他颤抖着推开了客栈的房门,忽明忽暗的烛光中,只见一个白衣的少年正盘腿坐在床上打坐。
  王子进见此情景,心中一阵激动,眼睛不由模糊了,这景致,与平时并无不同的景致,现在却如此叫人珍惜。
  "绯绡啊!还好你还在……"王子进说着,便扑到床上抱住绯绡。
  绯绡正在修行,闭着眼睛,现下被他这样一弄,吓了一跳,忙一把推开了他:"你这是怎么了,两个大男人,只不过分开一会儿,至于这样吗?"
  王子进一把鼻涕一把泪,脸上还挂着一副知足的傻笑。
  绯绡见他这癫狂神态不由纳闷,忙道:"子进,子进,去逛了夜市可是吃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王子进拿着袖子擦擦脸,摇了摇头。
  "那你定是见了什么美貌的姑娘了!"
  王子进急忙点了点头,绯绡见猜得没有错,舒了口气道:"那个好办,只要不是什么鬼魅,我会尽量帮你娶了回家!"
  王子进听了点头道:"不错,确是是个佳人,可怕的是,那佳人与你长得一摸一样!"
  哪知绯绡听了却不以为意:"天下长得相似的人多了,有何见怪?"
  王子进听了不由来了精神:"你是说那女孩与你没有关联?"
  "是啊!我这样子,不过是自己想了人的长处变的,这么久的时间,倒也是有见过和我相似的人,奇怪什么?"绯绡问道。
  不过一个和自己长得相似的姑娘而已,至于像见了鬼一样吗。
  "奇怪的是这个姑娘好像也不是个凡人!"王子进说着将自己今天所见与绯绡描述了一番,那黑夜中的小路,没有尽头的小路,路上的可怕老妪,都一一和他说了,边说还觉得心有余悸。
  绯绡听了,伸手道:"那个铃铛拿来,我瞧瞧!"
  王子进忙伸手掏了那小小金铃出来,觉得与刚刚并无不同:"这是怎么了?"
  绯绡接过了那铃铛,放在手中握了一会儿道:"你刚刚差一点便走到了死路上!"
  "什么死路?不过是荒郊的一条小路而已!"
  绯绡听了摇头道:"你莫不是没有听过黄泉路吧?那便是黄泉路,景致是因人而异,但是路的终点都是死亡!"
  "啊啊……"王子进听了吓了一跳,原来自己竟是真的黄泉路上走一遭了,"怎么会这样,我不过是想回客栈而已,怎会走到那样的路上?"
  绯绡听了沉思一会儿道:"不知道,按说你也没有那个本事去那个地方,怕是那个女孩有什么古怪!"
  "是吗?我倒觉得那个女孩没有什么古怪之处啊?"王子进一脸迷茫。
  "不要想了,能平安回来便好,明日我们再去那里寻了那女孩看看!"绯绡说着,翘起鼻子四处闻了闻,问道:"子进,你不会是带了什么美味给我?"
  "美味,没有啊?"正说着,那边绯绡已经伸了一只长手,摸到他怀里,掏了一个油布纸包出来。欣喜的打开来看,竟是一包酱紫色的樟茶鸭。立刻欢呼起来,脸上堆满笑容,跑到桌子旁去吃了。
  王子进见了那鸭子,想是那女孩留下的,心中不由又浮起一个倩影,穿了白色的衫子,那上面的绿柳,鲜嫩青翠,在萧瑟的秋风中,迎风招展。
  次日白天,王子进一早便拉了绯绡去逛扬州府,好不容易来到扬州这样大的城市,怎能不去开开眼界。
  两人边走边逛,转眼大半天就过去了,中午逛得累了,便找了一家饭馆休息。王子进见小二过来招呼。问道:"你们这扬州府可有什么出了名的景致啊?"
  那小二听了掩嘴笑道:"客官可是来对了地方,扬州最好的景致便是在晚上的画舫里!"
  王子机知他说的是歌妓,又想起沉星,心中不由一酸,忙将他打发了。
  绯绡见他不快,也不答话,自己吃自己的去了。
  只听旁边的一桌客人道:"唉,那个杨知事啊,真是可怜,没有什么子嗣,只有一个女儿,现下又生不如死,纵有高官厚禄又怎样?"
  王子进回头看去,见是一桌书生,触景生情,又想起过去和道然他们一同去赴考的情景,一样的把酒言欢,海阔天空,现在天各一方,也不知道然现在怎样了?
  "子进,莫要多想了,绯绡见状安慰他道。
  "莫要多想,莫要多想……"王子进不知怎地,心中甚是酸楚,过去种种,一齐向心中涌来,那考场中的老生,沉星,宝云,他们每个人不都是执着于自己的人生?到头来又怎样呢?
  一股悲愤之气涌上心头,不免多喝几杯,只见绯绡的一张俊脸很是担心的望着自己,不由欣慰,还好,还好还有绯绡,最怕哪一天,绯绡也离了自己而去。
  晚上,王子进迷迷糊糊的被绯绡摇醒,才发现自己下午却是在那小饭馆中喝醉了。
  "子进,子进,我们去夜市逛逛吧,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个女孩!"
  "哦!"王子进应着,忙从床上爬了起来。急忙收拾了随着绯绡出去了。
  被晚上的夜风一吹,王子进的酒也醒了七八分,只见夜市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常,王子进的一双眼睛就像不够用了一样,东瞧西望。
  走了一会儿功夫,自己来做什么都忘了,随着人群看了一会儿杂耍,只觉兴致很高,"绯绡,绯绡,你快来看!"说着,便去要拉了绯绡,这一拉,竟是拉了个空,绯绡不知何时竟和自己走失了。
  心中不由着急,忙去寻找绯绡,只见周围人山人海,笑语连天,在这样的人群中去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对了,绯绡定是去了卖小吃的地方去吃鸡了!"想着,忙往那边走去。果然见一个人穿了白色的衫子站在一个摊铺前面,白色的衣服甚是显眼,再看那脸,面若桃花,不是绯绡是谁?
  忙跑了过去,拉了他手道:"你也不和我说一声便走了!"
  只觉触手甚是柔软,不由纳闷。那边只听一个女子声音道:"公子和我可曾相识?"再看那明媚的大眼,王子进不由一阵眩晕,又是那个奇怪的姑娘,绯绡现下又不在,自己可怎么办?
  3、
  正迟疑间,只听那女孩道:"公子,公子,前日是不是见过?"
  "不错,小姐好记性……"王子机颤抖的答道。只见那女孩面带春风,一双明媚的大眼盯着自己,与其他人未见不同,倒是艳色无双,不由看得痴了。

  正出神间,只觉眼前出现了一条长长的回廊,夜色中的回廊,被月光染了惨淡白色的回廊,王子进见了这景致,不由心中害怕,那回廊一眼望不到尽头,不知通向哪里。
  王子进吓得咽了口口水,无奈硬着头皮往前走去,虽然是从未来过的地方,他却只觉得害怕,不知为什么,那回廊的尽头似乎藏着洪水猛兽,要将他吞噬了。
  一步步的走了下去,只见月光下,自己一个人影映照在雕花的窗沿上,孤独而冷清,王子进喘着粗气走在无人的回廊上,只觉心中一个声音在随着自己心跳的节拍叫道:快到了!快到了!他自己却也不知快到了哪里?
  再往前走去,王子进在回廊的尽头拐了一个弯,只见一扇紧闭的木门呈现在自己面前,那门上雕的花纹及其繁复,在月色中透着古朴的光辉。
  那门后有什么?王子进只觉这门便是自己的目的所在,刚要伸手去推,便觉后面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那是徐徐的,舒缓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回廊上慢慢的散步。王子进听了心中一惊,忙跳过了栏杆,躲到了回廊下面,一个女子的袍裾一会儿便出现在回廊的另一端,一副锦缎的,绣了花的袍子,夜色中闪着美丽的光辉,王子进甚至可以闻得到那女人身上散发出的浓郁的香气,脂粉的气息,熏的他快喘不过气。那女子徐徐的走了过来,只见那裙子下面,一双绣花的鞋子若隐若现,红色的鞋子,绸缎的鞋子,绣了一朵大红牡丹的鞋子。
  只不过是一双鞋子而已,王子进却像看到什么可怕的物事,一颗心提到嗓子眼里,看到这双鞋,他就有一种想要快快逃离的冲动,可是他好想看看那门后有什么,硬着头皮趴在回廊下面,晚上的露水粘在半枯的草上,湿湿凉凉,如果这又是梦,也太过于真实一些。只听那个女子停在那雕花的门前,一个柔媚的声音叫道:"小荷,快开了门啊!"
  那门"吱呀……"一声开了,王子进忙探了头看去,他要看看,那门后到底有什么。
  突然只觉手上一紧,不知是哪里出来一只纤白的手,一把抓住了自己。"啊……"王子进惊恐的叫了一声,再一回头,却是自己依旧站在夜市中,绯绡正站在自己面前,一只手牢牢的扣住自己的手腕,刚刚,便是他将自己捉了回来。
  "绯绡,你可来了,我刚刚差点没有被吓死!"王子进说着抹了抹满头大汗,只觉自己像是刚刚从水中捞起来的一样。
  那边绯绡却并不答话,一脸凝重的望向他的身旁,王子进忙转头看去,只见那个与绯绡长得甚像的女孩还站在自己旁边,自己的手,正牢牢的牵了她的手。
  那女孩一脸轻松的表情,见了绯绡很是惊讶的样子,瞪圆了眼睛道:"咦,你与我长得好相似啊!"
  绯绡见了,忙一把将王子进的手拉了回来;"子进,莫要与她有任何接触!"又回头对那女孩道:"你赶快回了自己的该去的地方吧,你这般下去,终有一天会死的!"
  "死?"那个女孩听了一脸疑惑的表情:"我该去哪里啊?我自己也不知道,连自己叫什么却都是忘了!"
  王子进听她这样一说,猛的想起刚才所见,那锦衣女子推门之前似乎叫了一个名字,好像是小荷吧,对,就是小荷,忙对那女孩说道:"你知道小荷是谁吗?"
  "小荷!"那女孩听了甚是欣喜的样子,"这个名字好生熟悉啊,听着也好亲切,好像我就是叫了这个名字的!"
  绯绡听了,看了王子进一眼,那眼中,满是疑惑,就听他对那小荷说道:"小荷,你快快回家吧,你这样长久下去,真的不是办法!"
  那个小荷听了,脸上一脸焦急的表情,竟有泪水从大眼中流出:"我真的不知道家在哪里啊?找了好久也找不到,二位公子能否帮帮我啊?"
  "那你这般在外面能有多长时间了?"绯绡问道。
  "多久?"那小荷道:"多久都有,有的时候几天,有的时候几个时辰,有的时候莫明奇妙的就失了意识,再醒过来,自己却还在外面游玩,可是有时明明就换了节气,也不知我这么久是在哪里过的!"
  绯绡与子进对望了一眼,这事甚是棘手,没有办法,绯绡只好对那女孩道:"你先与我们回去吧,再做打算,这般下去不是办法!"
  "多谢公子相助!"那小荷听了,忙对二人行了礼,看起来家教甚好的样子。
  王子进不由纳闷,悄声对绯绡道:"这是怎么回事?"
  绯绡看了看跟在二人身后的小荷道:"这个小荷怕是一个生灵,她的肉体不知在何处活着,魂魄却跑了出来!"
  "啊,这个好办,只要找了她的肉体在哪里不就好了!"王子进见她不是鬼怪,不由松了口气。
  哪知绯绡却摇头道:"好好的人,魂魄怎会跑了出来?"
  王子进听了心中又是一揪,"难道?难道……"
  绯绡那边意味深长的看了王子进一眼道:"不错,怕是她已经不久于人世!"
  王子进听了这话,心中一酸,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小荷,美丽的脸庞在夜色中似乎闪着光芒,那脸上写满了勃勃的生机,对人世的向往,这样的一个女孩,怎么又要死了呢?
  王子进似乎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忙拉了绯绡的手道:"我们一定要救她,不能让她就这样死了!"
  绯绡见子进的眼里写满了坚决,不忍拂了他的意,只好点了点头。
  王子进心中苦楚,这一路上,见了太多的死亡与悲伤,自己已经不能再承受什么了,回头又看了一眼小荷,如此鲜活的生命,便是陪了自己的一条性命,也定要助她留在世上,他不想她像宝云一样,像沉星一样,来不及看看这世界的繁华便过早的离开了。
  趁一切还来得及,趁一切还来得及……
  4、
  三人回了客栈,王子进与绯绡细细问了半天,那小荷却只是瞪了大眼,想不出什么所以。
  王子进不由长叹一声:"绯绡,这样不是办法!你快想了什么好法子出来!"
  绯绡听了,抱着胳膊想了一会儿道:"办法是有,看你愿不愿意冒险!"
  王子进听了,估计是什么凶险的法子,但是看了看小荷一双美目,清澈分明,盯着自己,甚是可怜的样子,点头道:"不要紧,我们可以试一下!"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为何,心中对这小荷竟是有一份亲切的感觉,只是想处处维护她,也许只是因为她长得像绯绡吧,也许只是自己不想再见到死亡吧。
  "子进,你要想好,这法子只有你能行,我这次无法陪你了!"
  "我会处处小心,你莫要担心!"王子进嘴上说着,心里却是没有几分底气。
  绯绡见他如此坚决,摇了摇头道:"子进,你有没有想过,为何你一遇到小荷便会见到幻象?"
  王子进听了一头雾水,"那又是为何?"
  "你进入的就是小荷的内心,她自己都遗忘了的过去,那处可是凶险?"
  王子进想起那走不完的小路,回廊上鲜艳的绣鞋,心中又是一紧,忙点了点头。
  "那你还愿意再去那里找了真相回来吗?"绯绡问道。
  "啊啊……"王子进听了失声叫道,"原来要去的就是那种地方?"看了看绯绡,继续道:"那个,那个你不能去吗?"
  绯绡摇了摇头道:"我若去了,遇到危险,谁来拉我回来啊?"说着,脸上一脸坏笑。

  王子进无奈的看了看绯绡,又看了看小荷,两个人一模一样的脸,都是看向自己这边,不由又有一种被人设计的感觉,只好低了头,任绯绡摆布了。
  "嘻嘻,子进你莫要紧张,我在这绳子上使了法力,遇到危险你拉这绳子便可!"绯绡说着将一根细绳系在王子进的腰带上。
  王子进看那绳子,不过是普通的麻绳而已,"这个东西牢靠吗?"
  "哎呀呀……,你就如此不相信我吗?"绯绡笑道。
  王子进看了看那根麻绳,不过和小指一般粗细,确实不是很可信。
  绯绡见了,不由着急:"子进,莫要磨蹭了,赶快走吧!"
  说着,就将他和小荷的手十指相扣,拿了一截布条绑在一起。
  "唉唉唉!你可一定要将我带了出来啊……"
  一句话还没有说完,王子进只觉脑中一阵眩晕,竟是掉落在一片黑暗中,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只觉触手之处甚是清凉柔软,好像是在一片草原之上,待眼睛适应了黑暗,四周打望一下,果然是在一片草原上面,周围甚是荒芜,一条小路,弯弯曲曲不知通向哪里。
  王子进一个人站在旷野中,又想起那日所走的小路,所见的老妪,和这景致甚像,难道这就是小荷心中的黄泉路吗?
  只见四周空旷,实在是不知该往哪里去,只好硬着头皮沿着那条小路继续走了下去。
  那路狭窄而潮湿,王子进一路走着一路担心,怕前面又会出了一个老妪,要将自己拖到地狱里去。
  哪知又走了一刻钟的功夫,前面竟出现了一个很大的宅子,看来这小荷的内心,还真是变化万千。
  那宅子孤零零的立在这旷野之上,看起来甚是突兀的样子。里面一片死气沉沉,没有一丝人气。
  只是那大门是朱漆的红色,映得墙壁越发灰暗,门上两个镀金的狮子头的拉环,让人觉得那大门越发华丽得不真实。
  "有人吗?有人吗?"王子进在门外叫了两声,却是无人应声,又伸手去拉了那门环去敲门,只发出"咚"、"咚"的声音,空旷而悠远,暗夜中听起来甚是寂寥。
  王子进见四周无人,那门里也没有什么声息,只好硬着头皮推了门进去了,只见里面一条长长的青石路,一直通到里院,路旁种了松柏之类的树木,让人看不出这院落里是什么季节。
  看来这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屋子,怎么一个人都没有?王子进正纳闷间,只听耳边传来"沙"、"沙"的声音,却是有人在扫地上的落叶。王子进顺了那声音寻去,只见一个老人弓着背,拿着一把大扫帚,一下一下,那地上,却没有半片落叶。
  王子进见了忙跑了过去:"敢问老丈?这屋子里住着什么人?"
  那老人抬头看了王子进一眼,道:"我也不知,只知在这里打扫庭院!"王子进只觉那老人的眉目如笼罩在云里雾里,甚不清楚,看来就是小荷,也忘了他的面貌。
  王子进见问不出什么眉目,只好继续往前走去,路上又遇到几个仆人,却都是眉目不清,什么都不知道。
  无奈只好摇了摇头,这事情可该怎么办?现下绯绡不在旁边,却是连一个商量的人都没有。不知不觉中,王子进已经在那大宅中兜了一大圈。
  再抬头看时,眼前是一条长长的回廊,不知通向哪里的回廊,王子进只见那回廊甚是讲究,两边的房间的窗沿上雕满了繁复的花纹。
  王子进一一摸去,这花纹,这窗棂,这回廊怎会如此熟悉?突然心中升起一丝恐怖的感觉,那日陷入幻境中所见,就是这个回廊,王子进依着记忆一路向前走去,他要看看,那日没有开的门是不是就在这个庭院里?
  越往前走越是害怕,那回廊在阴暗的光线中看去,甚是诡异。就要到头了,就要到了,只要往旁边再走几步,便应该是那扇门了吧。
  王子进闭着眼,硬着头皮走了过去,再睁开眼时,果然是那扇古朴的木门。那门,无声无息,却似有掩不住的秘密,王子进只觉自己的心跳声清晰可辨,为什么,为什么自己这样害怕?这门里,究竟有什么?
  王子进摸了摸腰间的绳索,好好的还在,暗道:绯绡,有什么事就靠你了!把心一横,伸手一把就将那门推开,门没有上锁,"吱呀……"一声就开了,那声音也是和那日所听一模一样。
  王子进想起那日那个锦衣妇人所说的话,也提着胆子,依样画葫芦:"小荷,你在里面吗?"
  5、
  里面却并没有人应声,王子进小心翼翼的推了门进去,月光照在他的身后,在地面上投射了一个长长的人影。"小荷,小荷你在里面吗?"
  依旧是没有人应声,王子进适应了黑暗,这才看清了那屋内的布置,只见里面都是上好的红木家具,床上是绸缎的帷帐,坠着紫色的流苏,一看这排场,便是大户人家的女儿的闺房。
  王子进只见那桌子上放了一套餐具,忙走了过去看,看得真切了,才发现不过是一个熬药的罐子和一只药碗,看来这里似乎有人生了什么严重的病,正想着,手却是不小心碰了一下那个药罐,"哎哟!"王子进痛得叫出了声,那药罐竟是烫得厉害。
  哪知刚刚抚平心绪,那桌子下面竟伸出来一只手,一把就抓了王子进的袍角,"啊啊……"王子进这一下吓得不轻,在这鬼屋一样的地方,确是没有几人经得起这样的惊吓。
  王子进一下摔脱了那手,就要往门前奔去,却听后面传来一个稚嫩的女声:"大哥哥,不要出去,我害怕,她一会儿便要来了……"
  王子进听了这声音,忙收住脚步,只见那印花的桌布下面,一个小女孩慢慢的探出头来,皮肤白皙,吹弹可破,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甚是动人。
  王子进见了那女孩,忙又折返回去,蹲下来看她:"你是小荷吗?"
  那女孩趴在桌子下面,歪头问道:"我叫柳儿,小荷这个人,我好像听过,但是又想不起来!"
  王子进听她这样一说,不由高兴,这屋子里总算有个人知道小荷了,忙又继续问:"你好好想想,能不能带了我去找那小荷?"
  哪知那个小女孩甚是不乐意的样子,抱了膝坐在桌子下面:"我好多东西自己都不知道,如何去带了你去找小荷?"
  "找了小荷,所有的事情就会迎刃而解了,你也就知道了自己不知道的东西了……"看她这样子,王子进只好极尽耐心,慢慢哄她。
  哪知那女孩突然停了说话,两只大眼里闪着惊恐的目光,竖了一只手指在王子进前面示意他收声,过了一会儿,悄悄的道:"她来了,我们快躲起来……"
  王子进这才仔细听去,果然听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过来了,与那日不同的是这脚步声甚是紧张的样子,越来越近了,那在回廊上的脚步声,仿佛一下一下都踏在了王子进的心上,他的心跳也跟着加快。
  王子进忙一把抱了那女孩,回手关了房门,见四下无处可躲,只好钻到那雕花的楠木床下。
  过了没有一会儿,只听那门又被人"吱呀"一声推开了,一个长长的影子又投射在地面上,王子机看不见那人的脸,但看那衣角,知是一个妇人。
  那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便悄悄的进来了,没有一丝的脚步声,王子进只见一双绣着红色牡丹的缎面软鞋在他眼前一步一步走到那桌子旁边,又是这双鞋,王子进见了不由害怕,怀中的女孩好像也甚是害怕的样子,在他怀中不停发抖。
  只见那鞋在桌子前面停留了一会,又慢慢的退出了房间,带上了门,出去了。

  王子进忙带了那女孩从床下爬了出来,两人扑了扑身上的土,那个女人是谁?找了她才知道问题的所在,为何小荷的内心总是有这样一个穿了绣着牡丹的鞋的女人。
  想着,王子进忙追了出去,只见空荡荡的回廊中没有一个人影。
  再回头看去,那药还好好的放在桌子上,不似有人动过的样子,她到底进来做什么?正出神间,又是一阵脚步声过来,王子进忙又抱着那女孩躲了起来。
  这次时间仓促,二人只好躲到了门后阴暗之处,只希望没有人发现才好,那门又被推开了,不过这次来人却是风风火火,竟是一个穿了翠绿衫子的丫鬟,看那样子比自己怀中的这个小小女孩稍大一些而已,那个绿衫子的丫鬟端了桌子上的药就是一阵小跑出去了,连门也没有来得及关。
  王子进见她走远,将那柳儿放到地上,浑身脱力,坐在了地上休息,"你知道那是谁吗?"王子进问那女孩道。
  "那个是姨母,刚刚那个就是小荷……"柳儿指着方才那丫鬟消失之处道。
  "什么?"王子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刚刚的就是小荷?怎么和自己记忆中的小荷没有一丝相似的地方?
  王子进听了,忙要奔出去,哪知那个小女孩却甚是害怕的样子,抓了他的手不放:"大哥哥,我害怕,带我一同走吧……"
  王子进无奈,只好拉着她的手一同去找小荷了,问道:"你知道那药是给谁喝的吗?"
  "不知道啊……"那女孩偏着头道。
  王子进见她估计还没有十岁,太过天真,就又问道:"柳儿,家里可有人病了?"
  这次她是听懂了,点头道:"娘病了,病了好久……"
  "娘是正室吗?"王子进问道。
  "不知道啊,所有人都叫娘夫人,没有人提过这个……"
  王子进听了心下暗道:没错!
  可是那个穿了绣鞋的女人显然不是柳儿的娘,柳儿叫她姨母,估计就是侧室,她去那房间干什么?王子进想着,仿佛又看了那女人的脚,停在桌子旁边。那桌子上放着的药,显是给柳儿她娘的,可是她却没有端走,那她为什么过来?
  王子进想着,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升,忙道:"柳儿,我们一同去看你娘,你记得路吗?"抱了柳儿忙往前走去。
  难道?难道?那个女人不是来拿了药,而是在那药里添了什么东西?不好的东西?
  依着柳儿的指点,王子进一路摸到一间大屋,只见那屋子里点着昏暗的烛火,竟是这间大宅中唯一点着烛火的房间,看来位夫人在小荷心中极为重要。
  还没有走到门前,就听里面传来细碎的说话声,王子进忙将柳儿放到地上,对她道:"柳儿乖,不要乱跑,哥哥一会儿便会回来!"
  说完,悄悄俯到窗沿下面,从窗缝中向里望去。只见那个妇人和一个穿了翠绿衫子的丫鬟在服侍床上的什么人喝药。
  看不清那个妇人的脸,只见一个背影,身材窈窕,衣衫华美,秀发如云,估计也是个美人,那小荷的面目不甚清晰,难道那小荷竟连自己长得什么样子都忘记了吗?
  正疑惑间,只听那个妇人道:"夫人快将这药喝了吧,凉了便就不好了!"说着,从小荷手中的托盘中取了药,就要端给那床上的人。
  王子进心中只觉此事是大大的不妙,那棕色的药汤,冒着热气的药汤,在他眼中,竟是象征着死亡。
  万万不可,万万不可,王子进心中想着,情急之中一把推开了门闯了进来。
  那屋中的两个人见了他都是一惊,王子进只见那个锦衣的妇人长得甚是美丽,就是一双眼中,比绯绡竟还多了几分狐媚之色。
  "你是谁?"那妇人问道。王子进并不理她,一把抢过药碗就摔在地上,。
  那美貌妇人见了脸色不由一变,拉着王子进的衣袖道:"这知事府怎能让你随便造次,小荷,赶快叫了人把这狂人赶了出去!"
  那小荷吓得呆了,听了吩咐就要出去,王子进见好不容易找到小荷,怎能轻易放她走,忙拉了她的衣袖道:"小荷,小荷,赶快与我走,我有事要问你!"
  那小荷一脸惊恐,虽然眉目不清,可是隐约可见与王子进记忆中的小荷并不一样,只听她叫道:"你这疯子,我并不认识你啊,你要怎的?"
  "你在这里并不认识我,可是出了这里你便认识我了,只有你能救了你自己,赶快与我走了!"说着,就拉了小荷要出门。
  那小荷甚是害怕,将王子进使劲一推,竟将他推倒在那床上,王子进没有想到她竟有这样大的力气,只觉自己身体不受控制,随手抓了什么,接着听到耳边"嘶啦……"一声,那床上的帷帐竟是被他一把扯破。
  王子进不由惶恐,那床上本就是病人,自己这下一折腾,怕不是惹了什么大祸。忙对那床上的人道:"小生唐突,实在抱歉!"
  却听那床上没有声息,忙伸头看去,不看不要紧,这一看,竟是将他自己吓了一个跟头,只见床上躺着一个妇人,一脸死黑,双眼圆睁,却是不知已经死了多久。
  王子进吓得大呼一声,夺门而出,那床上怎么会是一个死人,怎么会?她们管那个死人叫夫人?这个宅子就是小荷的内心吗?她的心中怎会有这样的东西,隐隐觉得那小荷生命垂危的原因似乎没有这么简单。
  刚刚跑到庭院中,就听柳儿在叫:"大哥哥,等等我啊,我好害怕!"
  王子进想她小小女孩,又死了娘,甚是可怜,忙回去将她一把抱了,一路狂奔,跑出了那朱漆的大门。
  只见外面夜色苍茫,一片黑暗,还是那条弯弯曲曲的小路,不知通向哪里,王子进只觉后面似有什么恐怖的东西追了过来,也不管那么多了,把心一横,抱了柳儿冲入前方那黑暗的未知中。
  6、王子进抱着柳儿一路狂奔,只觉夜色中空气湿湿凉凉,一月如勾,高高的挂在天际,这条小路,不知蜿蜿蜒蜒要到哪里?
  也不知跑了多远,只见前面一个人影,步履蹒跚,也在赶路,王子进见了忙停下脚步,那个可怕的老妪又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大哥哥,前面有人,我们去问路吧!"那柳儿道。
  "不,我们不能去,那可能是很可怕的东西!"
  "比我的后母还可怕吗?"柳儿歪着头问道,一脸天真。
  王子进回过头看去,那宅子还在远方寂寥的立着,自己此番算是什么都搞砸了,小荷没有找到,现下又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该如何是好?
  正踌躇间,竟发现远处的人影竟是越来越近了,王子进似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连忙揉了揉,再定睛一看,那人竟是往自己这边过来的。
  忙拉了柳儿道:"我们快走!"
  哪知那人移动得甚快,转眼间就能看见一身华丽的衣衫,却不是那日王子进在小荷心中所见的老妪,那身形,像极了那个屋中的妇人。
  王子进只见一个艳丽的红点,一点点放大,进而能看到那绣花鞋,那鞋上鲜红的牡丹。
  "公子,可否把柳儿还我?不要将她带走?"那妇人面无表情对王子进道。美丽的脸上竟是没有一丝人气。
  王子进见她面色惨白,甚是吓人,忙道:"你是谁?凭什么带走她?"
  那女子冲王子进行了个礼道:"我是这家的主人的侧室,柳儿是正室的女儿,怎能被人随便带走!"
  "那要问柳儿愿不愿意了!"说着,王子进低头问柳儿道:"你愿意随她回去吗?"

  那柳儿甚是害怕的样子,抱着王子进的腿,一双大眼怯生生的看着那个妇人,摇了摇头。
  "来……,柳儿乖!"那女子伸了一只手出来,要去逗那女孩。王子进忙一把将柳儿抱起来,不让她碰。"她不愿和你走,你还不明白吗?"
  那妇人眼珠"突"的一翻,道:"你这书生,哪里跑来的?敬酒不吃吃罚酒?"说着,两只袖子竟像有生命一样向王子进脸上打去。
  王子进见她这样,吓了一跳,抱了柳儿打了个滚,连滚带爬算是躲开了。再一看去,那妇人不知何时竟变了青面獠牙的一只厉鬼。
  那柳儿叫道:"就是她,大哥哥,就是她,吃了我妈妈,现下又要来吃我……"
  王子进一看形势不好,急忙去摸腰间的绳索,好叫绯绡将自己救了回去,哪想一摸之下摸了个空,那绳索,不知何时竟而断了。
  心中不由大急,道:"大哥哥打不过她,咱们一起跑吧!"说着拽了柳儿就往前跑。
  刚跑了没有两步,脚下一个趔趄,不知被什么被绊了个跟头,再一看脚下竟都是头发,那头发一缕缕,如有生命般往人身上攀爬,要将人都裹了进去。
  王子进回头一看,那女子铁青着一张脸,双眼暴突,站在原地没有动,长长的头发如花一样,绽放在草原上,诡异而美丽。
  王子进只觉那头发如洪水一般,铺天盖地的过来,转眼间就将自己淹没了,那发丝,紧紧的嵌到肉里,勒得他无法喘气。
  绯绡啊,绯绡,你可害死我了,你的东西,果然是如此的不管用。正想着,只觉眼前一黑,慢慢的竟也看到了一条小路,不过那路的两旁百花齐放,姹紫嫣红,甚是美丽。与以往所见的小路完全不同,再一抬眼,前面竟有一个红衣少女在向他招手,看那丰姿甚是卓越。王子进心下大喜,便要跑了过去,忽然想起绯绡说的话:每个人的黄泉路,所见各有不同。难道?难道?这就是自己的黄泉路了吗?自己就要死了吗?
  正想着,只觉一股大力拖着自己的手,将他从那花间的小路中一把拽了出来。
  "子进,子进,你有没有怎么样?"王子进睁眼一看,眼前竟是绯绡的一张俊脸。
  心中一阵惊喜,忙道:"你可来了!"
  再看周围,那妇人的头发还是铺天盖地的卷来,绯绡抽了刀出来,一刀将那头发砍断,可那头发断了一束另一束又接着过来。
  绯绡拉了子进道:"快走!在这里我的力量也施展不开!"
  "唉唉唉……,那个小女孩可怎么办?"王子进道。却见绯绡一脸笑容道:"子进,干得好,我已然将她送回去了,就差你了!"
  王子进听了一头雾水,他干得好?他连小荷都没有找到,干得怎么好了?
  正迟疑间,只见那个妇人却是自己扑了过来,后面的头发如瀑布一般一泻千里,甚是吓人。
  "绯绡小心!"王子进叫道。
  "知道了!"绯绡说着,回手一刀,那眼见就要到面门上的水袖被刀削掉一截。
  "莫要理她,我们快走!"
  "走?到哪里去?"王子进只见四周一片空落落的草原,哪里有什么出路?
  绯绡却口中念念有词,那长刀竟而飞了起来,绯绡一跃到那刀背上,一把提了王子进的衣领,大喝一声:"起!"王子进只觉自己"呼"的一声似是飞了起来。果然一看,绯绡正抓着自己,驾驭着那刀,直冲天上。
  下面那女鬼叫道:"哪里有那么容易!"那地上的头发便如有生命一般,一束束,如万箭齐发,直奔了二人的后心去了。
  "绯绡,绯绡,快想想办法啊!"王子进眼看那头发就要追上来了,自己就要被穿心而死。
  绯绡见了,一只手竟是暴长,指甲如钢刀一般,回手就是一下,王子进只见那头发立刻被抓成千丝万缕,飘飘洒洒的从空中掉落了下来。不由暗自松了口气。
  "哼,想和我斗,再等个几百年吧!"绯绡说着,用力提了一下王子进道:"子进,就要回去了,小心啊!"
  王子进抬眼一看,绯绡竟是笔直的向月亮飞了过去,那月亮好大好美,柔和的光辉照了下来。两人瞬间便飞入了那月亮中,王子进只觉自己像进入了一个光的世界,周围都是小小的光粒包围着自己。那光甚是刺目,忙闭了眼。
  再睁眼时,却是坐在客栈的床上,一点烛火在面前晃来晃去,跳跃不已。
  7、
  王子进这才知道自己的魂魄总算是回来了,不由松了口气。突然想起什么,忙问道:"绯绡,小荷呢?她怎么样?"
  绯绡看着子进,笑道:"你说呢?"
  王子进一偏头,只见小荷正在旁边看着自己,脸上洋溢着笑容,两人的手依旧扣在一起,一条布带,将两只手牢牢的绑住了。
  "小荷,我对不起你,我没有找了你的记忆回来……"王子进说着,不免垂头丧气。
  哪知小荷笑道:"我全部都想起来了,多谢王公子了!"说着,眼里有泪流出。
  "这是怎么回事?"王子进奇道。
  "子进,你可记得自己一直抱在怀里的女孩?"绯绡道。
  "那个柳儿吗?自是记得了!"那柳儿与小荷又有什么关系。
  那边小荷道:"王公子,柳儿就是小荷,我记错了自己的名字,那小荷是我的侍女,我就是柳儿!"
  "咦?"王子进看看她明媚的容颜,又想起方才柳儿美丽的小脸,好像确是一个人。
  只听那柳儿道:"我是扬州府知事家的小姐,不知怎的得了很严重的病,慢慢的就丧失了意识……"
  王子进听了道:"是不是那个侧室会妖法害你?"
  "不会,你刚刚所入的世界,全是幻像,那个侧室只不过在柳儿心中如鬼怪一般,本人未必如此!"绯绡摇头道。
  "可是,可是我好害怕啊,那房中,就是有人要害我……"柳儿说着,低了头道:"我不敢回去,也不能回去……"
  "你可知道?是谁要害你?"王子进说着,脑海中却又是浮现起一双绣着红色牡丹的软鞋。
  柳儿却不答话,望着王子进,两人却都是心照不宣。
  绯绡见了道:"柳儿,我助你回去,现下还未水落石出,不好妄下结论,你回去了,那害你的人自会现身!"
  "可是,我好害怕,到了那里,就是又没有什么人保护我了!"
  绯绡说着,伸了一只长指,指着柳儿的眉心道:"莫要害怕,我们自会帮你将那人找了出来!"
  那柳儿绯绡道:"谢谢公子……"一句话还没有说完,人就"呼……"的一下消失了。
  王子进见了吃了一惊,"柳儿?柳儿去了哪里?"只见自己的手腕上空落落的只剩了一截布条,不由失落。
  "她回了自己的身体里去了!"绯绡道,"不过,这事有点棘手!刚刚我送她回去,甚是费力,好像那边有人阻我……"
  "什么?是妖怪吗?有何棘手?"王子进道。
  "不是,不是妖怪!"绯绡摇头道:"没有妖气,就是因为这个才棘手,你莫不是没有听过?这世上,最险恶的就是人心?"
  王子进听了,不由傻了,这又该如何是好?这次那躲在暗处的竟是凡人,无处可查,无迹可寻,倒要如何找她出来?

  绯绡笑道:"子进,明日我们就去找了个媒人,到那杨知事家去提亲吧!"
  王子进听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提亲?提亲干吗?"
  "嘻嘻!"绯绡笑道,"自是要引了那人出来!"
  "咦?"王子进一头雾水,提亲和找了那个人出来又有何干系?
  那边绯绡不去理他,一脸坏笑,跑到一边又去吃鸡了。王子进摇了摇头,看来什么事都要等明天才会知道了。
  8、
  次日一大早,绯绡就忙着张罗着要找了媒人去提亲了。
  "子进,快将你的生辰八字告诉我……"绯绡笑道。
  "咦,为什么是我?"王子进横竖看了一下绯绡,怎么看都比他合适。
  "呆子,那柳儿与我长得一摸一样,我去了不把人吓死才怪!"
  "唉……"王子进长叹一声,只得把生辰八字告诉了他让他拿走了。
  自己望着窗外人来人往的街道对绯绡道:"你说扬州府的知事怎会看上我这般平庸的人呢?不过是闹剧一场!"
  "那也不一定哦,你看那柳儿,估计身体甚是不好的样子,怕是不久于人世,哪会有人去提亲!"
  "啊啊啊啊……若真是他们答应了,岂不是大大的不妙?"王子进惊道。
  那边绯绡一脸坏笑,斜眼看他道:"这样好的亲事,一般人还攀不上呢,有什么不妙?到时候弄假成真不就完了?"
  王子进听了吓了一跳:"莫要吓我,要我每天对着两张一摸一样的脸,我可吃不消……"
  "嘻嘻,到时候换做一张不就好了?"绯绡笑道。
  "如何换做一张?"王子进不由纳闷。可是见那边绯绡没有要搭理自己的意思,就不再问了,反正他是满肚子的主意,自己勿须担心。
  白日里王子进就见绯绡跑来跑去,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问了也不说,只好不去理他,王子进一个人百无聊赖,躺在客栈的床上,心中却是记挂着柳儿,不知她回去了怎么样了,希望她能够好起来吧。
  到了晚上,绯绡又神神秘秘的走了过来。王子进见他过来,忙道:"是不是要去杨知事家?"
  绯绡点头道:"不错吗?子进,正是去看看柳儿如何了!"
  说着,又拿了一枝毛笔插在王子进头上道:"走了,一切要小心行事!"
  当夜快近十五,月满如盘,清冷的月光将地上都涂了一层白霜。
  "绯绡,你可知那杨知事家在哪里?"王子进走在大街上,只觉处处陌生。
  "知道,不过到了里面,还要靠你了!"
  "靠我?此话怎讲?"王子进不由纳闷。
  绯绡道:"我又没有见过柳儿的记忆,如此大的一间宅院,叫我去找了一个凡人出来,无异大海捞针啊!"
  "难道?难道那个宅子真的是存在的?"王子进一想道那个宅子,立在荒芜的旷野上的宅子,死气沉沉的宅子,恐怖的记忆就如排山倒海一样要将他淹没。
  "不错!我们到了……"绯绡说着,折扇一指,只见面前两扇朱红色的大门,镶着金色的拉环,与那柳儿的记忆中竟一模一样,不同的是这门上似乎又添了些锈色,看来比以前平添了一丝古朴。可是那朱红的门,金色的拉环,王子进是一辈子也忘不了。
  "就是这里!"王子进说着往后退了两步:"我们不要进去了好不好?"
  绯绡看了看他道:"不进去,那柳儿怎么办?"
  王子进想了想柳儿,又看了看绯绡,这次与他一起,估计不会有什么危险,只好硬着头皮道:"怎么进去啊?"
  "嘻嘻!"绯绡笑道:"子进,将眼睛闭了,我这就带你进去!"
  "不会又是撬门吧?"王子进见这宅院如此之大,估计怕是撬了门里面也会有守卫。
  "当然不是!"绯绡说着,拉了王子进的手就往前走去。
  "唉唉唉……,前面是墙啊……"眼见那墙上的砖纹清晰可见,那绯绡还是拽着自己走个不停,自己又拗不过他,眼看就要撞墙了,忙将眼睛闭上。
  只觉自己倒是没有撞在墙上,可是鼻中闻到一股泥土的味道,身上似乎也沾满了泥土,那土灰似乎都渗到他身体深处,甚是难受!
  "子进!我们走吧!"王子进听了绯绡叫他,忙睁了眼睛,只见眼前是一个很大的庭院,一条青石铺的路直通大厅,与那日所见一样。
  再一回头,那高高的,不可逾越的墙却是在身后了,自己方才竟是穿了过来。
  还没有反应过怎么回事,那边绯绡问道:"子进,我们该往哪边走?"
  "这,这边……"王子进说着,就去带路了。
  两人在夜色中七拐八拐,约摸半个时辰的功夫才走到那日所见的回廊,只不过这回廊比以往多了些人气,旁边的窗户上透出昏黄的灯光。
  "再往前走,就是柳儿的房间了!"王子进现下也不害怕了,看来幻境和现实确是差距很大。
  两人在回廊的尽头拐了一个弯,只见一扇古朴的雕花房门,"就是这里!"王子进已经两次到这门前,无论如何都不会弄错。
  "嘘!"绯绡竖起一只手指,暗示他不要说话。只见那屋子里也透着灯光,竟是有人在里面。
  只见一个妇人和一个白须的中年人坐在那挂了帷帐的床边。那男子道:"今日竟有媒人给柳儿提亲了,那人家是不是不知道柳儿的样子啊!"声音中是喜忧参半。
  那旁边的妇人道:"那媒人下的礼单甚是丰厚,就看柳儿有没有这个福分了!"说着,还拿了手中的帕子抹了抹眼泪。
  王子进听了那声音,脑子竟是"轰……"的一响,没有错,就是这个声音,做鬼也忘不了的声音,那在旷野上叫嚣着追杀自己的就是她。
  想着,往绯绡那边看了一眼,只见他也在看着自己,看来绯绡也知道这个妇人是谁了。
  只见那中年人拉着那妇人的手道:"芙蓉,与我这许多年,可苦了你了,待柳儿出嫁了,我一定会好好补偿你!"
  那妇人望着那中年人道:"老爷……"竟是无语凝噎,王子进见她侧面确是很美,只是似乎已经人到中年,比那日自己所见的风华正茂平添了一点沧桑。可是傻子都能够看出这对夫妻感情至深。
  王子进见那妇人面貌平和美丽,完全没有那日所见的劣气,不由疑惑,
  正寻思间,只见那二人携手站了起来,要出去了,那妇人道:"柳儿该到了吃药的时间,我要去准备了!"一双绣花的鞋在锦缎袍子下若隐若现,却是白色的兰花。
  王子进和绯绡见了,忙将门口让开,只见那两人低首出去了,那老爷道:"明日便答应了那门亲事吧,那人家道似乎甚是殷实,希望冲冲喜柳儿就能好了起来!"两人相携着,慢慢走到那回廊的尽头,拐了个弯,不见了。
  王子进和绯绡二人站在那里看着消失的二人,不由傻了,这现实,与柳儿的内心相差太大了,柳儿的心中,到底有什么?那要加害她的人,是这个侧室吗?
  两人相视一看,对方眼中竟都是疑惑,这平凡的宅院,却不知比那幻境中的宅院可怕多少,让人亦步亦趋,越陷越深的可怕。
  9、
  王子进与绯绡待那二人走远,忙推了门走了进去。只见里面一灯如豆,照得屋子里忽明忽暗。

  一幅粉色的帷帐挂在床边,里面的人没有半分声息。
  "柳儿会在里面吗?"王子进问道,为什么里面半分声息都没有。
  "看看不就知道了?"绯绡道。
  "柳儿,柳儿!"王子进小声叫着,往那床边走去,里面还是无人应声。
  王子进颤抖着手去拉那帷帐,他好怕这帷帐如那日梦里所见,里面是一具老妇的干尸。
  帷帐渐渐拉开,王子进探头看了一眼,不由松了口气,只见里面一个少女,眉目如画,肤白似雪,虽然紧闭着双眼,两颊少许塌陷,可是还是能看出来是柳儿的样子。
  "这是怎么回事?"王子进问道,本以为会看到活生生的柳儿,哪知还是这副模样。
  绯绡过来看了一下道:"她好像是被什么人下了咒?"
  "什么?"王子进奇道。他又想起那日在幻境中所见,那绣着牡丹的鞋停在那八仙桌旁。"那咒符可有让人喝了生效的?"
  "有!"绯绡道:"不过那都是粗浅的法子,一般不管什么用的!"
  "法子虽然粗浅,可是若日日都用呢?"王子进问道。
  "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自己是没有用过这样笨的方法……"绯绡说着,拿折扇挠了挠头,一脸的疑惑。
  两人正说着,只听回廊中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似是有什么人过来了。
  绯绡忙拉了子进站在床边。只见那房门又被推开,一只穿了绣鞋的脚踏了进来。
  王子进一看这鞋,便知是谁来了。果然是那个侧室领了一个穿着翠绿衫子的女孩进来了,只听她吩咐道:"小荷,去将小桌搬到床边!"
  那小荷应了一声,忙去搬了一个小的方桌过来。王子进听了小荷这个名字,心中不由一震,这个小荷,柳儿以为是自己的小荷,在幻境中出现过几次的小荷,自己却一直不知道她的模样。忙伸头看去,却大失所望,只见一张低眉顺眼的平庸的脸,并没有什么惊艳之处。
  小荷打理好了,那个侧室便提着锦缎的裙子,手里端着一碗药过来了,烛光中只见她皓腕如雪,映衬着那黑色的药汁越发的吓人,
  那妇人一脸慈蔼之色道:"柳儿,吃药了,吃了这药,早些好便可嫁人了……"拿着小勺舀了药汁就往柳儿的嘴中送去。
  王子进只觉一颗心提在嗓子上,心中一个声音暗叫:不能喝!不能喝!
  刚要上去阻止,便觉手腕一紧,回头看正是绯绡拉住了他,只见绯绡的俊脸上一脸严肃,很绝然的冲他摇了摇头,意思是叫他不要去。
  王子进双手握拳,眼看这那碗里的药一点一点的被喂了进去,却又无可奈何。
  那边小荷听到那妇人这样说,倒甚是惊讶:"夫人,小姐要出嫁了吗?"
  那妇人并不看她,只专心给柳儿喂药,答道:"不错,今日有人来给小姐提亲了!那人家境似乎不错,礼单甚是丰厚的样子!"
  王子进这么一会儿已经几次听他们提到"礼单"了,看来绯绡是为自己准备了一份丰厚的聘礼,忙向绯绡看去,只见他一脸专注,只是看着那床前的一切,对王子进的目光视而不见。
  "那夫人可是答应了?"那小荷问道。
  "不错,我和老爷商量了一下,还是尽快完婚较好,小姐的身体不知还能拖几天了!"就不再理小荷了,王子进只见两行清泪,竟是顺着她那不再年轻的脸庞滑了下来。王子进见了,心中一酸,实在不明白这样一个清丽温婉的妇人在柳儿心中竟如厉鬼。
  两人将那一碗药都喂了柳儿喝了,才悄悄的退了出去,此时,已是月上中天。
  "绯绡,我看那个侧室不像会害人之人啊,我们还是回去了吧,过两日将柳儿接走再做打算!"
  那边绯绡并不答话,握着柳儿的手,沉思了一会儿道:"除非你那个时候想接的是一具死尸!"
  "什么?"王子进惊道:"没有那么严重吧……"
  "如果你要害一个人,但是现下那人就要走了,你会怎么办?"绯绡问子进道。
  "自是加紧下手!"
  "不错!所以这几日那人定会出现,你我万万不可松懈!"
  当晚,王子进和绯绡一夜未眠,却是一切如常,没有任何事情发生,只是柳儿也没有苏醒的迹象。
  10、
  次日白天,绯绡就又忙着为子进的亲事张罗,王子进知道这亲事越是紧锣密鼓,那边事情的真像就会越快水落石出。
  晚上两人再去了那宅院中去保护柳儿。如此几日下来,王子进已经觉得吃不消,那边绯绡精神却是很好,依旧日日喝酒吃鸡,不显疲态。
  "子进,子进我们快走了!"王子进刚刚在床上打了个盹,就又被叫了起来。
  "能不能休息一天啊!"这几日去了日日都是见那侧室给柳儿喂药,未见任何异常。
  "柳儿的亲事就是这几日的事情,快快随我走了!"
  王子进无奈,只好拖拖拉拉的随他去了。两人守在那房中,依旧是看了那个侧室与小荷服侍柳儿吃药,日日都看下去,王子进只觉眼睛都看得腻了。可是那两人却不觉的枯燥,日日都是如此,怕真是要十年如一日了。
  到了晚上,绯绡却对王子进道:"子进,我就要解了那隐身的法术,你先抱着柳儿躲到安全的地方去!"
  "怎么了?是有事吗?"王子进忙跑了床上去抱了柳儿,只觉手里的人甚轻,看来是病了好久,心中不由难过。忙寻了屏风后面躲了起来,也不知绯绡在玩什么花样。
  哪知过了半个时辰,依旧是没有一丝声息,王子进蹲坐在黑暗中,不由打起盹来。
  刚刚要合眼,就见那门被人打开了,一个人走了进来,王子进在屏风后面看不到那人的脸,却又见一双绣鞋,那白色的兰花在夜里分外刺目,一步一步,悄没声息的走了进来,只见那脚步走到床边停了下来,王子进的一颗心,又提到了嗓子里。
  就要等着那人发难便要上去拼命。哪知那人却是坐在窗沿幽幽的道:"柳儿,我对不起你,你不会怪了我吧,我那个时候那样做,实在是被逼无奈,不然我的人生便要完了!"
  那声音甚是凄楚,却正是那个侧室的声音,王子进听了甚是奇怪,那柳儿明明是在自己的怀中,她又在与谁说话?看着柳儿的面庞,忽然灵光一闪,那躺在床上的,可是绯绡?
  只听那侧室继续道:"柳儿,现下你就要离开咱们家了,也莫要恨我了,我活得也好辛苦啊……"说着,涕不成声,王子进只听她哭了一会儿便又出去了,却不想要害人的样子,不由纳闷。
  无边的黑暗又将他包围了,那边绯绡并不与他说话,自己怀中的柳儿却又面如死灰,整个屋子里,寂静得让人害怕。
  只听门又"吱呀……"一声被打开了,这次王子进却看不到谁的脚,怕是那人穿了一双布鞋,黑暗中看不真切。
  这又是谁?这么晚了来做什么?
  还没有想清,只见似乎有人走到窗前,接着是一道银光闪过,王子进见了,心中暗叫:不妙!那分明是什么刀具的光泽,冷冷的,带着死亡的气息。
  忙大喊一声就从屏风后面冲了出来,那人吃了一惊,脸庞望向王子进这边,手下却没有丝毫停顿。
  虽然屋中黑暗,王子进还是眼看那刀刺到了床上的人身上,心下大惊:"绯绡!你怎么样?"
  只听一个女声在黑暗中响起:"你是谁?却又为何害我?"正是柳儿的声音。

  王子进听了吓了一身冷汗出来,柳儿明明是躺在那屏风后面,怎会在这里说话?
  "子进,莫要他跑了!"王子进听这吩咐,与绯绡的口气一模一样,当下放了心,忙一把拗住那人的胳膊,两人挣扎中将桌椅悉数碰翻,王子进还没等抓牢,就觉手上一痛,却是被人划了一刀,忙松了手。
  那人见王子进受了伤,便要夺门而出,扑到那大门上,使劲拉了两下,哪知那大门就是打不开,王子进见状,知是绯绡使了什么法子上去,忙忍着痛去点了火折,将蜡烛点着。
  那人一见烛火的光芒,甚是惊恐,捂着脸便蹲坐在地上,知是没有逃路了。
  "你是谁?"王子进问道。话音未落,却听后面绯绡道:"小荷,你为何要害我!"依旧是柳儿的声音。
  11、
  小荷?王子进听了绯绡这样说道,心中却是吃了一惊,怎么要害柳儿的竟是小荷?
  只听绯绡在身后道:"小荷,你如此是为了什么?"王子进忙回头看去,只见昏暗的烛光中,绯绡坐在床上,那帷幔的阴影投在他脸上,一时还真是看不出是个男子。
  那小荷见被人识破,抬起头来,一张平庸的脸上一脸惊恐的表情,看了绯绡坐在那里,仿佛见了鬼一样:"小姐,你怎会醒了?"
  只见绯绡抬起一只手,两指间却是夹着一柄三寸有余的匕首,道:"你见那咒术不顶用,却是连这个也用上了……"说着,将那匕首一抛,在地上发出"当……"的一声,闪着寒光。
  王子进见了不由捏了把汗,这床上躺的要不是绯绡,怕是换了个人这条命便没了。
  那小荷见了吓得哆嗦,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柳儿!柳儿!出了什么事?快开门啊!"却是刚刚桌椅碰撞的声音把别人吵了起来。
  绯绡见了,朝那门看了一眼,那门"呼!"地便开了,一下涌进来五六个人,当先的便是那个杨知事的侧室,随后便是杨知事和一干家丁。
  那个侧室见了绯绡坐在床上,一下面色苍白,吓得瞪圆了眼睛:"柳儿?柳儿你怎么醒了?"
  语气中未见惊喜却是惊恐占了大半。
  "你是谁?"那老爷指着王子进问道。
  王子进忙行了个礼:"在下王子进,江淮人事!"
  "王子进?王子进?可是向我女儿提亲的那个?"王子进听了冷汗直冒,只觉面色通红,忙道:"正是!"
  那杨知事听了甚是不悦:"虽然你与柳儿已有媒说,可也不能如此胡来!"
  那边坐在地上一直不吭声的小荷见了这情势,突然指着王子进叫道:"老爷,就是他,就是他要害小姐,我去阻他,却被他推在地上!"
  王子进见这小荷反咬一口,不由生气,忙道:"是你自己要害柳儿是真的!"但是只见周围的人都盯着自己鲜血淋漓的手,和刚刚绯绡抛在地上的匕首,眼中满是疑惑,看来自己是百口莫辩了。
  正在着急,只听后面绯绡道:"让这些不相干的人都出去!我有事要说……"
  那杨知事看了一下周围,这王子进擅闯自己女儿的闺房,虽然不知他是否有恶意,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确是家丑不可外扬,忙将家丁遣散了,把房门关上。
  那小荷见了如此情势,知是不妙,坐在地上如筛子般发抖。
  "柳儿!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吧?"那杨知事悄声问,眼中全是泪水,似乎就怕声音大了自己的宝贝女儿会吓到,离他而去。
  只听绯绡悠悠道:"爹,这王公子确是来保护我的……"声音有气无力,似是大病初愈,王子进见了不由佩服他的天赋。
  "那这又是怎么回事?"那杨知事指着地上的匕首问道。
  那边绯绡并不答话,对王子进道:"子进,你去她怀里找一下,应该有用来下咒的东西……"
  王子进却垂手不动,毕竟是个姑娘,他怎能去翻了人家的衣服,那边那个侧室看了王子进的难处,忙伸手道:"小荷,什么东西给我?不然我就要自己动手了!"
  那个小荷一脸惊恐的表情,只是看着绯绡,似是不相信这个事实,那个侧室见她不答话,忙伸手入她怀中,掏了一个手帕包了的东西出来。
  只见她将那手帕打开,看了里面的东西,脸色不由一变,只见猩红的手帕里包了一个布做的小人,那人偶上贴了一条黄纸的咒符。便是傻子也能看出这是害人的东西。
  "小荷?为何这样,我和小姐待你不薄。你为何如此?"
  那小荷见事情败露,却是眼露凶光,一张平庸的脸。扭曲得狰狞怕人,只见她站起来道:"待我不薄?待我不薄?你们那是真的对我好吗?吃剩的食物给了我,穿旧的衣物给了我便是对我好,这便是待我不薄吗?"那小荷笑了两声道:"可惜,可怜在我来看并不是一种对待人的感情!"
  那知事听了吃了一惊:"就是因为这样?你便害柳儿,让她整整昏迷了三年?"
  那小荷看了杨知事一眼道:"不错,就是因为如此……"说着恶狠狠的看着绯绡道:"我们都是一般年纪,凭什么她就该锦衣玉食,凭什么她就该受尽宠爱?这个世上就为什么如此不公平?"
  接着又悠悠的道:"那日,三年以前,刘公子来提亲,不过是看了她这张脸而已,就失魂落魄,我是那样喜欢他,他却看都没有看我一样!"那小荷说着,低着头,却是抹了抹眼泪:"人道:曲有误,周郎顾,我在他旁边伺候着,茶水都泼了出去,他却都没有看我……"
  接着指着坐在床上的绯绡道:"结果你呢,小姐你却和我说你不喜欢刘公子,拒绝了这门亲事!你可知那刘公子后来积郁成病,就此一病不起。"说着又恶狠狠道:"我要你和他一样受罪,一样躺在床上,便找了偏门的法子来害你!"
  王子进听了不由心惊,柳儿的记忆中却是连刘公子这号人物都没有,却因了这个歹毒的丫鬟,为了一个连面目都记不清的人,差点丢了性命。
  那杨知事听了甚是气愤:"小荷,你、你也太过歹毒了……"
  哪知那小荷道:"歹毒的不光是我一个人吧?小姐变了这副模样,怕是有人和我一样高兴!"说着,眼光却是瞄向那个侧室。
  "芙蓉?这是怎么回事?"那杨知事问道。
  "没,没有什么!"那个叫做芙蓉的侧室答道,语气中尽是惶恐。
  正在这时,只见那个小荷竟发了疯一般向床上的绯绡扑去:"我就是死了,也不能留你在这世上独活!"怕是知道自己不会有好的结果,要来拼命了。
  这一下变故太快,周围的几个人竟都是吓得愣住了,王子进喊了一声:"不可!"便去阻她,哪知却只抓了一个衣角。眼见那小荷抓着把钢刀连人带刀扑在床上,不由傻了。
  "柳儿!"杨知事见了便要去阻她,哪知那小荷的身体一到床上,便像一个破败的柳絮一般,轻飘飘的又弹了回去。
  只见她坐在地上,一脸恐惧之色,那把刀却不知那里去了,这下变故太快,那小荷如何出手,那刀又是如何被夺,却是无人看清。
  只听小荷指着那床上道:"你!你不是小姐,你是谁?"
  她这话一出,那杨知事和芙蓉皆是一愣,却见绯绡满面笑容走下床来。手里拿着一把匕首把玩,正是刚刚小荷拿的那把!

  王子进见已被拆穿,忙拱手道:"这是我的一位朋友,多亏他相助才让此事水落石出!"
  那三人见了绯绡与柳儿一模一样的脸,不由傻了。
  绯绡冲二人行了个礼道:"小生姓胡,习得一些玄门法术,希望二位不要见怪!"
  那杨知事见状甚是着急,忙问:"柳儿呢?你二人将柳儿弄到哪里去了?"
  绯绡道:"莫要着急,我这就将柳儿还了你!"说着走到那侧室前面道:"请夫人将那个咒术人偶给我,我这就将柳儿唤醒!"
  那侧室一双惊恐的眼睛望着绯绡道:"柳儿?她这便要醒了吗?"
  杨知事见状急道:"芙蓉,快将那人偶给了他吧……"
  那侧室见了,只好颤抖着将人偶给了绯绡。王子进见她莫明惊恐,却是不明所以,莫非这位夫人也不想柳儿醒来?
  12、
  只见绯绡拿了那人偶,口中念念有词,那人偶上面黄色的纸符竟而自己烧了起来,那杨知事和芙蓉看了,不由目瞪口呆。
  待符纸烧尽,绯绡又从那人偶的身体里抽了一根发丝出来,长长的,黑色的发丝,道:"这便是夺走了柳儿魂魄的东西,现下好了!"
  王子进刚刚松了口气,便听有人道:"刘公子,刘公子,这茶可好喝?"只见那坐在地上的小荷手中似是端了个茶杯的样子,一脸平和的表情,与刚才大相径庭。
  "这是怎么了?"王子进见状问道。
  绯绡见了,叹了口气:"大凡施术者,都是以自身性命相搏,现下这法术被破,那咒术自是全是转到施术者身上!"
  "刘公子,莫要烫到了……"那小荷说着,双手伸了出去,似是将茶碗递了出去,脸上一片幸福喜乐,似乎那个她所爱慕的刘公子就在她对面,眼中再也容不下旁的什么人。
  王子进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心酸,也许这样也好,这个女孩的记忆已经停留在她一生中最美丽的时刻。
  那杨知事和叫做芙蓉的侧室看小荷这样,正自伤心,只听有人道:"昔日芙蓉花,今成断根草。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正是柳儿的声音,王子进知她是醒了,一回头看去,却见柳儿从屏风后面爬了出来。
  那侧室听了柳儿的话,不由脸色一变,颤道:"柳儿,你醒了?"
  王子进见柳儿太久没有活动,已是不知怎样走路,心中难过,忙将她扶了起来,让她靠在床上,柳儿一双明媚的眼睛盯着王子进,满是感激之情:"王公子,你对我怎样我都记得的!"
  回头又道:"爹,那就没有半分觉得对不起我娘吗?"
  "柳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那杨知事疑道。她这样一问,王子进和绯绡却也不名所以,脸上都是一脸疑惑,那边那个叫做芙蓉的侧室,却是面如死灰,闭了眼睛不去看柳儿。
  只听柳儿道:"我娘在一夜之间暴死,你就没有半分疑惑吗?"说着,眼睛直愣愣的盯着芙蓉,眼中的恨意要喷薄而出。
  "怎么?"那杨知事急道:"柳儿,你可知道什么?快点告诉爹!"
  "这是我心底的秘密,本来想等离了这个家再告诉你,可是现下这样,我怕我又倒了下去,就不能告诉爹了!"说着,眼泪夺眶而出。
  只听那柳儿继续道:"我七岁的时候,娘得了一场重病!"那边杨知事点头道:"不错!你娘就是因了那场病去了!"
  "那日小荷煎了药,放在我的房中,自己却不知跑了做什么去了,爹,人人都以为那房中无人,却不知我那个时候就躲在桌子下面!"
  "然后呢……"杨知事问道,绯绡和王子进的一颗心也是提到了嗓子眼里,空气中充满了紧张的氛围。
  "然后,然后门就被推开了,一双绣了牡丹的绣鞋走到桌子旁边,停了一下又退了出去……"听着柳儿这样说,王子进不由又是想起那日在幻境中所见,那黑夜中的绣花鞋,怕是自己永远都无法忘记。
  只见柳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可是我那时太小,过了几年才知娘是被人给毒死的……"
  "那、那绣鞋的主人是谁?"
  柳儿哭道:"爹,便是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是要自欺其人吗?"声音凄惨,"娘,娘对你那么好,难道只是因了她老了,你便连她的一切都不关心了吗?"
  那杨知事听了,回头看了一眼芙蓉,这爱穿绣鞋的女子,自己所珍爱的女子,打死也不愿相信是杀了他妻子的人。那眼光中充满了探询和哀伤,只希望她能摇一下头。
  那芙蓉此时已是满面泪水,见了杨知事在看她,眼中全是愧疚:"老爷……我对不起你!"
  那杨知事见她承认,哭道:"芙蓉,这是为何?"
  那边芙蓉却对柳儿道:"你的母亲,她逼我太急,我出身青楼,这个家里没有人知道,可是她却不给我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说着涕不成声,"不错,我是歌妓,可是歌妓也是人啊,也要有争取自己幸福的权利,可是她却连这个也要剥夺!"
  说着,又望了一眼扬知事:"老爷是有身份地位的人,若是被别人知道娶了歌妓做侧室,又怎能抬头做人?"
  柳儿道:"那你便毒死我娘?我的幸福呢?我娘难道就没有生存的权利了吗?"
  那芙蓉听了,道:"这十年来,我没有一日好过,这事情,便如大石,日日压在我的心上,我到处找了赎罪的机会,待你如同己出,这你是知道的……"
  "你以为这样我便不会恨你了吗?你以为这样我便会幸福了吗?"柳儿哭道:"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双绣鞋,我娘死时黑色的脸庞。"
  杨知事一时老泪纵横,拉着芙蓉的手道:"芙蓉,芙蓉,你怎的如此糊涂,这叫我如何是好?"
  "爹,你便到这时,还是对她不能忘情吗?"柳儿见了不由心寒。说着拉了王子进的手:"好,我这便嫁了王公子,成全了你们这对神仙眷侣!"声音中满是决绝,却是伤透了心,"娘也是在她最美貌的时候嫁了你的,现在你却弃她如弊履,难道真是色衰爱驰?色衰爱驰……"
  那边芙蓉一双手拉住扬知事的手道:"老爷,芙蓉最幸福的时光便是同老爷一起度过,那日我在画舫中弹琴唱曲时,一颗心便许了老爷,现下芙蓉做错了事,老爷可原谅芙蓉?"眼中满是泪水。
  那扬知事见了甚是伤心,颔首道:"芙蓉,你便是做错再多的事,我也会原谅你……"
  柳儿听了这话,身体竟是一震,对王子进和绯绡道:"劳烦二位公子带我走吧,我不想再在这屋子里待下去了!"语气平淡,却是伤透了心。说着,挣扎着就要下床来。
  那芙蓉对柳儿道:"柳儿,我对不起你,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是怀着赎罪的心情活着,虽然活着,却是没有一天快乐过,你就是不肯原谅我吗?"
  柳儿摇头道:"我不会!"
  那边芙蓉听了这话脸色一变,对杨知事道:"芙蓉手上沾满鲜血,怕是不能与老爷白头偕老了……"
  "芙蓉,你此话怎将?"杨知事一句话还没有问完,那边芙蓉却是一把松了他的手,捡起方才地上的匕首就向自己腹中刺去。

  几人没有想到她说得好好的便要寻了短见,心中都是一惊,待得反应过来,芙蓉却是一身鲜血,倒在地上,眼见是不活了。
  只见她口角全是鲜血,伏在地上看着柳儿道:"现下,柳儿你可会原谅了我?"
  柳儿见她这样,也是吓了一跳,不由动容,眼中满是泪水道:"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吗……"
  那芙蓉听了她这样说,一双美目中的光辉渐渐隐去,脸上一副凄楚的神色,那杨知事见了,忙一把抱了她道:"芙蓉,芙蓉,我这就找了最好的大夫救你……"一句话没有说完,便觉得温暖的血液已经将他的衫子浸透。
  芙蓉伸出一只沾满了血的手,理了理他的头发道:"老爷你看,芙蓉的手上已经全是血了,芙蓉对不起老爷,留了老爷一人在这世上,老爷不会怪我吧?"
  那边杨知事却是涕不成声,使劲的摇了摇头。
  柳儿见了,对王子进道:"王公子,带我走吧……"
  王子进见这场面,不知如何是好:"此话当真!"
  柳儿道:"那还有假,我现在就要走,马上就要走……"
  王子进见她坚决,看了看绯绡,绯绡对他点了点头,这样的状况,实是出他意料,人世间的一切,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控制。
  王子进无奈,只好一把抱起柳儿,往大门走去,那边杨知事竟只是抱了芙蓉,未向他们这边看一眼。
  王子进向他道:"杨知事,柳儿我带走了……"
  那将死的芙蓉,眼睛只是盯着柳儿,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苍白的脸庞上,两行清泪无声的淌了下来。王子进只觉她甚是可怜,不忍再看,忙抱了柳儿出去了,走到门边,只见那小荷在旁边唱曲:"遥遥
  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刘公子,我这曲子,可是好听?"
  王子进见了,只觉这竟像是一副人间惨剧,实是不忍再看,抱了柳儿出了大门,才在回廊中走了没有几步,便听身后屋中那杨知事大喊一声:"芙蓉……"声音甚是凄楚,在空旷的回廊中回荡,知是那芙蓉已经死了。
  怀中的柳儿一下一下的抽搐,王子进道:"柳儿,莫要哭了……"
  只听柳儿道:"谁说我哭了……"却是不承认。
  王子进只觉自己的衣衫,慢慢被柳儿的眼泪浸湿,那温暖的泪水很快便被凉爽的秋风变得冰冷,冷到王子进心里,只觉胸口有一方寸间,已是冰冷冰冷,感觉不到温度。
  "子进!我们回去吧!"绯绡说着,拍了拍王子进的手。
  "好!"王子进点了点头,抱着柳儿走在金落叶扑满的庭院中,往大门的方向去了。
  将那芙蓉,小荷,这两个痴情的女子通通抛在身后,留在那深深的庭院中。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留人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第七章
  1、
  "柳儿,你若不想和我成亲就尽管说,我依旧会把你当成我的妹妹,照顾你一辈子!"
  那边柳儿伸了一只青葱玉手按在王子进嘴上道:"王公子,这期间我的身子虽是不成了,可是发生的事我是都知道的。那日,你在幻境中抱着我逃离那个可怕的大宅时,我便认定是你了!我那时便相信你一定会带我走出这个家,无论你到了哪里,我都会跟着你!"
  王子进听了心下感激,忙抱紧了她,生怕自己这一松手,柳儿便会消失了。
  绯绡在后面看他二人的样子,不由释然,自己总算是卸下了一个大包袱。
  过了几日,置办了柳儿要用的东西,王子进和绯绡就要启程离开扬州府了。柳儿依旧行动不便,绯绡掏了银子买了一辆舒适的马车让她坐在里面,三人就上了路。
  走到城门,薄薄的晨雾中,只见几辆装点得甚是华丽的马车立在城门边上。为首的一个人骑在骏马上,却是那杨知事,只见他两鬓微霜,精神萎靡,似乎几日不见便老了好几岁。
  待得王子进他们走进,那杨知事问子进道:"可让我见柳儿一面?"
  王子进听了慌道:"我现下还没有娶了柳儿过门,便是您将她带了回去也是应该的!"
  那杨知事听了,下了马走到那马车前道:"柳儿,你的身体怎么样了?"
  那边柳儿却是连轿帘都不拉开,知道:"劳烦父亲费心了,现下已经好多了!"
  "柳儿,柳儿,再让爹看你一眼行吗?"杨知事说着,布满皱纹的眼角有浑浊老泪溢出,"此番一别,便不知何时才能见了,让爹再看你一眼……"
  柳儿在轿子里听了,半晌没有声息,过了一会儿,只见那竹帘慢慢拉开,里面柳儿的一张泪颜慢慢显现出来,只听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爹,爹,你终是我的爹,就算你做了太多对不起我的事,可是我怎么就是无法恨你!"
  "柳儿,柳儿你嫁了人可要听话啊,不要和在家里一般任性了……"杨知事说着拍了拍她的手背道:"爹不能一直和你在一起啊……"
  两人说了一会儿,已经到了开城门的时间,只见那两扇几人高的大门,慢慢的被拉开。
  杨知事见了道:"柳儿,要启程了,你看爹给你准备了好多嫁妆,你不会吃苦的!"
  柳儿却不说话,只是拽着他的衣袖不肯放手。
  "柳儿,我们走吧!"王子进说着,纵马走在了前面。旁边绯绡与他并驾齐驱,两人却都不回头去看了那对父女,怕是打扰了他们的生离,也怕染上忧愁。
  杨知事一直和那一列马车送了十里有余才不送了,王子进只见他绛紫色的长袍随着晨风飘荡,一副憔悴的样子,似是体不胜衣,心下不由为他可怜。
  又走了很远,回头看去,还能看见一个紫色的人影立在远处的山上,那影子如此孤独,如此寂寞,越来越小,终于见不到了,这是王子进在扬州见到的最后一个风景。
  一路拖拖拉拉,待得走到王子进家已经是初冬了,王子进家本就不算贫寒,再加上柳儿的嫁妆已是十分殷实了。王子进的老母见儿子去赶考未能中的本是心下不快,但是见他领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回来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柳儿的身体恢复还须一段时日,王子进的婚事就一直没有举行,他也乐得轻闲,日日与绯绡和柳儿下棋喝酒。
  "哎呀……"王子进道:"我说你们二人怎么长得如此相像?那日我娘见了,以为我一口气领了一对孪生姐妹回来了!"
  "相像还不好?就说胡公子是我的哥哥,却看谁能欺负我?"那边柳儿笑道。
  绯绡却是不答话,只是看他二人下棋,自己在一旁喝酒,两条剑眉锁在一起,明显是有什么心事。
  王子进想问,但见柳儿在一旁又不好说出口,硬生生的将话头咽了下去,心中却有一丝不祥的预感。
  晚上,王子进便跑了绯绡的房中,要去打探究竟,哪知一推门,只见绯绡穿了一身白衣,端坐在桌旁等他,似乎没有要就寝的样子。
  "绯绡,你这是怎么了?这么晚还不睡?"
  绯绡听了笑道:"这样晚还没有睡的又不是我一人,你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绯绡,你可是有什么心事?"王子进小心翼翼的问。
  绯绡长叹了一口气道:"子进,你还记得你以前说过要是日日面对一样的两张脸你会很痛苦!"

  王子进急道:"那只是玩笑而已,再说你和柳儿又不是一摸一样,只是长相相似而已……"
  绯绡摇了摇手,似是不让他说下去,"那日我与你说会想了法子变成一张脸,你还记得吗?"
  王子进听了挠了挠头,他二人天天胡言乱语的话多了,他怎会记得这么许多?
  "明日我就要使了能变一张脸的法术了,子进你要好自为之啊!"绯绡说着站起来道:"我要休息了,有事明日再说吧!"却是下逐客令了。
  王子进听了心下莫名哀伤,自认识以来,绯绡从来都是嬉皮笑脸,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也从未如此对待过他。
  只好垂头丧气的出去了,临出门,心中还是隐隐作痛,回头道:"绯绡,要是有什么难事一定要和我说啊……"
  只见灯光下绯绡在冲他颔首微笑,明亮的烛光将他雪白的衫子染成了金色,仿佛是肖像画上描了一道金边。王子进只觉那是绝美的画像,美得不真实,美得让人不敢接近。
  王子进见状低着头便出去了,可是却不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见了绯绡。
  当夜,王子进辗转反侧睡不着觉,迷迷糊糊将要入梦时,竟而梦到自己在一条船上,好像依稀是当年赶考的那条渡船,自己与绯绡第一次相遇的渡船。绯绡呢?绯绡在哪里?
  他只觉心中空落落的,满处找了绯绡,正着急间,只听舱外有人在吹笛子,那笛声甚是好听,跌宕起伏,大开大阖,却又是<<春江花月夜>>。
  王子进听着,不由痴了,掀开船舱的竹帘,只见一个白衣少年,手持碧绿的玉笛,站在舱外,衣裾迎风招展。
  那少年见了他,回头笑道:"子进,你可来了!"
  "绯绡,我找你找得好苦啊!"王子进见了他觉得心花怒放。
  绯绡收了笛子道:"子进,我要走了,可能要三年以后才会回来,你一个人要好好保重啊!"
  "为什么?"王子进急道:"你我这样不是很好吗?"
  "子进,我自己本是鬼魅,怎能和你总是待在一起,现下你平安无事,我可安心修炼去了……"
  王子进听了不由泪如泉涌道:"绯绡,绯绡,平安无事不好吗?你我一生都在一起不好吗?"
  绯绡摇头道:"哪里有那么简单的事情?我已算出你而立之前有场大劫,我想个法子助你脱困才行,若是这次你躲过了那劫难,此生便可平安无事,能得善终……"
  "不要,不要!"王子进道:"我不要得什么善终,我只要和你和柳儿开开心心的在一起,得过且过一日!"
  绯绡摇首道:"子进,莫要孩子气了,我将那金铃留给你,一般魔物不敢犯你,我要走了,他日再见了!"
  王子进急道:"不要走!"却一脚踩空,掉在江里,只觉浑身冰冷,一下就醒了,却是南柯一梦。
  醒来只觉自己满脸泪水,再看天色,刚刚蒙蒙亮。忙往绯绡的房中跑去,只希望,只希望,一推门,还是有一个白衣的少年再等着自己。
  他颤抖着推开了房门,却只见屋里空无一人,床上整洁,丝毫没有人睡过的痕迹。
  "绯绡!绯绡!你在哪里?"王子进大喊道,那屋子里却哪有人应声,只见旁边的小桌上,放了一个小小的铃铛。
  他抓了那铃铛,疯狂的往外奔去,叫道:"你以为,你以为用这个劳什子便能敷衍我吗?"
  奔到院外,只见天上竟是飘起了细细的雪花,将地上染成了一片白色,王子进赤着足,往大门的方向跑去,推开大门,只见
  2、
  时间如白驹过隙,一晃三年便过去了,王子进此时已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也蓄起了胡须,他与柳儿都是看破红尘,对俗世间的一切皆是没有什么兴趣,两人琴瑟相和,日子过得甚是美满自在。
  只是有时,王子进在静夜中会回忆起自己的年少轻狂,回忆起过去种种,那似一场白日的梦,随着时光蹉跎,渐渐模糊,渐渐远去,只是梦中一个少年,依旧白衣胜雪,依旧眉目如画,轻笑嫣然。
  只是三年过去了,绯绡却没有如约出现。眼看冬天将至,又是一年春暖花开,王子进的心却是随着这缤纷的颜色冷了下去。
  "子进,你听说了吗?如湄河里又有人死了……"柳儿说道。
  王子进不以为然,望着窗外的春色:"是吗?怕是有什么妖怪作祟吧,要是绯绡在就好了……"
  "绯绡?又是绯绡!"柳儿道,"这世上哪里有那么多的妖怪啊,你日日夜夜念着这个名字,又见何时他来帮了你了?"
  王子进见她不悦,忙道:"绯绡是我的朋友,你我这段姻缘就是他撮合的,我们还要感谢他才是!"
  "子进!"柳儿的一双眼直盯着他道:"我问你,你娶我是不是因为我长得像他?"那目光如刀如箭,似要直穿到他心里。
  "不是,不是!"王子进忙慌道:"那日在夜市里见了你,我便喜欢你了,与他有何干系?"
  "此话当真?"柳儿笑道。
  "不错,我王子进若是有半点虚言,不得善终!"心中却道,反正自己这辈子也不会得了善终,随便发个誓也无妨。
  那边柳儿甚是高兴,将头埋到他怀里,一脸幸福。两人望着外面的燕语莺歌,心中满是喜乐,绯绡,绯绡,也许只应是天上才有的人,还是不要因了自己,累他到尘世才好。
  又过了两年,王子进对绯绡的归来已是无望了,此时已是隆冬,那如湄河上几乎月月都有人淹死,他自己却也是不敢靠近那河半分。
  一日,王子进午后在房中看书,却是在烟雾缭绕中打起盹来。
  "叔叔!叔叔!"王子进一低头,却是有一个小孩在拽他的袖子。
  "你这顽童,有何事找叔叔?"他见那小孩甚是可爱,逗他玩耍。
  那小孩的一双大眼,瞬间便蒙上了一层水气,"叔叔,我找不到家在哪里了……"
  "呵呵!原来是这样!"王子进笑道:"叔叔送你回家,好好想想自己的家在哪里?"
  "好的!"那男孩道:"好像就在那边!"拖着王子进的手一路走了去。
  王子进一路和他走去,那路上坑坑洼洼,甚是不好走,而且越走越是潮湿,脚上似乎都沾了一层水气。
  不由纳闷道:"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就是这里!"那男孩指着前面道。
  只见面前一条宽阔的河在眼前舒展,河面波光磷磷,反射着月光,似是撒了一池的碎钻在河里,煞是好看。王子进打望了一下周围道:"这河倒是很漂亮,可是这四处,似乎没有见到有人居住啊?"
  "叔叔,你可知道,我最喜欢叔叔了!"那小孩笑道。
  "咦?"王子进听了不由高兴,"为什么啊?"
  "叔叔,你知道吗?我的家就在这河里?那河水好冷好冰,我日日在河底待着无趣死了!"
  王子进听这话似乎有什么明堂,似乎还是什么不好的明堂,只听那小孩继续道:"可是,现下就改轮到叔叔了,叔叔就要替我在这河里了!"
  "什么?你说什么?"王子进听了不由大惊,忙要甩了他的手跑掉,那孩子却又道:"叔叔,你就是第一千个哦,这百年来第一千个淹死在这里的人,你可不要太晚过来啊,太晚的话,这河就是要结冰了……"

  那小孩说着,王子进只觉自己的脚突然抬不起来,一低头,却是从水里伸了一双手,牢牢的抓了他的脚踝。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个女人的头冒了出来,湿淋淋的人。
  "啊?这是怎么了?"
  "呵呵,一会儿就好了,你便没有什么感觉了……"那小孩在一旁笑道。
  王子进抬眼望去,只见那河里一个接一个,竟是冒了百十个水鬼出来,方才还是美不胜收的河面,现下却是群魔乱舞,恐怖吓人。
  那些水鬼一个个或拉着他的衣袖,或拽着他的胳膊,就要把他拽进河里。
  "不,不要啊!"王子进一句没有喊完,就觉冰冷的河水已经将他淹没,柳儿,柳儿,我对不住你,这么快就要撇下你一个人了!
  突然耳边又响起铃铛的声音,悦耳的铃声,清脆的铃声。王子进听了这铃声,脑中"呼"一下便清醒过来。
  一抬头,却是在自己的家里,方才却是伏在书桌上睡着了。抹了抹头上的汗,不由暗笑自己胆小,但是只觉头上的汗似乎擦不完,这也未免太湿了一点。
  只见自己全身都湿了,整个人似乎是刚刚从水中捞起来的一样,再一看,袖口还挂着几片水草。
  不由一惊,难道刚刚那些不是梦吗?而是真的发生过吗?回身一看,只见一条粗黑的水线,从门外一只蜿蜒到自己的书桌前。
  该来的总会来,王子进见状心中一片凄苦,这次没有绯绡在身边,自己怕是躲不过了,忙叫佣人将房间打扫一下,半分不敢向柳儿母子透露,怕她们白白添了忧愁。
  王子进对着外面的雪景长叹一声,却是从来没有这样无奈过。
  次日清晨,王子进还没有从睡梦中醒来,便听那怀中的铃声大做,一下下,一声声,响个不停。王子进听了,忙从床上爬了起来,这铃声一响,怕是旁边没有什么好东西。哪知惊魂未定,那边房门就被家丁敲得的"咚咚咚"的震天响。王子进又被这敲门声吓了一跳,怒道:"这是怎么了?"
  那边只听一个家丁的声音在门外道:"老爷,有客人来访,说是您的旧交,在门外等着呢……"
  他忙穿好了衣服,不由疑惑:"旧交?旧交?自己哪里有了什么旧交了?"
  一路跑到门外,只见外面又是飘起了零落的雪花,王子进忙撑了把伞走过去看,走过庭院,只见乌漆的大门旁边立着一个人,那人穿着白色的棉斗篷,上面的帽子将脸遮了大半。
  王子进见了那白衣,几乎与雪融为一体的白衣,不由心酸,能将白色穿得如此出尘的大概只有绯绡了,绯绡,绯绡,他会回来吗?还是这雪?给了他一个美丽的幻觉。
  只见那人回过身道:"子进,近年来可好?"依旧是目光清澈如冷钢,眉目温润似白玉。一张桃花春风面,带着几分调笑,却不是绯绡是谁?
  "绯绡……"王子进见了手上发颤,那把油伞掉落在地上滚了几圈。
  绯绡见了,弯腰将那油伞拣了起来,替王子进撑了起来:"子进,你怎么还是这样不小心?"
  王子进见那张似笑非笑的俊脸又在自己面前,他依旧是当初那副少年的模样,而自己却已经老了。
  心中一酸,眼泪却涌了出来:"绯绡,我想你想得好苦啊……你一去这许多年,我已经老了,你却和原来一样,一点变化都没有。"
  绯绡笑道:"你怎么还是这样糊涂啊,要是你真的同我一样岂不是槽糕?"
  王子进听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这许多年,这许多年,绯绡终于回来了……
  3、
  当晚新月如勾,两人青梅煮酒,把酒言欢,外面虽然已是初冬,房内却甚是温暖,地上瑞雪的反光将绿色的窗纱照得薄如蝉翼。
  "绯绡,你可知这许多年我想你想得好苦啊!"王子进今日还特意命了厨子做了各种各样的鸡款待他。
  绯绡拿着酒杯,却不说话,过了一会道:"生离死别本是人生常事,子进你莫要这样看不开,终有一天,我还是会离开你的!"
  "什么?你还要走吗?还要将我一人丢下?"王子进心中酸楚难当,本以为他这次回来就不会再走,他们还可以像当初年少时一起游戏人间。
  "我和你在一起,再过得十几年就要做你的义子了!"绯绡笑道,又伸手指了指他的胡须。
  王子进这时才意识到自己今年已是年近三十,已然不复年轻,绯绡的出现,让他忘记自己已经老了,仿佛又回到了过去。想着眼眶又是湿了,自己最想与他一起游戏人间,却忘了他却连游戏的资本都没有了,再过得几年,绯绡依旧是个青春少年,他已然老迈,又怎能与绯绡一同游山玩水?
  心中难过,不由多喝几杯,却是酒入愁肠愁更愁,一会儿便趴在桌子上不醒人事,朦朦胧胧中只觉一双冰冷的手将他扶到床上,"子进,希望,希望我这次能助你逃脱劫难吧?"
  "劫难?什么劫难?只要你不将我一个人留在这世上孤苦,一切便不是劫难!"说着,一把抓了那手,睁了眼睛,只见眼前一张脸甚是熟悉,张口就叫:"绯绡,你不要再走了……"
  那人一脸错愕,眼中光彩慢慢消失:"子进,他这一回来,你便失了心智了吗?"却是柳儿。
  "没,没有什么……",王子进说着摆了摆手,又蒙头去睡。
  只觉柳儿拉着他手道:"子进,子进,你莫要这样,他这番回来,必是没有好事,你自己可要小心啊!"
  王子进并没有答话,只是闷头去睡,迷迷糊糊中只觉柳儿抹了抹眼泪,甚是伤心的样子出去了,带上了房门。
  柳儿,柳儿,我对不起你,可是我和绯绡的情义,又岂是你所能懂的?
  昨夜王子进的梦中,多了一个小孩,一个苍白漂亮的男孩,他总是觉得那个孩子似要取他性命,他一味逃脱,也害怕梦到,但是无论如何也逃不脱的是睡眠。
  今日王子进多喝了两杯,而且绯绡又回来了,心中不由塌实,又沉沉睡去,今夜,今夜该无事了吧?
  哪知刚刚入梦,便感觉有一双棕色的眼珠盯着自己,再一低头,又是那个男孩,正在拉着自己的衣角。
  "你是哪家孩子,不要夜夜缠我了,快快走吧!"王子进不堪其扰,哀求道。
  "叔叔,我怎么能走呢?叔叔还要替我在那河里待着呢!"那小孩道。
  "什么河底,你不是找错人了吧?"王子进急要甩开他的手,却是无法甩脱。
  那男孩牢牢抓了王子进道:"没错,没错,叔叔就是要接替我继续在那河里做了河神的人,叔叔接了我。我就可以往生了!"
  王子进纳闷道:"河神?什么河神?"
  那孩子道:"做了河神,那河中的冤鬼都可由你驱使,快快随我来吧!"
  话音刚落,只见地上竟是冒了无数的水草出来,往他脚踝上缠去,王子进一见不妙,忙往前跑去,只见四周一片漆黑,他失了方向,只是一路狂奔,好像前夜也是这样狂奔过,若是夜夜如此,怕是累也累得死了。
  跑了不知多远,他只觉浑身脱力,眼前却慢慢的出现了一条白练,走了近处,才发现竟是一条大河,在月光中,是一条白色的,平缓的,闪亮的河。
  王子进无路可逃,见了那河,呆立在河边,只听后面一个童声道:"叔叔,这河很美吧?"
  这已经是第三次梦到这河了,王子进也不怕了,回头问道:"这河,叫什么名字?"
  那男孩缓缓答道:"这河叫如湄,是很久以前一个美丽的女孩溺死在这里而得名!"

  "如湄,如湄,好好听的名字啊!"王子进道,可是这样美的名字,这样美的河水,又吞噬了多少生命?
  "很美吧?叔叔,你若进去了,就知道这河到底有多美了!"那孩子道。
  王子进万念俱灰,今日与绯绡的一番对话,让他觉得人生了无生趣,自己等了他五年,却是等了一个如此残酷的事实。
  "你真的觉得在这河底很是寂寞?"王子进问道。
  "不错,寂寞得很……"那孩子答道。
  "是不是做了河神,便可不老不死?"王子进又问。
  "不死是不成的,不老倒是真的……"
  "那我便替了你吧,你也是很可怜的……"王子进答道,他想就这样,变做一条河算了,看千年以后,还会不会有一只雪白的狐狸到他这里汲水,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希望有一世有一日,再与绯绡重逢。
  那男孩点了点头,只见那河水一下暴涨,淹没王子进的脚,他的膝盖,又往胸口涨去。王子进觉得那河水冰冰冷冷,竟很是舒服,心中不由难过,若是绯绡见我变了一条河,看他会不会伤心,若是真要这样,看他会不会日日在河边陪我,看他会不会再嘲笑我的老去?
  哪知突然间脖子一紧,竟是有人提了他的后领将他提了起来,王子进身在半空,只见脚下一条深蓝的河水如练,不知要蜿蜒到哪里去。
  "这是怎么了?我要死还不成吗?"王子进在半空中蹬腿叫道。
  只听头上一个声音道:"子进,你怎么还是这样小孩子气,你若死了,柳儿该怎么办?你的两个孩子又该怎么办?"正是绯绡的声音。
  "可是那孩子甚是可怜,我不过是想帮帮他而已!"
  "你再看看,那是个孩子吗?"王子进听了,忙往下望去,只见深蓝色的河底竟是趴着一条黑色的巨蟒,若是不仔细看,还真是看不出来。
  王子进见了一惊,"这、这是什么东西?"
  "这便是你刚刚所见的小孩!"绯绡说着,又往踩着刀往上飞了一下。那河底的巨蟒见了,从水中探出头来,那头竟是与一间茅屋一般大,"你这狐狸,是哪里来的,坏我的好事?"
  绯绡听了笑道:"夺人性命也算好事?莫要让人笑话……"
  那巨蟒见了甚是气愤,王子进只见下面的水竟像有了生命,"哗"的一下就卷起一道水舌,如蛟龙般,直冲他们来了。
  眼见那水就在眼前,王子进叫道:"绯绡,我错了,我不想死啊,我们快逃!"
  那边绯绡笑道:"现下你也知道后悔了?"说着竟是驾驭着刀直往水柱中钻去,那下面的巨蟒见了,哈哈大笑,笑声震得王子进头皮生痛,"看你们往前怎么逃?"
  王子进只觉自己的脸上都溅了几滴水滴,这次眼见是没有逃路了,不由万念俱灰。
  哪知那水遇到他二人,竟像是有生命般分到两边,绯绡御刀而行,飞快的穿过水帘逃出了包围。
  只听后面那巨蟒叫道:"避水咒?"
  "不错,正是避水咒,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吗!"绯绡笑着,带了王子进越逃越远了,只余笑声回荡。
  王子进的梦"呼"的一下又醒了,只觉浑身又是湿淋淋,甚是难受,只见绯绡站在自己床前,手持那把妖刀,一道黑色的水痕在房间的地上,蜿蜒到一半便似被人砍了一刀一样,齐齐的断了。
  王子进见了,环顾一下四周,问道:"他方才说的可是真的?"
  "不错!"绯绡又道:"我定不会让你去做那劳什子河神的!"
  "绯绡!"王子进望着他道:"我们这次的对手是河神吗?你可有胜算?"
  王子进只见他一张俊脸表情甚是凝重,心下盼望他能点一下头,哪怕只是一下,自己的心中也算有了安慰。
  哪知绯绡道:"我会尽力的……"说完,出去了,走到门边,又回头道:"子进,将来无论我对你做了什么,你都要相信我,不要恨我!可以答应我吗?"
  王子进只
  4、
  次日,绯绡一早便找了王子进出门,只见昨天的一场雪将天地都染成了白色。两人踏雪而行,王子进几次想问他要去哪里,却是说不出口,王子进只觉绯绡这番回来与以往大不相同,似乎与他隔了千山万水,他的老去,竟成了他二人无法逾越的鸿沟。
  不知走了多久,只觉周围渐渐荒凉,绯绡说了一声"到了!"算是打破了二人间的沉默。
  王子进一抬头,只见白茫茫的一片什么也没有,只有几棵柳树,残败在眼前。
  "这里有什么?"王子进奇道。
  只见绯绡长指一指道:"如湄河,就在那里!"
  王子进听了心中不由一颤,他此番带了自己来这里做什么?这河,不是该尽快逃离的吗?只见前面似乎是有一条河,只不过这天气日益寒冷,昨日又下了一日的雪,那河就要被冰雪掩埋了。
  "走吧,子进!"绯绡说着,往河边走去。
  "我们为什么要到这里啊?还是速速回家吧!"王子进越靠近,便越觉得那河阴森恐怖。
  只见前面的绯绡回首笑道:"知己知彼吗,我这就要去看看那河水冻到什么程度了!"
  "那河水结冻的程度与这事有关吗?"
  绯绡却不理他,一人走在前面,两人一会儿便走到了河边。王子进只见那河边积满了瑞雪,河面上结了薄薄的一层冰。他伸头看去,那河面若是要结满了冰,少说也要十天半月。
  只见那河水甚是清澈,与白色的雪相辉映,美丽异常,王子进望着,不由失神,一步一步踩着那薄冰往河中心走去。那河水蓝的像天,积雪便如白云一样,王子进忽然之间只觉身心俱疲,觉得这人世艰苦无留恋之处,只想一头扎了进去,便可好好休息一下。
  正恍惚间,只听耳边有人叫道:"子进!"忙回头看去,只见绯绡立在河岸,一身白衣,仿佛与雪融为一体,脸上写满牵挂。
  "绯绡,我好累啊,让我歇一歇吧!"王子进只觉这一句话道出了多年的心声。
  正凄苦间,还没有回过神来,只觉脸上一痛,竟是有人打了自己一个耳光,接着手腕一紧,却是被绯绡拽了回来。
  王子进摸着火辣辣的脸庞,疑道:"我刚刚是怎么了,为何打我?"
  绯绡见他回过神来,松了口气道:"你被迷了心智,这河也忒可怕,如此白日还敢要取你性命!"
  "那咱们快快回去吧,你不是也看够了吗?"王子进说着急忙从地上坐了起来。扑扑身上的雪就要回家。
  "子进,你可知道今日为何要来这里?"绯绡道。
  王子进眼中尽是疑惑的望着他,不明所以。
  "这次不同于其他妖怪,此次我们的对手是一个河神,而且你此劫是命中注定,我这番行事,是逆天而行!"绯绡说着,脸上满是决绝。
  "绯绡,人各有命,你为我,又何苦如此?"王子进道。
  "起先认识你,是因了要报答你的恩情,可是后来,觉得你这样迂腐善良的人,还是不要过早的死了才好!"绯绡笑道,语气中却掩不住悲凉之意。
  "绯绡,你莫要管我了,留了我一人自生自灭吧……"王子进说着,心中酸楚,这人世间凄苦的事太多,自己原本也没有什么留恋,还是不要累了绯绡受罪。

  绯绡听他这样说,不由着急:"子进,子进莫要这样,我们还有一线希望,等这河结冻,就是他法力最弱的时刻,待到那时,我再想了办法封印他!"
  王子进见他俊脸上一脸忧愁之色,不由伤心,绯绡如此没有把握,却还是第一次,抬眼望了望灰蒙蒙的苍穹,命运如丝如线,如影随形,却又有几人能够掌握?
  一线生机,一线生机,却不知这一线间,又有多少希望?
  正在出神,只听绯绡道:"子进,我们这是最后一搏了,你前日可是答应我,无论我怎样待你,你都不会怪我?"
  "不错!"子进回过头道,"只要是你,便是将我杀了,也是没有半分怨言!"
  绯绡颔首道:"那就好,那就好,子进你要记住,无论我做了什么都是为了你着想!"
  王子进知觉脸上又是湿湿凉凉,泪水不知何时又模糊了双眼,眼前的绯绡,就要与白雪融为一体,黑发如漆,美目如黛,自己还是死了的好,不要累了这样的绯绡才好。
  正出神间,只见绯绡又拿出了他那把长刀,五年未见,那刀竟已变得通身血红,在雪地里反射着妖冶的光芒。
  "绯绡,这是怎么了?"王子进疑道,眼下并看不到什么害人的东西啊?
  只听眼前的绯绡说了一声:"对不起,子进……"
  还没有等到开口来问,只觉眼前红光一闪,将眼前的世界都染成了红色,白的雪,蓝的天,如画的人,通通变成了红色。
  柳儿一人在家做着女红,只觉心绪不宁,望着窗外的雪景,只觉心中忐忑不安,一大早,子进便和绯绡出去了,现在快到晌午,还是不见二人回来。
  正着急间,手中的绣针扎到了手指,血珠渐渐的渗了出来,在她白玉般的手指上凝结,似是红色的珊瑚。
  她望着那手指发呆,手指好痛,但是不知怎地,自己心里的那方寸间,竟是比手还痛,痛得厉害,她也不知自己今日是怎么了,只希望,只希望,子进能快些回来才好。
  正自难过,只听家丁喊道:"少夫人,少夫人,不好了!"
  "怎么了?"柳儿急道。
  "您去大门那里看看吧……"那家丁还没有说完,柳儿就像一阵风一般冲了出去。莫不是?莫不是子进出事了?
  刚刚跑到大门,就见远远的,一个人着了白色的衣裳站在门旁,那人白衣上一块一块的红色的血迹,看起来甚是触目惊心,却是绯绡。
  手中抱着的,那不是子进吗?只见王子进脸色黄的和一张金纸一样,浑身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
  柳儿见了,一阵眩晕,强撑着过来问绯绡:"胡公子,怎会这样?"那边绯绡并不答话,抱了王子进忙往屋中跑去,柳儿只见他手中一把长刀,妖艳如血,那刀尖,还有一滴一滴的鲜血滴在白皑皑的雪地上。
  5、
  迷迷糊糊中,王子进只觉自己不知何时走到一条小路上,那路旁开满了鲜花,如人间仙境,这景物很是熟悉,似乎很久以前,自己也走过这条小路。那时,路的尽头似乎还有一个红衣少女。
  正想着,只见前面果然出现了一个红衣少女,手中拈花微笑。王子进一见,精神不由大振,忙向前跑去,只见那少女巧笑倩兮,美目盼兮,黑发如黛,腰肢似柳,竟是像极了沉星。
  "可是沉星姑娘?"王子进问道。
  那少女笑道:"不错,就是我!"依旧双眸如星,笑靥如花。
  王子进见她,不由高兴,"你可还记得我是谁?"
  沉星笑道:"不就是王公子吗,怕是如何都不会忘了你!"
  王子进听了心花怒放,摸了摸胡须道:"这般模样你也认得出来?"
  "王公子便是化作灰我也认得……"沉星又笑道。
  "你在这里依旧是以前的这副样子啊,你也是,绯绡也是,只有我一个人老了……"王子进叹道。
  "王公子啊,莫要看了不老不死的好处,千百年的寂寞和孤独,又岂是常人所能忍受?"
  这一句话说得王子进惆怅,自己这几日总是对绯绡的青春常在耿耿于怀,可是自己若要死了,他便一人在这世上,不知还要多少年孤苦一人,比起自己来,却不知是可怜了多少倍,心下不由悲哀。
  忙又道:"沉星姑娘你这是去哪里?我们一同走吧!"
  哪知沉星摇头道:"王公子莫走了,这便是黄泉路了,还是速速回去吧!"
  "那你在这里是?"王子进纳闷道。
  沉星低了头道:"小星不肯先走,要等了王公子一起投胎,不论王公子将来转世是男是女,小星都想和王公子生在一个年代!"
  王子进听了心下不由感动:"快了,快了,你也许不要等很久了!"
  沉星笑道:"小星还是希望能等得久一些,你在这尘世,快活得日子便多一些。"
  两人正说着,只听悠扬的笛声从远处传来,沉星道:"王公子,快走吧,你的小狐狸在叫你了!"
  "狐狸,你说的可是绯绡?"这一句竟是真的脱口而出,王子进睁眼一看,自己正躺在自家床铺上。
  回头一望,只见柳儿伏在床旁,累得睡去了,悠扬的笛声不知从何处传来,王子进只见四周一片漆黑,不知是日是夜,想起身看一下,哪想身上前胸后背如火烧般疼痛,不由"哎哟"一声。
  这一叫,却将柳儿叫醒了,只见她蓬头垢面,两只眼睛肿得如桃子一般,见了王子进眼泪又夺眶而出:"子进,你可是醒了!"
  王子进见她忙问:"柳儿,你怎地这样了?绯绡呢?他在哪里?"
  柳儿听了笑容凝结在脸上,只见泪水从她脸上慢慢滑落。王子进见了急道:"柳儿,柳儿你这是怎么了?"
  只听柳儿哭道:"我这般不眠不休的伺候你三天三夜,哪想你一睁眼就是在问他!"
  王子进想她是一个官家小姐,自小便没有吃过什么苦,现在如此对待自己确是不易,忙道,"柳儿,我是有事要和绯绡说……"
  "莫要提他了,就是他将你伤成这个样子的!"柳儿说着起身道:"我就叫丫鬟帮你做点滋补的东西,好好补补吧!"
  王子进本想说自己的魂魄便是绯绡引了回来的,可是话到嘴边却又无法出口。见了柳儿出去,他忙扶着墙一步一步走下床去。
  他要见绯绡,要问他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哪知刚拉开门,就见绯绡倚在门外,一脸无奈的表情。问道:"子进,你醒了?"
  王子进没有想到他居然一直站在门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只道:"谢谢你,刚刚我在那黄泉路上遇到沉星了!"
  "我知道,她一直在等你……"绯绡道。
  "你知道?你早就知道了?那为何不让她先走?"王子进急道,让沉星一人在那花海中等他,他于心不忍。
  绯绡悠悠的道:"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幸福,我们还是不要管太多才好!"顿了一顿又问道:"子进,你恨我吗?"
  王子进诧异的摸了摸身上的绷带笑道:"是指这个吗?你砍了我十刀算什么?我是不会怪你的……"
  绯绡见了笑道:"那就好,那就好,子进快把伤养好吧,后面还有事情等着我们呢!"
  王子进见他这样说,忙问道:"你为何要将我伤了才行呢?"
  "嘻嘻!"绯绡笑道:"将来你就会知道了!"一脸狡黠的表情。说完,就转头走了。

  王子进只见他白色的背影越走越远,忙叫道:"若真能逃脱此劫,我们一起去游山玩水吧!"
  只见绯绡听了,摆了摆手,白色的背影,甚是落寞。
  王子进见他答应,心中不由高兴,等逃脱了此劫,等逃脱了此劫……一切便都会好了起来吧!
  6、
  又过得十几日,王子进的伤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他和绯绡两人,日日喝酒吃鸡。望着窗外的白雪红梅,只觉这样快乐的日子过得一日便少了一日。
  王子进也不止一次的问过绯绡为何要伤他,绯绡却是笑而不答,最后问得急了便道:"这是我最后留给你的礼物,莫要多问,以后便知道了!"
  王子进听了心中不由暗笑:自己前胸后背都是深深的疤痕,这样的礼物可是从未听说过。不过绯绡向来行事古怪,他也就一笑了之了。
  "子进,最近可还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绯绡问道。
  "没有啊,最近连梦也是不做了……"王子进只觉得最近的日子甚是安稳喜乐,若是一生也能这样度过便好了。
  "这便好了……"绯绡道。
  "难道?难道是那河已经完全结冻了?"王子进一想心中不由高兴。
  "不错!正是如此……"绯绡笑着拿起酒杯道:"来,我们喝酒!"
  可是来年呢?来年终会春暖花开,到时又该如何呢?王子进心里想着却不敢说出口,只怕再给绯绡添上忧愁。
  两人喝了一下午的酒,王子进只觉甚是高兴,将那河神,水怪,通通的抛在脑后,不去想了,脑中只有美酒,佳肴与绯绡。仿佛时光倒流,又回到他年少时,和绯绡两人日日把酒言欢,无忧无虑。
  冬日的夜晚总是来得特别的早,还没有一会儿功夫,天便全黑了。
  "绯绡,绯绡,明日我们再一起吃鸡喝酒好不好?"王子进此时已是带了些微醺。
  "若是明日能见得你,我自是陪你!"绯绡笑道。
  "好好好!"王子进道:"明日怎生见不得?一定会见得!"说完,便摇摇晃晃的走到自己的房中去睡了。
  绯绡立在回廊中,看他的样子,摇了摇头,觉得好笑,怕是过十年再来,王子进还是这副德行,没有长进。
  想着,脸上的笑容竟而凝固,再过十年,再过十年,希望自己还能见了他吧。白色的身影缓缓转身,竟是没有回房间,径往大门的方向走去。
  王子进一人在床上酣睡,竟是又梦到那片花海,一个红衣少女,正在远处等了自己。
  "沉星,你怎地真的要等我一起往生吗?"王子进道。
  只见沉星并不答话,却是一人在抽泣。王子进见了不由着急,道:"这是怎么了?"
  "小星是又喜又悲!"沉星道:"喜的是王公子这就要与我一起走了,悲的是公子的大限就快到了……"
  王子进听了心中不由一震,"此话怎将?我这不是平安无事吗?"
  沉星一双美目蕴满泪水:"王公子现下还是无事?"
  "不错啊!今日下午还与绯绡一同吃酒来着,就是那个白毛小狐狸!"王子进笑道。
  "咦,这就怪了!"沉星疑道:"王公子应是已经将死了的人了,怎会好端端的?"脸上满是疑惑。
  王子进只觉有事大大的不妙,这是怎么回事?绯绡今日的神情也甚是奇怪,莫不是他有何事瞒着自己不成?
  想着,心下着急,叫道:"绯绡!"一下就醒了。
  只见屋子四周一片黑暗,看起来似是午夜时分。王子进忙下了床,点了蜡烛就往绯绡的房中跑去。
  忽明忽暗的烛火就如王子进的心,忐忑不安,他有事要好好的问问他,不然他便不会安心:为何沉星说了自己大限将至,可是自己还是好好的活着。
  忙推开房门道:"绯绡,这是怎么回事?"
  只见屋中寂静一片,却哪里有人应声。王子进并不死心,执着蜡烛将屋中仔细的又看了一遍,确是没有人。
  那床铺,特意为绯绡准备的锦缎床铺却是连人睡过的痕迹都没有,王子进见了心中仿佛被大锤击了一下:又同五年前一样,他又不告而别了!
  想着,眼中不由湿润了,为什么?为什么又这样走了,不是约好明日要一起喝酒吃鸡吗?怎地又爽约了?
  王子进想着,脑中突然灵光一闪,忙拿着蜡烛奔到自己的房间去。将衣柜的门打开,只见里面竟是悬了一柄三尺长剑。
  他将剑从里面小心翼翼的拿了出来,只见那锋利的剑锋在夜色中闪着清冷的光辉。
  王子进抚着剑锋喃喃道:"我五年之前就已准备好的,哪想今日终于派上了用场……"
  说完,将那利剑往腰中一插,推开了房门走了出去。
  只见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又飘起了片片雪花,王子进一路走到大门那里,只见远远的一个人影立在门旁。红色的斗篷,似要将夜色点燃。
  那人抬头道:"子进,这样晚了,你要去那里?"却是柳儿。
  王子进见了她不由心虚的:"我出去一下,这就回来!"
  "你莫要骗我了!柳儿指着他腰间长剑哭道:"你这般样子,怎是出去一下那么简单?"
  王子进见了将她揽在怀里:"柳儿,柳儿,我对不起你,你莫要怪我!"
  "我,我在你心中始终不如他来得重要吗?"
  "柳儿!这是无法相比的!"王子进无奈道。
  那边柳儿哭道:"我与你在一起这许多年,难道都抵不上他与你的几日吗?"
  王子进见她如此伤心,也哭道:"绯绡为了我去赴死,我又怎能坐视不理?"
  柳儿听了不由吃惊:"此话当真?"
  王子进点头道:"不错!"又抱紧了柳儿道:"柳儿,我这一去,可能就再也不会回来了……我、我……"却是说不下去。
  柳儿哭道:"子进,你有什么话就说吧,我不拦你就是!"
  只听王子进道:"我当初娶你,确是因为你长得像绯绡,你不怪我吧?"
  柳儿听了,哭声更大,却是摇了摇头。
  王子进又哭道:"这几年来,我我一直疯疯癫癫,无所建树,你不会生我的气吧?"
  柳儿听了,竟是破涕为笑,道:"认识你时便是如此,有何生气?"
  王子进见了,一把抱了她哭道:"现下,现下,我可能又要丢了你和两个孩子走了,你不会恨我吧?"
  柳儿听了这话,哭得更是厉害,"你一定会回来的,一定会,我不相信你就会这样抛了我们走了,我会等你,等你回来……"
  王子进捧着她被泪水模糊了的俏颜道:"系我一生心,负你千行泪,柳儿我此生欠你的,来世一定会还!"
  说完,松了手,出了大门一直向前走去,只听柳儿在后面哭道:"子进,子进我会等你回来,你欠我的,我今生便要……"
  那声音渐渐被风雪吹散,打破,消失在夜空中。
  柳儿望着王子进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夜晚的风雪中,他蓝色的袍子,在风中飞舞,仿佛就要乘风而去,柳儿哭道:"你回头看我一眼啊,哪怕一眼也好!"然而王子进却始终没有回头。
  柳儿见了,渐渐的委顿在地上,"哇"的一声大哭出来,那猩红的斗篷,鲜艳得甚是寥落……

  7、
  王子进一路冒着风雪往前走去,只觉那寒风刺骨,雪花击到脸上也是生痛,忙裹紧了袍子,往前慢慢走去。
  他前进的方向,却是如湄河的方向,心中隐隐有个感觉,绯绡就在那河畔。自己就是拼了一条性命,也要将他找了回来。
  等王子进走到那河畔时,已是半个时辰以后,雪这个时候小了许多,王子进只见自己面前一片银装素裹,银白的雪,被月亮的光辉染上一层淡淡的蓝色。
  王子进一眼望去,哪里有一个人影?就连前几日所见的柳树,现下那黑色的枝条已然被瑞雪掩埋了。
  "绯绡!绯绡,你在哪里?"王子进大声喊道:"我知道你就在这里!赶快随我回去吧!"喊了几声,哪会有人应声,空余回声,回荡在旷野中。
  白皑皑的雪地上,除了他就没有半个人影。王子进提了长剑就往河边跑去,只见那河面已经结上厚厚的一层冰,冰上还覆盖着淡淡的积雪。
  王子进像发了疯一样,举起宝剑一剑一剑的向河上砍去,边砍边叫道:"还我绯绡,还我绯绡……"
  锋利的剑锋遇到河上的坚冰,竟只是添了几道白色的印记,哪里能破坏得了?
  王子进自己折腾累了,一人坐在河面上哭了起来。正惆怅间,只见河面上有一处积雪甚薄,刚刚他失了心智一般,竟是没有发觉。
  王子进的心中,涌起一丝不祥的预感,拖着一把长剑往前走去。
  走到那处,伸手拨开薄薄的积雪,只见坚冰之下,清晰可见一个人白色的衣袖。刺目的白色,飘逸的白色,似乎正是绯绡的衣袖。
  王子进见了忙一把扔了长剑,手脚并用的一会儿便将冰上的积雪全都扑到一边去了。
  只见那如镜,如琉璃的冰面下,正冻着一个白衣雪肤的少年,却不是绯绡是谁?
  那黑色的长发,一根一根,连发丝都可以看得清楚,雪白的脸庞上还带着淡淡的血色,就连那紧闭的双目,长长的睫毛也是清晰可见。这哪里像是被冻在坚冰底下,倒像是睡着了还差不多。王子进见了,发疯了一般,捡起旁边的宝剑,拼命往冰上砍去,一下、两下,十几下。王子进累得几乎脱力,那冰面还是纹丝不动。
  眼见绯绡的脸栩栩如生,就在眼前,他又怎能放弃?大叫道:"绯绡,你莫要着急,我这就救了你出来!"
  正说着,只听后面一人哈哈大笑,那笑声如洪钟一般,震耳欲聋,"就凭你,也想破了我的法术?"
  王子进听了一惊,回头一看,只见一条大蛇正沿着结冻的河面缓缓爬来,那头就有房屋般大,上面黑色的鳞片,在夜色中反射着幽幽的蓝光。
  王子进见了一下坐在地上,"你不是?你不是被冻在水底了吗?"
  那大蛇吐着红色的舌信:"谁说我被困住了?这坚冰,刚好可助我使用咒缚的法术,正好这只狐狸便来送死!"
  "你说这是法术?"王子进道。
  "不错,赶快去找个地方自我了断,过来接我的班吧,若是不行,我来助你!"
  王子进道:"那我也要把我这位朋友放出来再说。不急这一时片刻。"
  "你有本事将他救了出来?莫要笑掉大牙了!"那黑色的大蛇笑道,在夜色中看起来诡异异常。
  只见王子进在冰上打了个滚,再起身时,手中已是多了一把方才的长剑,笑道:"偏偏我就是知道一种可以破解法术的方法!"说完,举起长剑便往自己的胳膊上砍去。
  那大蛇没有想到他会有这一招,再阻止时已然来不及了,只见王子进将自己的胳膊割了一条两寸有余的口子,那血瞬间就飞溅到冰面上。
  "你这呆子,不早早收拾了你,便还要造次!"那黑蟒说着,一个硕大的头颅就往王子进这边来了,王子进只见眼前一张大口,腥气扑鼻,这次眼看是不活了。
  忙闭了双眼等死,哪知那嘴竟是久久没有合上,不由疑惑的睁眼偷瞧,只见自己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人,双手持了一柄血红妖刀,将那即将合上的大口顶住了。
  王子进见了不由高兴:"绯绡,你出来了?"声音中兴奋异常,自己刚刚只是试试而已,哪里想到真的奏效了。
  绯绡回头冲他道:"子进,还不快走,我也坚持不了多长时间了!"
  王子进这才回过神来,捡起地上的长剑,一溜烟的跑远了。
  绯绡见他躲远,忙纵身向后一跃,自己也避开了。那巨蟒见了气道:"手下败将,还敢过来送死?"
  绯绡长刀一指,对他笑道:"刚刚是不小心着了你的道道,你现在再放马过来啊!"
  那巨蟒听了甚是气氛,一颗硕大的头就往绯绡那边咬去。只见绯绡甚是灵巧,三跃两跃,那巨蟒身体笨重,竟是抓不到他。
  王子进在旁边见绯绡占了上风,心中不由暗喜,那巨蟒虽是力气有余,可是辗转腾挪却远远不及绯绡灵活。
  正高兴间,只见那巨蟒停住攻击,大叫道:"不与你周旋了!"王子进不由纳闷,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哪知只见他原地转了几下,似是甚是痛苦的样子,只一眨眼间,竟是变成了一个男孩,正是自己夜夜梦到的那个男孩。
  "这次如何?"那男孩笑道,长身便往绯绡身上扑去。
  绯绡拿了妖刀架了一下,总算挡住了,王子进见了不由捏了把汗,哪想绯绡脚下的冰层竟而突然间裂了几道大缝,看来这巨蟒身量变小,力气却半分不少。
  绯绡见状不妙,忙往岸边跑去,边跑边叫:"子进快逃,快上岸!"
  王子进听了,呆了一下,往岸边狂奔起来,只觉后面冰层似乎不断的崩裂,速度之快,让人无法想象。眼见自己便要掉落在冰冷的河水中了,手腕突然被人扣住,却是绯绡,绯绡带着他,一路狂奔,王子进只觉自己的身子被他拽得飞了起来,渐渐脚不点地,还没有反映过怎么回事,却见那如湄河已然被他二人远远的抛在身后了。
  王子进见了不由松了口气:"这下安全了吧?"哪知气还没有喘上一口,就觉得脚下湿冷,那河水,已然蔓延到岸边。
  只听一个小孩的声音笑道:"以为这样容易便可跑了吗?真是有趣?"却又是那河神还是水妖的追了上来。
  王子进和绯绡相互看了一眼,都觉得甚是棘手,怎样才会有了出路?
  正踌躇间,只见那河的方向似有星星点点的光亮,后来竟而越来越耀眼。仔细一看,竟是那河水如万箭齐发,一柱柱水柱直奔二人去了。王子进只见铺天盖地,无处不是那水箭,忙拽了绯绡道:"这该如何是好?"
  那边绯绡见状,举起长刀,口中念念有词,只见那刀锋上似是泛起了一股血色的光芒。他将刀竖劈一下,又横劈一下,在两人面门前画了一个大大的十字。那水箭说着转眼即至,铺天盖地的过来,王子进见了不由狂叫起来,哪知那空气中似是形成一个圆形的罩子,看不见的屏障,将那水箭通通挡在了外面。
  但是那汹涌的水,夹着汹汹的来势,碰到绯绡所做的屏障之上,还是震得里面的王子进耳朵嗡嗡乱响,只觉这天地间都是水做的了。
  过了好一会儿,那水势才缓和下来,只听那男孩道:"好一个狐狸,还有些办法!这次看你往哪里跑?"
  王子进听他说话,一抬头,只见那男孩正驾驭在水柱之上,已是到了二人头顶。
  绯绡见状道:"子进,我送你到安全地方,你速速便走了吧!"王子进连忙摇头,还没有明白是怎么回事,只觉身后有股大力,急急的将他送出那屏障,送出了层层洪水的包围。他脚一软,竟是一下落在离那二人十几丈的雪地上。

  只听绯绡道:"子进,你自己保重,我能拖他一时是一时,你自己逃命吧!"
  王子进摇头道:"我这次来,就是不打算活着回去了,你为了我何苦如此?"只见那边绯绡并不答话,一双坚毅的眼睛直直的盯了上面的男孩,似是无暇分心。
  王子进见了也不敢言声,只好远远的观战,绯绡一张俏脸上竟是泛着死亡的冷酷,王子进从未见过他这样,心中难过,希望这次,希望这次,老天能继续站在他二人这边,让绯绡活着回来才好。
  还没有反映过来是怎么回事,只见绯绡大喝一声,解了那屏障,一下跃了起来,一刀便是冲那男孩砍去,那男孩头一偏,躲了过去,只见那刀锋,在地上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嘻嘻,你这力气使得是足了,就是准头好像差了点!"那男孩笑道,话音还没有落,绯绡又是一刀砍了下去。
  王子进见了不由为他捏了把汗,只见那男孩驾驭着水柱,不停的招架,可是绯绡似乎神智不清般,一刀一刀倒是有一半都打偏了,都是打到地上,一会儿地面上就是沟壑万千了。
  过了一会儿,绯绡已然累得气喘吁吁,王子进见了不由着急,他二人虽没有分出胜负,可是那男孩脸不红气不喘,似乎是胜券在握,仿佛在耍弄绯绡一般,高下立现。
  王子进心不由凉了半截,看来今日,二人定要葬身此处了!
  "你这样打下去终是会输的,还有何意义?"那男孩笑道。
  "你、你说谁会输?"绯绡答道,力气依旧跟不上:"你看看这地上是什么?"
  那男孩往地上一看,刚刚绯绡乱击在地上的沟壑,竟是整齐有序,似是一张咒符一般,"这、这是封魔印?"那男孩见了不由脸色大变。
  "不错,就是封魔印,连神仙都能封住的最强封印,这便是我五年以来修炼的成果!"
  那男孩听了又仔细的往地上看了一下笑道:"你这封魔印使得不完全啊?要拿来封什么?"
  绯绡住了手道:"最后的那笔,我写在了关键的地方,只要你不去碰它,这封印便不会启动!"
  那男孩听了突然怒道:"就凭你,也想阻我?"说着,竟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向王子进过去了。"你快快随我走吧,莫要拖拖拉拉!"一把就往王子进胸口抓去,要取他性命。
  王子进没有想到他突然变故,竟是吓了一跳。眼见绯绡也来不及救他,这条命估计就要没了。
  哪知那手还没有到他胸口,只觉身上一阵燥热,裹在胸口的绷带突然就崩断了,从衣服里面竟是透了耀眼的光辉出来。
  那光辉照到那男孩的手臂上,男孩痛苦的叫了一声,王子进只见那手臂竟是突然间长满了鳞片,正纳闷间,那男孩却是空中一个翻转,这一下没有抓到子进,自己却硬生生的收了手回来,跌倒在雪地上,回头狠狠对绯绡道:"算你厉害,竟将这启动封印的咒符,刻在他身上!"
  8、
  王子进迷茫的望了望绯绡,他这才明白绯绡为何要伤了自己。只见那男孩在地上打了几个滚道:"敬酒不吃吃罚酒,我要让你们二人都葬身这里!"
  说着,又变回了一条大蛇,那大蛇吐着血红的信子竟是朝了绯绡去了,估计是怕了王子进身上的咒符,不敢随便出手。
  王子进远远的只见绯绡持刀立在雪地上,大口的喘着粗气,额上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刚刚的那一番打斗,着实将他累得坏了,似乎连避让的力气都没有。
  王子进见了突然大喝一声,抓起手中的宝剑,纵身一跃,就抱住了大蛇的尾巴。
  只觉怀中一片滑滑凉凉,腥气扑鼻,无处着手。那大蛇爬行了一会儿,一甩尾巴,便将王子进甩脱了,王子进在雪地上打了好几个滚,停住了一看,离绯绡果然近了好多。
  那大蛇叫嚣:"杀不了他,杀了你也行!累我吃了如此多的苦头!"转眼间就冲到绯绡面前。
  王子进只见绯绡垂首站在雪地上,并不抵抗。王子进见了叫道:"绯绡,快逃啊!"拿起宝剑又冲了上去。
  只见绯绡回头微笑道:"子进,你一个人快逃吧!"眼中满是不舍,似是在与他话别。眼见那大蛇一口就咬了下去,绯绡无力抵挡,只是侧了一下身,却是还没有躲过。
  王子进只见绯绡半个身子被它咬在嘴里,血瞬间就染红了绯绡白色的衣裳。绯绡拿着刀,撑住了蛇口,总算是没有丧命。回头喊道:"子进,快点逃啊,不要磨蹭了!"
  王子进见这情景,只觉心中激愤,提起宝剑冲了上去,满脸泪水的喊道:"你若死了,我也不活了!"
  只觉冷风迎面过来,将脸上的泪水吹得刺痛,如刀割一般,自己的心中,却是比脸上还痛。想着那日与绯绡许约待得春暖花开,便要一起游山玩水,为何?为何造化弄人,两人却是连春天都见不到了,都是因了它,因了它!
  "都是你!与我们一同去死吧!"王子进说着,提剑冲了上去。那蛇头甚大,见他来了,避让一下,哪知王子进一副拼命架势,一剑不中,竟是又来一剑,一下刺中的那黑蟒棕色的眼睛。
  王子进一击得手,只觉扑面而来是一股腥臭的黄色黏液,他牢牢的攥了剑柄,不敢松手。那大蛇吃了痛,一张嘴吐出了口中的绯绡,一颗大头急速的晃着,要将王子进甩脱。
  王子进只觉自己如腾云驾雾般飞了起来,只觉头脑中一阵眩晕,暗道:柳儿,我王子进终要负你了!
  "子进,你万万不可松手啊!"绯绡在地上叫道,王子进见他半边衣裳被血染成了鲜红色,连着地上皑皑的白雪上,都是点点的血迹,似是在素纸上,绽放了一朵朵红梅。
  "绯绡,我抓不住了,你快走吧!"王子进叫道,他心中隐隐感觉自己此番是活不成了,若是自己的这条性命能够换来绯绡的生存也是好的。
  绯绡见了,摇摇晃晃的站起来道:"子进,你要抓住,我这就启动那封印,将他封起来!"
  此时,那巨蟒在雪地上不停扭曲着,痛苦不堪,一会儿已将附近的几个雪丘打散。只见绯绡在下面站着,低着头不知在干什么。
  王子进在上面,只觉一只手已然僵了,没有半点知觉,身子如风中的败絮,随着那巨蟒的摆动在飘摇,神智渐渐模糊了。
  突然之间感觉身上暖融融的甚是舒服,自己身上竟然冒出刺目的光来。他吓了一跳,神智不由清醒,只见地上方才绯绡砍过的沟壑中竟是都发出刺眼的光束。一道道,一条条,凌乱而又有序,直有方圆十几丈那么大。
  "你!你为何要这样?"那黑色巨蟒叫道:"我是河神!你便是拼了所有的力气也不过封我百年而已!又有何用?"
  绯绡不理他,只是低头不知在念什么咒文,王子进只见他十指尖尖,双手在胸前摆成一朵兰花模样,只是口中每念一句,那白衣上红的面积就扩大了一些,似是伤口在不断迸裂。
  王子进见了,知道绯绡在以性命相搏,心中难过,自己本是一个庸人,识得他本已是今生的幸福,又何必累了他为自己死了呢?
  想着,万念俱灰,一松手,人就从七八丈高的地方掉落下去,自己死了算了,只要能换得绯绡的一条活命。
  刚掉落下去,就听绯绡大喝一声:"成了!"只见地上的光,自己身上的光,突然一下暴起,冲到天际,那巨蟒拼命扭曲着道:"你这狐狸!将来我再出来,定饶不得你……"话还没有说完,就已经被吞没在光海中。
  王子进这边"碰"的一声掉落在地,只觉五脏六腑似乎都被震碎了。只听绯绡那边道:"不错,我是只能封你一百年,可是百年之后他便转世,你又到哪里找他?"

  那光芒喷涌到极处,突然又如有生命一般,缩回到地上的沟壑中,再看,哪里还有什么巨蟒,只有一片狼藉的雪地,空余一个声音回荡:"你这般为了一个凡人?却是何苦……"却是那巨蟒的最后一句话。
  绯绡不答,提着刀一下就坐在地上,似是又累得脱力。过了一会儿,爬起来,拖拖拉拉的往王子进这边走来,笑道:"子进,我们赢了,我们赢了啊!你看到了吗?"
  王子进却躺在地上连动也不能动一下了,只觉周身无一处不痛,甚是难过。
  绯绡见他不答,蹲在他面前问道:"子进,你这是怎么了?"
  王子进只见他一张俏脸沾了鲜血,就在自己面前,心中不由难过。两行清泪顺着脸庞滚了下来,只听他说:"绯绡,我此番不成了……"话才说了一半,只觉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就喷了出来,又继续道:"我万万没有想到,这次爽约的竟而是自己……"
  绯绡见了,不由急道:"子进,不要紧的,我一定会将你治好……"语气中带着哭腔。
  "不成,我是不成了,我刚刚又看到沉星了,她还在等我……"他说着喘了两口气又道:"我不能让她等得太久!"
  "子进,子进,你莫要说话,我这就带你回家……"绯绡说着,就去抱他,哪知这一抱,王子进又吐了几口鲜血出来,见这状况,他的心不由寒了,怕是王子进的内脏都已经摔碎了。
  无奈中,只好将他又放在地上,道:"子进,你放心,你一定不会有事!"语气却是连自己都没有什么把握。
  王子进望着绯绡,眼中满是泪水小声道:"绯绡,你莫要难过,我与你相识,还未见过你如此难过!"顿了一顿又道:"我这一生,最快活的日子便是与你在一起的几日,便是死了也是无撼了!"又转头望了望绯绡道:"我最对不住的,就是柳儿了……"
  绯绡见他不能活了,两行清泪顺着白玉般的面庞滚了下来。王子进见了,伸出一只手替他拭去眼泪,道:"绯绡,你怎的哭了?我还从未见你哭过……"
  绯绡笑道:"子进,你过去问我有没有伤心过,我告诉你,我这一世,最伤心的那次就是见了一个男孩被人乱刀砍死,那时便发誓定不要他再死在我面前了!"
  王子进此时已是说不出话来,神智渐渐模糊,只觉身上越来越冷,那风雪,似乎要将他吞没了。他睁眼疲惫的看了看绯绡,又闭上了,好累啊,这人世,也是该告别了,仿佛又看到花海中的红衣少女,在招手等他。
  "子进,子进,我定不会让你死的!"绯绡道。说着,拿起手中的长刀,念念有词,过了一会儿,那长刀就在他手掌中飞快的旋转起来,越转越快,仿佛是雪地里绽放的牡丹。
  一会儿功夫,那长刀不见了,绯绡手中竟是托了一个血红的圆球。
  王子进见了,眼中满是疑惑,只听绯绡道:"子进,这是我全部的修行,你吃了它,定可活命!"
  王子进此时神智已然模糊,只见天上又下起鹅毛大雪,天空倒是越来越来越亮了,他只希望,再看一眼人世,再看一眼绯绡。
  哪知突然像是有人往他的嘴里塞了什么东西,一股清凉之气,直冲口鼻,那东西一入口便消失了,倒是说不出的舒服受用。
  绯绡见他吃了下去,伸出一只长指,沾了自己的鲜血,点在王子进的额头:"子进,我最后的法力都用在你身上了,令你今后忘了有关我的一切……"
  忘掉?什么忘掉?他费力的说道:"不,我不要忘掉……"
  "千年之后,若是有缘,你我再重逢吧!"绯绡说着,指上加力,王子进不觉头中一阵眩晕。
  再睁眼时,只见面前一只白狐,不舍的看了看他,拖着一条受伤的腿走了,那白狐一步三回首,似通人性般。王子进见了,只觉那白狐甚是熟悉,似乎以前也见过它,可就是想不起来,心底希望那白狐不要走远,然而那白色的影子还是渐渐消失在雪中,空余地上一串沾了鲜血的脚印,似一串串红梅,妖艳而寂寞,绽放在雪里,也绽放在王子进心中。
  王子进心中难过,一时气急,竟而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只见地上白茫茫的一片,厚厚的积雪,已经掩埋了一切。
  "我怎么会在这里?"王子进暗道。只觉自己心中难过,心中空落落的似是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跌跌撞撞的往家的方向走去,对,回家,也许回家了就知道自己要找的是什么了吧?
  一路踩雪走了回去,他像是失了魂魄,心中尽是揪痛,似乎刚刚经历了一场悲伤之事。
  只见远远的可以看到自家的院落了,那乌漆的大门,还是和记忆中一模一样,曾几何时?曾有人着了白袍,站在着门外朝他轻笑?
  他正疑惑,见柳儿穿了一身猩红的斗篷,站在门外等他,那红色,似是给这银装素裹的世界添了一抹朱砂,鲜艳美丽,娇艳雨滴,柳儿见他过来,一下扑到他怀里,哭道:"你可回来了!"
  "柳儿,柳儿,这是怎么了?"王子进茫然的问道。
  "不知道,不知道,我也不知为何在这里等你,可是见了你回来,我好高兴啊!"柳儿说完,竟是又哭了起来。
  这是为什么?为什么?王子进只觉心中似是有一件极重要的事情让自己忘记了。当日去东京赴考,是谁?站在那绿柳堤前等他?在画舫上,又是谁,与他一起欣赏歌舞?
  脑中似乎有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叫:"子进,子进,子进!"清脆响亮,或开心,或失落,或痛苦,回荡不绝,那个名字,那人形貌,呼之欲出,可是他就是想不起是谁。王子进心中激愤,一下蹲坐在地上,抱头痛哭。
  柳儿见状道:"子进,子进这是怎么了?"
  "我,我也不知道!"王子进哭道:"我好难过啊,好像刚有什么人离我而去,可是我偏偏忘了他是谁!"说着,哭得更是凄惨。
  柳儿见状也哭了起来,捧了子进的脸道:"子进,子进,还有我呢!"只见王子进的额头多了一个红色的痕迹,似是颜料,又似鲜血,她抹了两下,竟是怎么也抹不掉。
  王子进见了她的一张脸,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只觉那答案就在这张脸上,又偏偏什么也想不起来。
  他"哇"的一声哭得更急了,只觉这场大雪,似乎带走了他最为重要的东西,最为珍惜的人。
  柳儿急忙抱住他,王子进委顿在地上,两人坐在门外,似乎时间就此停住,不再前进,将这一世,都浓缩在这场雪景中。
  这世上沧海桑田变幻,又有谁?曾记得,春江花月?
  尾声
  千年之后
  夕阳西下,又是一天过去了,两个少年正走在回家的路上,其中一个低头说:"这次模拟考的成绩又不好,怎么和爸妈交代啊?"
  另一个却很是开心:"什么都不说就行了吗,有什么好说的?"
  "你可真是乐观啊!我要是有你一半这样就好了……"
  "嘻嘻,考不考得上大学又怎么了?莫以成败论英雄吗!"那个豁达的少年笑着。
  两个人一路说说笑笑,突然间,那个少年的眼睛似是长了钩子,直愣愣的盯了马路对面的一个人看,只见对面一个人白衣胜雪,长发披肩,看不出是男是女。那少年只是一路往那边去了,似乎很久以前,也有人这般等过他,那时青石堤,绿柳岸,一人笑靥如花,剑眉入鬓,不知羞杀多少妙龄少女。

  "唉!唉!你去哪里啊?"另一个少年叫道。那少年却充耳不闻,只是一路向前走着,朦朦胧胧中,似要走入一个久远的梦中。
  那人向他笑着,一如千年以前的那张俊颜,风吹起那少年额前的头发,只见眉心上一个红色的胎记,如血一般,红得惊心,吟唱着千古前的传说。
  全文完

鲜花

握手

雷人

路过

鸡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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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评论

引用 陈宇衡 2018-11-14 16:26
欣赏佳作,问好!
引用 荷秀 2018-11-14 16:26
文笔优美,拜读
引用 乐小肆 2018-11-14 14:42
好才华
引用 子君 2018-11-14 14:42
好文笔
引用 墙头等红杏 2018-11-14 13:47
好文笔,送上问候。
引用 子君 2018-11-14 12:45
好文笔
引用 石也 2018-11-14 09:14
支持并问好
引用 带你去流浪 2018-11-14 07:32
好文笔,
引用 带你去流浪 2018-11-14 06:40
好文笔,
引用 忆潇湘 2018-11-14 05:47
好才华
引用 晚风 2018-11-14 03:59
拜读,问好作者!
引用 九月冰菊 2018-11-14 00:43
支持朋友
引用 青梅煮酒 2018-11-13 22:55
欣赏学习了
引用 灵川 2018-11-13 19:27
问好朋友,欣赏了。
引用 冰心晶莹 2018-11-13 18:26
好才华
引用 い义薄呍兲メ 2018-11-13 17:29
赞!赏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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