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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身楼

2019-3-13 09:27| 发布者: admin| 查看: 1603| 评论: 19|原作者: 寒鸿

  一
  徐戈将嘴巴嘬成O型,徐徐吐出一缕青烟。透过袅袅飘散的烟雾,他看见郭春玲正忽闪着眼睛望着他,她的目光朦胧、幽密而且痴迷,她心形的小脸上充满了渴望。他知道她在等他开口。
  宿舍里挂着蓝色的印花窗帘,窗边两张木架子床相向而立。郭春玲半坐半躺的那张是单层,对面是双层,上层搁着一只深红色的大木箱和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单层床左首是张桌面上有道裂缝的两屉桌,桌上亮着一盏可调光的台灯,灯光暗弱。
  和徐戈一屋的是一个在本市的小伙子,他只是中午在这里休息一下,晚上回家住,徐戈幸运的独居一室。
  郭春玲并不漂亮,个儿不高,短发,扁鼻子;嘴巴相对脸偏大了点。但她也有动人之处,身材丰腴,乳房饱满,高耸在胸前,宛如一对惊兔。
  徐戈心里不是很爱郭春玲,他对她只有好感而没有激情。她不是他倾心爱慕的那种女孩。他喜欢苗条俊美,风仪万千的女子,但以他现今的条件,他只能追到郭春玲这样的姑娘。
  徐戈盯着女友丰满的胸脯,心里一阵抽搐,天,他是多么需要她呀!他掐灭烟头,低沉而急促地说:“春玲,今晚别上去了,就在这儿睡吧。”
  郭春玲满面绯红地侧转身子,把脸对着墙壁,不敢再看徐戈。破身前的焦渴、恐惧和羞臊在她心里交替闪现。她爱徐戈,他们谈了快半年了,她早有心理准备。她是一个豁达开朗的新女性哎,并不想把贞操留到新婚之夜。
  徐戈在床前蹲下来,双手抱住春玲,把脸贴在她的大腿上,喃喃道:“春玲,我爱你。”虽非真言,却也是为情欲所激,非说不可。郭春玲默默地摩挲着他的头发,脸烧得像块火炭。
  徐戈的欲望风头火势,他急不可耐地脱光了春玲的衣服。
  春玲的玉体熠熠生辉。徐戈贪婪地揣捏着她两只绵白的、温软滑腻的大乳房,欲火如焚。春玲则星眼迷离,如痴如醉。
  徐戈的衣服在缠绵中件件褪去。他轻怜痛惜地爱抚着春玲。春玲银牙紧咬地承受着。
  两人终于共同迎来了灵魂出窍般快乐的高潮。那是肉体深处一种美妙的震颤,一种肉体和灵魂之间奇异的共鸣;然而却是短暂的、易逝易忘的。
  郭春玲在爱人的抚摸下很快坠入黑甜,徐戈却两眼鳏鳏,毫无睡意。
  向往已久的东西得到了,徐戈并不像原来想像的那样欢喜、激动。他心里很宁静,也很迷惘,他何以会如此强烈地需要一个他并非真爱的女子呢?
  徐戈毕业于北京的一所名牌大学,进厂快两年了。这几年国有大中型企业普遍不景气,徐戈一月才五百多块钱;而他的开销却不小,吃穿之外,抽烟、买书、请客什么的,月月精光。想到辛辛苦苦读了四年书,养活自己都这么艰难,甚至还要里贴补,徐戈心里就像有上万只蚂蚁夹似的,难受极了。
  徐戈学的是科技英语,在厂情报室工作。室里人浮于事,他这两年就只译了两三篇短文,每天上班不是喝茶看报,就是抽烟吹牛,闲得要命,闷得发慌。过剩的精力自然流向了女孩子。
  郭春玲晚徐戈一年进厂,在车间当技术员。住在单身楼四楼,对徐戈颇有好感,所以徐戈没费什么工夫就把她追到手了。
  徐戈的人材不是很出众,身材中等偏上,微胖,头很大,头发微微向后倒伏;脸圆得像月亮,细眼睛、连鬓胡,有点像大饭店的青年厨师。郭春玲虽然姿色平平,而在常人看来,他俩倒是挺般配的一对。
  但徐戈一开始就对郭春玲不满意。他认为男人成功的标志是拥有一份体面的、收入可观、有发展前途的工作以及一个漂亮听话的老婆;郭春玲显然不符合他的要求。他之所以追求她,纯粹是为了摆脱愁烦,排遣寂寞。而春玲又真心实意地爱着他,抱定主意非他不嫁。他们的关系会怎样发展,结局如何,徐戈心里并没有一个明确答案。
  两人睡到第二天中午才起来,下床便忙着买菜做饭。单身们为了省钱,大多自己开火,在走廊里烧煤炉或液化气。徐戈先买了一个15公斤的大罐子,一天晚上,连同满满一罐气被人偷去;复又买了一个10公斤的小罐子,烧水炒菜。煮饭则用电饭锅。
  单身楼与厂区仅一墙之隔,半新不旧的土黄色墙面,高五层。一楼是拖家带口的老单身,二、三楼住男单身,四、五楼住女单身。
  楼后挺立着几排青翠葱笼的水杉,仪仗队一般笔直。楼前不远是食堂,周围种着一圈蓊郁的玉兰梧桐和榆槐杨柳,浓荫叠翠,清香四溢。
  菜市就在厂住宅区门口,离单身楼不到百米。他们买回了肉、鲫鱼、黄瓜、莴笋及烤鸭、猪肚、鸡脚之类的卤菜;以前买的啤酒也还剩两瓶,他俩准备好好庆祝一下两人的结合。
  徐戈正弯腰炒菜。樵坤从食堂打饭回来,喜动颜色地说:“哟,菜不错,我搭个伙。”
  徐戈本不愿外人打扰,但樵坤是他单身楼上最要好的哥们,焉能拒绝?便含笑说道:“里边请,里边请。”
  樵坤和郭春玲也是老相识,两人坐在床上,谈笑风生。
  樵坤是热处理车间的技术员,进厂四年了,因为个子矮,至今还是孤家寡人。他穿着淡蓝色衬衫,牛仔裤,方脸丰颊,眼睛黑亮,面目倒也俊朗,郭春玲并不讨厌和他聊天。
  徐戈菜烧好了。樵坤和春玲把那张两屉桌打横,放好椅凳和碗筷酒杯,摆成一个简易酒桌,三人入席就饮。
  樵坤喝酒之后脸红得像只熟螃蟹。他由衷地说:“你们才子佳人,情投意合,真令人羡慕。”徐戈擎起酒杯,大声道:“祝我们樵坤早日碰到一个红颜知己。干!”
  樵坤感动地说:“单身楼就数你们小两口对我最好。来,我也敬你们一杯!”
  徐戈、春玲笑吟吟地与他碰杯。三人开怀尽兴地吃喝谈笑。
  “闻得酒肉香,佛祖也留步。”一个端着饭盒的男单身吟哦着踱进屋来。徐戈忙起身招呼:“阿O,来,来,来!喝一杯。”
  来人并不推辞,笑眯眯地坐到桌前,端起酒杯。徐戈向他举杯:“阿O,恭喜你荣升副科长,干一杯!”
  阿O连声称谢,仰脖喝干了酒,苍白的脸颊上漾出了两团志得意满的红晕。
  阿O和樵坤一屋,也是徐戈的死党。本名欧恩忠,是厂教育科的数学老师,早樵坤一年进厂。教育科都是老头老太太,只有欧恩忠一个年轻人;最近厂里新提了一批年青的副科长,他也忝列其中。
  徐戈嫌欧恩忠名字拗口,想起从前冯巩演过一个电视短剧<<开心阿O>>,便顺嘴叫他阿O。
  徐戈瞥了阿O的饭盒一眼,忍不住调侃道:“又是豆腐干,阿O,你也别太省了,身体要紧啊!才升了官,就该吃胖一点,培养官的风度。”
  阿O身材细瘦,生着一张白白净净的小方脸,戴副黑框眼镜,上唇微有几茎髭须。人很稳重,斯斯文文的,穿白衬衣、黑裤子,肚腹平滑。他和樵坤住二楼西头那间宿舍,进出都打徐戈门前过。
  阿O涨红脸申辩道:“徐戈,你家是县城的,尚且自己开灶,节约开支;我家在农村,负担又重,不省点行吗?”
  “对,对。阿O也有他的苦衷,我们应当理解。来,喝酒,喝酒。”樵坤打圆场道。他家在乡下的一个小镇上,家境也不富裕。和阿O一样,他也有省钱的习惯。
  今天是星期六,下午大家都没事,阿O新交的女友鲁红也没来找他。于是四人来到一楼的单身活动室打麻将赢扑克牌,至晚方散。
  二
  红日西沉,单身楼沐浴在一片金色的光辉里。天边散布着透明的玫瑰色的晚霞,楼前的空气澄苍静肃,给人一种地阔天清的感觉。
  徐戈携春玲、阿O带着鲁红跳舞去了,剩下樵坤孤零零的一个人,百无聊赖地在楼下闲荡。许多单身宿舍都有电视机,星期天节目尚可,本可以去看的,但樵坤心烦意躁,神魂不定,在房间里根本呆不住,他需要到外面透透空气。
  徐戈二十四岁就有了女人,他樵坤都二十六了,依然孤身一人,形影相吊。别说没有亲过女人的嘴唇、摸过女人的乳房,就连隔着裤子捏大腿的事也不曾干过。他那二十六年的历史,就好似漆黑的夜里在平原上流过的河水,静静默默、暗淡无光。
  樵坤本以为凭他名牌大学的本科学历、他风趣幽默的三寸不烂之舌,追个把浅俗的靓女还不是手到擒来。但是他想错了。进厂后的四年间,他写了若干封求爱信,胁肩谄笑地说过无数句情话,笔头和口头把个“爱”字糟踏得不成样子,可竟然没有一个女孩子上钩。真所谓:夜静水寒鱼不食,满船空载明月归。
  最先追的是四楼一个高大丰壮、肥肥白白的铣工。写了封信,到她车间去了三次,结果人家现在碰到他只当没看见。接着是一个厂子弟,初中毕业的磨工,身段苗条,长圆脸,圆溜溜的黑眼睛,长着两颗兔齿。她常来单身食堂买馒头,樵坤得以相识,戏称他为馒头小姐。和她跳了两次舞;求爱信发出去之后,馒头小姐再也不来买馒头了。后来又追五楼那个身材丰矮、明眸皓齿的车间检验员,同时追她的还有一个貌丑身瘦的男青工。樵坤对姑娘说,烂锅自有烂锅盖,丑人自有丑人爱,你这样漂亮,配他多可惜。姑娘说,言之有理,可你矮我也矮,两个矮坨子不合适,把他们两个一齐拒绝了。
  樵坤来到车水马龙的大街上,落落寞寞地走着。每碰见一个年轻的女人,他的眼睛就像马路上过往车辆的车前灯一样,亮起来,暗下去。樵坤似乎听得见他的血在血管里涌流的声音,一股股热力蛇一样地挤撞着他的身体,想破壁而出。他想喊想叫想哭,想到马路中间打几个滚。但理智控制住了这些疯狂的念头,他不由自主地走向街角的一个录像厅。
  以前樵坤常来这里看录像。花个三、四块钱即能看到几个露奶子的镜头;那些雪白硕大的乳房真是馋煞人,他每次看完回去都要梦遗。可惜在去年的一次扫黄行动中,那家录像厅被取缔了。现在的这家老板胆小,尽放些普通带子;票价也只有两元。
  黑板上的片名倒还香艳刺激,樵坤也知道里面没什么内容,但心里又想也许会有些意外收获。逡巡了一会,他长叹一声,买票进了录像厅。
  阿O和鲁红又发生了龃龉。舞会散场后,鲁红要吃冷饮,阿O买来了棒棒冰。鲁红便沉下脸不快活起来。冰淇淋、雪糕不下几十种,他单挑了这种最便宜,哄小孩的玩意儿。
  “不吃,我又不是小孩子。”鲁红别着脸说。阿O结结巴巴地说:“棒棒冰虽然便宜,可……可最解渴。”
  “谢谢。我现在一点也不渴了。”鲁红冷冷地说,自个朝前走去。
  阿O抬脚赶上,气恼地说:“要什么小姐脾气!”
  鲁红像被线牵住的木偶似的倏然站住,睁大眼睛道:“我就耍小姐脾气,怎么着?”
  鲁红是厂子弟,在情报室当打字员,是徐戈介绍她和阿O谈的。圆脸,宝石般的黑眼睛,樱桃小嘴,容貌俏丽。个儿也不矮,只是身材偏瘦,曲线不很明显。在家因是老小,不免有些骄傲任性。
  阿O念及自己卑微的乡下出身,委实不足以与鲁红优越的城市家庭抗衡,就忍气吞声地说:“我敢怎么着?只是这东西买来了又不吃,岂不浪费?”
  鲁红冷笑着说:“你阿O还会浪费东西?真是笑话!”
  阿O给这刻毒的嘲讽激得满面通红,但他咬住嘴唇没有反驳。
  鲁红见他不响,抽身又走。阿O闷闷地跟着她,一左一右地吮吃着棒棒冰,心里隐隐地有几分揪疼。这个娇小姐忒古怪了,吃个冷饮都要挑三拣四。想吃就别挑剔,不吃就别开口。他自己对这些东西毫无兴趣,本来这一块钱是完全可以省下来的。
  徐戈和春玲回来洗洗就上床了。徐戈拿出上午买的那盒避孕套说:“安全期不安全,咱们不能掉以轻心。从今天起,用这个。”他取出一只递给春玲。“你给我套上。”
  郭春玲飞红脸嗔道:“我没好话骂的。”还是低头给他套上了,说:“隔了层东西总觉得别扭。我听一个结了婚的同事讲,最好是注射长效避孕针。戈,我们也打针吧。”
  徐戈问:“谁打针?你还是我?”
  “当然是我了。而且我能搞到注射器,自己给自己注射。打一针管一个月呢。”
  徐戈喜得一把抱住她:“你想得真周到!这样我就省心多了。”春玲躺在他怀里,含羞不语。
  徐戈看着女友雪白光洁的胴体,兴不可遏;手脚并用,急切而粗鲁地将她压在了身下。
  樵坤在录像厅里想到了一个女孩,回宿舍后仍翻来覆去地想着她。
  邹丽霞是热处理车间去年分来的中专生,身材纤细,模样乖甜;在办公室跟谁都有说有笑的,仿佛一只嘁嘁喳喳的小麻雀。樵坤是清华铸造专业的高材生,在技术室牌子最响,自觉对邹丽霞最有吸引力;不然,她何以会在他桌前热情洋溢地说个没完呢?非但详细讲了她的家庭状况,还把她在学校和一个克拉玛依代培班的大哥哥有点那个意思的事也告诉了他。
  徐戈、阿O都有女朋友了,他樵坤光棍要打到几时呢?老这样形单影只,块然独处,不但熬得难受,而且也很不光彩啊。
  樵坤临睡前,正式把邹丽霞列为下一个追求目标。
  次日上班,樵坤便望着邹丽霞眯眯地笑。
  邹丽霞生着一张白里透红的小脸,五官相对也小,滴溜溜转的星眼,两片薄薄的红唇;穿一件黄绿杂色的碎花连衣裙,俊雅艳丽。美中不中足的是鼻子塌了点,牙齿呈黑褐色,而且参差不齐。但在樵坤看来,这不过是白璧微瑕,无伤大雅。
  邹丽霞被他看得脸红耳热,周身不适。嗔怪地问:“你神经兮兮地望着我笑什么?好像我是个滑稽演员似的。”
  邹丽霞的声音尖细中带着鼻音,给人一种裹着鸭绒的细钢丝的感觉。
  樵坤还没想好怎么回答,邻座的电大生周平便抢着说:“邹小姐天生丽质,貌美如花,谁不爱看呢?”
  邹丽霞娇羞满面地看了周平一眼,倩笑着说:“周工真会开玩笑,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好?”
  樵坤心里老大不快,你周平早已结婚生子,还来凑什么热闹!可他又不得不承认,如果周平和他争邹丽霞,他远不是对手。这家伙身高一米八零,修长健美。虽然电大毕业,但工作年限长,已于去年评上了工程师。自己尽管是清华的高材生,承担的工作也比周平多、复杂,但因工作不满五年,只是个助工,在职称上也不占优势。
  周平继续献媚道:“同事们都说,邹小姐艳若桃李,却一点也不冷若冰霜,待人非常热情。和你一块共事,是我们大家的福气。对不对?樵坤?”
  “对你妈的头!”樵坤心里骂道,嘴上却笑呵呵地说。“可不是吗?自从丽霞分来之后,办公室的工作效率提高了几倍,再没谁拖过图纸。”
  邹丽霞笑得两眼眯成一道缝,脸红得像一朵盛开的牡丹花。
  樵坤趁机道:“丽霞,星期天在单身楼怎么没看到你?回家了?”
  邹丽霞家在郊县县城,人则住在单身楼四楼,跟车间一个离了婚的女工一屋。
  “没有。我在市里逛了一天。”
  “一个人?”
  “嗯。”邹丽霞低眉顺眼地简答一声,她不高兴樵坤问她这个。
  周平马上插话道:“你这么漂亮的小姐找个伴还不容易吗?下次上街打声招呼,我去帮你拎包。”
  这本是樵坤想讲的话,不料又被周平抢了先。这小子是怎么了?一个三十多岁的有妇之夫,只顾向人家小姑娘献殷勤干什么?邹丽霞,别理他!
  可邹丽霞却像着了魔似的嫣然笑道:“那敢情好呀。”
  好什么呀,危险!这小子是个登徒子,好色如命!在厂里闹过好几起风流韵事,你刚来不知道。
  樵坤决定公开表露对丽霞的爱慕,好让周平等人明白,邹丽霞是我樵某的势力范围,尔等诸人休得染指。
  “丽霞,晚上没事吧?我去宿舍看你。”樵坤用亲昵的语气表明他和邹丽霞的距离比别人都近。本来也是这样,办公室只有他和丽霞同住单身楼,近水楼台,理应最有希望。
  “邹丽霞,我们晚上都到你宿舍去玩,欢不欢迎?”周平跟樵坤唱对台戏似的说。
  樵坤憎恶地瞪了他一眼,把脸转向邹丽霞,听她如何定夺。
  邹丽霞笑盈盈地看着这两个男同事,一个高大俊美,一个矮小标致。显然对她都有莫大兴趣,脸上阿谀奉迎之态可掬。这使她感到愉快、得意,她喜欢男人围着她转,她对他们两个都没有恶感,谁也不想得罪。
  “好啊。不管你们谁去,我都一视同仁,热情招待。”
  三
  徐戈和春玲正在马路上溜达,东南边忽然冒出一团浅灰色的浓云。云团的颜色越来越黑,并狮纵虎扑,龙腾马飞般膨胀开来。须臾,晴碧的天空就暗了下来。徐戈说:“不好,要变天了,快回。”
  半路上急促而密集的大雨倾盆而下,两人淋个正着。回到宿舍,都成了落汤鸡。春玲穿一件嫩黄色的棉汗衫,已经湿透了,两只大乳房圆滚滚挂地在胸前,诱人极了。她扯下门后的毛巾,搓揉湿漉漉的头发;徐戈边换衣边说:“春玲,你把衣服脱了,换我的衬衣。”
  春玲依言而行。解下乳罩时,徐戈从后面双手兜住她的乳房,揣摸着说:“亲爱的,我好爱你这对大乳房。有个作家说女人的乳房是葬送男人的坟墓,就是说男人对这对宝贝爱得要死,真想长眠在里面呢。”
  春玲“嗤”地笑了一声,穿上徐戈的衣裤道:“我就知道你贪我的身子。男人爱女人只爱她们两样,一是身材,一是脸蛋,其它什么学识、德性都是扯淡。女人两样都好的嫁不到好男人,那是因为她太蠢;两样占一样还能找个中等男人;若两样一样都不占可就惨了,要么嫁个没出息的男人,要么不嫁人。”
  “还是女人最了解女人。”徐戈坐到春玲身边,搂住她的腰笑道。“亲爱的,想不到你这么有头脑。”
  春玲一本正经地说:“我要是没头脑,会看上你吗?女人爱男人也只爱他们三样,一是有贝之‘财’,一是倚木之‘材’,一是无贝之‘才’。三样齐全的男人真是幸运,他能征服天下所有的女人;一样都没有的就不说了;三占其二也很不错,找个聪明美貌的女人不成问题。如果三样只有一样就有讲究了:光有有贝之‘财’的男人可以找个没头脑的美人;光有倚木之‘材’的男人可以找个普通女人;而光有无贝之‘才’的男人呢,幸运的还能找个有头脑的普通女人,像你找到了我,不幸的干脆就找不到女人。”
  “哎呀,妙论,妙论。亲爱的,你真是聪明了,我爱你。”徐戈嚷着捧起春玲的脸,和她亲了个嘴。
  郭春玲斜睨着男友道:“你爱我不是因为我聪明,而是因为我有一对大乳房。”
  女友的幽默和她裹在他宽大衣裤中娇小丰腴的肉体点燃了徐戈的欲火,他把她扑到在床上,三下两下剥个清光,迫不及待地把嘴压上了她的双唇。
  肉欲的风暴过去后,大自然的风暴也结束了。空中现出了海水般清澈的湛蓝。两只黑色的燕子在高空自由翱翔;远近的景物格外清晰,空气也非常鲜澄芳香。楼前广玉兰暗白发绿的花瓣上还盛着水珠,一颗颗晶莹剔透,像是少女伤心的眼泪。
  徐戈、春玲刚穿好衣服,鲁红来了,红着眼睛说要跟阿O吹。徐戈诧异地问:“发生啥事了?”
  鲁红胖唇噘嘴地说:“这家伙死抠,跳舞我想吃冷饮,他就给买了棒棒冰。我赌气不吃,他就自个吃了。”
  徐戈笑道:“啊,原来是老毛病。这个阿O,真是省到家了。鲁红,先别太冲动,阿O是本科生,新近又提了副科长,在厂里很有前途。跟他谈没错。”
  媒人都觉得自己撮合的男女是天缘佳配,没有理由不成。徐戈可不希望鲁红把阿O给甩了。
  春玲也帮着劝鲁红:“男人吝啬固然不好,但总比吃喝嫖赌强。况且他省下来的钱,将来不都是你的吗?”
  鲁红静心一想,阿O果然没有什么大的缺点,除家在农村之外,各方面的条件都配得上她。自己一心想找大学生,拒绝了好几个男青工,可也有不少大学生看不上她。碰到一个彼此都满意的对像不容易,现在阿O肯跟她谈,也是一个机会。金足赤,人无完人,自己对阿O是不是太苛刻了?
  鲁红不想分手了,但对仍阿O有意见,咕嘟着说:“他这人臭硬,我讲了他两句,他至今也不来找我。”实际情况是阿O往她家打了两次电话,她一听是他的声音就挂了。
  徐戈有点生阿O的气,好容易给你找了一个女孩,不好好珍惜,争这些闲气干什么?不想讨老婆了!“霍”地起身说:“我去看他在不在。”
  阿O和樵坤都在宿舍里睡闷觉。徐戈责备阿O:“男子汉大丈夫,气量应该放大一点,跟人家女孩子怄什么气呀!鲁红来了,在我宿舍,你快去。”
  阿O在电话里吃了鲁红的闲门羹,业已作好了散伙的心理准备。好在以前有过几次这样的经历,感情上也不是太痛苦,蒙头睡几天就好了。现在听鲁红来单身楼找他了,顿觉喜出望外,也不遑跟徐戈解释,一阵风过来了。
  见了鲁红也不说话,只是嘻嘻然傻笑。鲁红此时已气消怒散,诚心想和阿O重修旧好,见他那副傻呵呵的模样,忍俊不禁地嗔道:“傻样!”徐戈趁机提议道:“我们去活动室打台球,叫上樵坤。”
  樵坤跟徐戈等人一起玩台球,心里却在想着邹丽霞。
  这个礼拜他到邹丽霞宿舍去过三次。丽霞笑脸相迎,泡茶倒水的也挺高兴,只是汪茵每晚都在,他不能和心上人说知心话。三个人一起打“五十K”。最后一次碰到了周平,这小子脸皮真厚,又狡猾,明明是来找邹丽霞,偏说是来看汪茵。于是四人一块玩“升级”。
  汪茵三十有五,身材袅娜,品格风流,因和她师傅不清不白而屡遭丈夫毒打。她不堪忍受,奋而离婚。她师傅也跟着离了婚。师徒俩本想去登记的,但她前夫及师傅的前妻扬言,他俩结婚可以,但必须搭上两条人命,也没讲是谁谁谁。吓得汪茵打消了同师傅结婚的念头,搬到单身楼愁苦度日。
  因同在一个车间,加上汪茵丰韵少妇的吸引力,樵坤也爱往她身边凑。汪茵向他诉说自己不幸的婚史,想博得他的同情。但樵坤并不同情她,人有所得必有所失,她在男女情爱上风流快活,当然要付出一定代价;而且想与情夫结合也不是可以蹴就的,社会的阻力不容忽视,至少她前夫就时常来找麻烦。
  邹丽霞十分欣赏汪茵这种为爱情牺牲家庭及名誉的行为,鼓励她只管同师傅结婚,义形于色地说:“怕什么!你们离婚后再婚受法律保护,任何人也干涉不了。况且,也不可能闹出人命来。”但汪茵知道前夫的厉害,胆子又小,迟迟下不了决心。
  汪茵和师傅虽然还时常见面,但迫于舆论的强大压力,他们已不敢再偷情了。樵坤倒希望汪茵勇敢、泼辣一点,晚上出去和师傅幽会,把宿舍让给他和邹丽霞。
  樵坤对丽霞的爱慕就像这仲夏的天气一样,一天天热了起来。她的粉脸红唇、尖巧的胸脯、纤细的腰身,终日在他眼前晃来晃去。这个礼拜天她回家了,不然他准备拚掉一个月积蓄,请她下馆子搓一顿的。他的热情就像纸盒子里的火一样掩饰不住了,他急于向她表白。
  樵坤俯身“啪”地将黑球击进洞去。徐戈捅了他一杆子,骂道:“你他妈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樵坤扔掉球杆,大笑道:“我输了,我输了。晚饭吃小炒,我请客。”日已沉西,邹丽霞也该回来了,吃完饭仍复上楼找她打牌去。
  星期一车间主任安排邹丽霞跟工人上一礼拜夜班,处理现场的技术问题。樵坤心头一喜,求爱的机会来了。
  他和邹丽霞共事快一年了,蛮谈得来的。从她平素的言语神色来看,她对他是有好感的。经过这些天在办公室和她宿舍的频繁接触,樵坤相信邹丽霞已猜出了他的心意,看表情她并不讨厌,那么他再热烈地、痴心诚意地祈求一番,她一定会倒进自己怀抱的。不管怎样他都豁出去拚了,不然,这股充满了欲念的爱火会把他的心烧焦的。
  樵坤用两天时间镇定了一下自己焦灼的心情,星期三上午溜回单身楼,敲开了邹丽霞的房间。
  丽霞刚起床不久,穿一条藕白色的短睡裙,身子半裸、睡眼惺松,头发乱蓬蓬的。见到樵坤并不惊怪羞臊,扯着哈欠请他坐。
  樵坤贪婪地盯着丽霞的白腿玉臂以及胸前的那抹雪痕,感到他对她的爱恋鲜明强烈到了极点,若能占有这个美妙动人的尤物,叫他出卖灵魂也干。
  邹丽霞双手抱膝,含笑问道:“你不好好上班,跑到我宿舍来干啥?”
  “我……我来看看你。”樵坤不知怎么结巴起来,原来想好的一大篇话一下子跑得没影了。他急忙聚会心神在脑子里搜索起来。
  邹丽霞呵呵笑道:“我们天天见面,你还没看够呀?”
  “看不够,看不够,永远也看不够。”樵坤终于找到了他的那篇示爱词,热切地说:“这阵子我就像着了魔似的,没白天黑夜的只是想你,老忍不住想见你,所以才会一星期到你宿舍去三次。我喜欢看你如花的面容,喜欢听你如歌的声音、欣赏你活泼伶俐的性格,总之一句话,你的一切我都喜欢。我冥思苦想了几晚上,不得不承认了一个残酷的事实,我爱上你了,无可救药地爱上你了!我知道我不该有这种非分之想,可你实在是太迷人了,我控制不住自己。现在我什么都向你坦白了,我等候你的判决。”
  樵坤赎罪似的低下头去,痴想丽霞准被他打动了,爱怜交加,芳心颤柔,定会伸出手来托起他的脸。
  但半天也没等来那只纤纤玉手,只得自己抬起头来,见丽霞正在凝目沉思,脸上并没有他所期望的那种欣喜。
  邹丽霞也曾想过和樵坤谈朋友的可能性,冲他最近待她的那股子热乎劲,征服他易如反掌,可她的心却始终拒绝接纳他。樵坤也没什么大毛病,就是矮。矮人身上见不到象征男性的那种威猛剽悍;形体上的短小给人一种不满意、不舒服的感觉,好像他们天生就是弱者。找一个矮丈夫,非但脸上无光,而且总感到缺少一种安全感。更让邹丽霞排斥樵坤的是周平也在追求她,而她心里似乎也放他不下。
  周平给丽霞写过两封信了,说他的工人老婆只有初中文化,粗笨浅俗,一点也不善解人意;跟她一起生活,沉闷单调,腻味透了。他多么想和聪明亮丽的邹小姐结伴走向新的人生旅途啊。
  周平的老婆是机加车间的铣工,邹丽霞见过,高个,胖,长相一般,气质神态一如周平所说。她心里也很是不平,为什么英俊潇洒的男子总是叫那些不漂亮甚至很丑的女人占据着?才子应配佳人,俊男就该配美女嘛。人家都说她邹丽霞是个小美人,怎么就碰不到一个如金似玉的美男子呢?周平虽然比她大十来岁,可依然年青俊美,风度翩翩,只要他跟老婆离婚,她可以考虑嫁给他。
  邹丽霞回过神来,抱歉地说:“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的确很残酷,因为我不能答应你,我心里已经有人了!”
  樵坤仿佛太阳穴上挨了一棒似的怔住了。邹丽霞的话化作一股冷气浸透他的血液,直刺骨髓。他浑身冰冷,木然问道:“那人是谁?”
  邹丽霞正色肃容地说:“这是我的私事,你就别问了。”
  “丽霞,我为你食不甘味、卧不安枕;神魂颠倒,情真意切。从来没有哪个女孩像你这样让我着迷过。看在我一片痴情的份上,你就不能考虑一下吗?”樵坤低声下气地说。其实他心里已经绝望了,爱慕丽霞的一点余热驱使他说了这些话,就像一盆旺炭被水浇灭后冒上来的几缕青烟。
  邹丽霞唇边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冷酷而坚决地说:“不行。女人心里容不下两个人,我选择了另一个,只好对不起你了。”
  四
  邹丽霞从食堂打饭回来,汪茵正在走廊上炒菜,锅里腾起的油烟呛得她咳嗽连声。邹丽霞心里有些不快,脸上却笑嘻嘻地问:“今天又烧什么好菜啊?”
  “包包菜烧肉。跟昨天一样。”汪茵不好意思地说。因为锅里包包菜居多,肉就只有几片。
  以前汪茵在家很少烧饭,因离婚是她提出来的,家中的财产一分也没得到。住进单身楼后,为了节省,买了煤炉自己开火。现在炒菜烧饭已是十分理手。
  汪茵做好饭,端起碗正准备吃,前夫牵着五岁的儿子来了。她顿时脸色发白,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汪茵的前夫年近四十,个子不高,黑黑瘦瘦,后顶已经谢了;穿着领子发黑的白衬衣,一脸阴笑地说:“喝!巧了,我和你儿子还没吃晚饭呢。来,来,来,儿子,尝尝你妈的手艺!”
  父子俩大大咧咧地进屋坐下。邹丽霞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得端着碗到走廊廊去吃。
  前夫真就端起汪茵放下的饭吃了起来,并一口一口地喂儿子。汪茵气得腿软身浮,又不敢发作,只是低声央告:“我们已经离婚了,你别老纠缠我好不好?”
  前夫厚颜无耻地说:“不是我纠缠你,是你儿子想你了,我带他来看你的。”
  “少拿儿子作幌子!”汪茵不觉愤怒地说。“你这样闹有什么意思?我是不可能和你复婚的。”
  前夫被戳中了痛处,勃然大怒,伸手向桌上一抹,碗碟粉碎,饭菜满地。儿子吓得哇哇怪哭。邹丽霞见势头不好,忙去隔壁喊阿香。
  前夫指着汪茵的鼻子破口大骂:“不要脸的小娼妇,你连亲生儿子都不认了!你这种没人性的东西,分明是欠揍!今天我就替天行道,打死你这不仁不义的女人!”
  他一把捽住汪茵的头发,拖到床边按住,拳如雨下。汪茵大喊救命。
  阿香应声冲进去架住男人的胳膊,用力将他推开。汪茵趁势跑到走廊上哭骂不休。
  每次汪茵前夫来闹事,都是阿香出来替她解围。汪茵却并不怎么感激她,好像是她该做的。阿香是装配车间的女工,脑子有点问题,三十多了,还没嫁人。厂里照顾她,给她一人住一间宿舍。汪茵刚进单身楼时还觉得和阿香住隔壁晦气,屡得她的大力之后,方念她的好处,不再嫌她了。
  阿香个子较高,身材丰壮,腰身以下有些臃肿,像是生过孩子。单身楼也盛传她有个私生子,寄养在她父母家,她就是因为孩子他爸抛弃她而犯病的。但阿香对此矢口否认。
  前夫从屋里冲出来,仍复扑向汪茵,汪茵慌忙躲到邹丽霞身后;邹丽霞尖声大叫。阿香奋勇上前,将男人死死抱抱住。走廊里站满了徐戈、春玲、阿O樵坤等看热闹的单身。
  正巧汪茵的师傅也来看她,见状大喝一声,用身子挡住徒弟,怒视着前夫厉声道:“你再敢动她一根指头,我打死你这老乌龟!”
  师傅个子高大,身体健壮,年纪也小几岁,前夫遂不敢向前了,嘴里仍“奸夫淫妇,野驴野种”地乱骂。师傅抡起碗口大的拳头威胁道:“再骂我揍你!”前夫脖子一梗:“你打!你打我跟你拼命。”师傅也怕他拼命,便放下拳头,“乌龟王八”地回骂。
  寡妇门前是非多,离了婚的女人门前也不清静。邹丽霞盯着两个斗架的公鸡似的男人想,跟汪茵住一屋真是倒霉。
  师傅凶声道:“王八蛋,还不快滚!”前夫恶骂道:“野杂种,你有什么资格叫我滚?自己滚蛋!”汪茵痛苦地说:“你们两个都走吧。”
  师傅看了她一眼,长叹一声,抬脚走了。前夫没趣,也拉着儿子回去了。众看客一哄而散。
  邹丽霞瞥了一眼床头的小闹钟,惊叫一声,飞也似的下了楼,她只顾看热闹,已错过了约会时间。
  黄昏的初步苍茫,把四周的景物染成了褐色。空气中飘着一种寂静而快意的气氛。周平靠着摩托车等了半天了。他的第六感觉告诉他,邹丽霞会来的,他应该有耐心。
  周平早就在转邹丽霞的念头了,以前觉得时机不成熟,没有动手。近来见樵坤跃跃欲试,唯恐被他抢走,才忙忙急急地开始了追求。正如他预料的那样,邹丽霞断然拒绝了樵坤而答应跟他来往。
  邹丽霞喘吁吁地来到周平身边。娇声笑道:“对不起,累你久等了。”
  周平满脸堆笑道:“等你一晚上我也情愿,这才几分钟。”
  邹丽霞笑盈盈地看着周平不言语。他穿着淡紫色的真丝短袖衫,浅灰色裤子,身材高大,方脸直鼻,剑眉星眼,帅得令人心跳。
  周平亦为自己的魅力陶醉不已,他微微弯腰,右手一摊,风度翩然地说:“小姐,请上车。”
  邹丽霞跨上后座,吃吃笑问:“你带我去哪里?”
  “‘蝶恋花’卡拉OK歌舞厅。”周平启动摩托,在马路上飞跑起来。他于今天的约会并无特别的安排,只想找个地方和邹丽霞好好聊聊,为日后引她上床打基础。
  徐戈和郭春玲同居了,两人把工资合在一起,轮流买菜、做饭。春玲每天都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隔两天洗一次衣服。徐戈从头到脚光光鲜鲜的,整洁清爽,以前那种灰暗惫懒的神情再见不到了。
  徐戈过上了稳定的性生活,一周三、四次;焦躁、愁烦不宁的情绪消隐了,他心里十分安稳、和顺。空闲时间便看看书。徐戈书读得较杂,文、史、哲、艺术体育等等都有所涉猎。书读多了脑子里想得也多,徐戈觉得人生一世总得有所作为,尤其是一个男人,万万不可庸庸碌碌、虚度岁月。虽然不必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可总得尽其所能做点事情。就像一颗流星,在黑夜中划过一道亮光。然而现在他却被安错了位置,在这家不景气的工厂里干着一份毫无前途的工作。徐戈不甘心,绝对不甘心。他不愿屈从于命运的安排,他要抗争,他迟早会离开这里,到外面去闯天下,他在等待时机。
  还有一个困扰徐戈的问题,就是他和春玲的关系。春玲显然认为他会和她结婚,高高兴兴地烧饭、做家务,一心一意地攒钱;时常憧憬她穿婚纱当新娘的情景,脸上浮满了甜蜜的微笑。徐戈却抱着一种试婚的态度,始终未把她当成未婚妻。但他又需要她,离不开她。和春玲在一起的时候,他一扫素常那种知书达礼,温文尔雅的神态,完全变成了毫无理性的兽类,将她乱搓乱揉,狂野地在她身上渲泄着自己的欲火。春玲居然也焦渴而迷醉的承受着,毫无厌倦之意。
  等他单人独处时,理性又回到了他的头脑里,他为自己疯狂的、恣纵的肉欲感到惶愧、汗颜。他恨自己太软弱,没有勇气和它较量,将它扼杀。他觉得这欲望和他的血肉、他的灵魂是一体的,他无法打灭它;除非他死了,灵魂出窍,在大气中飘散了,它才会随之灭迹。
  七月中旬春玲过生日,徐戈给她买了一件玫瑰色的真丝连衣裙。郭春玲一进门就换上了,提起裙摆在徐戈面前转了一圈,得意地问:“怎么样?”
  女人的绰约风姿多半是衣服带来的。春玲穿上这件鲜艳的裙子,显然娇俏妩媚,楚楚动人。
  徐戈抱住女友的肩膀,细细赏鉴着说:“漂亮极了,亲爱的,就像专门为你设计的一样,你穿着这样大方,这样迷人。”
  春玲娇媚地笑道:“谢谢。”
  徐戈见女友脸上漾着羞怯的红晕,涂着口红的嘴唇像是五月的草莓,鲜艳欲滴,心里不觉一阵迷乱。他把春玲抱在怀里,撩起裙子就无礼起来。春玲拿裙摆遮住他的眼睛,“嗤、嗤、嗤”地笑。
  徐戈倒在春玲身上直喘粗气。春玲用手指梳弄着他的头发说:“戈,近来,你要得太频了,身子挺虚的。我还是上楼睡几天吧?”
  徐戈摇头道:“我没事。你别上去。晚上你不在身边,我睡不着觉。”
  春玲也有同感,就不再说了。
  五
  教育科调来一个年轻的女老师,教政治的,姓吴,分在郭春玲宿舍。青年女性总是见面就熟,友谊发展很快。一星期不到,两人便成了好朋友。
  吴老师身材纤细,肤色黝黑,容貌俏丽。她原来在一家郊区中学任教,找人托关系调进来的。厂里虽然效益不好,但在市区,地方诱人。
  吴老师一住进单身楼,就有许多男单身打听她的情况,给她写信、送电影票,渴望和她接近。樵坤和阿O对她也很着迷,每当她打面前过,两双眼睛便一直把她送出视线之外。在徐戈宿舍,两人都流露出了对吴老师的爱慕。徐戈说:“阿O已有鲁红,风格高一点,把吴老师让给樵坤。”并责成郭春玲摸清吴老师有无男朋友。
  春玲很快回话说,吴老师刚跟男朋友吹了;那个男的是市里一家建筑公司的中专生,高高壮壮的,生得也黑。吴老师似乎很爱他,失恋后心情十分悒郁。徐戈大喜,眉飞色舞地对樵坤说:“天赐良机。看情形是那个爷们蹬的吴老师,试想男子一旦变心,岂肯回头,吴老师会绝望的。治疗失恋最灵验的药方就是重新恋爱,你现在追她简直是雪中送炭,她会捞住你这根救命稻草的。”当即指示春玲请吴老师吃饭,让樵坤作陪,赶紧介绍他俩认识。
  星期六上午郭春玲请来了吴老师。
  吴老师穿着粉红色的条纹衬衫,湖绿色的裙子,薄施脂粉,淡扫娥眉,打扮得分外娇娆。大家认识之后,春玲系上围裙忙碌起来。徐戈、樵坤也想上阵,吴老师止住说:“做饭是女人的事,不劳你们动手。”端起筐子,到水房洗菜去了。她穿着紫红色的高跟皮凉鞋,走路来娉娉婷婷、大大剌剌的,鞋跟撞击着水泥地面,橐橐直响。
  春玲在门口烧肉,吴老师在屋里切菜。徐戈踱出去和春玲说话。樵坤明白他是在给自己创造机会,便硬着头皮和吴老师搭讪:“你是客人,真不该叫你动手。”吴老师笑微微地说:“没事,闲着也是闲着。”
  “吴老师哪儿毕业的?”
  “安徽师大。”
  “啊,全国知名学府。在长江边上,风景优美、教师的摇篮。”樵坤语无伦次地恭维道。
  吴老师微哂道:“自然不能和清华比喽。”
  樵坤涨红脸不好意思。春玲必定跟吴老师谈过他,不知在她心目中,自己是何形象?
  樵坤极力想给吴老师留下一个深刻印象,又胁肩笑道:“我看吴老师不像教政治的。”
  “为什么?”
  “教政治的一般都是严肃刻板、神情可畏的人,哪有你这样漂亮优雅的政治老师。”
  吴老师妩媚地看了樵坤一眼,嫣然笑道:“瞧你说的。”不等他再开口,就端着两碟菜给春玲送去了。樵坤望了半天也不见进来。
  徐戈和樵坤聊了一会,春玲进来宣布开饭了。他们把桌子横过来,摆好椅凳碗筷,吴老师开始上菜:一盘毛豆烩鸡块、一盘红烧鲫鱼、一盘茄子烧肉、一碗醋熘白菜、一锅西红柿蛋汤。因为活动频繁,吴老师解开了衬衫前襟的两粒钮扣,露出了一抹前胸。她胸前的皮肤比别处白多了,两只玲珑饱满的乳房隐伏在衬衣里颤动着,樵坤疑心她没系胸罩。
  饭桌上,一向风趣俏皮的徐戈却十分安静,只是面带微笑地吃菜、夹菜,偶尔称赞一句菜味道不错。樵坤知道徐戈是想让他表现表现,但他力不从心,结结巴巴地不知所云。郭春玲招呼大家不必拘束,敝开肚子吃。徐戈说他做东不会客气,樵坤看着吴老师说他吃饱了就有人要饿肚子。只吃了一碗饭就搁下筷子的吴老师笑吟吟地给樵坤添了一勺饭,夹了一大块鸡肉,说:“我就这么大的饭量,你不必担心。”
  樵坤格外感动,对吴老师的爱慕顿时又添十分。
  晚上,徐戈和春玲商量,怎么着得帮樵坤玉成此事才好。春玲说:“这个当然,我会在吴老师面前说好话的。只是吴老师和她原来的男朋友发生过关系,不知樵坤在不在乎。啊,对了,你叫樵坤写情书,要写精彩一点。吴老师喜欢有深度的男人。”
  次日樵坤来访。徐戈说:“你给吴老师写求爱信吧,写得越动人越好,她喜欢有思想、有深度的男人。”他欠身从床头取过两本杂志递给樵坤。“这是上海出的<<青年社交>>,里面有一栏‘优秀情书点评’,你拿去参考。”
  樵坤绯红着脸接过去。
  “还有一事。”徐戈又道。“吴老师不是处女,她和那个爷们睡过。你在乎吗?”他猜想樵坤急欲尝试、体验,不会太计较这个。
  樵坤想了想,果然达观地说:“我就料到她不是处女。无所谓,我这样穷,这样矮,还能找到什么好姑娘?饥不择食,贫不择妻啊。”
  “那好,你尽力一试。郭春玲会替你美言的。祝你成功。”
  受了徐戈的鼓动,樵坤耳软心活。他读了<<青年社交>>里的几篇情书,大受启迪。他的脑海里幻出了吴老师纤细的腰身,她衬衣里颤动着的尖巧玲珑的乳房,他回味起吴老师添饭劝菜时他那种温柔激动的感觉,不禁文思如涌,笔走龙蛇。末及一个时辰,便写成了一封情真意切的求爱信。末了又抄录了一遍,觉得非常满意。打算明天就去邮局把信发了。
  筹划停妥,樵坤上床就寝。恍惚中吴老师推门而入,爽利地脱光衣服,躺到自己身边。他欣喜若狂,把她紧紧搂住。吴老师在他怀里娇羞满面,莺声呖呖,温婉若处子。樵坤不胜其情,欲火中烧,将她压在身下。蓦然醒来,裤头早又湿了。
  走进周平的卧室,邹丽霞立刻沐浴在一团柔和的、淡黄色的光影里。这种暗弱的灯光给她欣快、紧张的心里掺进了一丝恐惧。
  老婆今天上夜班,孩子又在奶奶家,多好的机会!周平把邹丽霞带回家来,准备收获他们的爱情果实。
  交往一个多月后,邹丽霞已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周平,他那高大的身材,俊朗的面庞,轩昂的态度,无一不使她倾心动情。最近的每次约会,她都躺在他宽大温暖的胸膛上,任凭他亲吻抚摸。她如痴似狂地爱他,打定主意非他不嫁;而他也一定会离婚娶她的。
  邹丽霞穿一件橙红色的花绸连衣裙,化着浓妆;袒胸露臂,粉面朱唇。周平贪婪的目光在她迷人的曲线上盘桓,她身上馥郁的脂香粉气直透脑门,令他心荡神移。
  邹丽霞被他看得面红心跳,掉眼瞅着墙上周平的结婚照说:“你老婆化了妆也不丑嘛。”
  周平走拢来搂住她的腰:“跟你比她是东施,你是西施。”
  邹丽霞害羞道:“你太恭维我了。”
  “不,我说的一点不错。”周平捧起她的脸,深情而热切地说。“你是我见过的最美妙、最动人的女孩子。”
  邹丽霞心头一阵跳荡,合上双眼举起嘴来。周平微笑着俯下脸去,熟惯而热烈地吻她。丽霞感到舌根都快被他吸断了,她的头晕眩起来,身子昏厥般地瘫倒在他的怀里。周平忽然把手伸进她的裙子里面摸索着。丽霞猛然惊醒,恐怖地按住他的手道:“别这样,求求你,这样不好,等你离婚以后吧。”
  周平一边吻着她的脸颊、脖颈、胸脯,一边苦苦哀求:“远水不解近渴,丽霞,你就答应我吧。”
  邹丽霞身上涌起一种热痒酥麻的感觉,她的心跳得如同擂响了战鼓,焦渴如焚的欲望仿佛千军万马似的掩袭过来,她的心理防线摧枯拉朽般地崩溃了。
  “你千万要娶我啊。”邹丽霞喃喃道。她的手一点点地松开了。
  “一定,一定的。我发誓。”周平狂喜地说。他把邹丽霞抱到床上,熟练而迅速地脱掉了她的衣裙;丽霞雪白美妙的处女的裸体,点燃了他心中疯狂炽烈的欲念。他的谎言在欲火的映照下,折射出一种幻日般的真实。在整个恣情纵性的享乐过程中,他以为自己真的会和邹丽霞结婚呢。
  阿O在单身活动室陪鲁红打乒乓球。休息的时候,鲁红笑嘻嘻地说:“明天我生日呢。”
  “满二十二了?恭喜恭喜。”阿O脸上热情洋溢,心里却犯开了嘀咕。姑娘的意思很明显,这又是一个考验他的机会,不送礼物怕是不行。可花多少钱呢?少了不好看,多呢,自己又未和她订婚,甚至连她的胸脯都没摸过,万一不成,岂不白花了这个冤枉钱?
  “你打算怎么给我过呢?”鲁红用肩膀碰了阿O一下,娇嗲地说。
  瞧瞧,礼物不算,还得请她吃饭或者游玩,这得花多少钱!
  阿O狠狠心,挤一副笑脸道:“这样吧,明天下午你到单身楼来,我们在食堂炒几个菜,再买一瓶香槟酒,好好庆祝一下。”
  “就这样?再没别的了?”鲁红一脸失望地问,她还以为阿O会请她下馆子呢。
  “放心,生日礼物是少不了的。”阿O扶扶眼镜,笑眯眯地说。
  鲁红顿时高兴起来,他是想送自己一件漂亮礼物,才在吃上面这样省的。她扳过阿O的脸来亲了一口,眉开眼笑地说:“我明天准时到。”
  次日上午,阿O上街给鲁红买生日礼物。他想把礼物价格控制在50元以内,衣服、裙子自然不敢问津,手袋几十块的都是人造革的,就连略好看一点的发卡都要四十多。当然不能买发卡,小小的玩艺实在送不出手。
  阿O在市内的几家大商场转来转去,低于50元的东西实在不像样,而看中的东西又都超过了50,他心里恨得直骂娘,现在的物价咋就这么高呢?
  阿O又一次来到化妆品柜台,盯着原来看好的那一溜大大小小的化妆盒,心里犹豫不定。送化妆盒甚是理想,即大方又实惠,鲁红准喜欢。关键是价格讨厌,二、三十,三、四十的盒子太小了,送人不好看;稍大一点的都是百元级的,中等的盒子也在六十到一百之间,超出了他的承受能力。阿O忽然想起,原来在小商品批发市场也见到过化妆盒,那里的东西比公家商场便宜得多,准有外型和价格都令他满意的化妆盒。
  阿O来到小商品世界,果然发现了中等偏大的化妆盒,一问价才26元。他如获至宝,当即买了一个。
  鲁红兴兴头头地来了。见到桌上的化妆盒,不觉一怔,她不喜欢这东西,她肤色白润,面目姣好;根本不要化妆;她猜阿O会送她一件裙子或者一只手表什么的,谁知是这个。
  “生日快乐,小寿星。”阿O满脸堆笑地招呼她。“快请坐下喝酒。”樵坤给打发到徐戈宿舍去了,屋里就他一个人。
  鲁红勉励坐下,端起了酒杯。喝了一会,阿O脸红筋浮地把化妆盒塞到鲁红手里,得意地说:“送你一个化妆盒,祝你永远年轻、漂亮。”
  鲁红打开盒子,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再看里面的胭脂,硬得像是泥块,眉笔看着像铅笔。这肯定是阿O图便宜买的假冒伪劣商品。
  鲁红满心不快,冷冷地问:“你在哪儿买的?”
  “百货大楼。八十多块呢。”阿O撒谎道。并自己哄自己,百货大楼这么大的化妆盒可不就八十多吗?”
  鲁红知道阿O是在吹牛,也不想戳穿他,把化妆盒往床上一丢,淡淡地说:“先撂在你这儿吧。”
  阿O明白鲁红不喜欢,脸上十分尴尬。
  又喝了两杯,鲁红推说头疼,回家了,也不要阿O送。
  阿O又是沮丧又是气恼。城里的女孩子就是势利,心大眼空。这么好的化妆盒都看不上,想要什么?要好东西,你倒是嫁给我呀。啊,不过门就想要贵重礼物,想得挺美,你若是变卦我岂不鸡飞蛋打,赔了夫人又折兵!傻瓜才这样做呢。
  六
  第一封情书发出去后,樵坤心神不稳,信心不足,第二天又写了一封。说吴老师是他在茫茫人海中找寻了若干年的那个姑娘,是他生命的另一半,只有她才能使他幸福,他祈盼她的恩泽。
  两封信估摸着吴老师都收到之后,樵坤在单身楼碰见过她两次。第一次吴老师对他焉然含笑,樵坤喜得魂都没了,以为她必答应自己无疑。孰料第二次吴老师满脸堆霜,与他形同陌路。樵坤不禁嗒然气丧。
  晚上徐戈将他喊去,郭春玲也赫然在座。樵坤明白,该是接受吴老师对他的判决的时候了。
  樵坤问候郭春玲:“这几天还好吧?”他差点要问吴老师好不好。郭春玲微笑道:“谢谢,我很好。”说了这一句却又不往下说了。她知道樵坤牵挂的是什么,她也想马上把答案告诉他,可一时又不知怎么开口。樵坤急得像是听候宣判的罪犯,左崴右扭,浑身不适。
  徐戈了解樵坤的心情,就替他问道:“春玲,樵坤托你的事,怎么样了?”
  郭春玲这才款款地说:“樵坤的两封信吴老师都收到了,她全给我看过。你真不赖,两封信写得文采斐然,看实感人。吴老师像初次收到男孩子的情书一样害羞、兴奋。我趁机说,樵坤是清华的高材生,很有修养,人又斯文,你就跟他谈吧。她说樵坤的信很令她感动,她要好好考虑一下。”
  说到这里,郭春玲停下来喝水,樵坤喜动颜色,心里美滋滋的。他的情书可以惊天地,泣鬼神,肉眼凡胎的吴老师没有理由不被打动。
  “可是后来……”
  “后来怎么啦?”樵坤听春玲语气变了,心里一沉,屏住呼吸问道。
  “后来她先前的男朋友突然来找她,两人在房间里唧唧哝哝地说了一夜话。第二天吴老师的态度就变了,她说她不爱你,你不是她理想中的男人,她请我代她回绝你。”
  樵坤的脸变得像死人一样惨白,吴老师对他前后截然不同的态度果然事出有因。
  徐戈愤愤地说:“他妈的那个爷们真没骨气,出尔反尔,哪像个男人!”
  郭春玲也同情地说:“樵坤,你别伤心。不是你人不好,是你运气不好,偏偏那个中专生又回心转意了。妇人重前夫,男人爱后妇,女人天性如此,不好说的。吴老师是一个很普通的女孩,不值得你为她难过。”
  “我不难过。只是有点失望。”樵坤嗄声说。感情上的又一次失败使得他的头脑发高烧般混乱,他无法掩饰住内心的痛苦和沮丧。
  徐戈安慰道:“吴老师有什么好,又黑又瘦,还不是原装货。三条腿的蛤蟆没处寻,两条腿的女人有的是。你这么年轻,日后机会多得很,你一定能找到一个漂亮的女朋友。”
  樵坤哭丧着脸看了看他,一言不发地走了。徐戈和春玲你看我,我看你,好一阵没有说话。
  第二天是双休日,徐戈特地买了一只鸡,请樵坤吃饭,替他消愁解闷。
  徐戈买酒去了。郭春玲一边剁着鸡块,一边轻言细语地劝樵坤:“这没什么可难受的,又不是失恋。你和吴老师以前没怎么接触,对她谈不上有什么感情。你充其量只是追求失败,并不算什么。男女间的姻缘哪有那么凑巧,总得碰很多次。”
  这番话樵坤显然很受用,他心里的痛苦减轻了许多,脸上也有了些微笑意。他说:“我哪里是爱吴老师呢,我不过是为自己偃蹇的爱情命运悲苦罢了。”
  徐戈买酒转来撞见了阿O。阿O刚从鲁红那里碰了壁来,一脸晦色。徐戈一眼就看出来了,问:“怎么,鲁红又不睬你了?”阿O点头叹息。徐戈盘问所以,阿O便把送生日礼物的故事讲了一遍。
  “你傻冒!”徐戈怒其不争地大叫一声,耐心地开导说:“阿O,这谈恋爱最要紧的是勾住女孩子的心。像你我这样没有一副好皮囊的男人,除了用钱去买女孩子的心,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呢?‘舍不得孩子,套不了狼’啊。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拴住鲁红的心,她的心归你了,她的一切就都归你了。鲁红家条件不错,父母是双职工,本人工资、奖金也不低,她的嫁妆必定相当丰厚。抛砖引玉呀,阿O!你好好想想吧。”
  阿O恍如醍醐灌顶,心头豁然雪亮,球眉立目地说:“对呀,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些呢?”
  徐戈见阿O开了窍,高兴地说:“哪天你做东,请鲁红到酒店,我作陪,帮你说合说合,她会回心转意的。现在到我那里喝酒去。”
  郭春玲忙着烧鸡,徐戈和樵坤、阿O在屋里闲谈。
  樵坤郁郁地说:“一到星期天,单身楼特别冷清、阴森,跟墓地似的,人都不知哪去了。”他现在的心情,最怕的就是孤独、寂寞。
  “少数上街了,多数人像我们一样躲在宿舍里不肯出来。”阿O深有同感地说。“在城市里,礼拜天一般是和家人团聚的日子,单身们无法做到这点,心里不痛快,所以不愿出来。”
  徐戈点头说:“对,单身这个词本身就意味着孤寂、凄清、愁闷。不管那个单位,领导最不关心的就是单身。单身宿舍拥挤,又脏又乱;单身饭菜粗粝,难以下咽;单身精神空虚,娱乐贫乏;单身朋友难找,孤单寂寞。如此等等,谁理会来着?有人略提一提,领导们还振振有词:‘谁都是打单身那么过来的,我们当初能过,他们现在为什么不能过?’”徐戈的声音有些激愤。“阿O你住单身也有四、五年了吧,你注意到单身闲余时间都在干嘛?”
  “男单身搓将,睡大觉;女单身织毛衣,聊闲天。”
  “对喽,这就是单身生活。唉,不做无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徐戈不胜感慨地说。
  郭春玲把一大盆肥美清香的鸡肉端上桌子,又回去炒了两个菜。大家摆开桌凳,开始喝酒。徐戈三人竞相给春玲敬酒,说她劳苦功高,理应多喝。春玲也不推辞,不过他们敬她一次,她只喝一小口。
  这顿酒喝了约摸一小时,四人喝得天昏地暗,鸡骨头吐了一地。尤其是樵坤,脸上尽是酡红,眼珠子直往外突,目光发直,还一个劲地给自己斟酒。
  徐戈有些担心,按住酒杯说:“樵坤,你不能喝了,再喝就醉了”。樵坤拨开他的手说:“没……没事,我清醒着呢。”仰脖一饮而尽,又倒上一杯。徐戈再次提醒他:“你少喝一点,喝多了难受。”
  “我不难受,只是我心里…心里苦哇。”樵坤忽然把头埋在桌上呜呜痛哭起来,另外三人面面相觑。徐戈拍抚着樵坤的肩背说:“你心里有什么苦楚都说出来吧,说出来,心里好受些。”
  “呜呜…我为什么就交不到女朋友…为什么?我…呃…不过矮了点,家里没钱…可我心眼好,人能干…长得也不丑,那些姐们凭什么都看不上我…呜呜。”
  阿O满心恻然。身貌不扬、家境欠佳的男单身找老婆真难哪!樵坤现在是一筹莫展,可怜可伤。他侥幸谈了个鲁红,却不知珍惜,屡屡忤她的意,好糊涂啊。明天他就掏两百块钱请鲁红下馆子,负荆请罪。
  徐戈解劝道:“那些姐们都瞎了眼。樵坤,别难过,面包会有的,老婆也会有的。”
  春玲也宽慰说:“樵坤,别着急。你这么俊雅,这么和气,会有姑娘喜欢的,你找朋友只是时间问题。”
  樵坤听着听着哭声渐止。他挣扎着站起来,眼饧舌僵地说:“我要睡觉。”
  阿O连忙搀住他;“我扶你回去。”徐戈、春玲太息着点头。
  阿O扶着樵坤回到宿舍,给他灌了两口酽茶,放倒在床上,扯过毛巾被盖住他的肚子。自己也倒头睡了。
  女子失身跟吸毒上瘾似的,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邹丽霞频频和周平约会。只要老婆上夜班,周平便把孩子往父母家一送,邹丽霞到时候就来了。周平又管朋友借房子用;两人甚至还去市里开过几次房间。邹丽霞就像被磁铁牢牢吸住的铁块一样被周平迷住了。
  把丽霞抱在杯里的时候,周平在燃烧的激情中昏昏晕晕地想,和老婆离婚,满足这个乖巧伶俐的尤物定要嫁他的渴望。等他冷静下来,又觉得这个愿望是无法实现的。老婆并无过错,操持家务,相夫教子,堪称贤慧。况且,老婆虽不算漂亮,但体态高胖,丰乳肥臀,他也非常迷恋,不愿让给别的男人;更重要的是,他当中干的老岳丈仍在台上,几个厂领导都跟他是同学,得罪他等于自毁前程。
  自夏入秋,邹丽霞明提暗讽地催了许多次,周平嗯嗯啊啊,快了快了地敷衍她。丽霞淌眼抹泪地哭,他温言软语,耐心哄劝;她若剔眉竖眼地闹,他便退避三舍,撇下她走了。邹丽霞恨得想去找他老婆说明真相,又怕她和自己撕打,那女人块头那么大,她肯定要吃亏。
  邹丽霞意识到周平在欺骗她,他根本不想和老婆离婚,从一开始他就是在玩弄自己。丽霞感到极度恐慌和痛苦,晚上老是失眠,在床上辗转反侧,唉声叹气。
  汪茵觉得奇怪,问她有什么心事。丽霞犹豫再三,还是把心底的秘密告诉了她。
  “周平不会和你结婚的。”汪茵直言相告。“在你之前,他有过好几个情人,厂里的外面的,可都没能动摇他的婚姻。”
  “我找他老婆去!”邹丽霞气恨恨地说。
  汪茵哑然笑道:“没有用。曾经有两个女人闹过,他老婆公开地说,周平玩女人是他的本事,她为他感到骄傲。你们谁愿意尽管跟他睡,可想和他结婚,门都没有!”
  邹丽霞倒吸一口凉气,她没料到那女人如此宽豁大度。
  汪茵同情地问:“你很爱他吗?”
  丽霞苦恼地点点头。
  “那就行了,也不枉你输身一场。别指望跟他结婚,人总是不能和自己所爱的人结婚,这简直成了一条规律。”汪茵若所有思地说。在前夫及师傅前妻的阻挠下,她和师傅无法结合,绝望之余,她答应了外厂一名丧偶的中年工人的求婚,准备离开这个使她饱受爱情的痛苦与耻辱的地方。
  邹丽霞犹不死心,找到周平,气势汹汹地逼他离婚。
  “你不和我结婚,我死给你看!”她声色俱厉地说。
  周平知道这次支吾不过去了,便拉下脸冷冷地说:“实话跟你说吧,我不能跟你结婚。我有老婆孩子,我离不开他们。我们好聚好散吧。”
  丽霞一头撞在他身上,嗄声哭骂:“你这个天杀的,我今天就死在你面前!”
  周平用力推开她,掸掸衣服,冷酷地说:“你死我不反对,只是请你留封遗书,证明你是自杀,与我无关。”
  邹丽霞嘤嘤啜泣。她的怒气与悍泼被周平的无情无义驱散了,一如凄厉的北风卷走了满天的云障。她和周平虽有肉体关系,便在法律上亲情上全然无涉,他翻起脸来,她毫无办法。
  “现在我们俩没关系了。我老婆快回来了,你走吧。”周平板着脸下了逐客令。
  “哦,别抛弃我。我…我离不开你。”丽霞流泪哀求道。她爱他,或者毋宁说她青春期的情欲已被这个男人唤醒,她需要他的肉体。
  周平自然乐意同她保持这种欢娱而又不必负责的关系,他抱住她的腰说:“我可以继续和你好下去,只要你不再逼我离婚。”
  邹丽霞抽噎着点点头,无力地倒在了他的怀里。
  樵坤上厕所回来,看见他们车间的一个青工,也是阿O的学生,塞给阿O一盘录像带。他脑子里火花一闪,立刻狂笑起来:“哈哈,黄带!他妈的,有福同享,你们可不能落下我。”
  阿O慌忙掩上房门,瞪眼责备道:“你他妈小声点。天黑以后才能放。”
  阿O掌管着教育科电大教室的钥匙,教室里电视机录像机是现成的。近来,厂里青工看黄带成风,这个哥们搞到了带子却没有机子,便来找阿O。
  樵坤两眼放光道:“我去通知几个哥们。”
  阿O鄙夷地说:“你顺便再跑一趟派出所,说我们今晚看黄带。”
  樵坤不好意思地笑笑:“别人可以不叫,徐戈不能不叫。”
  可巧有两个单身在徐戈宿舍聊天,樵坤一不留神说漏了嘴,于是知道今晚有行动的哥们人数激增。阿O和那个青工开门出来,樵坤、徐戈等一、二十个男单身已在楼下恭候多时了。
  电大教室在厂区办公楼内,阿O对门卫称看球赛,率众人大摇大摆地进去了。阿O放了带子,众单身眼睛睁得铜铃大,屏声敛气,汗生背上。不久即闻左扭右崴声,抓耳挠头声,咂嘴咂舌声以及咽口水的咕咕声。
  放二遍时,大家活跃起来了,纷纷对阿O发号施令。
  “倒回去,再看一遍。”
  “放慢、放慢。欸——对了。”
  “放快、放快,没劲,又不脱。”
  “定格、定格。好,让我们欣赏个够。”
  阿O拿着遥控器,手忙脚乱。
  三遍之后,众人连称过瘾、有趣、够味,恋恋不舍地离开了电大教室。徐戈对阿O说:“这种性科教片不错,看看对单身有益。下次再搞点来看。”心下已有回去和郭春玲模仿之意。
  七
  食堂的舞会开始了,徐戈抱了郭春玲、阿O搂着鲁红在人群中回旋摇摆,舞姿翩翩。樵坤看得心痒,极想找个姑娘跳跳,无奈个头太矮,连请几个都没请动。忽然瞥见邹丽霞抱臂昂头,站在那里观看,即上前请舞,只以为她拒绝了自己的求爱,心里必定很歉疚,会陪他跳几曲舞作为补偿的。但是他想错了,邹丽霞蜻蜓点水似的掠了他一眼,冷冷地说:“我累了,不想跳。”
  樵坤怒气攻心,转身就走。走不远又回头窥望,见邹丽霞已偎傍着刚松开一个少妇的周平在舞池里旋转起来。他暗骂一声:“贱货!”发誓要找个舞伴给邹丽霞瞧瞧。满食堂转了一圈,也没个合适的人选。忽见阿香站在角落里,笑嘻嘻地看人跳舞,忙把她拽出来,请她跳。阿香腆然应许。阿香身体丰壮笨重,舞技生拙,樵坤带她十分吃力,跳得一身是汗。但他仰望着阿香高耸的酥胸,腴白的颈项、含羞带笑的粉面朱唇,心里也美滋滋的,乐不可言。
  樵坤不觉生出一个念头,烦闷时何不找阿香玩玩呢;虽说她脑子有点问题,但不发病的时候,也很正常。更重要的,她是一个高大腴美的年青女人啊。
  阿香也是可怜,被人指呼为神经病后,楼上的男女单身有事喊她帮忙,没事从不理她。她成天一个人呆着,孤独和寂寞如影随形地陪伴着她;她也需要别人的关心与慰藉啊。樵坤决心充当这个好心人的角色,因为至少在情爱方面,他与阿香是处于同等地位的。
  跳舞回来,徐戈和春玲一人泡了一碗方便面吃了。春玲先上床,趴在床上看杂志。徐戈若有所思地抽了根烟,也爬上床来。
  徐戈从背后解开了春玲的胸罩,揣捏她的双乳。春玲说:“戈,等我把这篇文章读完。”徐戈道:“你看你的,没事儿。”他褪下她的内裤,就从后面去了。春玲也不回头;依旧看她的杂志。
  忽然,春玲短促地叫了两声,呼吸也粗重起来。她把杂志扔到一边,翻过身来,波动身子迎凑他。徐戈却觉得要完了,他拼命忍着,他知道春玲才兴奋不久,离高潮还很远,他应该坚持到最后一刻,但是他失败了。春玲星眼迷离地说:“戈,再来呀,我还要……”徐戈抱愧道:“我累了,歇一会吧。”
  两人偎抱着躺了良久,又重新开始。春玲在徐戈身下扭动着、呻吟着,身子骤然一阵痉挛。徐戈知道她达到了高潮,而他还没有完。他已经很累了,可仍然动个不停。徐戈忽然厌恨起来,他厌恶自己现在这种机械的、单调的、重复的、一往一来的动作;他痛恨自己和郭春玲这两具赤裸的、贪淫嗜欲的肉体!他们是如此荒淫、无耻,叫人恶心,就像两头盲目交配的野兽。可悲的是徐戈的理智在嫌恶这件事,他的身体却依然大动个不停;他想停下来,可他的身体一点也不听使唤。只顾奋力冲刺不已。这时发号施令的已不是他的大脑,而是他身体里面火一样的肉欲;这个可恶的奴才,现在硬是僭越地在充主子。
  蓦地,徐戈中弹似的停止了动作,倒在春玲身上直喘大气。唉,耗精费神、拚死累活地忙乱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这几秒种的抽搐。人啊,人,你真是一个荒诞、可笑、可悲而且可怜的怪物。
  郭春玲四肢瘫软,情满意足地躺着,两眼茫然地瞪着天花板;徐戈腰酸腿沉地坐在她的身边。此刻,他对郭春玲嫌厌极了。她真丑,那个又扁又塌的鼻子,让人看着就不舒服;她没个餍足的五短身材,甭提有多难看了;甚至那对他曾爱之欲死的饱满硕大的乳房,他也觉得太肥大,太惹眼,令人讨厌。徐戈自己也困惑不解,他那样念恋、痴迷的性爱,到后来怎么像是在服苦役呢?身边传来春玲轻微的酣声,徐戈漠然看了她一眼,竟觉得她跟个陌生人似的。
  樵坤上去的时候,阿香正在走廊上晒太阳,屋里的录音机放着悦耳动听的流行歌曲。阿香笑吟吟地把他让进去,给他倒了一杯茶。房间里有一个浅黄色的大立柜,一张布沙发,一个梳妆台。床边的书架上摆着几排文艺书籍,多是小说和诗歌。
  “你喜欢看书?”樵坤惊奇地问。他自己许多闲愁的时间就是靠读书打发的;想不到阿香也有这种高雅脱俗的爱好,谁说她神经有毛病来着。
  “对,我爱看书。最喜欢看诗。”阿香兴奋且略有点害羞地说。“我还写诗呢,写了几十首了,只是没发表过。”
  阿香把她的诗本子翻出来给樵坤看。樵坤读了其中的几首,写一个年青女人的寂寞、忧愁以及对爱情的憧憬,语言朴实,感情真切,一股淡淡的哀怨萦回纸上。
  “好诗,好诗。想不到我们单身楼上还有一位女诗人呢。”樵坤由衷地称赞道。
  “瞧你说的。”阿香像一个受了老师表扬的小学生,脸红得宛如一朵石榴花。
  写字桌上有一帧小照,是个穿军装的男青年。樵坤问是谁。阿香说是她从前的男朋友,在一次抗洪抢险中牺牲了。樵坤不信,猜想他可能就是阿香私生子的爸爸。
  阿香是在干活的时候犯病的,她把手里的活猛地朝地上一掼,便跳着脚哭叫起来。于是一夜之间,全厂都知道了她是个神经病。有几个青工贪恋阿香的美貌,一心要跟她结婚,皆因父母拚死反对而作罢。
  阿香笑嘻嘻地问:“樵坤,你咋还不谈朋友呢?”
  哪壶不开提哪壶。樵坤涨红脸道:“找不着。”
  阿香咯咯笑道:“你这么标致的小伙会找不到朋友?是你心太高了吧?单身楼好多女孩都不错,我给你介绍一个?”
  “不,不。谢谢你,我不急。”樵坤连连摇手。他不相信阿香能给他介绍什么好女孩。
  楼里跟阿香熟识的女孩只有邹丽霞,阿香的意思,就是讲她;又担心她嫌樵坤矮。见他不应承,也就不提了。
  樵坤在阿香宿舍呆了个把小时,谈谈讲讲,打趣逗笑,果然消愁解闷。以后便常上楼看她。
  阿香喜欢化妆,脸上敷着铜钱厚的一层粉,像是寒冬早晨的浓霜;嘴唇涂得牛血般红。一次,樵坤和阿香脸挨脸地同看一本诗集。阿香身上那种馥郁的脂香粉气熏得樵坤意醉神迷,他忍不住在她左颊上亲了一口。阿香惊叫着逃开去,后着脸嗔道:“你真坏!”樵坤半开玩笑地说:“阿香,我们交个朋友吧。我保证待你好好的。”
  “不行。”阿香断然拒绝。
  “为什么?”樵坤好生奇怪,小伙子的求爱对形单影只的阿香来说,应该是求之不得的啊。
  “你太矮了,比我矮半头,我们俩不般配。”阿香老老实实地说。
  仿佛突然刮过一阵冻彻骨髓的寒风,樵坤从头到脚都凉透了。连神智不健全的阿香都看不上自己,他在厂里的女孩面前还有什么希望呢?樵坤扭转身子,默默地、悲苦地下了楼。
  徐戈对郭春玲肉体的痴迷劲过去了。和春玲同居的这几个月里,徐戈把性爱上的花样都玩尽了,他的身体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对此事不再有特别的兴趣了,就像一个酒足饭饱的醉汉面对一桌美味佳肴毫不动心一样。他之所以仍在和她睡觉,纯粹是他们相交的惯性使然。
  徐戈开始作抽身的打算,买了一只随身听和十几盘英语磁带,拼命地学口语、练听力;一边留意晚报日报上外资、合资公司的招聘广告,时刻准备跳槽。
  樵坤在阿香那里受了刺激回来,也趋于沉寂,再也不转楼上女孩的念头了。他从箱底取出书本,开始老老实实地复习功课,准备后年报考母校的研究生,试图通过提高学历来获得一份收入丰厚的工作,弥补自己身高上的不足,并为一名独具慧眼的漂亮姑娘看中,从而告别这种愁苦凄清的单身生活。
  阿O和鲁红的恋爱却到了白热化阶段。阿O受徐戈的点拨以及樵坤一妻难求的促动,待鲁红既舍得花钱又愿意耗时间,请她进酒家、吃排档,看电影、看录像;陪她打乒乓球、台球,散步聊天,无所不至。鲁红心花怒放,看阿O也一天比一天好起来。春节前夕,在阿O的再三哀恳下,两人去民政局领了结婚证。
  当夜,阿O即勇敢地进攻了鲁红的贞操,但遭到了顽强激烈地抵抗。鲁红死死地护着裤带,满面通红地大嚷:“你等不到举行婚礼的那天,我们就算。”
  阿O见鲁红动了真怒,心里害怕,便退却了。自己安慰自己说,反正书已经买回来了,啥时候读都一样。
  登记后阿O旧病复发,手紧得跟啥似的,一次也没带鲁红出去吃过、玩过。鲁红满心不快,懊悔这么早就领了结婚证。春节阿O去鲁红家拜年,拎了一点低档烟酒,价值不满百元,把鲁红一家气得哑口无言。
  鲁红气恨难消,初几里即铁青着脸提出离婚。阿O悚然惊惧,苦苦哀求。这真是千古奇冤,他阿O洞房都还没有进,竟然就要当离婚的男人了。他坚决不同意。
  鲁红为阿O的痴诚所动,缓和了口气说:“不离也可以,但你得把财权交出来。把工资全部交给我,你到我们家来吃饭;一月给你50块钱吃早餐零花。”
  阿O踌躇不决。这个条件也忒刻毒了,把他最心爱的东西攫去,剥夺他攒钱点钞的乐趣,叫他如何接受得了?可没有老婆的滋味更难受,他当了五、六年单身,也苦够了,该有个家了。撇下鲁红另找,又要耗费若干钱财时间心神,保不住仍是一个要夺权的女人。老婆与财权,哪个更重要?阿O想到一个折中的办法。
  “我给你交400块钱,自己留200。好不好?”
  鲁红回答得也干脆:“那我们明天就去民政局登记离婚。”
  “啊,别、别。就依你的,我把工资全交给你。”阿O彻底屈服了。
  八
  汪茵办好调动手续,结婚走了。出嫁的那天下着小雨,男方把车开到单身楼门口。早春天气,斜寒料峭。汪茵穿着樱桃红格子呢短大衣,脖子上围着深蓝色的丝巾,耳畔簪着一朵红花,颇具新娘的娇娆、艳丽。邹丽霞和阿香搀她出门,前者已有三个月身孕,正与周平商量啥时候去做人流;汪茵有了一个好归宿,她联想到自己痛苦无望的爱情,不觉眉头微蹙,忧形于色。后者则是笑眯眯的,脸上满溢着愚蠢的艳羡及可笑的憧憬。
  汪茵的前夫和师傅也来送行。他们肃立在楼前,默默地注视着汪茵上车,心里涨满了酸苦、懊丧的感觉。汪茵凄怨地看了她从前的两个男人一眼,悲哀地叹了口气,拉开车门,低头钻了进去。
  迎亲的车队走了。前夫和师傅因绝望而变得愤怒起来,彼此间的仇恨迅速增长;两人阴沉着脸,憎恶而怨毒地瞋视着对方。终于,前夫喃喃地骂出声来:“杂种!”师傅手快,“嗖”地一拳飞到前夫脸上,并伴随一声怒骂:“我打死你这老乌龟!”
  前夫猝不及防,仰面踉跄数步。他站稳脚跟,嚎叫着:“狗杂种,我跟你拚了!”猫腰像公牛奔向抖动红布的斗牛士一样朝师傅撞去。师傅不慌不忙,武松打虎似的按住前夫的脖颈,挥拳如雨。前夫七窍生烟,抱住师傅的双腿狠命一扯。师傅望后跌倒;前夫扑到他身上,两人扭在一起在雨地上打滚,并像野兽搏斗似的怒吼咆哮。楼上的单身都探出头来观看,但谁也不去劝架。
  前夫和师傅精力耗尽之后都松开了对方,边呼哧呼哧地喘粗气,边你一句我一句地谩骂。两人鼻青脸肿,头发淋得像野猫一样。潮漉漉的衣服上满是污水和泥浆。
  “野杂种,你家祖祖辈辈全是猪狗畜生!”前夫骂完便走。师傅冲着他的背影猛啐一口,高声回骂道:“王八蛋,你家世世代代都是乌龟王八!”
  众单身在楼上哈哈大笑。师傅觉得自己对骂得工整、巧妙,也得意地笑了。
  胎儿打掉之后,邹丽霞请了一星期病假,在单身楼休息。碰巧她母亲来单位看她,发现女儿面色苍白,花容憔悴,就问她哪儿不舒服。邹丽霞避开母亲的眼光,低声说没事。邹母见女儿神色慌张、语气虚怯,越发起了疑心。于是沉下脸来,严厉盘诘。
  现实的残酷、内心的痛苦与对母爱的渴望使得丽霞倒进妈妈怀里,悲泣着吐了真言。
  丽霞妈五十出头,紫褐色脸皮,身体粗胖,步履蹒跚。女儿的失身给了她当头一棒,她感到痛苦和震怒,仿佛家中珍藏多年的一件宝物忽然被人盗去。他们老两口千辛万苦把女儿养大,满心指望她嫁个殷实人家,他们好老有所靠。现在女儿身子破了,把他们两老的美梦击了个粉碎。破过身的姑娘还能嫁什么好男人呢?
  女儿年轻、不懂事,又被那个畜生害得这样可怜。邹母尽管恨她不争气,却也不忍心责备她,把满腔的仇恨都集中到了周平的身上;当即就要去找他算帐,丽霞死命将她拉住,哭求道:“算了吧,妈,是我自己愿意的。”邹母碍着女儿,暂且将怒气按下。
  次日傍晚,周平拎着水果来看丽霞,与邹母撞了个正着。周平见她粗衣蓬头、面色糙黑,料定是丽霞妈,便略一躬腰,说:“伯母好。”
  对方脸上没有出现他期待的笑意,反而恶狠狠地问:“你是周平?”
  “对。”周平的眼皮梭梭直跳。
  邹母操起一根早准备好的短棒,兜头就是一下。
  周平天旋地转地踉跄了几步,险些跌倒。
  “你这个臭流氓,不要脸的下流种子!你为什么要勾引我女儿?害得她没脸见人?老娘今天跟你拚了!”邹母破口大骂,举起根子猛扑过来。周平夺门而逃。邹母穷追不舍。
  周平理亏心慌,下二楼时摔倒,从楼梯上骨碌碌滚将下来。邹母赶上,舞着棍子乱打。他躲闪不及,头上、背上、腿上、屁股上挨了几十棍。楼上和周平熟识的两个男单身跑来抱住邹母:“大妈,棍下留情,这样会打死人的!”
  “我就是要打死他!打死他我偿命!他把我姑娘耍了,我还要这条老命干什么?”
  周平从地上爬起来,浑身发抖。他捂着头上的肿包,戟指着丽霞妈骂道:“死老婆子,你发蛮打我干什么?你不回去问问你女儿,她当初是怎么纠缠我的?我不过干了她拼命叫我干的事,我有什么错?你管不好自己的女儿,反来打我。你这个夜叉婆!”
  邹母号咷哭骂:“周平,你不是人养的!我闺女才二十来岁,她懂什么!你害了她还派她的不是。你这个狗杂种,老娘今天放过你就是你养的!快放开我!谁再拦我打死谁!”她乱抡着棍子,擗踊挣扎。两小伙拚死拉住,朝周平高喊:“还不快跑!”周平仓惶窜到楼头,跨上摩托,急踩油门,一道烟跑了。
  邹丽霞和周平就这样断绝了来往。
  春末夏初,又有一批外资在本市科技工业园落户了,报纸上出现了他们招聘工人、技术人员和中低层管理人员的广告。尤其是管理人才,要求本科以上学历,通晓外语者优先。徐戈欣喜若狂,改变自己命运的时刻终于到了。本待先和郭春玲商量,但一转念,自己又不想带她走,告诉她非但无益,反惹她伤心。于是瞒着她前去应聘。
  徐戈响当当的大学牌子及精熟老到的英语水平使他一路过关斩将,顺利地成了一家港资企业的驻外业务经理。接到录用通知后,徐戈仍末跟郭春玲说,他把厂里的职辞了,又同樵坤、阿O道了别;临走的前一天晚上,才和她摊牌。
  一开始郭春玲就觉得徐戈有些异样,他只顾闷头抽烟,一句话不说。
  春玲紧挨着他坐下,握住他的双手,关切地问:“戈,怎么了?有什么心思?”
  徐戈抬起脸来。郭春玲穿着粉红色的衬衣,亚麻色的马甲,咖啡色裙子,面色微红,笑意甫隐。
  徐戈干咳两声,出其不意地问:“春玲,你想和我结婚吗?”
  春玲怔了一下:“你说什么?”
  “你想和我结婚吗?”徐戈盯着她的眼睛重复了一遍。
  春玲斜睨着他,反问道:“你说呢?”
  徐戈茫然道:“我不知道。”
  春玲突然扑上来搂住他的脖子,娇嗔地说:“都一起睡了一年了,还问这个话!”
  “这么说,你是想和我结婚喽?”
  郭春玲绯红着脸,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
  徐戈心里陡然一阵酸痛,他摩挲着春玲的头发,难过了半晌,凄声说:“可是我……我不能和你结婚。”
  春玲触电似的从徐戈怀里跳起来,惊愕地瞪着他,仿佛他是一只史前动物。
  徐戈痛苦地说:“原谅我,春玲。我没有条件结婚,我一文不名,把厂里的职也辞了,我准备自己到社会上去闯,我们得分手了。”
  郭春玲的眼睛恰似两只刚凿开的泉眼,泪水突突地冒了出来,汩汩滔滔地流个不住。她哀哀地哭道:“你要甩我了吗?你不爱我啦?你真狠心。你走了,撇下我孤零零的一个人,我怎么办?怎么办呀?”
  见春玲泪流满面,花容不整,徐戈心里格外酸软。想起他们一年相亲相爱的同居生活,他的眼泪也流了下来。春玲是这样娇媚、可爱;她温软丰腴的身子、她的假嗔佯啼巧笑,多么迷人,多么可喜。而这一切都将失去了,他是多么舍不得阿。徐戈突然对春玲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眷恋,他对她还是有感情的。可他现在的情形,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自己一直没有把春玲当未婚妻,心里还渴盼着另一份鲜活美满的爱情,当断不断,必留后患!他必须放弃郭春玲。
  徐戈忍住泪,狠心道:“春玲,对不起。我得走,我若在厂里窝一辈子,我这个人就完了。我只有跳到外企去拼搏、去奋斗,才能获得新生。你年轻、漂亮,在感情上还可以重新开始,千万别因为我而耽误了青春。咱们断了吧。你多珍重!”
  春玲抽噎着说:“你为什么不能在厂里呆?这儿有我,有樵坤、阿O,还有其他许多人。我看你是成心想甩我了,我从来没有听你提过我们结婚的事。你准是不爱我,对,你从来就没有爱过我。你骗得我好苦啊。我恨你一百个洞,一千个洞,一万个洞!”
  “春玲,我没有骗你,我是爱你的。但我们不能结婚。相爱的人并不一定都能结婚。咱们好了这么久,你还不了解我的性格吗?我有理想、有抱负,我不甘平庸,我……”徐戈忽然感到他解释不清,自己讲不出什么必然的理由来。就横下心看定郭春玲,冷静地说:“总之,现在说什么也晚了,我下决心了,我们必须分手。我希望你坚强一些,接受这个事实。”
  郭春玲举起她那双盈盈的泪眼,绝望地看着徐戈,悲苦地说:“这么说你一定要离开我,一点也不顾念我们这一年的情分?”
  徐戈避开她哀怨的目光,沉重地点了点头。
  泪水重新溢出了春玲的眼窝,滚瓜似的落了下来。她泣不成声地问:“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
  郭春玲猛地扑到徐戈身上,失声痛哭起来。她扳着他的头,疯了似的吻着他的嘴、脸和脖子,边哭边吻,边吻边断断续续地说:“你铁了心甩我…我只好认命…你怎么这样冷酷呢?你真残忍…你不再是我的了…但是今晚…今晚你还是我的。对吗?戈…今晚你属于我……”
  徐戈心里猝然一阵酸柔,他紧紧抱着郭春玲,流泪回吻着她,愧痛而凄怆地说:“是的,是的。今晚我属于你。”

鲜花

握手

雷人

路过

鸡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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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石也 2019-3-13 1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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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雨的邂逅 2019-3-13 13: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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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杨柳岸 2019-3-13 09: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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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杨千紫 2019-3-13 09: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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