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江碎月,烟火人生
记得女儿小时候,有一次傍晚牵着她在江边散步。忽然她拽住我的手,指着水面大声喊:“爸爸,月亮碎掉啦!”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一艘收工回家的小船慢慢划开江面,船桨荡开一圈圈波纹,水里圆圆的月影被拆成一片一片闪闪的亮光。女儿踩着水边的石子,蹦蹦跳跳去追晃动的光斑。我站在晚风里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从前读到的那句“晚舟摇碎江中月”。原来千百年前的人,早把普通人一辈子的欢喜与遗憾,都藏在了这片晃动的月色里。
年轻那会儿,我总觉得日子就该事事圆满,一点不顺心都难以接受。当初一腔热血熬夜爬格子,费尽心思熬了无数个通宵改出来的稿件,邮寄给报社后就石沉大海。我一个人,望着窗外的月亮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只觉得前路黯淡,心里又委屈又不甘。那时候眼里只看重最后的结果,做成了便万事大吉,稍有失利就全盘否定自己。从来没有静下心想想,一路同行的伙伴、一次次碰壁攒下的经验,这些实实在在的收获,本就是生活悄悄留给我的礼物。
就像女儿小时候学骑自行车,一心想一次性骑稳,摔一次就要闹脾气。第六回摔倒之后,她坐在路边抹眼泪,说自己怎么都学不会。我蹲下来擦去她脸上的泪痕,指着路边年年落叶又发芽的梧桐树跟她说:“你看,叶子落了,树也没死呀。它只是把力气攒起来,等春天再长出来。学骑车也一样,摔了不是失败,是身体在记住怎么保持平衡。”女儿眨眨眼,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慢慢止住了。她扶着车把,再次跨上去。这一次,没有立刻摔倒。车轮歪歪扭扭地向前滚了几米,像初学步的孩童,却稳稳地没有倒下。
每到黄昏,我还是会带女儿来江边走走。她不再追着完整的月影跑,反倒蹲在浅滩边上,安安静静看小螃蟹横着爬过水洼。我坐在江边的长椅上泡一壶淡茶,看着茶叶在温水里缓缓舒展,晚霞把整片江面染成柔和的橘红色。每当女儿再次指着江面喊:“爸爸,月亮又碎啦!”我都会轻轻摸摸她的头,笑着告诉她:“你看,碎开的月影,不就像撒了一江的星星吗?”小船依旧总会划碎水中的月亮,可我再也不会为此觉得可惜,江面散落的点点银光,早就融进了我们平平淡淡的每一天。
过了三十岁,生活褪去了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露出满是柴米油盐的真实模样。母亲体检单上不太好看的指标、孩子源源不断的补习开销、每个月准时要还的房贷,一件件小事堆在一起,像水面不停扩散的涟漪,搅乱原本安稳的心绪。
慢慢的,我学着和乱糟糟的日常和解。加班结束,我总会绕一段路经过菜市场,看看摊主细心收好最后一把青菜;周末早起,放下手机陪父亲坐在阳台,打理那几盆总养不好的兰花。不再执着于所有事都称心如意,反倒在这些细碎小事里,寻到了难得的心安。
记得从前陪女儿折纸船,她总嫌弃折出来的形状歪歪扭扭,没折两下就闹着不想做。我随手拿起一张白纸揉成团递给她:“纸就算皱了,也照样能折出小船。”她愣了一会儿,安安静静慢慢摆弄,最后折出好几只造型笨拙,却满是孩子气的纸船。那一刻我才明白,长辈身上那份遇事从容,从来不是天生豁达,都是在日复一日的琐碎煎熬里,一点点沉淀出来,在平淡日子里寻找属于自己的一点光亮。
去年秋天,我陪着父亲翻箱底收拾旧东西。他从樟木箱深处拿出一本泛黄的旧本本,原来是一部家谱。里面记载着我家,从山西洪桐迁到山东的整个过程。父亲抚摸着祖谱,跟我讲旧事。他听曾祖父讲,我们一家从山西一路逃荒来到山东,凭着手艺从一无所有到良田百亩,其中的过程是一言难尽的。夕阳落在老旧的纸页上,我心里忽然通透。从前那些让我难过、觉得彻底破碎的过往,走过漫长岁月再回头看,全都沉淀成了支撑我的底气。
人这一生,就像在江上行船,一辈子都在学着接纳生活里各式各样的“不完美”。年轻时一心追逐完整的圆月,容不下半点失意缺憾;步入中年,被生活磨平了棱角,学会在一地琐碎里找到前行的方向;等到年岁更长,才懂得欣赏每一片碎月光独有的温柔。就像湖畔的荷花,不会每一朵都开得完美无缺,有含苞、有半开、有凋零,错落交织在一起,才撑起一整个夏天的风景。
小船慢慢往江中心漂走,天上的月亮总有圆有缺,人间的日子难免有得有失。我们在岁月掀起的涟漪里慢慢往前走,终会放下对完美的执念,坦然接纳所有遗憾,安安稳稳,与平凡烟火温柔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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