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提林黛玉,大伙脑子里蹦出来的估计都是“柔弱”“爱哭”“多愁善感”这些词儿,觉得她就是温室里一朵娇花,风一吹就倒,雨一打就碎。对不对?但咱要是真这么想,那可就把这位姑娘给看扁了。我今天偏要给林黛玉翻翻案,好好论一论她那被人忽略的大才情背后,藏着多少局限、多少不合时宜,还有她那被命运和环境活活框住的一生。
咱们先说说她的管家才能。好些人觉得,潇湘馆里丫鬟婆子听话,紫鹃死心塌地,这就是黛玉管理有方了。得了吧,咱们仔细琢磨琢磨。潇湘馆才多大点儿地方?拢共就那么十几号人,跟王熙凤手里攥着的宁荣二府几百口子、上千号人的大家业比起来,那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黛玉无非是跟身边人处得不错,有点人情味,紫鹃那是真心换真心,但这是小圈子的相处之道,不是正儿八经的管理学。
战国时候的赵括,纸上谈兵头头是道,真带兵打仗,四十万大军说没就没了。黛玉对贾府的经济有看法,看出入不敷出,说出要精简开支,这眼光,说实话,也就是个“观察者”的水平。贾府什么问题?探春理家的时候,那才是真刀真枪的改革,搞大观园承包制,一年能省出四百两银子。黛玉提的那些减少奢华宴会、把钱省下来投资教育的建议,听起来挺对,可你想想,贾府那帮爷们儿,贾赦、贾珍,那是啥成色?让他们省下买古董、娶小老婆的钱去办教育?这不就跟劝饿狼吃素一样吗?这建议,就跟晚清时候,李鸿章、张之洞他们搞洋务运动,光想着造几条船、办几个厂,不触动根本制度,最后甲午海战一打,灰飞烟灭。黛玉的“远见”,说到底,还是文人式的清谈,看着高明,落地太难。
再说她的人际交往。黛玉冷嘲热讽的本事可不小,把刘姥姥说成“母蝗虫”,把史湘云的大舌头、宝玉的“银样镴枪头”都拿来编派。这些话在咱们今天看,是段子手,是幽默细胞发达。可放到她那环境里,这叫啥?这叫不成熟,不会做人。跟人家薛宝钗比比,宝钗是啥样?行为豁达,随分从时,连赵姨娘那种人都能说她几句好话。这才是稳得住局面的大家闺秀风范。你看唐朝的长孙皇后,为什么能成为千古贤后?人家在李世民气得要杀魏征的时候,穿上朝服去祝贺,说“君明臣直”,几句话就把一场可能的暴风雨给化解了,这叫格局。黛玉呢?她的“智慧”更多时候是戳破别人,图个嘴上痛快,而不是弥合矛盾,争取人心。
她教香菱学诗,这确实是一段佳话,耐心,有方法,把个苦命的香菱引进了诗歌的大门。这证明她是个好老师,有才华,但这事儿,说到底,是“文人雅趣”范畴里的本事。你让她去处理探春被赵姨娘那样胡搅蛮缠的场景?让她去应付贾府门口那些指着名儿要借钱的泼皮无赖?或者像《醒世恒言》里那些精明能干的女子一样,撑起一个破落的门户?她行吗?恐怕不行。她的才华,有很强的限定性,是在她的潇湘馆、她的诗社里才能发光发热的东西。
说到她和宝玉的爱情,很多人歌颂那是灵魂伴侣。没错,精神上他们是契合的,可然后呢?黛玉对这场爱情的结局有过什么正向的推动吗?除了哭,除了用尖刻的言语试探宝玉的心,除了写《题帕三绝》这样的诗,她还做了什么去争取这段姻缘?王熙凤跟她开玩笑,让她给贾家做媳妇,她害羞、她恼怒,但她可曾有一次,真正运用自己的智慧去争取贾母、王夫人的认可?没有。她的爱情模式,更像是一种精神上的共生和对现实的逃避,两人一块儿沉浸在“举世皆浊我独清”的小世界里。
咱们对比一下卓文君,司马相如变心了,人家一首《白头吟》,“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同时一封《怨郎诗》把变心的男人数落得无地自容。既有深情,更有风骨和手段。再看《孔雀东南飞》里的刘兰芝,被婆婆赶回娘家,面对兄长逼婚,她是“揽裙脱丝履,举身赴清池”,用生命做出了最决绝的反抗。黛玉呢?她从头到尾,最大的抗争就是生闷气、剪香囊、写《葬花吟》,自怨自艾。她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歌声婉转哀伤,却从未想过要去啄开那扇门。她这悲剧,封建礼教当然是罪魁祸首,可她自己性格里的软弱和被动,难道不也是推着她走向结局的一把力吗?
说到林黛玉的诗词和才情。林黛玉的诗好不好?好!《葬花吟》《秋窗风雨夕》《咏白海棠》,都是《红楼梦》里一等一的文字。但是,咱们把眼光放远点儿,放到整个中国文学史里看看。跟她同时代的,清朝那些女诗人、女词人,有哪个是靠纯粹的闺阁情愁、伤春悲秋的作品,获得了像李白、杜甫那样经天纬地的成就?
我们看看历史,清初的柳如是,那是“秦淮八艳”之首,诗文气魄宏大,“海内如今传战斗,田横墓下益堪愁”,关心的是家国天下,比很多男人都有骨头。清末的秋瑾,那更是“身不得,男儿列,心却比,男儿烈”,“拼将十万头颅血,须把乾坤力挽回”,那是要用生命去换一个新时代的。她们的诗词,是一个时代的声音,是女性主体意识的觉醒和怒吼。回过头来看黛玉的作品,美则美矣,伤则伤矣,终究还是困在了大观园那一方天地里,困在了个人的情感得失里。她的“大才情”,其实是那个时代贵族女性被禁锢的才华的一个精致缩影,精致,但也脆弱,没多少真正改变什么的力量。
黛玉的价值观,其实充满了矛盾。她看不惯贾府的骄奢淫逸,可她自己过的,何尝不是锦衣玉食的日子?她不用为生计发愁,不用像刘姥姥那样为了几两银子拉下老脸。她能清高,能吟诗作赋,是因为有人替她负重前行,有她父亲林如海留下的遗产,有贾府提供的优越环境。她批评贾府的腐朽,可她离了这腐朽的体制,她怎么活?她想过吗?没有。
她劝宝玉走正道,可“正道”是什么?她自己恐怕也没想明白。是像贾雨村那样,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升官发财?还是像贾政那样,板着面孔,为家族的名声和利益钻营?她给不出答案,宝玉也给不出答案。她那种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清高,很大程度上是一种依赖特权、却又批判特权的姿态。就像魏晋时期那些“竹林七贤”,他们抨击礼教、放浪形骸,可扪心自问,他们哪一个能真正脱离士族身份?他们喝的酒、服的药,哪一样不是建立在对底层的盘剥之上?黛玉的悲剧,也正在于此。她看得到问题,却找不到出路;她厌恶这泥潭,却又不得不栖身于泥潭之中。
她跟妙玉、史湘云这些姐妹的情谊,确实挺动人。可你仔细看,这种关系更像是一种小圈子的相互取暖。她们因为共同的文学爱好、相似的处境而聚在一起,组建诗社,赏花饮酒。但在面对真正的家族危机、命运抉择的时候,这种小团体的力量是极其有限的。探春远嫁,迎春被虐待致死,惜春出家,这些重大的变故面前,诗社里的诗词唱和能改变什么吗?什么都改变不了。这就好比明朝晚期的东林党人,他们聚集在东林书院,议论朝政,抨击阉党,风骨凛然,当然值得敬佩。但当魏忠贤的屠刀真的举起来的时候,他们的清议和道德文章,在绝对的政治暴力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黛玉身边的小团体,就是这样一个在文化上高雅、在现实中却无力的存在。
林黛玉的敏感、灵性、诗才,和她的病态、脆弱,是长在一块儿,分不开的。她的才华,是一种高度内耗的才华。她将生命的绝大部分能量,都用来感知痛苦、咀嚼悲伤、进行文学化的自我表达。她写“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这种深入骨髓的悲剧感受,成就了她的诗,也摧毁了她的身。这是一种燃烧自己、照亮文字的生命形态。
在中国古代,这种“病态美”“才女薄命”是一种被文人墨客反复描摹和同情的经典形象。从汉代的班婕妤,失宠后作《团扇歌》,到宋代的李清照,国破家亡后写“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再到明代的冯小青,那个幽居孤山的才女,留下“瘦影自临春水照,卿须怜我我怜卿”的绝句,她们都是才情与不幸的结合体。但是,李清照的悲剧,是个人命运与国家民族的悲剧交织在一起的,她的词因此有了更厚重的底色。而黛玉的悲剧,更多被限定在了才子佳人的框架和家族兴衰的附属里。她的才情,是供那个男权社会里的男性文人欣赏、赞叹、怜惜的“奇观”,是一种被凝视的对象。她本人,并没有因为这份才情,获得真正掌握自己命运的主动权。
所以,不妨说,林黛玉的“大才情”,是一把刀。这把刀,雕刻出了她在文学史上不朽的形象,让我们几百年后读起来,依然为她心动,为她叹息。但另一面,这把刀也割碎了她与现实世界和解的可能,加速了她走向毁灭的进程。她的才华,是困境中的才华,是绝望中的歌唱。我们当然可以赞赏她的灵性与聪慧,但真的不必把她吹捧成一个无所不能的“隐藏大佬”。
她的生命,就像她葬的那些花儿一样,在最美的时刻凋零,被一点点埋进土里,化作尘埃。她的才情,也因为她的过早离世和依附性的身份,没有结出更坚实、更有力量的果实。她留给我们后人的,除了对美好被毁灭的痛惜,更应该有对那个时代如何绞杀女性才华、如何将女性的价值仅仅捆绑在婚恋和家庭上的深刻反思。
林黛玉终究没能活成她自己诗里反复吟咏的,那种自由而高洁的灵魂。她的一生,是“心比天高,身为下贱”的另一个版本,是风流灵巧,却终被命运招人怨的千古一叹。这才是拨开那些关于“大才情”的赞美和臆想之后,我们能看到的一个更真实,也更让人心疼的林妹妹。她的故事,是一声悠长的叹息,风一吹,也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