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哥
| 从我记事起，四哥就有一把金黄色的二胡。 夏日的夜晚，劳作了一天的家人拿着蒲扇来到门前的池塘边，边乘凉，边听四哥拉二胡。四哥最喜欢拉的是：“大菩萨，细菩萨，保佑癞子生头发……”皎洁的月光下，四哥把二胡放在大腿上，脖子伸得长长的，微偏着头，轻轻拨动琴弦，琴声便像流水般从月光里流泻下来。我似乎感到一条水流湍急的小河从远方奔来，来到我的面前，激荡着我的内心。多么愉快的夏夜啊！谁的心房不在二胡声中颤动？谁的脚步不在二胡声中舞蹈？因为四哥，所有乐器中，我只喜欢二胡。 四哥从小就跟着父亲学用竹篾编制器物，他编篾，把时间安排在晚上，或农闲的日子，从来不占用白天务农的时间。篾具用久了容易掉底或烂口，遇到谁家篾具坏了，四哥很乐意帮他们修补，拿来家里备用的篾片，或插或箍，一支烟的工夫，就把乡邻们的篾具修补得扎扎实实。四哥把做篾工当成献艺的机会，而且，他做篾工活一点都不马虎，也从来不因关系的亲疏，而手下出粗活，或推辞不干，更不会像一些匠人心怀鬼胎故意糟蹋、浪费东家的材料。正是四哥的这种低调和诚实的性格，才赢得四乡八邻对他的尊重和信赖。 四哥念书不多，小学没读完的他却打得一手好算盘，在大集体时，他当过村红砖厂的计工、采购员。计工、采购员是一个很重要的工作，光凭会打算盘会记账还不行，为人一定要本分，心眼正，大家信得过。那时社员们挣的就是工分，工分就是钱，就是粮食，就是命根子！你随便给谁加一分两分，那是损害了集体利益，弄不好，社员之间还会闹出矛盾来。还有，计工、采购员不能有贪心，稍不留意，就成了克扣多吃的腐败分子。我想，当时一定是砖厂领导看中了四哥为人正直、没有贪心的缘故，才让四哥做了红砖厂的计工、采购员。 四哥从小就练就了一身干农活的本领，犁耕耙耖，播插锄收，样样精通，几乎所有与耕种有关的生产工具和农活，他都熟知于心，拿得起，放得下，是当之无愧的“田秀才”，是田间地头的“老把式”。特别是二哥三哥分家搬走之后，四哥承担起一家之主的责任，为母亲分忧。他起早贪黑，什么苦都吃，什么活都干。在农田里，治虫除草，筑堰垒田埂，双抢时节挑刚脱粒的湿稻谷，倾尽全力为家人操劳。那疲惫至极的神态，让我心疼，我甚至怀疑倒在床上的四哥，明天是否还能爬起来。1984年9月，我去长沙上大学那天，四哥送我到集镇，当我坐上小木船挥手向他告别时，陡然看到四哥那高耸的颧骨，深深凹进眼眶的眼珠……让我突然想起，这些年来，四哥一直在为我黙黙地奉献着，如果没有他的辛劳，如果没有他的支持，哪有我的今天？ 后来，四哥娶回了四嫂。四嫂不喜欢打牌、串门，总是把时间花在家务、农活上。所以，走进四哥家，园子里瓜果飘香，院子里干干净净，屋子里整整齐齐。四嫂也不大爱说话，她就像一口幽深的古井沉默着，即使我参加工作以后，每次从广州回到故乡。家人在一起交谈，她在一旁默默地听，不太插嘴，常常是别人说话，她在一旁呵呵地笑，抑或默默地把我喜欢的菜肴送到我居住的哥哥家里来，并在我要离家的时候拿些鸡蛋、水果什么的，非要我带回广州。 不知是哪一天，也不知是在哪一年，四哥信奉起了基督教，爱上了《圣经》。于是，他的心里就有了精神支柱，让他将苦难看成希望的前奏，在困难面前，容易实现内心的自我平衡、自我满足。这些年来，在我与四哥的交流中，我逐渐明白：物质是重要的，但物质短缺可以忍耐，而精神，却是永远不能缺少的。 2001年春节，四哥送侄女侄女婿来广东工作，顺便看看我这个九弟。一辈子未出过远门的四哥，在他眼里，大城市是神圣无比的。那些天，我陪四哥在广州城四处转悠，当他漫步在繁华的街道、游移在风景名胜区时，脸上充满了自豪和满足，一路走一路新奇着，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孩童。话也多了，笑容也灿烂了。当我给他拍照留念时，他说一定要把这些照片带回去，告诉乡亲们，这是我九弟工作和生活的地方！透过镜头，我看到他一副扬眉吐气的样子…… 晚年的四哥，患上了多种疾病，腿不行了，眼不神了，逐渐退居二线，家里的大事小情，让四嫂冲锋陷阵，让自己变身“闲人”。能干、踏实的四嫂便替代四哥承担起田里几乎所有的事情，棉花、水稻等农作物都因四嫂飘洒的汗水而葱郁繁盛。这些作物收回家后，在晒谷场上翻晒、整理、捆扎时，四哥也只是协助四嫂做些轻便的活。前两天我打电话给三哥，他破天荒的说了很多关于四嫂忙家务、照顾四哥的话，害得我眼泪流了一大把。 我很开心，我的四哥，有四嫂这样的贤惠妻子照顾着，有上帝和《圣经》指引着，晚年的日子不寂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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