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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味人生] 麻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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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佳新人灵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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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4-7-7 20:5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在电脑上随便敲上一个人名,比如张三,就能搜索出成千上万个条目。就是说,现实生活中叫张三的不乏其人,而且很有来头。你随便说出一个或几个正常的或离奇的事件,比如绯闻啦,生病啦,出书啦,贿赂啦,上当啦,受骗啦,婚外恋啦,走霉运啦,当老赖啦,打架斗殴啦,非法集资啦,门挤着头啦,脚踩着屎啦,坑蒙拐骗偷啦,做好事不留名啦,等等。没准,现实中的张三们迟早会遭际你编的这些事,这有点像学生做的连线题,你不经意的一划拉,人物和事件就对应起来了,现实中每分每秒都在发生这样那样的事,谁身上发生什么事也不奇怪。世界大了,什么事都可能发生。正因为这样,我们编的故事才有了现实的依托,你安排在张三身上的事才不会让人搭眼一看就觉得是无中生有的瞎话、胡话。杜芳说她当初念书的全部兴趣就在做连线题上,她喜欢把一些人一些事物和一些情景联系起来,她还希望某根看不见的线线把自己和别人连起来,借机把自己推销出去。她的想法搁到现在也算超前的,但是她下手仍然迟了,别人挑来拣去的就剩我这根烂葱了,没有选择的余地了,没有自由发挥的机会了,才不情不愿的搭上了我这辆末班车。

    我常对杜芳编一些瞎话、胡话,可怜的杜芳竟信以为真,惊讶的嘴巴一遍一遍的张大、聚拢。杜芳其人其貌不扬,身材矮小、体态臃肿,是女人中的武大郎。可爱之处是小巧的嘴巴总能鱼儿似的吐出一串一串滔滔不绝的傻话。最早认识她的时候,我们正上初中,我俩同桌。她的人缘不错,在班里十分活跃。同桌的机缘,让我和她也有了些许接触,每到她被我哄得一愣一愣,总是眨着一双极具穿透力的的水汪汪的小眼睛,用那对黑豆样的眼珠直盯着我,像是要逼视出我眼底的谎言。她的快人快语,小巧的嘴以及黑豆样的眼珠在当时十分让我着迷,异性间的神秘气息更是吸引着我,于是我就卖力的编瞎话讨她的欢喜。当我正正经经的告诉她,我给她讲的故事全是现学现卖的瞎话时,她竟然不信,拳头雨点般的落在了瘦瘦的肩膀上,嘴里一遍一遍的嚷嚷,你坏、你坏。

    那时节,我和杜芳们还是一群懵懂无知的小屁孩,对世界一无所知。我之所以能对杜芳夸夸其谈的大编瞎话,全是课余时间埋头苦读的结果。杜芳不懂。我不说。我不能确定心里有没有喜欢过杜芳,我也不知道我们的纯真友谊能维系多久,心里茫茫然的没有头绪。不久我们就初中毕业,各奔西东了。我顺利升入高中,杜芳则直接招工进了县农机厂。那时节杜芳终于确信我曾讲给她的许多故事是我信口开河胡编的瞎话,竟对我生出无限的敬佩和羡慕来。杜芳的信雪片一样从农机厂飘进我就读的学校,有时还不顾劳累的直接到学校听我说瞎话。我当时课业正紧,无暇旁顾,再说注意力早不在杜芳身上了。

    直到我升入一所专科学校,杜芳的信还是一封接一封情意绵绵的涌进我班的信箱,掌管信箱钥匙的班长笑称她成了我的专职邮递员。我当时对此极为光火,因为其时我正经历着我的初恋,久攻不下。我不想让任何事在这节骨眼上影响我,这种时候一封远方的异性来信的杀伤力不可低估。通常,我的策略是置之不理,但这并不妨碍杜芳的创作热情,她的信越写越长越写越厚,到后来我实在懒得看了,就顺手把信丢给舍友代为拆阅。杜芳的来信在某一天戛然而止,之后听说她不断变换男友,速度之快令人吃惊。杜芳这些不光彩的情事传入我耳后,我果断决定从此不理杜芳,就算迎面碰到也要假装不认识。

    数年后,县农机厂倒闭,杜芳和她的工友们一道有幸成为本县史上第一批下岗工人。造化弄人,我从学校毕业后意外摔成半身不遂的废物,险些丢了性命,也因此丢掉了唾手可得的工作,痛心痛肺的初恋也就此宣告结束。煮熟的鸭子飞了,快要煮熟的鸭子也飞了,从此拖着伤残的躯体和心灵再次回到了家里,守望着无边无际的苦崖。我和杜芳们的年龄其时正当婚嫁,我们各自经历了一些或多次伤情故事,颗粒无收的回到同一起跑线,而我们已不再是原初的我们。就是说,正当我低三下四的向意中人表白的时候,杜芳的情人们正搂着她越来越不娇贵的饱满的身体上下其手。这些恋情之所以统称为伤情故事,是因为我和她都不同程度的受到了伤害,我摔得不成人形,她落得身名狼藉。更要紧的是我们越发没有市场了,不值钱了,拿不出手了。我们都未被采纳,惨遭淘汰,被爱情的大手抛弃了,从感情的竞技场上出局了。

    直到有一天,我们两个情场上的伤兵、败将,游弋了太久的目光重又神奇的紧紧纠缠到一起,要命的是两家大人极力把我们往一起推,好像我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鸳鸯。和杜芳重新认识后,过往的厚交竟然再次点燃我们的情爱之火,我不计较杜芳曾经浮躁的情事和越来越不光彩的声名,杜芳不在乎我已然走样的身体,让那些虚头巴脑的世俗见鬼去吧。我们把恋爱的程序省略掉了,我们结婚了,我们过上了惯常的日月,我们开始为柴米油盐算计了再算计。我感觉我从来没有真心爱过杜芳,能和她结婚实在是生活和生理的需要。我对杜芳笑说,老师当年安排男女生同桌,确实有乱点鸳鸯谱的意味。我由此得出结论,人世间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两个原本毫无关联的人,让老师的大手随便一点拨,各自再经过一些乱七八糟的事后,竟然能巧妙而又熨贴的结合到一起。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杜芳却持反对意见,她说才不是呢,她固执的认为我和她的结合是缘分使然。天知道,鬼知道,我不知道。

    我和杜芳的婚姻生活不和谐,更谈不上幸福。是上苍的败笔,月老的耻辱,老师的误判。杜芳归结说这是因为我太窝囊,谁谁谁只念了小学二年级,日子却过得比谁都滋润。这种鬼话最让我来气,但是我又没办法让读到肚子里的书立马产生功效。我只能忍气吞声的左耳进右耳出。杜芳越是唠叨,我越要排除干扰努力读书,我骨子里也越看不起杜芳。

    也是给闲的,我后来居然照猫画虎的写了几篇类似小说的稿子,不想竟被市内一家刊物选登了。随后杂志社寄来的稿费让杜芳喜出望外,她笑得花枝乱颤,笑得地动山摇,笑得胖脸上堆满了肉褶子。她拍着手说好,这办法也能挣到钱,真好。杜芳鼓励我接着干、好好干,就这样一天写一篇,一篇挣个百儿八十,等将来我们的孩子出世的时候,我们也可以攒够上城里买房子的首付了。我最讨厌杜芳的这副嘴脸,对她的如意算盘我只能报以冷笑。可是,我什么农活也干不了,只能成天待在家里打发日子,只有不断读书写字才能让我找到内心的安宁,累了困了就到街上遛达遛达,除此我别无所能。一篇满意的稿件的新鲜出炉对我的激励不言而喻,我没办法停下来,唯有这样,我才觉得活得充实。杜芳不停嘴的唠叨,到手的精巧构思经常被她惊得烟消云散,气得我哭笑不得。我一旦表示出这层意思,杜芳倒觉得不耐烦了,哎哟,你整天蹲在家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冷了走到热处,热了躲进凉处,哪里知道下地干活的苦处,还娇气得说不成,明天你和我一起下地试试!

    可是,我不能。沉默,等于主动放弃话语权,是消极的抵抗,却是我此刻最从容的对策。

    冷战之后,我依然伏在书桌上,构筑我的精神图腾。接下来,我把心力全部用在一个中篇的构思上。我的主人公是一个出身寒微的农家子弟,他从小就立志长大后要挣最多最多的钱,过最好最好的生活,他读书不多又一无所长,有的只是一副强健的体魄。在他长大的过程中,他受够了窝囊气,赚足了旁人的口水,赢得了无数的大鼻涕,同时也学会了溜须拍马阿谀迎奉之术,且深谙处世之道。独独没有挣上钱。不想他那见不得光的“特长”却让他今后的成长一顺百顺,得心应手。不知怎的,几年后他竟混成乡上电石厂的总经理。该青年的资产一路飙升,像见风就长的野草,财富的雪球越滚越大。青年终于实现了儿时的梦想,成了富甲一方的富豪,声名显赫的企业家。不想他心理的阴暗面却也野草般疯长起来,他开始记起曾遭受的歧视、屈辱和泪水,他决定用非常手段答谢那些为他的成长做出努力的人们。在骤然暴富和心灵扭曲的双重重压下,青年企业家仍然洁身自好,他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也无嫖娼记录。只有一个毛病,他喜欢拿钱砸人,砸到谁归谁。这几乎成了他惟一的爱好。发迹前他没法成家,发迹后的他不愿成家。他挥出的钱和肉包子打狗是一个意思,根本没有回来的道理。他高兴,别人也高兴。他特别喜欢听到挨钱砸的人哭,被砸的人如果哭出声,还额外有奖励,哭声越大奖励越多。企业家砸出的常常不是哭而是笑,奸笑,贱笑,媚笑,真笑,假笑,憨笑,傻笑,疯笑,狂笑,怪笑,坏笑,迎奉的笑,开心的笑,讨好的笑,皮笑肉不笑,偷偷摸摸的笑,遮遮掩掩的笑,气吞山河的笑,鬼哭狼嚎的笑,肆无忌惮的笑,兴奋过头的笑,笑里藏刀的笑,上气不接下气的笑。人上一百,五谷烂杂;同理,有什么样的人,就有什么样的笑。他越来越不满意,砸出的钱摞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多。消息传出后引起震动,慕名前来讨打的人来了一批又一批,络绎不绝。有人等了几天也挨不上砸,有人干脆在电石厂门口排起长队等待挨砸,有人明明挨过砸了偏又混水摸鱼的排上了队,有人在电石厂外围设卡卖起门票,有人就地做起了小生意,兜售瓜子、饮料、啤酒、香烟,帐篷、活动房、太阳伞、安全套、方便面、锅碗瓢盆,柴米油盐醋,等等。企业家越砸越来劲,他还给自己的扔钱行为冠名叫真情大回报。电石厂和他积攒多年的财富很快被他一砸而光,人们亲切的称他烧包厂长,我给他取名沈得利。电石厂和沈得利一块儿倒闭,沈得利再次成为一文不名的穷光蛋。这次,人们没有向他喷口水、甩大鼻涕,扔果皮,丢嚼剩的口香糖,而是热心为他送来衣裤,水果和粮食,甚至还有给他赞助零花钱的。沈得利感动得说不出话,鼻涕口水流了一地,然后人们就看见他长长的躺在地上,人们以为他快要死了,纷纷向外跳出一步。隔了很久,才见沈得力弓身起来,朝着四周的乡亲深深鞠了一躬,大声说,乡亲们,恩人呐!

    杜芳大声朗读我业已成形的稿子,她念到这段时愤愤的大骂一声,变态!不知是骂我还是沈得利,抑或是痛恨自己没赶上这等好事。事实上,她真心希望找到这样一个既出风头又捞钱的好机会。

    数月后,这个中篇发表在省城的一家刊物上,引起了一点反响,我也曾洋洋自得过。杜芳则捧着一摞大票哈哈大笑。我丝毫未曾想过,这篇东西会给我带来难以预料的麻烦。

    那天我去村口商店买烟,老远就看到一群人朝我指指点点,我不以为意,继续低头走我的路。一辆鲜亮洋气的小轿车冲我直打喇叭,我走近前去,车窗开处探出一颗硕大的脑袋,恶狠狠地冲我说,就你这德性,还敢天花乱坠的写文章,我们沈总招谁惹谁了啊(声音高度上扬)?你怎么敢在省刊上胡吹乱侃,好端端一个厂子给你整没了,好好的沈总也过了今日没明日了。你他妈的担得起这责任吗(声音再度上扬)?

    我不想分辩,便没头没脑的回了他一句,不认识。

    这时我敬爱的乡亲们早已在我身后围起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里三层外三层。

    有几个性急的,爱看热闹的,惟恐天下不乱的看客喊了起来,担不起,担不起。

    又有几个热心的乡亲冲我喊,沈总就是沈得利。

    还有乡亲朝车里人讨好一样解释,这人头受过伤脑子有问题,您大人有大量,千万不要见怪。

    我像个杂耍演员被围在中间,越听越糊涂。沈得利是谁?我真的不认识。我所有的同学、老师、朋友、邻居,以及他们的配偶,就没有一个叫沈得利的,听都没有听过,难道真的像好心的乡亲说的那样,我的脑袋受过伤,智力大不如前了?不,不,一定不是这样的,有乡亲经常说我脑瓜子好使得很,他们是诚实本分的庄稼人,不会撒谎。对了,大脑袋刚才说过省刊的话,我恍然记起不久前发表的那个中篇,主人公是叫沈得利。可是我又不认识他,小说里由他而生发的那些事完全出于我的杜撰。难不成沈得利会从纸上走下来和我较真?

    不会的。可能的情况是,真有一个叫沈得利的家伙碰巧做过我小说中类似的事。我的错误也只是把他和那些糗事联系起来,而且不幸言中了他的命运走势。仅此而已。

    我有类似的经历。

    我曾在我的一个短篇里写了一条小街的落后、萧杀,枯涩,以及小街商户的生趣寡淡。小街商户以相互取笑为乐,街头上的流浪汉也成了他们开涮的道具,结果流浪汉喝下商户恶作剧般送来的一瓶白酒后,豪情十足的将空酒瓶砸向小街一扇明亮的窗玻璃。玻璃应声而碎,小街的宁静和商户们平静的生活顿时被打破了。那会儿我在村口经营小货店,日子被我过得天昏地暗。某一日,真有一个傻了吧叽的流浪汉打路口经过,不知什么原因,他突然给了我的窗户一石头。我敢保证,我没有没事找事,流浪汉也没喝酒,但他确实打碎了我的窗玻璃。我一个熟悉内情的朋友差点笑岔了气,并告诫我再不敢胡写乱画了。我伤残前是个率性的人,伤残后仍然是个率性的人,说话为文一直很率性。通过上面那件事,我得出经验,人在生活应该时刻谨言慎行,写作亦然,决不能信口开河,想写什么就写什么。当然,更年轻一些的时候,喝醉的时候,发疯的时候,犯迷糊的时候,失去理智的时候,大脑不管事的时候,我曾胡言乱语过。我想我已经为自己的不理智付出了代价,我不想再为自己和别人埋下谶语式的胡话。哪怕是写小说,我也愿笔下的人物永远安然的活在自己的宁静里,饱尝幸福的滋味。

    省刊上那个中篇是我写作经历中最辉煌的成就,在我差不多就是“杰作”了,我其他的“作品”都是小打小闹的豆腐块,不值一提。可是,我一力向好的美好心愿还是给别人带来了不可逆转的困境。小说与现实的重叠有时真的很可怕。沈得利——请原谅我并无恶意的诅咒——愿上苍能让你收获自己的圆满。

    烟买回来时,小轿车的喇叭再一次轰响,激烈而持久的鸣笛声把我从无边际的臆想拉回现实的迷雾。车上走下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书生样的青年,笑容满面的走向我。还没散尽的人们再一次聚拢过来,这一次他们围了一个货真价实的圆,我和金丝眼镜成了圆心。我看到我的老婆大人杜芳从远处跑来,她拨开密不透风的人墙,呼哧哈哧的挤进圆心的位置。金丝眼镜一步一步走近我,杜芳立即张开双臂挡在我面前。

    金丝眼镜笑模笑样地走过来,给我递上一支烟说,师傅您不要见怪,我们李副总就那脾气,公司刚破产,重建的事挺麻烦有点上火,怕是吓着您了,我先代他向您道个歉。

    我强打精神说,没事,我现在还不是好端端的。

    杜芳抢过话头说,腿都抖成这样了还说没事,别怕,有我在呢。

    人群中立刻有人附和,就是,就是,人是吃饭长大的又不是吓大的。

    金丝眼镜继续说我们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情况,师傅前一阵在省刊上发表的那篇《钱殇》,素材来自哪里?

    我用我还好使的一只手,指了指我曾开过一个洞的脑袋说,想象。

    嚯,金丝眼镜显然不大相信,您的想象力也太丰富了。这不大可能吧。如果完全出于想象,您的想象简直就有神奇的预言魔力。您不光想象出了我们沈总的名字和他做过的事,连我们公司和沈总的结局也想象得分毫不差。太神奇了!金丝眼镜回头问观众,你们相信吗?

    观众众口一词,不相信,不相信。

    我点上烟,深吸一口,朝着天空吐出一团烟雾,淡淡地说,世上的许多事本来就没办法解释。

    金丝眼镜这次没疑义,这话也对。不过您可能误解了我的意思,我是说我们沈总的那些经历,包括骚扰女工,包括在年度庆功酒宴上当众撒尿,也包括扔钱砸人,还有在田寡妇门前学驴叫那些事,等等。我们两县相隔这么远您是怎么知道的?是道听途说,还是上网或者和同学打电话、写信知道的?当然还可能是和熟人聊天,还有您是不是去过我们那里,或者我们那边的人见过您?您再仔细想想,您通过哪种途径,比如……金丝眼镜滔滔不绝的说了一大串。

    瞎编的。杜芳不容置疑的打断了金丝眼镜的唠叨,他最会说瞎话骗人了,我从十五六岁就听他讲故事,到现在他还在编故事骗我,我被他骗得晕头转向。我傻啊,不知不觉的就被他骗到手了,现在后悔得我恨不得抠烂腔子。

    围观的人发出一阵轻笑,金丝眼镜也挤出一丝笑容。

    我得承认我不是一个好演员,要不是我老婆大步连天的赶来救场,我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只见杜芳搬着指头一样一样数给大家听,他这些年就没出过远门,家里的电话也归我管,他没钱上网,连张邮票也买不起。这些年他一直在写小说,其他什么事也不做,也做不了。杜芳顿了一下,指着我乱蓬蓬的头发接着说,再说了,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他都成这样了,谁还能把他当朋友?久病床前无孝子,人到难时朋自稀。能和他来往的就剩几个本地的同学了,就那几个人一来就被他灌得跑的跑,吐的吐,睡的睡,连说胡话的机会也没有。杜芳朝着人群诡秘的眨了一下眼,不瞒你们说,他抽烟的钱都是偷偷捡饮料瓶攒下的,喝酒也是只喝不买。

    立即有人高喊,写小说挣的稿费哪里去了?

    杜芳自豪的拍了拍自己日渐粗壮的腰身说,都在这里。

    这次,人群哗的笑成一片,有人笑弯了腰,有人笑出了泪花,有人笑出了鼻泡,有人笑出了响屁,有人笑掉了嘴里的香烟。我真是爱死我老婆了,在这种场合她太有表演才能了,她不去当演员确实冤了。她居然能整出我都不知道的新词了。太精彩了!

    金丝眼镜在这里显然得不出像样的答复,使劲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说那打扰了,你们回吧。杜芳拉起我的手,像冠军举起奖杯那样朝头顶高高举起,还没走远的人冲杜芳笑说,你腰里那一嘟噜钱就不怕掉下来?还有更大胆的做出伸手要摸的样子,杜芳左躲右闪在我身旁转起了圈圈。

    我以为这事就这样风平浪静了,谁知接下来的一些日子,我平静的生活完全被颠覆了。先是熟人撵到家里,吵吵嚷嚷的要看我那篇让我和杜芳出尽风头的小说,接着家里的电话几乎被打爆,金丝眼镜那边还不住东问一下西问一下,后来记者也找上了门,要为整个事件做后续报道。乡长也打来了电话,《钱殇》事件涉及到某位新调任的领导,为防事态扩大造成不必要的负面影响,建议我在省内媒体上公开向有关利害方致歉。文艺作品嘛,如有雷同,纯属巧合。事情不大。

    这一次,我回答的十分果断,不。

    杜芳在我病残的腿上重重踹了一脚,你傻啊,你就不怕乡长掐掉我们的低保?我疼得直抽气,她哈哈笑作一团。

    乡长不久就被调走,新来了一位李姓乡长,据说脾气火暴,凶得让人望而生畏。我专程去了一趟县城,用我省下的烟钱上了一次网,与金丝眼镜那个县的同学接上火,一问才知道沈得利的电石厂早就关门大吉,重建的事也在紧锣密鼓的进行着。新的总经理就是那个李大脑袋。我如释重负的长出一口气。

    事情总算结束了,我又可以坐到书桌前勾画我惨淡的人生和梦境了。这样真好。

    我拉过方格稿纸,在页眉上郑重的写下两个大字:凤愿。杜芳凑过头来问,凤愿是什么意思,会不会是你把夙愿写错了?

    我说不会,凤愿是我初恋的名字,打死我也忘不掉。

    杜芳说你就会骗人。

    我说真的。

    杜芳说,我敢肯定凤愿是你在新小说里为我取的名字。

    我说你在哪里都叫杜芳,我老婆,没走势。

    杜芳笑了。

    《凤愿》不久脱稿,虽是穷尽了我一生的才情,仍没达到我想要的高度。我很不满意。但是我稍作修改后照例向外投出。

    样刊寄来后,杜芳看得泪水涟涟,问你的初恋故事真的是这样吗?

    我说瞎编的,我的初恋其实很乏味,没什么嚼头。

    杜芳立刻对我拳打脚踢,你这家伙老毛病又犯啦。

    我颓然倒在椅子上,和凤愿在一起的情景就像悬浮在空中的巨浪,一波一波向我劈来,我和她撕心裂肺的爱情新鲜得仿佛昨天刚刚发生过,它却不知不觉的离我越来越远,那无数可能的美好向往也渐渐走向虚无。想象和现实相交织、纠结,麻花一样横亘在眼前,我在这迷一样的生活里才能忘了痛,忘了往事,忘了所有的期盼和心愿。我难过极了,杜芳却哈哈大笑。笑够了,又跑到院里哇哇作呕吐状。稍顷,又跑来向我报告,老公,我可能有孩子了!说着一脸得色。

    我说你不会是也学会了说瞎话?

    杜芳学着港台剧女主角的语气嗲声嗲气的说,当然不会的啦。

    我忽然感觉到我不再那么讨厌杜芳了,她现在的模样简直是另一个版本的凤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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