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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大雪漫天匝地,是继去年之后,又一场裹着极寒的暴雪。
去年那场雪,是华中大地盼了七八年的光景。在这儿,冬日无雪总像缺了点什么,日子便少了份安稳的底气,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女孩子们没法裹着羽绒服在雪地里笑闹,孩童们堆雪人的期盼,也只能落了空。
汉口火车站候车厅里,张晶撞见了王盼盼。王盼盼值乘的是开往重庆的D1234次动车,按规矩,她们班组这会儿早该在站台上待命了。
“好久不见,怎么还没走?晚点了?”张晶先开了口。
“可不是,鬼晓得要等到什么时候才发车。”王盼盼的声音脆生生的,没半点拖泥带水。
张晶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站台,十几名身着反光背心的电务段工作人员,正握着氧焊机,一点点熔烧铁轨上的坚冰积雪。动作慢得很,却一刻也没停。几条轨道上,偶有动车缓缓驶过,像困在雪幕里的甲虫。
“还在坚持健身?”
“闲着也是闲着,总比窝在家里强。”
“你家那位,还天天打牌?”
“打呗,他玩他的,我凭么丝守着屋子发呆?”
王盼盼在铁路上干了十年,一头齐耳短发,利落得像个小伙子。丹凤眼,瓜子脸,皮肤白得晃眼,一双腿匀称修长,透着股紧致的劲儿。双方父母都有退休金,不用她操心;孩子成绩拔尖,有老人帮忙照看,日子过得没半分压力。闲时去健身,这在寻常人家眼里,算是笔不小的开销。她老公揽着不少铁路路基的修缮工程,是旁人眼里的隐形富豪。这份底气,让王盼盼在熟人堆里总带着点不经意的张扬,也让一旁的张晶,莫名矮了半截。这世道大抵如此,有钱有权的人,身上总像罩着层光,让人不自觉地高看一眼。
张晶和丈夫是双职工,搁在二十世纪末,也算小康之家。可到了如今,不过是普普通通,日子过得平淡如水,不好不坏。她总爱扎着马尾辫,一张小脸透着股孩子气,眼睛亮得很,里头却藏着股不输人的坚毅果敢。她和丈夫是铁路职业学院的校友,丈夫比她高一届,在校时两人素无交集。参加工作后,经街坊介绍才走到一起,谈了半年,便敲定了终身。熬过七年之痒,丈夫熬成了电务段的基层干部。既然是干部,就得讲政治,得陪着领导应酬,陪着同事打牌——这几乎是国企里不成文的规矩。升迁慢,工资不高不低,胜在安稳,日子按部就班地过,倒也不用为生计发愁。夫妻俩都是好强的性子,你玩你的,我乐我的,没什么大矛盾,只是闲暇时相伴的时光,越来越少了。丈夫夜夜泡在麻将桌上,张晶也不愿守着空屋子。河南来的室友拉她去爬老君山,一行七八个人,都是差不多年纪,竟齐齐登上了山顶。站在山巅时,风裹着云雾扑在脸上,那种“我在山顶即为峰”的畅快,让她记了好久。回家后,她踏踏实实睡了个好觉,从那以后,便迷上了登山。
今年的雪,却没了去年的欢喜。大雪下了整整一个星期,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彻头彻尾成了场雪灾。人们脸上的兴奋,早被连日的严寒和滞涩,磨成了焦虑。
两人又聊起客运段的加班安排,语气里满是愤愤不平。总有些“横”角色,年年春节,从年三十到初四,从来轮不到他们加班。领导们向来欺软怕硬,可即便看透了这层,又能有什么法子?
正说着,乘警小辉走了过来。小辉名字里带个“小”字,其实早快五十岁了。
“我最烦那些老乘警,一个个架子端得老高,爱理不理的,看着就别扭。”王盼盼撇撇嘴。
张晶却摇摇头:“我倒觉得老乘警靠谱些,能办事。就说去年六月一号那次,碰到个疯子,死死拽着我的腿不放。跟车的年轻乘警倒好,只顾着拍照、打电话汇报,压根没想着过来搭把手,气死人了!”
小辉像是没听见她们的议论,径直走到两人面前,笑着招呼:“哟,王车长,好久不见。”又冲张晶点了点头。
小辉身材修长,一张脸俊朗周正,颇似韩星,走起路来带风,精神头十足。年轻时候的他,更是风流倜傥,未必会看得上如今的王盼盼。那些过往的荣光,犯不着拿出来显摆——谁还没当过优秀便衣?谁没在缓缓进站的列车上,开窗纵身一跃,抓住跳车逃窜的劫匪?谁没在漆黑的夜里,对着偷窃铁路物资的歹徒开枪,将他们一一制服?
都是些陈年旧事了。同在一个系统共事,难免有摩擦,难免话不投机,渐渐形同陌路。可年轻就是资本,人一旦上了年纪,就像走了下坡路,再争什么,都显得多余。打个招呼,不过是场寻常的寒暄。
又过了两个小时,候车厅的显示屏上,跳出一行字:D1234次列车,晚点四小时。
寒气顺着门缝往里钻,候车厅里却挤得水泄不通。旅客们仰着脖子,死死盯着显示屏,眼神里满是焦灼。每当广播里传来某趟列车放行的通知,那趟车的旅客便会松一口气,脸上的烦躁一扫而空。而剩下的人,只能继续攥着车票,祈祷着自己的车次别被取消。
乘务员、餐服员,还有搞卫生的大姐们,都只能守着,听天由命。干铁路这行,早养成了习惯——不管上不上车,待在岗位上的每一分钟,都是工作时间。候车厅里,不时传来跺脚声,一声叠着一声,都是为了驱散这刺骨的严寒。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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