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丝巾（五）

梅耀辉 · 发表于 2025-12-30 10:32

第二天清晨六点，乘务组的人准时起身，到公寓食堂打包了早餐，匆匆往站台赶。按《客规》要求，发车前半小时必须全员到岗。众人提前十分钟就位，放妥行李后，便聚在餐车用餐。粤地饮食素来清淡偏甜，和湖北的重辣口味截然不同——鄂菜的泼辣劲儿，原是与湘、川、赣一脉相承的。好在公寓贴心，为照顾外省乘务员的口味，早餐窗口旁总摆着辣椒酱、陈醋这类调味品。只是外省乘务员本就不多，供应的早餐花样翻来覆去就那几样，吃久了难免觉得腻味。餐毕，乘务员和保洁大姐们便各自奔赴岗位。

动车准点驶出站台，始发站的旅客寥寥无几。行至潮汕站，客流陡然多了起来；到云霄站时，停靠时间比往常多了一分钟；等抵达厦门北站，车厢里早已座无虚席。潮汕站上来的旅客里，最惹眼的是一拨拨旅行团——旅行团扎堆，说到底还是因着这方水土的富庶，腰包鼓了，才有闲情逸致出门看世界。云霄则是海岛风情浓郁的好去处，不仅坐拥国内知名沿海岛屿，更盛产皮薄肉厚、汁多味甜的金牌枇杷。至于厦门，更是无需多言的钻石级旅游胜地。

张晶的手机突然“滴滴”作响，是车间干部发来的消息：“局里稽查人员将在南昌西站上车检查。” 无论是检查组人员还是普通旅客，进站上车都得出示证件，乘务员们责任心强，检查组的人一上车，往往很快就能被认出来。张晶不敢怠慢，立刻通知全体工作人员打起十二分精神——路局稽查一旦查出问题，通报批评和考核处罚是免不了的。发完通知，她索性提前一站，在抚州站就从一号车厢开始巡查，每过一节车厢都看得格外仔细，乘务组的其他人也跟着绷紧了神经，丝毫不敢马虎。

动车驶离南昌西站已有十分钟，迟迟没等来乘务员的报告，张晶心里不踏实，又起身巡视车厢。遇上乘务员或保洁大姐，总要再三叮嘱几句。她暗自思忖：或许稽查人员根本没上车？不上车才好呢，车厢里人来人往，谁能保证一点疏漏都没有？前脚跟刚打扫干净，后脚说不定就有旅客丢下橘子皮、碎纸屑。总之，不熬过两站地，这颗心就落不了地。车快到永修站时，餐服员突然用对讲机呼叫：“车长，稽查的让你到餐车去一趟。”

张晶二话不说，快步赶往餐车。只见餐服员指着第一排的两个人，她上前一步，客气问道：“二位是稽查的同志吗？” 两人中，一人臂膀上戴着醒目的“稽查”徽章，另一人的手边放着一个公文包。没戴徽章的那位率先开口：“你是本趟车的车长吧？” “是的。”张晶应声答道。

“我们是武局稽查科的。” 说话的人掏出证件递过来，张晶接过仔细查验，随即招呼餐服员上茶。原来这位是稽查科的科长，他指了指桌上的单子，语气严肃：“我们刚在车厢里检查了一圈，发现不少问题，这是问题清单，你看看。”

张晶接过单子，只扫了一眼，眉头便猛地蹙起，心里咯噔一下。最刺眼的是第一条：12号车厢8座旅客身份未查验。这可是实打实的B类违章，一旦认定，绩效考核必定受影响，处罚不轻。她立刻叫来负责12号车厢的乘务员张琳，拿过她的终端设备一看——8座的查验状态果然没变成绿色。“张琳，这是怎么回事？” 张琳急得脸都红了，连忙解释：“我从9号车厢一路查到12号，确实没见到这位旅客。想着查完这一轮，等车到永修站后再回头复查一遍的。” 可解释终究是苍白的，没查到就是没查到。

张晶陪着笑脸，对着两位稽查员好言说道：“南昌西站上车的旅客实在多，我们这位乘务员刚查完一轮，正准备回头补查那些没见到的旅客。二位多担待。” 说着，又让餐服员拿来两瓶绿茶。科长却不为所动，指着清单上的五条问题，逐一核对：卫生死角、厕所堵塞、乘务员立岗接车时，漏说了“注意脚下，小心上车”的提示语……桩桩件件都有据可查，尤其是第一条，张晶一时竟找不出合适的理由辩解。

后来张晶才知道，这是稽查常用的“钓鱼执法”——稽查人员冒充旅客上车后，要么躲在厕所里，要么刻意避开乘务员的视线，专等着乘务员漏查。真是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防不胜防。若是车厢里只有一位旅客，乘务员自然有时间慢慢等、慢慢找；可现实是客流密集，乘务员只能顺着车厢逐座查验，根本没功夫守着某个空座位等旅客现身。

张晶心里盘算着，想套个近乎，问问对方认不认识局纪委的张副书记，寻思着能不能看在这层亲戚关系上，从轻发落。谁知科长只是淡淡一句：“这事你回去跟你们车间主任说吧，单子上的字，你还是得签。”

张晶别无他法，只能拿起笔，在问题清单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等两位稽查员在武汉站下车后，车间值班干部的电话紧跟着打了进来：“老大让你下班直接去交班。”

一想到这事，张晶就气不打一处来，逮着张琳数落道：“早就通知了南昌西站有稽查上车，你怎么还能出这种纰漏！” 张琳满肚子委屈，眼圈泛红：“我真的没办法啊！我一节一节车厢挨着查，他们存心躲着，我又认不出谁是稽查！” “我看你就是平时工作不认真！” 张晶的火气更盛，“平时上班带马扎、做美甲，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关键时刻你怎么就掉链子！这事要是车间处理我，你也别想脱干系！”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