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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郭寺》
于十二月初冬的晨光里
我来到——
古寺悬云际,秦州一望收的南郭寺
坐在飞檐翘角的凉亭中
任凭山风穿亭而过,翻阅我空荡的衣襟
这里是南郭寺的最高处了
站在柏树下眺望
我的城市在薄雾中缓缓铺展
更多时候,我站在被森林托举的寂静里
让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群山
只为看清岁月在秦州大地刻下的纹理
也和游走的云絮、湛蓝的天幕
以及那些不言不语的山峦对坐
与它们谈论人生
谈论生死
我知晓它们不懂人间的悲欢
不懂世事如棋局变幻,不懂冷暖交替的尘缘
可我依然仰慕——
那些从石缝里挣脱出来的草色
那些被风磨去棱角的石头
以及整座山峦在落日里保持的、铁青般的沉默
《冬日与花居》
我从花鸟市场带回山茶、蜡梅、水仙和仙客来
这些名字里住着整个冬天的坚韧
在室内,我们共享一片缓慢流动的静谧
浇水时泥土松软的呼吸,施肥时指尖轻颤的节制
每天我俯身,在蜡梅清冽、水仙幽微、山茶沉静的香息之间
松开生活里那些被攥紧的拳头
等到春天轻轻叩窗
我还要种下牡丹、芍药与郁金香
用掌心的温度测量土壤的渴望
用注视陪伴每片叶子舒展的弧度
像守护婴孩最初的梦境般,守着花苞最初的稚嫩
于是那些原本寡淡的时辰
忽然都垂下了光的花蕊,一朵接一朵
在时间的枝头,缓慢而郑重地,将自己打开
《要说的话,我都写在水上》
所有想说的话语,都已被我写在水上
浮萍分去几行零落的短句
风又扯走几段欲言又止的旁白
余下那一片波光潋滟的空白里
只轻轻缀着我的姓名
可只言片语终究难以说清什么
过于简淡的叙述
甚至令人对眼前的世界生出恍惚的怀疑
而那一笔一划,依旧如往日般兀自飞扬
带着我惯有的倔强与潦草——
我猜想,也一直这样相信
没有人能认出,那是一场私密的署名
是的,我早已把一切话语写在水上
连同那些笨拙的神情、悬在唇边的沉默
常年沉淀于骨缝间的念想
以及那些连月光都难以照亮的细节——
全都托付给一条沉默的河
人们总说岁月如流,从来不留痕迹
因此我仍执意将那些可有可无的碎言碎语
一遍遍写进粼粼的水纹之间
并深深相信,这漂泊无依的柔软
终会温柔地、缓慢地
将它们全部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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