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的痛苦，与它的消解术

芳芳

    基督山伯爵说过，人性中有一种可怜的骄傲，就是夸大自己的痛苦。辛弃疾也说: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年龄大了，不想无病呻吟了。偶读一小文，似乎看见过去的自己。文中诉说小孩半夜被蚊子叮咬哭闹……为母者则大抒特抒患难之感慨，悲催之无奈，令文章下方的吃瓜群众同病相怜共鸣不已。
    我理解带孩子的辛劳琐碎，蚊虫叮咬或许是压垮情绪的最后一根稻草。但平心而论，此类难题或许有更直接的解决方案：譬如，只要你每天趁着太阳下山之前在每个卧室插上电蚊香，保证你一夜无蚊！
    又偶然看到一个短视频，一个年轻妈妈只因天天洗碗而进入忍无可忍无需再忍的疯狂模式。盛怒之下把所有碗碟摔成稀巴烂。视频下端的吃瓜们都知道，摔碗者是三口之家，每天要洗的碗委实不多，但大伙儿还是跟随其后大发苦难之感慨……真是同情心爆棚！
    我曾经深情共鸣刀郎的歌，那些脍炙人口的金曲《西海情歌》《爱是你我不变的承诺》《2002年的第一场雪》……无不震撼到我。继而想知道刀郎到底经历过什么样的伟大痛苦，才会迸发出这么深邃的创作灵感。然而知道后有点失望，因为那不算伟大的痛苦，不是什么国恨家仇。而是——两小兄弟吵架，弟弟负气出走，哥哥跑出去寻找，结果哥哥撞上事故，再也回不来……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种日常事故也足以摧毁一个少年郎的内心世界，在他生命的年轮刻上永不磨灭的伤痕。
    我今天想说的是关于吾辈凡人日常生活中一些微不足道的痛苦与烦恼之消解方法。因为痛苦太过渺小，不好意思对人诉说，只想对上帝自言自语。再无法消解的话，最好是诉诸于键盘，就象刀郎那样诉诸于五线谱，诉诸于悠扬的琴弦。
    写这篇文章之前的昨天，我倍受屈辱倍感愤懑，却无处可说，于是又想到诉诸于键盘。
    要说昨天，就得先说说几个月前办公室的老空调罢工不制冷，办公室四面无窗，恰恰那几天又是红色高温39度。修空调师傅风风火火赶来却看不到外机。外机正羞答答躲在顶层的空中花园里，可顶层被封闭了，四楼楼梯口的大玻璃门被硕大牛头锁牢牢焊住。
    这顶楼是一家格斗馆。馆主不在，走廊两端的房门紧闭着。我按照他门口广告牌的手机号狂打电话，物业也帮着猛打电话。就是无人接听。我说物业大人，这公共走廊怎么可以让业主私自给锁住的呢？物业无言以对。
    我的办公室所在地是一个居民区的业主活动楼，共四层，一楼是乒乓球场，二楼是广场舞场和棋牌室，三楼是租给我们公司做办公室，四楼顶层一半是租给人家做格斗馆，另一半是露天空中花园——业主共享的空间。
    这失踪了似的馆主突然次日晚上给我打电话了，我直接告诉他，我是你楼下的，大热天空调坏了，外机却在顶层花园，麻烦你抽个时间来打开楼梯口的门，好让我们师傅进去检修空调外机。
    馆主客客气气地说，他人在北京，后天才回家，大后天早上来开门。
    我说能否让你家人明天来开下门。
    馆主说，他家在桥北，这么热的天叫他老婆过来开门，她会发飙，会破口大骂。
    看来他是个妻管严的暖男。我只好说那就等你回来开。
    这电话中的馆主接下来不停吐槽我们老板，老板有三个，我不知道他指哪一个。吐槽的原因就是放在顶层花园的空调外机。他说存在安全隐患，格斗馆的小孩总会跑到外面玩。他担心孩子们被电到，尤其是下雨天，空调外机是浸泡在雨水中，万一漏电了怎么办？
    我因为有求于他，也不好说什么。我觉得完全可以用砖块或是架子来把空调外机垫高，再把这地方圈起来达到隔离效果，这些措施都可以避免安全隐患。或许措施不是首要目的，其根本原因乃在于他私自认为这空中花园是他的领地。所以才把通向顶楼的楼梯口锁死。那日过后的大后天，是师傅一个人上去顶层修外机，我没跟上去，也就没有面见过这位格斗馆长。
    这个居民区名叫澳门珍珠，是有着二十年悠久历史的小高层，但还不属于老破小。这里的居民幸福感满满。尤其是一楼和顶楼。一楼有地可圈，家家户户承包门口公共绿化地，换言之就是把门口绿化带占为己有，其面积甚至大过自家的居住面积。安上钢铁篱笆，种上果树花卉，再装上小凉亭，悠哉美哉！好一个美丽的苏式庭院。
    顶楼也不亏，可以向天发展呀。亏的似乎是中层阶级。但我们老板头上的那个中层阶级可就幸福得不要不要滴！我们老板的店铺就是澳门珍珠面向滨江公园的那栋三层旅社。曾几何时居然发现老板的旅店，竟然头戴皇冠了？！我说老板是不是升级？老板说升什么级？那是后面楼上的业主翻过阳台栏杆，架起一条梯子，下到我们店铺屋顶来筑巢建窝，看那规模，貌似两室一厅。
    老板看了看我困惑不解的样子，挥了挥手说:嗨！没啥事，这都不是事，只要老天爷保佑我们公司顺风顺水，其他的都不是事儿。我们也上不去天顶，我们去天花板上面干什么呢？随他们吧。
    我说，大不一样。我那个小区，一楼有个老爷子在门口折腾个水泥柜，物业要拆，他不让，物业找来了市政，结果老爷子那是一边亲手拆解一边破口大骂。还有，公共场所堆积私人物品，物业宣导无效，竟然找来社区特勤，一阵风搬走东西，秋风扫落叶般干脆利落，直接让那户人家目瞪口呆。
    老板说，是不一样的呢，你家小区物业费多少？
    我说每平米两块五。
    老板说，我们老小区九毛钱。所以物业不会去管力所不能及的事情。
    扯远了，话说昨天，我办公室老空调这回是发飙了，我第一次听见老空调的怒吼还以为隔壁搞装修，那电钻一般的尖锐声音震天响震得手机验证码都接收不到。我又叫来原来修空调师傅。这回是轴承坏了，换轴承要600块钱。我说这长虹空调已经用了16年，老掉牙了。师傅说不如以旧换新，我们公司海尔统帅一千六。如果以旧换旧美的空调900。
    我说即使是旧的，质量也要好的，已用时间多久？
    他说保修期半年。美的空调已用五六年，是冷暖变频。你这长虹只是单冷。美的是人家店铺关闭了才把空调拆卖了，我收购价都六百。
    我跟副经理商量一下就决定买900的美的。由于昨天是周五，周末我双休，就打算周一安装。当天师傅就得把老破空调里外机全带走，并确定以后新的外机就安装在外墙，不用再通过顶层那个鬼门关。说到外机，我一溜烟跑上顶楼，哦老天，今天楼梯门敞开着。我正要拉开走廊的门出去看下空调外机，格斗室内的馆长喊住了我，“喂——来这里要打声招呼哦~~”
    只见一个短小精悍，穿着品牌休闲服的四十多岁男人从走廊一头的玻璃门走了出来，他把我从头到脚迅速扫描一遍。我说“你好，这两个房间都是你租的？”我指着走廊两头的玻璃门。他笑着说是的。
    我说:“周一楼梯门有开吗？”
    他微笑着问我:你是哪里？周一没开哦。
    我说我是三楼，因为空调坏了换新的，要来拆外机。
    他说你是老板娘吧。
    我说不是的，我是一般的员工。
    他收起了微笑，打开走廊的门，带我到空中花园去看空调外机。
    他说你们上次不是修过一次了吗？
    我说上次是不制冷，这次是轰隆隆响。
    园中硕果累累，都是诱人的大蜜橘。格斗馆主又开始絮絮叨叨吐槽我家老板，少不了“安全隐患，不理不睬、不回应，不尊重人……”诸如此类的字眼。
    我岔开话题:“这里水果好漂亮啊！”
    他说都是他种的。
    我说你可真是优秀的果农。
    说罢我急忙下去叫师傅上来拆外机。我先上来，刚要拉开走廊那扇通向空中花园的玻璃门，不料那个曾经貌似妻管严的暖男瞬间凶神恶煞般地冲了出来，这断崖式的转换模式令我目瞪口呆，只见他在我面前指手画脚大声嚷嚷:……什么私闯别人领地……什么不尊重他人……
    我微笑着小声问道:先生，这可是公共场所。
    这一问可把他激怒到临界点，他直接吼了起来:什么公共场所？！这四楼是我租的，是我交物业费（听说他根本就没有交物业费）！信不信！我要把你们轰下去！你们知道吗？来这里安装5G基站的人，都被我轰下去！物业上来，也被我轰下去！来种菜的业主，全被我轰下去！
    他突然意识到我旁边站着的修空调师傅身强力壮人高马大，于是赶紧改口道:“我没有针对你，我是说这个女的！”
    为了让他的吼叫声尽快止息，我小声道“对不起！”于是汹涌澎湃慢慢转换成絮絮叨叨，他一边唠嗑着一边让我们出到空中花园，他也尾随出来，是担心我们偷吃他园中的蜜橘吧！
    师傅着手拆解空调外机，他对我说:“这里没事了，你到办公室帮我抜掉电源。”
    我飞也似地逃离那个鬼门关，来到办公室的时候，发现电源早已抜掉了。
    当文字汩汩流淌，情绪也找到它的出口。昨天下半天是在郁郁寡欢中度过，今天对着键盘敲击这些文字的时候，我心已经豁然开朗，痛苦不过两天，第三天便是复活的喜悦。阿里路亚！

思无涯

来过，拜读

非若

拜读，问好芳芳 ！

乐小肆

好文笔，欣赏学习。

梅耀辉

拜读，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