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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2月20日,大年初四中午。在舅子家吃过饭,我便来到岳父门前,坐在老桦树下的矮凳上晒太阳。这几日天公作美,气温近二十度,乍暖还寒。太阳底下暖得要脱羽绒服,一到阴凉处又觉微凉,只得再穿上外套,来回折腾。无风,阳光晒得人浑身慵懒,只想静静坐着。
岳父见我坐下,脚步轻得像怕踩碎什么,慢慢从屋里走出来,挨着我坐下。83岁的人,腿脚已不那么灵便,步子慢,背也微微弓着。他平日很少走路,出门要么骑那辆修了无数次的小三轮车,下地拖农具、运庄稼;要么开电动三轮车,上街买东西才用。
他问:“吃完了啊?”
我答:“嗯。”
“喝酒了吗?”
“没有,下午要回家。”
“哦。”
岳父耳背得厉害,我回话要么大声一字一顿,要么只简单应声。他见我答得慢,自顾喃喃:“活得够本了,八十多了,哪死不得了。”同辈人大多先走,他儿孙满堂,家境在湾里也算宽裕,便是走了,也没什么遗憾。他又说:“我一天三餐酒。”顿了顿,补上一句:“吃年饭我没有上桌,人要自觉。”
后半句没说出口,我却懂。
十几天前,孙子添了孙女办喜酒,他和堂妹拉家常,说起自己父亲一辈子拼命劳作,走得早,家里全靠母亲一人拉扯八个孩子,吃尽了苦。说着,他用干枯的手抹了抹眼角,也擦了擦嘴角不自觉流下的涎水——那是中风留下的后遗症。
末了,他翘着二郎腿,轻轻晃着,浑浊的眼睛望向远方,陷入沉默。
早年的岳父,师范毕业,参过军,没提干便退伍。回乡后,武汉市公安局汉阳分局某派出所的任命已到,却被大队书记以“村里也要人才”为由留下,当了后备干部,后来任村副书记。那个名额,暗地里给了书记自家刚退伍的亲戚。
他赶上“臭老九”不被重用的年代,又没赶上改革开放后重用知识分子的好时机,一直在副书记的位置上干到退休。那时讲班子负责制,书记、副书记都有分量,可他有个致命毛病:逢酒必醉。想来,这便是他始终没能再往上走的缘由。
岳母养了不少鸡,喂的都是稻麦,鸡蛋鸡肉从不缺。联产承包后,他承包了长江中的天心洲两百多亩地,鱼虾不愁。他说,曾一网下去就是几百斤。只可惜有一年连下一个月大雨,亏得惨重。后来退出,改承包村口十亩地,又养了两头牛,一点点攒下积蓄,直到79岁,才彻底放下锄头和牛绳。
闲暇时,岳父爱拉二胡。我听不出多少门道,他却乐在其中,常邀同好相聚演奏。可聚得多了,难免互论高低,都说对方不如自己,最后不欢而散。当副书记时难免得罪人,又自带几分干部身段,退休后本就朋友不多;等到耳背,难以与人交流,便彻底没了往来。
年纪大了,行动越发迟缓。一次牵牛过马路,耳背听不见拖拉机声响,被撞伤,断了几根肋骨,万幸无大碍。后来中风,送医及时,住了几周院,基本痊愈,只是嘴略有些歪,偶尔流涎。
更难的是岳母。中风偏瘫已有七八年,起初还能慢慢挪步,后来只能靠轮椅,再往后,全靠人照料。岳父常叹:“要把我拖死。”头几年脾气躁,两人总吵架。岳母没病时,他从不沾家务;病后,他不得不面对现实,洗衣做饭,样样上手。即便如此,他仍不肯歇,总要种两亩地,一辈子劳碌惯了。
中风后,他听医生劝,戒了半年酒。可日子不愁吃穿,又还能下地劳作,他总说:“喝点酒没事。”到如今,一日三餐不离酒,喝完只说舒坦。他常说,活到八十多,够本了。到这个年纪,该吃就吃,该喝就喝,还有什么放心不下?就爱这一口,谁也拦不住。
他母亲94岁离世时,他跟人笑说:“老娘在,我就是儿子。老娘走了,我才是真正当老子了。”确实,本家之中,他已是最年长的长辈。
以前回老家,常听人议论谁家不孝顺、哪家总吵架。近十几年,这些闲话渐渐没了踪影。早年中青年靠种地为生,老人无地可种、无收入,只能依靠子女,家境一紧,矛盾便生。如今中青年外出打工,老人扛起田地,照看孙辈,在家中地位自然高了,家庭矛盾也就少了。
现在的农村,一到过年,外出的人都回来,真正是团圆和睦,其乐融融。
只愿将来,乡村能有更多就近就业的机会,年轻人不必再远走他乡。那时,留守儿童能安心上学,老人们也不必这般辛苦操劳。在这大好时代,愿家家户户安稳顺遂,日子越过越有奔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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