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书记的沉浮

鹤壁淇水

        
        农村人挤进城谋生，推动了商品房的流通，拆迁改造运动开始了。到处是推土机在嗡嗡，一排排旧平房被夷为平地，运送钢筋水泥的车辆日夜穿棱奔忙，高高的塔吊支起来，工人们在轰隆隆的工地上忙碌着……
        林志霞正在店里修轮胎，她的嫂子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说：“你快过去吧！你哥被拆迁队的人打了。”
        嫂子买的是临街的平方，可以开门做生意，这一片被划为拆迁改造范围以后，临衔的房子不按门面房赔偿，业主们都抵抗着不同意拆迁。拆迁大队耐不住性子，终于霸王硬上弓了。
         哥哥的头被打破了，门市的玻璃也被砸得稀巴烂。大家商量着，想去法院告他们非法强拆，林志霞不赞成。拆迁大队是办事处组织的，办事处归政府管，法院也归政府管，人家都是一家人，法院会去惹办事处？再说，折迁改造是大形势，谁敢阻挡？
        林志霞找到长风办事处，推开领导办公室的门。宽大的办公桌后，坐着个一个浓眉大眼的男人，毕挺的男装，白衬衣，打着领带。他一脸疲惫，不耐烦地问：“有啥事？”
        看到办公室推着几箱方便面火腿肠，办公桌后拉着半道帘子，隐约可见小床和被褥。林志霞说：“您是温书记？长得太像周总理了，周总理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您也吃住都在办公室，为了让老百姓住上房子真是拼了命了。”
       温书记脸一下红了，请林志霞坐下，问她有啥事儿？
         林志霞正在讲她哥嫂遭遇的事，办事处的门突然被撞开了，一群年轻人手持棍棒砍刀闯进来。温书记摆手：“没事，一个妇女，我能对付，你们都出去！”
        那群人鱼贯而出，温书记坐下，翘起了二郎腿，一脸无赖地说：“我的拆迁队从来没有打人敲玻璃，你想跟我谈啥？平房按门面房算？别做梦了。”
        林志霞站起来，说：“本来我是没抱希望来的，一见温书记，我觉得咱俩倒可以谈谈。我回去和家人商量一下，明天我再来。”
        接下来，林志霞天天到办事处找温书记谈判，除了谈判，俩人也说起别的。慢慢地，俩人的话题转移得海阔天空。
          那天，林志霞到办公室，参观着那张拆迁改造蓝图，笑了笑：“温书记以前是不是做过生意？”
        温书记很惊讶，就说：“你咋知道？跟你说吧，我原来在东方红商场是个卖鞋的，商场倒闭以后，我挣不上钱，老婆天天要闹离婚。后来，我到衔道办事处上班，借着拆迁改造的东风，当了办事处主任。现在，我老婆屁都不敢放一个。”
        林志霞说：“当官的多少要注意官生，你只考虑进展，一点不在乎名誉，一看就是做过生意的。这样吧！我嫂子也不要新房子了，你按门面房一半的价格赔她钱，大家都让一步，行不行？”
       听到这里，温书记把头摇得像拔浪鼓，走过去拉开办公桌后面的帘子。墙上挂着张图，花花绿绿的，不像是地图。温书记豪迈地说：“这是我的折迁改造蓝图，奔流街的馨园二区，就是成功典型。拆迁的时候，坐地户死赖着不走，我就招了各村的地痞流氓，让他们暴力拆迁，打人敲玻璃是常事，还半夜闯进一户人家，把老人架出去，用推土机把房子给他推平了。想干大事，你用和平的手段根本不行，就得暴力一点。你看，建好的楼房比那破平房是不是气派多了？”
        林志霞下一次去谈判的时候，-从衣兜里拿出小型录音机，按下了电扭，温书记的声音响起来：……、拆迁的时候，坐地户死赖着不走，我就招了各村的地痞流氓，让他们暴力拆迁，打人敲玻璃是常事，还半夜闯进一户人家，把老人架出去，用推土机把房子给他推平了。想干大事，你用和平的手段根本不行，就得暴力一点。……
       温书记的脸变成了猪肝色，手指着林志霞，哆嗦得说不出话来。林志霞已打开门，走出了办公室。
        没用三天，办事处就把拆迁款转给了林志霞的嫂子。对于这个掌握着地痞流氓拆迁队的温书记，林志霞老公有点担忧。这种人，会不会找机会报复他们一家呢？听了丈夫的话，林志霞事后去找温书记，把一张一千元的卡递给他。温书记翻看着卡，说：“卡我可不敢要，我记住你了，林志霞。”
         以后，隔一段时间，林志霞就去找温书记赔礼道歉，反复強调，都是一家人，换了温书记，哥哥被人打了，窗玻璃被人砸了，他也得出头哇！温书记笑了：“算了，过去的事翻篇了。林志霞，你别跑了，回去修你的轮胎吧！”
        这以后，温书记的车也到林志霞家的门市修，林志霞也劝温书记收敛着点儿，就是他把管辖区的旧房危房全改造成楼房，他也成不了功臣，说不定倒成了罪人。
       那天夜里，尖锐的火警119的鸣笛声把林志霞惊醒。她和丈夫打开店门一看，门口停着两辆消防车，紧挨门店的楼道里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消防队员正忙着救火，楼上的住户都趴在阳台上呼喊救命。经过两个多小时的扑救，大火终于熄灭了。
        查了店里安装的监控，发现有人提了个壶进入楼道，出来时两手空空，他刚出楼道，大火轰地燃起来了。显然，这是一起人为纵火案，对方知道林志霞的废轮胎放在楼道，往轮胎上倾倒了可燃物，酿成了火灾。轮胎冒的黑烟把整个楼道熏得黑乎乎，整个楼道的电表箱都烧硫化了。
        虽然林志霞也是纵火案的受害者，但楼上住户集体要求，由林志霞粉刷楼道，安装新电表。原因是，她把废轮胎堆放在楼道里，才引起了这场火灾。林志霞一面要求公安机关立案调查，一面找人粉刷楼道，装电表。她想，只要人都没事，花俩钱是小事。
        纵火案发生以后，林志霞首先想到的是，温书记在报复她。温书记一脸担心地来店里，说：“这损人不利己的事我从来不干，你想想，还有没有啥仇人？”
       想起因为生意竞争，同行曾让工商局扣了她的轮胎。难道同行会挺而走险，雇人放火？按照做生意人的原则，不会把自己卷进刑事案件中，一旦查出来，自己的店就干不成了。楼上住户对她家早上天不明就开门，晚上有客户也干活，气泵轰隆隆响，影响休息，他们也确有意见。难道是邻居谁雇人干的？大火起来，烧的是他们自己啊！
        刑警队查了半天，没有进展。林志霞指着监控，说：“监控都拍住放火的人了，去抓人不就行了？”
        那个邓队长说：“是拍住人了，你告诉我，人叫啥？在啥地方住？”
        林志霞叹气：“我要知道他叫啥，住哪儿，我还用麻烦警察？”
       河里没鱼市上看，公安局的人忙的很，这儿发现一具无头女尸，哪个村有仨小孩儿找不到了。他们天天忙得脚不沾地。这场火灾，没出人命，没有重大经济损失，谁会放在心上？林志霞跑了几个月，连立案都没办到。
        俗话说受屈人常在，火灾让林志霞遭受了经济损失，也开始加强了防范。废轮胎找了间房子存放，屋里的电缆也更换了。她想，出事不如不出事，出了事不算大事，是老天保佑。追真相不如努力干活，尽快把损失挣回来。
      腊月到了，下了一夜的雪，到处是白茫茫的。车子在林志霞的店门口排队安装防滑链，他们两口子从早上忙到天黑，收工的时候，温书记来了。他这一回并没有穿毕挺的男装，而是穿了件普通的羽绒服，原来意气风发的头型也显得乱糟糟的。他结巴着说：“林志霞，咱去对面坐会儿，我想跟你说两句话。”
        到了那个小饭店，点了俩菜，温书记开始喝啤酒，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林志霞说：“有啥事就说，不说我就走了。”
        温书记抬起鼻涕眼泪横流的脸，红着眼睛说：“纪委的人找我谈话了，我就要坐牢了。我没有一个可以说真心话的朋友，就找到你。”
       用做生意的心态来做官，无论他搞得业绩有多大，最后总会走到大牢里去。只是没想到，温书记这么快就被查了。那么多人从平房搬进了梦幻的楼房，温书记肯定功不可没。但他把拆迁改造当成了自己的生意来做，他能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啥也不图？
       温书记还在发泄，他每天天不明就起床，半夜还不睡，十年间在奔流街，长风路上建了多少栋高楼大厦，多少个现代化小区？就连以前破败的办事处，也建成了最流行的时髦洋楼。因为他贪污了五百万，他就该去坐牢？共产党的官，查谁谁也不干净！
        看着以前风光无限的办事处书记如今这副熊样，林志霞叹了口气，想发财，就别当官，这是中央天天在新闻里讲的。温书记是在拆迁改造中崛起的一个另类枭雄，没有他的不择手段，拆迁改造不可能那么快完成。拆迁改造近尾声，他的政治生命就该结束了。林志霞准备走的时候，温书记说：“林志霞，你知道那场火是谁放的？是我找人放的！”
         林志霞眼里冒出火花，这个骗子，这个无赖，果然是他！她竟然相信他的信誓旦旦，一直没怀疑到他头上。温书记说：“林志霞，我恨你，我一个办事处书记，让你这个妇女摆了一道，我不服气，我就让人去楼道放火，想出出气。没想到火烧那么大，看到你没被烧死，我还高兴了好几天。来，林志霞，你敲我的头，出出气好了。”
        温书记把啤酒瓶塞给林志霞。林志霞举起酒杯想敲在他头上，转念一想：他都要坐牢了，我还恨他干啥？”
        丈夫跑进店里，拉着林志霞走了。那天夜里，醉熏熏的温书记在雪地里跌跌撞撞，摔倒了又爬起来，爬起来又摔倒……
        后来，长风办事处从时毛洋气的大楼又搬回不显眼的两层普通楼房，温书记走了以后，又来了一个王书记。那个大楼，后来归了交警队。

        

      
         

      
         

陈婉婉

欣赏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