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潮（二）结婚

梅耀辉 · 发表于 2026-4-26 22:26

周荷花一毕业，便顺理成章地进了恐龙镇的棉纺织厂。这份体面的工作，全赖她那位牺牲的四哥。
她尚未出生，父亲便已离世。一家八口的生计，全靠母亲在政策边缘“投机倒把”——偷偷倒卖些鸡、鸡蛋、芝麻、粮票，再加上十几亩薄田苦苦支撑。村干部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乡里乡亲的哪能不让人活命啊？家中兄弟姐妹七个，老大老实巴交，守着几亩地娶妻生子；老二师范毕业参了军（后来当大队的副书记），也算有了归宿；老三是生产队小队长，干活卖力却没文化，一辈子原地踏步；最光荣的是老四，凭着“贫农”的根正苗红，被选入海军潜艇支队，却在一场叛徒劫持潜艇的事件中壮烈牺牲，成了人人敬重的烈士。正因如此，周家在公社里备受关照，是十里八乡都知晓的烈属家庭。老五后来赶上改革开放，当了砖瓦厂厂长；老六是大学生，分配去中学教书，在那个“臭老九”不吃香的年代，干到退休也只是个普通教员；老七是姐姐，一手刺绣绝活堪称非遗，作品还曾赴港展出，只是性格强势霸道、自私好胜，虽当了妇联主任，人缘却极差。最小的荷花，便是在这样复杂的家庭环境里长大。
那个年代，城乡户口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城镇户口意味着吃商品粮、有固定工作、婚后能分房，是无数农民遥不可及的梦想。
王成龙没有城镇户口，只能跟着父亲学医。好在他读过高中，在普遍是小学毕业就务农的农村，也算个文化人。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可周荷花是吃商品粮的城里人，前途一片光明；王成龙却是个没出师的农村学徒，两人的差距摆在那儿。高中毕业后，他们一直暗中联系，还是未敢公开恋情。工作后，这份差距更让彼此心里隔了层膜。周荷花的地位待遇远高于他，世俗的婚恋观里，女方总盼着男方条件更好些。但年轻人一旦有了肌肤之亲，在那个离婚罕见、思想保守的年代，便认定了要对彼此负责。
“荷花，要不，让我家里人去提亲？”在荷花的单身宿舍里，王成龙鼓足勇气问道。
“那你家请个媒人去我家说吧。”周荷花低声应道。
“好。”王成龙喜出望外，从包里拿出一条在供销社买的黑白相间围巾，“给你的，试试。”
周荷花接过围巾围上，在屋里转了一圈，眉眼弯弯：“好看吗？”
“好看。”王成龙看得有些痴了。
吃过食堂打来的简单饭菜，两人洗漱后相拥而眠。次日清晨，王成龙满心欢喜地踏上归途。周荷花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眉头却轻轻蹙了起来，心事重重地去了车间。
果然，提亲时碰了钉子。
“不行！自由恋爱成何体统？还是一个农村户口，门不当户不对！”周母态度坚决，毫不留情。
王成龙的母亲和媒人面面相觑，媒人忙打圆场：“我这侄儿一表人才，跟着父亲行医，比种地强多了，收入稳定，俩孩子又都有文化，日子差不了。”
周荷花的二哥却板着脸：“小妹的婚事，不能由着她性子来，得按规矩办。”
“这不正是按规矩请了媒人吗？”王母无奈辩解。
任凭如何劝说，周母和二哥就是不松口。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横在中间的，就是那道该死的户口鸿沟。王母和媒人只得悻悻而归。
消息传回，周荷花与母亲、二哥大吵一架，几个月赌气不回家，铁了心要跟王成龙在一起。
年关将至，厂里放假，周荷花却没回娘家。王成龙来找她：“去我家住几天吧。”
周荷花犹豫片刻，点了头。
周母见女儿迟迟不归，心生疑窦，忙派老二、老三去厂里寻人。一问才知，周荷花早被王成龙接走了。
“反了天了！还没有出嫁就跑到人家里去了，不怕笑话吗？”周母又气又急，“马上把她给我抓回来！”
老二、老三带着十几个堂兄弟，气势汹汹地赶到王家，二话不说就冲进屋，将周荷花从房里拽了出来。
“我不走！我就要跟成龙在一起！”周荷花拼命挣扎。
“由不得你！你不要脸，我们周家还要脸！”二哥厉声呵斥。
邻里纷纷围观劝解，却也深知这门户差距难以调和，只能眼睁睁看着周荷花被强行拖走。
回到家，母亲、婶婶、嫂子们轮番劝说，周荷花一概不听。盛怒之下，周母将她锁进房间，撂下狠话：“想不通就别出来！”
第三天，周母带着婶子们再次劝说，还带来了一张照片——县工商局局长的儿子。看来，不答应这门亲事，她是别想重获自由了。看着照片上陌生的男人，周荷花沉默良久，终究松了口，答应见面。
重获自由的她，身后总跟着几个监视的家人。
另一边，王家也炸开了锅。父母亲戚轮番劝说王成龙：“人家是城里姑娘，条件那么好，周家根本看不上你，何必自讨苦吃？天下好姑娘多的是。”
在现实的重压下，王成龙渐渐心灰意冷，不再主动联系，也不说分手，一段感情陷入了僵局。
年后复工，周荷花盼着王成龙来找她，可他始终没有出现。她心里又失望又矛盾：嫁了局长儿子，就能住进县里的楼房，过上多少人羡慕的日子，这难道不是幸福吗？可三年多的感情，又怎能轻易割舍？心烦意乱之下，她上班频频走神，好几次没发现断头的绒线，被班长和车间主任狠狠批评了几顿。
后来王成龙终于来了一次，两人相对无言，心结未解，他最终闷头离去。
不久，媒人再次上门，凭着三寸不烂之舌，终于说动周荷花去见见局长儿子。
见面那天，周荷花心里很不是滋味。男人相貌平平，个子矮小，唯独家里气派——崭新的楼房，豪华的陈设，是她从未见过的光景。接触几次后，她就发现对方油腔滑调，极不踏实，还有点看不起周家是农村人。
一次留宿，周荷花并未完全应允婚事，夜里在枕头下藏了一把剪刀。夜半时分，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黑影摸上床，正要掀被。周荷花猛地惊醒，厉声喝问：“谁？”
“是我。”男人的声音。
“你出去！”周荷花握紧剪刀，声色俱厉。男人被她的气势吓住，狼狈地退了出去。
天刚蒙蒙亮，周荷花便穿衣逃离，再也不愿与他有任何瓜葛。
彻底断了念想的她，在一个周六清晨，下班后直奔王家。这一次，她态度无比坚决：“我就要跟你在一起，谁也拦不住！”
王成龙被她的决绝深深打动，再次请媒人上门，并放下狠话：谁再阻拦，就对谁家孩子不客气。
这一招果然奏效。周二哥怕伤及孩子，从此天天亲自接送儿女。周家父母见女儿铁了心，王家条件也尚可，闹得人尽皆知实在难堪，最终松了口。
历经波折，几个月后，周荷花与王成龙终于如愿以偿，结为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