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潮（十）矛盾

梅耀辉

“细姑，你在哪儿呢？来团城山公园看樱花啊？”

“我在上海，王娟硬拉着我报旅游团，出来散散心。”

“那你好好玩。”周雪花笑着应声。

“真是潇洒，刚去海南女儿那边小住，这又跑到上海游玩。”周雪花的丈夫在一旁由衷羡慕。

每年四月中旬，团城山公园的樱花便开至全盛。几公里蜿蜒起伏的樱花步道，层层叠叠缀满枝头，宛如给青翠的山体镶上一道艳丽的裙边。身旁是碧波万顷、澄澈灵动的磁湖，山环水绕，樱色漫野。这般得天独厚的景致，只因少了文人墨客的笔墨传颂，名气始终不显，若是论山水意境、自然风骨，远比盛名在外的武大樱花更胜一筹。

天气预报预告下午四点有小雨，此刻天光正好，风和日丽。公园里游人如织，往来络绎，有人驻足赏花，有人摆姿自拍，处处是松弛热闹的春日光景。两个孩子一路蹦蹦跳跳，走走停停，只顾着看花拍照。周雪花望着眼前深浅不一的樱色，随手打开手机查询，才发现短短一片花海，竟藏着四种不同的樱花品种。

“终究还是比不上大冶灵乡的古樱花。”

“是啊，有空真该再去一次。”周雪花仰头望着满树繁花，眼底泛起浅浅的怀念。

大冶灵乡深山里的百年古樱，藏着山野独有的灵气。扎根幽谷的古树无人雕琢，肆意生长、岁岁盛放。最特别的是独有一个珍稀品种，花型硕大饱满，七八朵细碎樱蕊簇拥成团，洁白素雅、粉润温柔，模样神似绣球，却比绣球更清雅馥郁，观赏性更甚。

人人心生向往，却也心底发怵。灵乡的山路九曲十八弯，险峻异常，是实打实的盘山险路。多处拐角近乎直角急弯，陡坡最大坡度接近六十度。车行至山顶路段，视线平视长空，前路隐于天际，仿若悬空无底，惊险万分，刚拿驾照的新手，根本不敢驾车通行。

天气预报向来精准。四点刚过，绵绵细雨如期而至。起初只是零星雨丝，转瞬雨势加急，淅淅沥沥笼罩整座公园。方才熙攘的游人瞬间四散，步履匆匆，转瞬空旷。即便如此，两个多小时的光景，一家人连半程景致都未曾看完，足见此地春色动人，让人不忍离去。

雨落游园作罢，大孩子执意要去湖北理工学院旁的网红小吃街打卡。周雪花的丈夫满心疑惑，黄石城里高档酒楼、平价餐馆遍地皆是，为何偏偏这片街边小摊人气爆棚？

他没有跟着孩子排队选购，静静立在一旁观察各家小店，片刻便看透了其中门道。这里的小吃大多小众独特，食材寻常市面少见，制作工艺家常难复刻，最难得是价格亲民，二十元上下便能吃到地道特色美味。

吃食从不止于饱腹，亦是人间烟火的文化。一口独特风味，记住一座城、一方水土、一味人间。街边扎堆的食客，热热闹闹、共享美味，恰应了那句一人乐不如众人乐的俗语。民间向来如此，何处人多，何处便有好物，一如水岸垂钓者云集，便知水下鱼丰。

一家人打包各色小吃回到车上，周雪花的丈夫接过孩子递来的一米蒙古羊肉串，一口咬下，细细咀嚼、慢慢回味，肉质鲜嫩、风味独特，果然名不虚传。他又逐一品尝了其他小吃，满口鲜香，余味悠长。

归家之后，两个孩子径直回房，伏案玩起了电脑。屋内归于安静，周雪花的丈夫终于问出了心底的疑惑。

“你细姑和姑爷当年是自由恋爱，情分深厚，怎么最后还是离婚了？”

周雪花轻轻叹了口气：“说来话长。归根结底，都是日积月累的矛盾，堆积成了死结，再加上两人都偏爱享受、不愿迁就，日子久了，自然就散了。”

细姑婚姻的离散，是日子里细碎矛盾的崩塌，而周荷花的生活，也常年被亲戚人情的琐碎矛盾裹挟，不得清闲。

这些年，周荷花一心帮扶娘家，对自家兄弟姐妹倾力相助，反倒疏忽了丈夫王成龙这边的亲友人情。

二哥的女儿周雪花，一直在她的药店里务工；三哥的小女儿也留在店里帮忙；大姐一家更是常年依托她扎根黄石，落脚谋生。

大姐最小的女儿小红，年仅十五岁，便辍学在药店干活，早早扛起生活的重担。大女儿黄静读完黄石本地中专，毕业后数月四处奔波求职，屡屡碰壁，满心迷茫郁结。

周荷花亦是身心俱疲。她本是好心帮扶亲友，可亲戚源源不断前来依附，无尽的帮扶、无休止的拖累，让她不堪重负。终究是侄女外甥，并非亲生儿女，她没有义务一味包容迁就。久而久之，她心底积满烦闷，私下里时常委婉催促黄静自立谋生。

一日晚饭后，心绪低落的黄静独自走到药店附近的铁路天桥散心。前路迷茫、寄人篱下，她已然下定决心，离开黄石，远赴沿海城市打工谋生。

恰逢常年上门推销保险的业务员路过，二人本就相熟。业务员察觉她情绪低落，细问之下知晓了她的困境，心生善意，当即为她引荐了保险公司的工作。后来，黄静便留在保险公司扎根，因缘际会，与这位年长自己十余岁的保险业务员成婚，从此在黄石安定下来。大姐的儿子，也曾得到周荷花的帮扶。

五哥家的长子，依托周荷花和七哥的帮衬，顺利进入黄石工厂务工，后续工厂倒闭，无奈南下沿海闯荡。幼子身形单薄、性格绵软，生得一副斯文模样，干不了繁重的体力活。年少外出打工屡屡受挫，辗转一番，最终也进入周荷花的药店工作。

看似柔弱的少年，却深得药店常客、一众老人的偏爱。老人们进店买药，从不找其他店员，唯独点名找他。大抵是年少在外漂泊，早早看遍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待人温和谦卑、耐心细致，又熟记各类药品的功效与适配症状，讲解清晰周到，格外让人安心。

周荷花娘家族人繁盛，亲戚众多，人情礼数错综复杂。乡下建房上梁、婚嫁迎娶、孩童满月、老人寿辰，大小喜事接连不断，随礼赴宴从未间断。平日里亲友遇困缺钱、遇事求人，更是络绎不绝找上门来，事事都想依仗她帮扶兜底。

人情帮衬多了，便成了理所当然的负担，矛盾也在无形中悄然滋生。

六哥的儿子想要考取驾照，特意赶来黄石，摆明了是想寄居在周荷花家中，白吃白住、省心省力。虽是至亲晚辈，情面难却，周荷花只能应允接纳。

本以为只是短暂寄居，未曾想后续麻烦接踵而至。没过多久，六哥的儿子突发心脏病，需要做心脏搭桥手术，特意打来电话，恳求在黄石就医，依旧想依托她照料周全。

常年被人情琐事裹挟的周荷花，早已身心俱疲，不愿再一味迁就纵容。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委婉推脱。

“刚啊，我人在西藏，一时回不去，大概还要一个星期才能返程，实在帮不上你。”

一句遥远的借口，藏尽了她常年隐忍的疲惫，也道尽了亲情裹挟下，无解的人情矛盾。

人情的偏颇，最容易在日积月累里酿成心结。

周荷花向来重娘家、轻夫家。多年来，她对自家人倾力帮扶、有求必应，反观王成龙的一众亲戚，她始终淡漠疏离，不愿过多牵扯。王成龙的母亲极少来黄石长住，反倒是周荷花的母亲，几乎年年都要来女儿这里小住一月，安稳闲适。

王成龙的妹妹早先也在药店务工，后来成婚成家，便辞了工作离开。大姐的女儿张晶晶年少时也曾在店里帮忙，待婚嫁之后，也渐渐淡出了药店的生活圈子。夫家晚辈，皆是浅缘相处，从无长久依附，更无娘家那般层层叠叠的人情拖累。

真正让王成龙心底积怨、耿耿于怀的，是两件压在心底的事。

第一件，是弟弟开店的争执。

王成龙的弟弟打算在黄石另一片区新开一家药店，距离周荷花的店铺甚远，完全不存在抢生意的顾虑。他只希望哥嫂能帮忙铺一些货品周转，日后尽数归还。在王成龙看来，不过是举手之劳，既是亲兄弟，理所应当帮扶一把，既不伤自家生意，也能成全弟弟生计。

可这件事，被周荷花断然回绝。

在周荷花眼里，生意有生意的规矩，亲情不能无限透支，一旦开口帮扶，往后便是无尽牵连。可在王成龙心里，这份决绝，是当众扫了他的脸面，是妻子对他夫家亲戚的极致冷漠。这件事，就此在他心底埋下第一道疙瘩，久久无法释怀。

第二件，是老家建房的分歧。

王成龙念及父母晚年居住简陋，也想着一家人回乡能有一处宽敞住所，便提议回老家盖一栋三层新房。建房所用的地基、拆下的旧砖，全部由弟弟提供，人工统筹也由弟弟全权负责。从头到尾，弟弟未出一分现金，所有建房开支，尽数落在王成龙夫妇身上。

周荷花起初也体谅回乡居住不便，同意建房。可看着夫家弟弟分毫不出、坐享其成，所有压力全由自家承担，她心底始终郁结着一股不平之气。钱账的落差、付出的失衡，让她对夫家的不满，愈发深重。

两件事层层叠加，夫妻之间的隔阂越来越深，往日温情早已被琐碎的矛盾磨得淡薄，只余下层层积怨，二人的心，早已渐渐走远。

而压垮这段婚姻的最后一根稻草，是给女儿王娟补习英语的大学生老师。

那是一位刚毕业的本地姑娘，身形高挑，皮肤白皙，长发柔顺披肩，性情活泼开朗，眉眼温柔动人，颇有几分杨钰莹的清甜温婉。

有老师悉心辅导，王娟的英语成绩稳步提升，进步格外明显。王成龙满心欢喜，出于真心感激，主动邀约老师吃饭，饭后又陪着对方观影消遣。一来二去，两人频繁接触，渐渐生出逾越师生界限的暧昧情愫。

二人各有所图，心照不宣。年轻的老师看中他稳定的事业与富足的财力，王成龙贪恋小姑娘的青春貌美与温柔体贴，两相情愿，暗自往来。

若是他懂得收敛克制、隐秘行事，或许还能遮掩风波，保全家庭。偏偏这位大学生并不安分，时常有意无意泄露蛛丝马迹，刻意让周荷花察觉异常。

周荷花一生强势刚烈，性子利落执拗，眼里从来容不得半分沙子。得知丈夫出轨的真相后，她暴怒难平，家中争吵不休、哭闹对峙，往日和睦彻底崩塌。

而王成龙早已被长年的琐碎争执、周荷花的强势管束耗尽了所有耐心与情意，对这段婚姻早已心生倦怠。借着这一场风波，他没有半分退让与挽留，顺势提出了离婚。

多年烟火相伴的夫妻情分，终究被日积月累的亲戚偏颇、人情失衡、观念相悖，加上最后的情感背叛彻底击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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