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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过这道公路桥,那套59平米的租赁房,高学业就觉得是伸手可及了。眼前的景象越来越让他倍感亲切,随着一阵阵的江风飘过来,不远处传来糖油粑粑的香气,顿时勾得人心里暖乎乎的,直到列车在站台上停下了脚步。
他去街头买好了糖油粑粑,提着装上的牛皮纸袋,瞧了又瞧。老婆肖来娣最爱的老字号口味,吃起来外皮焦脆,内里软糯,一股焦酥糖的香味。他特意绕了一个街道买来,满心期待给她一个惊喜,还有一个甜蜜的热啵儿。
打开了门锁,高学业拉开房门走进去,屋里飘来的一股香烟气味,顿时浇灭了他所有的欢喜。他的脚步猛地一下僵住,连呼吸都顿了半拍。眼前曾经熟悉的场景,曾经享受温情的地方,就在这一刻里,仿佛在无声诉说着异常。
高学业深吸一口气,站在了客厅里,屋里静得有点怪异。平日里肖来娣在家时,总会放着轻音乐曲子,或是发出厨房忙碌的声响。可现在给他最强烈的感觉,只有一股难忍的气息,熏得他的鼻腔一阵发涩,眼眶一阵发麻。
玄关对开的鞋柜门,似乎来不及关好,本来摆3个人鞋子的格子,却多了一双陌生男士的皮鞋。鞋面上还沾着一丝泥点,绝非知道穿搭的人常穿的款式。高学业哪怕穿平价的皮鞋,也总会把鞋子擦得冒光,爱护得好好的。
再那么一瞧,茶几上的烟灰缸里,掐灭了半只烟尾巴。虽然牌子熟悉,却明显是陌生男人抽的。还有一只兰花玻璃杯,平常极少用的,这时却跑了出来。杯子里残留了不少枣红色的酒液,这多半是那陌生男人喝剩下来的。
高学业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一种不祥的预感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了。
那一袋香甜余温的糖油粑粑,本来还好好拎在他右手里。突然像被谁盲目开了一枪,一下打中了他已经发抖的右手,“啪”地一声跌落在了青色地板砖上。
他几乎是冲进他俩的卧室的,眼前的景象让他不由眼前一黑,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被褥乱糟糟的拧成了一团,一角拖在了木地板上。地上散落着几团皱巴巴的卫生纸,湿漉漉的。还有一只长长的、带条纹的袜子。
让高学业呼吸加快的,还有更为刺眼的这一幕:一包拆封的避孕套,花花绿绿的,不知从哪里滚了出来,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的脸上。
他顿时站立不稳了,接着踉跄着后退,后背撞在坚硬的门框上,疼得他直咧嘴,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脑子里一片混沌,只剩下无尽的震惊与悲凉。
“不……不可能……”高学业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咽喉发了炎。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滑落。他忽而想起跟艾菊英的忍痛分别,他那时还只是没身份的员工,她却挽着一个老板的手臂,头也不回地抛开他的模样。
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滋味,此刻比当年的情景更刺骨。当年只是失去了青涩爱恋,如今失去的,是他拼尽全力守护的家、以为能相伴一生的妻子。
他觉得肖来娣还是淳朴的。在他最落魄的时候,她撞进了他的生活。陪他在深夜一起吃泡面,听他诉说职场的委屈,把他从泥坑里拉了出来。是肖来娣握着他的手,站在望江亭下,说不在乎他没车没房,只想好好地过日子。
可结婚3年才7个月,肖来娣就这样无情,残忍击碎了他所有的期待。愤怒与绝望让他瘫坐在地,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嘴角渗出了一缕血丝。这一巴掌,是恨自己的太天真,更是恼火自己太善良,一次次地被人欺骗。
天色渐渐黑下来,路灯的微光映着他的脸。他端起酒杯猛喝了一口,溢出的酒液沾湿了衣襟。马路吹来的晚风带着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底的寒意。他瘫坐在床铺旁边,过往的温暖与背叛的刺痛在脑海中交织,几乎将他压垮。
直到房门被缓缓推开,高学业才迟疑地抬头,眼底的泪水早已干了,只剩下冰冷的恨意。肖来娣没察觉到他,拎了些日用品进屋,捎带了白菜、豆腐,海带。她的脸上带着疲惫,额头上沾着细汗,显然是刚从菜市场回来。
一看到坐在卧室旁的高学业,她脸上的疲惫霎时被惊慌取代,菜篮子“咚”地掉在了地上:“你……你回家咋不先打声招呼?我……我都没准备买啥菜的。”
高学业没有起身,只是死死盯着她,眼里的恨意像锥子一样扎过去,声音沙哑得可怕:“我回自己的家,还用跟你请示啊?哪个男人到家里来过?说清楚!”
肖来娣低下了头,面色泛白,肩膀微微晃抖,双手捏得紧紧的。过了许久,她红着眼眶,声音轻得像蟋蟀哼:“学业,我太孤独了,对不起你,咱们分手吧。”
这话霎时点燃了高学业的怒火,他猛地竖起了身,跨出卧室门,指着房门口叫道:“分手?这话轮不到你来说!我才一个月未回,你就出轨!你给我滚开!滚多远就多远!”
高学业的胸口波涛起伏,声音充满了愤怒与绝望。肖来娣仿佛觉得理亏,没再辩解,甚至没抬头看他。她转身冲进了卧室,胡乱收拾了衣物塞进背包,头也不回地走了。“咣”的一响,关门的爆响,像一记重锤砸在高学业的心上。
他一夜辗转未眠,摸出久违多年的香烟,吧嗒吧嗒狠吸起来。次日大半上午时分,“哆哆哆”的敲门声忽而响起。他无奈地拉开门去瞧,是邻居的张阿姨。
“回来啦,小高。昨天我去前面垃圾桶捡到的,像是你媳妇的病历本。她可能没注意顺便倒出来了,还好没弄脏。”说完,张阿姨递过来那个病历本。
高学业谢过一声,拿过病历本,颤抖着翻开看,诊断书上“慢性尿毒症”5个字像一颗手雷炸响。““啪!”他猛地抽了自己一个耳光,心里明灯般地醒悟了:
真是个傻妞!她并不是卑鄙地背叛了他,而是害怕病重拖累了他自己,才故意导演了这场恶作剧。宁愿被他仇视恼恨在心,也要决然把他推开困境。
高学业疯了一样冲出家门,沿着街道店铺一遍遍地找,一边跑一边拨打肖来娣的电话,却只有一串冰冷的提示音。他满脸悲伤,汗衫几乎浸湿,喉管也冒出烟来,却丝毫没有察觉。天色晚了,他踉跄着脚步,天旋地转,朝家门口走去。
绝望再次推向了高学业,他“咚”的一声靠在房门上,一道身影忽而出现了。
肖来娣挽着个小包袱,脸色像遭了霜,身子虚弱得颤抖,靠在了门框。高学业先是一惊,走过去将媳妇一把搂进了怀里。他哽咽着:“傻妞,你的病我陪着你扛。就算是去沿街乞讨,我割肝卖血也得把病治好它,别再推开我了!”
肖来娣的强忍顿时崩塌了,扑在他怀里哭泣:“我怕你欠一身债,怕你吃苦一辈子……”高学业抚摸着她的头发,坚定了语气:“傻妞,有你在,才有我的家。等你换了肾,咱们一边静养,一边挣钱,买一套属于我们的小房子。”
高学业申请调回了江陵分部,成了底层的职员。肖来娣由于频繁看病缺勤,被单位硬性劝退了。家里收入紧缺,治疗也耽误不起,日子一下紧巴起来。
高学业找了一份兼职,白天上班,晚上到宾馆刷马桶。短短2个月瘦成了一根芦柴棒,却从不回来摆苦相,都是笑着宽慰媳妇,说钱很快就要凑够了。
瞧着老公憔悴的模样,肖来娣心如刀绞,动了寻死的念头。那天趁着高学业去了宾馆,她彷徨失措,愧疚难当,终于横下心来,一口吞下了安眠药。
幸好高学业那天提前回来,背起她打的往就近医院赶,才从死神手里把她拉回来。半上午时分醒来后,高学业握着老婆的手,恳求她安心地治病。肖来娣瞅着他憔悴焦急的模样,终于打消寻死的念头,决心好好配合治疗。
肖来娣的病情复发了,只得住进人民医院透析。高学业的3万块积蓄只够维持一个疗程。在他焦头烂额之际,老同学薛经济送来3万元。他大学期间的生活费都是高学业资助的,为了感念老同学的恩情,不惜动用自己和女朋友一些钱。
反应稍微平稳下来了,肖来娣执意要出院。医生说肾源来之不易,尽快凑108万做换肾手术吧。薛经济听说消息后,冒出主意,来到艾菊英的住房。当了“诗燕女装”店老板的她,曾是高学业的初恋。现在手头活络,凭老面子找她借钱准行。
高学业听了他这个建议,虽然满心抗拒,转而一想,现在是救人的唯一出路啊!他咬牙还是去了。
艾菊英的服装店典雅大气,弥漫着她用的“紫罗兰”香水味,熟悉又陌生。她身着紫罗兰色连衣裙,妆容得当,有些抢眼,眼底里却藏着一丝落寞感。
见到高学业出现,艾菊英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平静下来。听完他的几句诉求,她没直接掏钱给他,而是递过一张鎏金名片,说有挺好的工作。
她眼底闪过一丝愧疚,语气带着了急切:“这份工作薪资很高,能帮你快点凑足医药费。我打个招呼,你先试试。”她想出手帮帮落难的旧恋人,藏着一份心思。
或许埋藏了多年来艾菊英未说的愧疚,在递给高学业名片时,得到了一丝儿释然。高学业虽然觉得有点意外,却还是点头接过那张喷着香水的名片。
就在他转身时,艾菊英柔声问道:“你这就走了吗?不再陪我说说话啦?”
时光似乎可以擦去旧伤,分道扬镳的昔日恋人,隔着太多伤害的疙瘩,不经意之中偶尔相逢,他们之间还有多少情绪提供?高学业当然转身走了。
第二天上午,高学业联系了名片上的雇主:市“诗燕服饰”公司的梁总,单栋独户,出手阔绰。见面之后,梁总直接告诉他,这份高薪工作,就是每天陪她聊天逛街喝酒打牌娱乐,每月两万块。高学业听了面色难堪,当场拒绝走了。
出来后,高学业拨通了艾菊英的电话,指责她践踏自己的尊严,狠狠挂断了电话,心里满是愤怒与惋惜。惋惜那曾经单纯善良的艾菊英,彻底消失了。
真是祸不单行,高学业的公司效益也跌落了,每月2千多块难以周转开来。肖来娣过生日那天,他把绝版的手表典当了,凑了2百块钱。路过劳动广场,朝“罗莎”糕点店走过去时,忽然瞧见彩票站里,出现了薛经济的身影。
原来他为了帮肖来娣尽快凑到钱,不仅花光了每月3千块工资,又到处找关系还算好的熟人借钱。实在是不济事了,最后把希望寄托在中个大奖上。
高学业心潮翻滚着,顿时双眼滚烫,抬手拽着薛经济回到家里。三人围着一份小蛋糕,一边缓缓喝着江陵的啤酒,话语无多,眼眶红红的,涩涩地唱着生日歌。
唱完了歌,薛经济平视着两口子,言不由衷露了底:他和谈了3年的女友分手了。女友无法接受他为了朋友透支未来的做法。肖来娣听得泪流满面,连连说着道歉。薛经济却坦然笑着,安慰说:”也是缘分尽了,没必要放在心上。”
日子悄然淌过,肖来娣病情再次恶化了。因交不起住院费,只能接受门诊简单治疗。高学业紧紧搂着坐椅上的她,不由泪如泉涌,绝望得脸色灰白几乎崩溃。他甚至动起了陪老婆,爬上医院大楼的天台,一起跳下去的念头。
就在这天的傍晚,薛经济突然打来了电话,听得出声音很是激动,说:“好消息,学业。我中了税后108万6大奖,来娣有救了有救了!我们胜利了!”只是一眨眼工夫,薛经济就拿着这沓钞票,连蹦带跳地敲响了他们家的门。
本来这108万6,高学业是不想接纳的,薛经济也劝得口干舌燥。最后实在劝不住了,薛经济就说:“哎呀,也怪我对你们隐瞒了。我是用了来娣妹的生日,填了兑奖号。没有她的吉利生日数字,我还不是白白丢钱竹篮打水一场空。”
高学业只好拿这笔钱交了手术费,肖来娣的手术没有排异很理想。熬过艰难的排异期,肖来娣终于可以出院静养了。她和高学业回到久别的家,开始上门对薛经济表示感谢。谁料去了8次都落空,第9次才碰到他刚在家里。
3人落座的谈话中,薛经济神色有点尴尬,终于双手一摊坦白了:那108万6是艾菊英给与的,是她最后的一笔财产。她现在已看破了红尘,远赴南岳古寺,不日皈依佛门,只留下一封亲笔告别书,委托他转交给他们两口子。
打开告别书,艾菊英毛糙的字迹,顿时充盈了高学业的眼眶。她说,她在江陵拥有了浮华却毫无快乐,一直活在对高学业的愧疚中。得知肖来娣现在急需要换肾,她拿出了自己所有积蓄,只想为偿还当年的亏欠做一点尝试。
她选择遁入空门,不是突发猎奇之心,而是忏悔自己的过错。愿学业和来娣好好过日子,常去望江亭看看。高学业看得热泪盈眶,终于明白曾经伤害他最深的女人,总算懂得放下自己,并且用全部的心愿完成了最后的托举。
这个礼拜天天朗气清,肖来娣坐在阳台上眺望远方。高学业端了一碗当归红枣汤走来,带着温温的热,轻轻递在她的手上。肖来娣深深瞧了老公几眼,说想去望江亭看看。高学业答应了,打电话给薛经济,邀上他一同前往。
三人来到江陵岸畔的望江亭,站在琉璃亭盖下,清风拂过江面,微波涌起,他们不由心潮起伏。这曾是艾君兰最喜欢流连的地方,他们深深地追忆。
高学业轻轻揽起肖来娣的腰身,看着奔流的江水和江陵远处的灯火,泪水悄然滑落,心中却满是一片释然。他们已经体会到,过往的伤痛该放下了,往后更要好好生活,带着艾君兰曾经的向往,常来观赏望江亭收揽的风情。
那条连接江陵各区域的跨江大桥,一路银瓶般的灯光,照亮着他们历经了磨难、终于扼腕相守的婚姻,也照亮着他们在都市日夜追随的烟火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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