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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天,我和母亲通电话,她开头第一句就是:“九满啊,我好想你,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啊?”我好一阵子都没回过神来,而母亲在那头也不吭声了,只传来几声轻微的像哭泣又像咳嗽的声响……
昨天,我终于在母爱的召唤下,带着妻女回来了。
下了车,卸完行李,我念叨着:“终于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村子里的人都是看着我长大的,看见我了,亲切得如同自家的兄弟,微笑着送过话来:“九满,知道你要回来,早就看到你妈在准备了!”我笑着应:“是哩。”走近了,毕恭毕敬地递上一支烟,点上火,寒暄几句。
一听到我的声音,母亲一阵狂喜,迅疾从凳子上站起来,扶着用木棍做成的拐杖,走下台阶,嘴里不停地喊着:“九满回来了!九满回来了!”我的心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腔,泪水不可遏止地往外涌,腿上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步伐,走近母亲,我哽咽着叫了一声:“妈妈!”便扑到母亲面前,跪下。
母亲连忙俯下身来,把我扶起,眼角闪着晶莹的泪花,嘴唇不住地颤动着。女儿跑过来挽着母亲的胳膊,“奶奶!奶奶!”地叫个不停,母亲擦了擦眼泪,很高兴地应着,牵住她久违的小孙女的手,边走边说:“欣欣又长高了!”母亲今天气色不错,穿一身新的士林蓝布衫,洗刷一新的白底黑帮布鞋,头上戴着新崭崭的黑头巾,让人觉得喜气洋洋的。来不及尊呼一声兄嫂辛苦了,便有兄长跑过来取下我肩上的行李;来不及卸下一路的风尘,便有“九叔,我要你抱抱!”来不及拿出千里之外带回的礼物,便有一杯充满乡情的芝麻豆子茶递到手上。
我们一回到家,母亲就坐不住了,挪着两只小脚,从厨房到堂屋,从堂屋到池塘,房前屋后地跑,人也仿佛年轻了几岁,跟人打招呼,声音都是亮亮的。放好行李,我看到母亲已把为我们回来住的房间收拾一新,床上铺的单子还飘着樟脑丸的香味,被子叠得方方正正,那些够得着的角落也都清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三嫂告诉我,你们回来的行程确定后,妈妈的心情就变得开朗起来,精神也好了许多,整天兴奋地掰着手指头细数着你们回来的日子。不知不觉间,她会把芝麻、黄豆、盐姜翻出来再晒一晒,虾米干拿出来再挑一挑,看看酿的甜酒是否已经泛出了香味……整理完了,累得满头大汗,但脸上却带着满足的微笑。九满啊!这次回来,你们一定要在家里多住些日子,妈妈八十多岁了,下次再回来,说不定就看不着她老人家了。我心里酸酸的,脸上却堆着笑干脆地应着。
晒谷场上,母亲坐在小凳上,和三嫂一道,一一挑选着三嫂刚从园子里摘回的青菜。微风轻轻地拂过母亲的发际,几根散逸的银丝在风中轻快地飘动。母亲的表情告诉我,她的心里漾满了甜蜜。忙着忙着,她突然哼起湖南花鼓戏来,那声音里,流露出压抑不住的喜悦。忙完了,她站起身,显出一副幸福的神态。
夕阳西下,厨房里,母亲和三嫂开始生火、涮锅,不一会儿,炊烟顺着烟道冉冉升起,在空中升腾起妙曼的舞姿,似行云如流水。母亲把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油发出“嗞——嗞”的声响。炒菜的时候,母亲很认真也很讲究,是极快乐的样子。不一会儿,菜的香味便漫过土灶台,跳着蹦着,遛遍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弥漫在农家小院上空,萦绕在我渴望的嘴边,钻进我的鼻孔里,一阵一阵地诱惑着我的神经系统。
开饭了,一桌子农家风味的菜肴,不断地唤醒我童年时的记忆,我的胃像一台开足了马力的机器,催促我快点再快点把美味交给它,可舌上的味蕾却不同意,它要我细细嚼、慢慢咽、悠悠品……我一句“还是妈妈的味道!”“还是童年的味道!”母亲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是放回了肚子,她所有的牵挂和辛劳,也在这一刻化为和暖的春水,汩汩地流淌。当她听到我说:“我在外生活了十多年,吃过不少大大小小的餐厅,还是觉得妈妈做的菜最好吃!”母亲的脸上自然而然的荡漾着自豪,美滋滋地对我说:“九满,一点也没有污染的呢!”我想告诉母亲:饭菜没有被污染,掺入饭菜里的母爱和乡情又何曾受到污染呢!
吃罢晚饭,我坐在母亲身边,陪她说话,听她摆几个兄长争着照顾她的故事,叙嫂嫂们孝顺得像她的亲生女儿,嗑她对我们一家的思念,当然,她老人家忘不了嘱咐我:要照顾好自己,平时少喝酒,安心工作,不要挂念我,我身边还有八个子女呢……这时,我感到又满足又满意,我的那颗游荡的心,在甜美地紧缩,我真称得上是沉浸在愉悦之中了,我希望这种只有在家才能体验到的大欢喜,能真切而鲜明地永远留在我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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