割地瓜蔓·晒地瓜干
——生产队时期童趣劳动纪事之十三
胶东半岛秋收扫尾的农活就是刨地瓜、割地瓜干,这是在霜降以后的事情了。
霜降一过,胶东半岛就开始下霜了。早晨起来,几场霜下来,地瓜蔓和叶子就慢慢由绿变黑了,最早变黑的是那些山间小平原的泊地里的地瓜蔓,然后依次是半山腰的,最后是山顶的。大自然就是这么神奇,农人们于是就总结出经验说:霜打凹处的庄稼早。
刨地瓜,先要割地瓜蔓,并且要把掉在地里的地瓜叶搂起来拿回生产队留着秋收完了摆弄碎了喂猪。于是,这割地瓜蔓、搂地瓜叶的活儿就顺理成章地落到了放秋假的中小学生们的身上了,年年如是。
队长指派了两个人带领我们生产队里十几个孩子割地瓜蔓、搂地瓜叶。一个是我们那位被队长称为“眼镜书呆子”的老师,他的主要任务就是管理着我们这些大大小小的孩子们,负责我们的安全以及出工和收工的事情;另一个就是我们生产队的会计,也是一个小伙子,他主要是负责带我们这十几个人到哪里去割地瓜蔓。这个家伙别看他长得人模人样的,我瞧着他就是一个大坏蛋,因为他特别喜欢往女人堆里钻,看见年轻漂亮的姑娘,眼珠子就直勾勾的,恨不得把人家姑娘吞进肚子里,他看见我大姐就是这个样子,所以我特别不喜欢他。
割地瓜蔓、搂地瓜叶必须拿三样工具:镰刀、簉箥(草爬子)、网包。这是割地瓜蔓必须具备的工具,否则你就干不了这活儿。
割地瓜蔓,必须站着弯着腰割,一手抓起地瓜垄上的地瓜蔓,一手挥着镰刀将其从地瓜蔓的根部割断,一边割,一边向后退着身子,割断了七八棵之后,抱起来拿到地堰上摆开晒着。一块地的地瓜蔓割完了,或者这个地方所有的地瓜地的地瓜蔓都割完了,就开始搂地瓜垄沟里撒落的地瓜叶,搂成一堆一堆的,最后装进网包里,插上簉箥杆背回家,倒进生产队的场园里,这就是割地瓜蔓、搂地瓜叶的全部流程。
大孩子们干起活来自然比小孩子动作要快,身体的爆发力和耐力都比年龄小的要强好多倍,所以他们割的地瓜蔓要多,回家时背的地瓜叶也多,这都不用带队的人分配,人人自觉,这也都是生产队里不成文的规矩。当然,大孩子每天劳动挣的工分也比小孩子们多,他们能挣半老力的工分——五、六分,小孩子们只能挣三、四分,多劳多得嘛。
我们生产队这十几个中小学的孩子,男孩子多,女孩子少,我大姐、二姐,再加上另外三个,她们总共只有五个女生。我大姐那个时候读初中,出落成了大姑娘了,人也很漂亮,话不多,用现在的人的说法她不光是班花,还是校花、村花呢。队长说狗日的大驴脸咋就能制造出这么俊的闺女?将来打点一家好人家啊!我爹说狗日的大泡眼你眼馋的话就让你老婆来跟俺学习学习呗,俺教教她,咋样?队长说呸呸呸,狗日的大驴脸你他妈的二马驹子拉大车——后边扇乎去吧!
割地瓜蔓休息的时候,那个生产队的会计就会走到我大姐那些女生身边坐下来,眼珠子滴溜溜地在我大姐身上转,没话找话地搭讪,我大姐一言不发,低着头,摆弄着手指头。
这个时候,我们的那个老师就会及时走过来,他扶扶眼镜,很严肃的样子,对着会计毫不留情地说道:“走走走,别在这些女孩子这里坐着了,一个大男人待在女孩子堆里,这算咋的一回事?”
会计说:“你是太平洋的警察吗?管这么宽!”
我们老师说:“这,都是俺的学生,你说俺该不该管?你一个大男人不去跟男孩子待在一起,钻女孩子堆里,你不觉得贱吗?”
那个会计脸红脖子粗地悻悻走开了,嘴里嘀咕着什么,估计是在骂我们的老师。我心里越发地钦佩我们的老师了,别看老师的眼睛不好,他的心是最好的!我爹说他人品好,好人就有好报,将来能成个气候。
一天搂完了地瓜叶,老师说休息休息,准备收工回家。一个比我还小的小男孩,是在二年级读书的,虎头虎脑的,露着两颗小虎牙,蹦蹦跳跳地特别爱说话。
这个小家伙说:“俺背一首诗给你们听听哈!”
于是他就随口背出几句淫秽的顺口溜,大意就是说大姑娘穿裤衩、穿汗衫就怎么怎么的。我们一听这些混账话,都愣住了。
我们的老师,立马就火了,指着那个背淫秽顺口溜的小孩子声嘶力竭地吼道:“你给俺闭嘴!”说罢就几步蹿到了那个小家伙面前,一把把小家伙拽到过来,严厉训斥道:“这是败坏道德的混账话,不学好的孩子,不许再到处乱嚷嚷了!”接着又问,“是谁教给你背的?”
那个小家伙一指那个会计说:“是他,他让俺在女孩子面前背的,他还说这是好诗!”
老师愤怒地注视着那个会计,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混账东西,孩子们这么小,你这是在教他们学坏,是在糟蹋他们啊!”接着又说,“今天晚上,俺就告诉队长,把你换掉,永远不让你再接触这些孩子们!”
到了第二天,队长就把那个会计撤换了,让我爷爷带着我们去山里割地瓜蔓。我爷爷说我们的老师是个正人君子,看得远,想得远,是个做大事的人。
胶东半岛栽的地瓜,一共分三种。
第一种,就是栽地瓜芽的地瓜,这种地瓜最多。地瓜芽是春天一开春就把前一年留着催芽的地瓜放在专门育种的“回龙火炕”里催生出来的地瓜芽,每个生产队都有这样一个叫着“回龙火炕”的专门催生地瓜芽的育种基地,胶东农人把这样的育种基地叫着“回龙火炕”,把这个育种过程叫着“拾地瓜芽”。其实“回龙火炕”就是跟胶东、东北、西北的火炕一个道理,就是通过生火烧火加热催生地瓜芽,家庭催生地瓜芽就是在自家的土炕上进行的。栽地瓜的时候,一茬一茬地拔芽,一茬一茬地栽;栽完了地瓜,就把用来催芽的地瓜母子扒出来,分给农户吃。这个时候正是春天青黄不接的季节,也是胶东的大麦成熟的时节,脱了粒晒干了的大麦用石磨推出面粉炒熟了,就叫着“蕉面”,用蒸熟了的地瓜母子蘸着“蕉面”吃,又是一种乡土美味。
把小地瓜直接栽进地里,这是第二种地瓜,结出来的地瓜叫着“窝瓜”。这种地瓜,结得多,产量高,但是地瓜形体大且不规则,吃起来不如栽地瓜芽那种结出来的地瓜好吃,因此这种地瓜大多数是用来割地瓜干的,出干率高。
第三种地瓜,就是荌瓜。这个“荌”就是地瓜的藤蔓,栽地瓜芽的地瓜蔓长到了一定的长度,把它的藤蔓从顶端掐下一截来,然后栽到地里,结出来的地瓜就是“荌瓜”。“荌瓜”一般都是麦收后栽,属于晚茬庄稼,也叫秋地瓜,或者叫夏地瓜,而栽芽的地瓜和窝瓜都是春天栽的。这种“荌瓜”形体细长,瓤的面少,吃起来软,一般都是留着第二年育种“拾地瓜芽”,所以刨得最晚,一刨下来立马入地瓜窖子藏起来。那个时候,每个生产队都在山里挖有一个地瓜窖子,深有一丈五尺左右,冬暖夏凉;地瓜入窖子后,封口,留有通气孔道,来年取地瓜时,提前几天打开封口,以防中毒。
不管哪种地瓜的栽种,都要起垄,栽种在地瓜垄上,行距株距合理,才能保证地瓜最大程度的丰收。
割地瓜干,就是用窝瓜和一部分栽地瓜芽的地瓜来割的。割地瓜干的地瓜刀,我们叫它“地瓜干菜层”,模样就和家里用来打萝卜丝的工具一样,就是刀片不同而已;后来,又有了手摇式的打地瓜干的机器。用“地瓜干菜层”这样的打地瓜干的工具来打地瓜干,必须手心上要戴上用橡胶做的护具,以防手指手心被伤,这种橡胶就是汽车、马车、拖拉机、小推车等的外胎。
打地瓜干的主力军是家庭妇女们,晒地瓜干的主要就是我们这些放了秋假的孩子们了。地瓜干一般是不晒在地瓜地里的,泥地里不起干,不易比较快地晒干,所以都要提前选好了晒地瓜干的地方。胶东半岛是丘陵山区,地瓜地边上有的是大石硼以及硬底子的地方,割地瓜干的时候,或者提前把地瓜运到晒地瓜干的地方,现场打地瓜干现场晒;或者打地瓜干的人在地瓜地里打地瓜干,晒地瓜干的人一篓子一篓子运出去晒。总之,怎么不窝工怎么干。打地瓜干,没有什么技术,晒地瓜干更是简单,只要是把地瓜干摊开了别堆在一起就可以了,单块摆开更好,就是太慢了。
我们那个老师,还有我大姐、二姐那几个女生,他们晒地瓜干的时候,都是一片一片地把地瓜干摆开来晒,干得特别仔细。我们这些男孩子就不那么讲究了,只要能把地瓜干摊开了别堆在一起就算完成了任务。我爷爷说,干什么活儿都能看出一个人认不认真,特别是小事儿,爷爷还说我们老师是个细心的人,不管什么事情交给他去做一定会让人放心的,靠谱。
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气象台由于科学技术落后,预报的天气情况不是太准。一旦刚刚割完了地瓜干才晒上就下雨了,只能等雨停了,天晴了,再去把晒上的地瓜干一一翻过来,否则就得长毛,甚至发霉烂掉。如果地瓜干晒了好几天了,眼看着就要快晒干了,天要下雨了,就必须立即组织人马去捡地瓜干,抢回家,这是火烧眉毛的急事大事啊,因为它关乎全生产队社员的吃饭问题。
有一天,突然变了天,眼看着就要下雨了。队长下令停下所有的活儿,分三路人马去抢捡三个不同地方的地瓜干!在家走的时候,各组都拿了一块特大的塑料纸和十几条麻袋,预防来不及运回地瓜干就地盖起来。同时,队长还强调大家都要带上防雨的工具,比如蓑衣、雨衣、塑料纸之类东西。
我们家里只有四块大一点的塑料纸,爷爷拿了一块,爹娘拿了一块,大姐和二姐拿了一块,三个哥哥拿了一块,他们说小六子就不用去山里捡地瓜干了,在家里待着吧。我哪里能在家里待住了啊,这么热闹的阵仗少了我,这还不得遗憾好几辈子啊,再说多个人多点力量呗!
我们这一队人马,还是生产队里所有的学生们,由我们的老师带着,去最近的山里抢捡地瓜干。每个人都拿着一个篓子,将捡起来快干的地瓜干倒进麻袋里,人人捡得又快又干净,没有人顾得说笑,这是在和老天爷争抢时间啊!如果有谁在这个节骨眼上耍奸偷滑,他就会遭到所有人的嗤之以鼻。
我们把所有的地瓜干捡完了装进了麻袋,老师又指挥着我们把装有地瓜干的麻袋抬到了地势较高的地方,盖上了大塑料纸,围着圈用石头压住了塑料纸的边,还在上面隔一段距离也压了石头,以防被凤掀起来下雨淋湿了地瓜干。
刚刚干完了这一切,老天爷开始下雨了,大家纷纷拿出自己的避雨工具披盖在身上。我大哥、二哥、三哥那张塑料纸挣挣巴巴地凑付着刚好能盖住三人的身体,大姐、二姐那张也是这种情况,三哥就开始埋怨起来:“小六子,爹娘不让你来,你不听话,这不要淋雨了!”
大姐说道:“到这个时候了,你还在那嚷嚷啥,小六子快过来,咱三个凑付凑付吧!”
胶东半岛秋天的雨,淅淅沥沥的,不像夏天的雨下得那么大,更没有那么激烈,但是淋在身上还是能感觉到凉意的。我心里道,这下子倒霉了,当初如果听爹娘的话就不会挨雨淋了,看来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是真的啊。
这个时候,我们老师走过来,把他的雨衣脱下来披在了我的身上,他一句话也没说,摘下那副瓶底厚的眼镜擦拭起来。我看见他的眼睛鼓凸着,有雨水从头顶流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我的心一下子有一股东西涌过,说不出那种滋味是什么样的,这个画面至今还像雕塑一样刻在我的心里。
我大姐走过来,让我脱下老师的雨衣还给老师,她说:“小六子,把雨衣脱给老师吧,老师不能被淋病了,老师还得领着我们干活啊!”
“别让他脱!”老师说,“小六子还小,不能淋雨,如果淋病了,那就麻烦了!”
老师说着拿起一条没装地瓜干剩下的麻袋,把麻袋的一个角用手往里掖巴掖巴形成了一个尖帽形状,戴在头上,麻袋剩余部分盖住了他的上身。然后,老师说:“看看,俺有办法吧?”
老师一转身,我们看见他披的麻袋上用墨汁写的两行大字:“柳家湾大队 第九生产队”,于是大家都笑起来了。
老师说道:“同学们,任务胜利完成了,打道回府吧!”
我说:“老师,咱们不用在这儿看着地瓜干吗?”
“不用!”老师说,“谁有这个胆子来偷?麻袋上写着字呢,他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吗?这可是人们公社生产队的啊!”
于是,十几个人在淅淅沥沥的秋雨里,沿着山间的泥泞小路蹒跚而去,披雨衣的,头顶白色塑料纸的,最后一个人头上顶着尖角的麻袋,麻袋上上下写着两行黑色的大字:“柳家湾大队 第九生产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