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胆小
| 一 “这孩子天生胆小。”这是我小时候经常听到母亲向别人说我的话。 母亲说，我出生时，家族里最高兴的人是我二大爷，逢人便说，老魏家又添了一个立门户的小子。二大爷身体健壮，说话声音洪亮，天不怕地不怕。母亲说，村里很少有人不怕二大爷的，就连老刘家那条最凶恶的狗，见他也躲得远远的，夹着尾巴溜着墙根儿走。可我从记事起，二大爷好像从来就没有正眼瞧过我。长大后，我曾问过母亲，母亲说二大爷看你怯生生的眼神儿，就知道是天生胆小鬼儿。 我七岁那年夏天，有一次和同龄的两个小伙伴一起在野外玩耍，天气炎热，我们浑身是汗。玩着玩着，其中一个叫二军的指着远处的一块田地说，那儿是孙老六的西瓜地，我们去摸一个瓜吃吧？我像被蜜蜂蜇了一下，连连摇头说，我爸妈知道会打我的。二军怂恿道，没事儿，只要咱们小心点，不被孙老六逮住，咱仨谁也不说，没人知道。我犹豫了，想想西瓜的甜汁，舔了舔嘴唇，想到那次接了人家一个苹果，母亲便阴沉着脸，好一顿数落：不要那么贱，别人一给就要。此时，母亲“不要那么贱”的数落声仿佛又在耳边响起，我坚决地摇头。“胆小鬼！”二军很生气，转头对另一小伙伴说，铁魁咱俩去，你给我放风，我去摸。摸回来西瓜咱俩对半儿分，馋死他。二军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拉着铁魁跑了，我只好怏怏的一个人低着头慢慢走回家。 他俩果然得手。第二天，二军和铁魁三番五次地在我面前说那个沙瓤西瓜如何如何香甜。至于那个西瓜到底甜不甜，我是无从得知，但从此二军和铁魁知道我胆小，干点淘气的事都尽量背着我。 长大后，二军初中就毕业，做过小买卖，承包过建筑工程，做过水泥石矿老板，着实风光了一阵子。再后来，听老家人说，二军因采用违法手段与竞争对手夺利，不知被关押在何处。铁魁中专毕业，善于察言观色，做事游刃有余，曾是县里的宣传部长，现已退居二线。 而我，由于胆小，上学时认真听老师的话，严格遵守学校纪律，成了一名“好学生”，考上了沈城大学，毕业后成为一名普通的土木建筑工程师。 大学毕业后的第三年，我和二军、铁魁曾在一起相聚，喝过大酒。我至今还记得当时二军对我说过的一句话：“你要是有我的胆量，我要是有你的才气，咱俩都不是一般人物。” 二 一九九八年，我所在的钢铁集团公司投资12亿元人民币进行八大技改工程建设。由于投资规模巨大，八个工程项目同时进行，技改部原有机构人员只能承担三个项目管理的能力，人员已不满足新建工程的需要。于是，总公司从各个部门急调有相应能力的人员进入技改部，从事工程项目管理。我也因此机会，被从设计部调到技改部，成为其中一个投资1.2亿元项目的土建专业负责人。 土建专业负责人，那时也叫土建施工员，主要工作内容是进行工程技术、质量、进度、造价等方面的具体落实执行、监督管理，工作内容多，责任重大。同时，具有施工技术方案审核、隐蔽工程验收签证、工程进度款核定和审批等权限，权力很大，压力也很大。 我如履薄冰，兢兢业业，小心翼翼地很快进入工作角色。 那年冬天很冷，一般都是摄氏零下二十多度。为了抢工期，我负责的土建工程不得不进行冬季施工。 “魏工，主机设备基础已经钢筋绑扎、地脚螺栓定位完毕，请复验。”施工单位技术员一边客气地说，一边递过了报验申请单。 按工作流程规定，我作为建设单位的土建施工员，应在接到报验申请单后，现场抽查钢筋绑扎、螺栓安置是否符合图纸及施工规范要求。如符合要求，然后签字确认，允许施工单位进行下一道工序；如不符合要求，责令整改。由于我胆小，不敢丝毫懈怠，我没有像其他施工员那样只是抽查，而是对整个一百五十米长的设备基础从头至尾进行了全面复查。 “魏工，不用全查吧，我们完全按图纸施工的，已检查一遍，不会有问题的。天这么冷……”施工单位技术员见我哆哆嗦嗦地拿着卷尺、图纸，仔细地从头至尾的查验，可能觉得多此一举，用胸有成竹的语气对我说。 “这八颗地脚螺栓位置不对！”还没等他把话说完，我向他大声喊。 “不可能吧？”他神色慌张地走近我，看了看图纸，又拿尺子测量了两遍。 “真是啊！”我看见他嘴里吐着冷气，头上却冒出了热汗。 …… 第二天上午，我刚走进工地现场办公室坐下，承揽这项工程的建筑公司的林总经理就进来了，左手拎着一个大大的公文包。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推放在我的办公桌上。我一愣，已猜出信封里是什么。林总说，辛亏你复验出八颗地脚螺栓位置不对，要是打上灰，等到设备安装时才发现，后果不堪设想。我们公司损失几十万不说，还会耽误工期，影响项目投产，那样就丢人现眼了，这是两千元钱功劳费。我笑了笑，工作认真了一点而已，也是我的本职工作，这钱我决不能要。 “你真胆小。我有法儿叫你要。”林总笑了，收好信封，带上门，走了。 在年末的工程总结大会上，总公司主管基建的副总经理发言，讲到半道时，我看他从桌底下拿出了我见过的那个信封，说：“我这有一个信封，里面是两千元钱，是建筑公司林总托我转交给施工员小魏的，已经放在我这儿有一个月了。林总说，小魏胆小，他给过，小魏不敢要。我认为小魏这两千元钱可以要。我今天当众把这两千元钱交给小魏，为什么这么做，我想其中的含义大家都明白。如果大家都像小魏一样胆小，工作认真仔细，不敢拿施工单位的钱，我就放心了……” 也可能因为这个胆小，我负责的土建工程项目顺利竣工。也可能因为这个胆小，第二年，我被总公司评为科技贡献二等奖获得者，奖金七千二百元。 公司上下赞扬声不绝于耳。 三 我真的胆小。 当父亲躺在病床上，用渴求的语气，让我给他的药片数量再加两粒时，我不敢按他的要求做。我怕不遵医嘱，加量用药会对父亲的身体有害，尽管我理解父亲想尽快把病治好，盼望早一天出院的心情；当车行驶在拥挤的道路上，朋友建议我可以借用应急车道超车时，我不敢按他的建议做。我怕不遵守交通规则，会受到交警人员的处罚，会引起严重的交通事故；当施工单位请求我在设计图纸中将桩长加长两米，并承诺会给我一定回报时，我不敢按他的意愿做。我怕一旦事情泄漏，会招来周围人鄙视的目光和吊销执业资格的严重后果。很多事情，对胆大的人来说，可能是机会。可对于像我这样胆小的人，却是可怕的雷区。 “老魏，我觉得你的胆子太小。否则，凭你的才气和机会，一定有更多的发展机遇，你也一定会拥有更高的财富和职位，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还是一个天天守着电脑的画图匠。”一位曾经的老同事在我们相会酒桌上，惋惜地说。 我笑了笑，说：“性格使然，天生这样，没有办法。再说，你说得也不一定正确。那样，也许我真的拥有过更高的职位和财富，大概率是今天在监狱里独自黯然神伤，而不是同你在这里肆无忌惮地痛快喝酒。”老同事听了，笑了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说：“‘诸葛一生唯谨慎，吕端大事不糊涂’，尽管咱作为普通人不能和伟人及历史人物相提并论，可谨慎的道理是相同的。我因胆小，所以做事谨小慎微、一丝不苟，才得以适合做一名普通的工程师；也因胆小，别人不敢委以大事，所以糊涂不糊涂与我也没有关系，只管把自己份内的小事做好。人世间丰富多彩，芸芸众生，各得其所。就好比咱们当年管工程项目时，需要有领导高瞻远瞩，大胆拍板，定目标，定方向。同时，也需要我这胆小如鼠，循规蹈矩的施工员复验设备基础螺栓，保证不出差错。小鸡尿尿，各走各的道儿。甭管啥道儿，只要踩实了，就是心里的阳光大道。” “诡辩！”老同事大笑，高高地举起酒杯，与我用力一碰，随着一声清脆的声响，一饮而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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