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没有不知道黄瓜的。一座村庄里,家家户户的园子里,必定搭着两行黄瓜架。架上绿叶婆娑,一根根黄瓜顶着嫩黄小花,垂挂在枝蔓之间,晨露凝缀,清润喜人。清晨第一缕霞光漫洒而来,西天还悬着一弯残月,像一把银镰贴着淡蓝的天幕。这时节,父亲披件外衣,拿起屋檐下的锄头走进菜地,弯腰为黄瓜秧除草,掐掉枝叶上多余的嫩芽。
劳作完毕,父亲蹲下身摘下几根顶花带刺的嫩瓜,咬上一口,清冽甘甜,满口生津。余下的几根便送到厨房,母亲早已熬好金黄的玉米碴子粥,打来井水把黄瓜洗净,放到案板上拍碎切段,盛入白瓷盘。再从院里薅几棵鲜嫩的毛葱、香菜切碎,用石臼捣好蒜泥,一同拌入盘中调味。刹那间,黄瓜独有的清香四下弥漫,像清风一般萦绕在小小的院落里。从前的日子平淡安稳,黄瓜便是乡下人家餐桌上最寻常的家常菜。凉拌黄瓜做法简单,儿时上学、外出割猪草,随口打个嗝,都带着淡淡的黄瓜清香。
我素来爱吃黄瓜,生吃、清炒都合心意。东北的村落与乡镇,但凡有菜园之地,定然少不了黄瓜的影子。邻里之间,从不会为一根黄瓜心生嫌隙。老话常说:“甜瓜梨枣,谁见谁咬。”我七八岁时年纪尚小,性子顽劣,那时候家境清贫,平日里顿顿都是粗粮,就连黄瓜也算得上稀罕吃食。我和弟弟整日盯着自家的黄瓜架,等小黄瓜长到手指粗细,便趁着父母不备,溜进菜园摘下来,不洗就直接塞进嘴里,大口咀嚼下肚,只图一时解馋。父母心里尽数知晓,却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时肚里常年不宽裕,像我们这样半大的孩子,胃口总也填不满。后来我俩又盯上了西邻张二哥家的黄瓜园,他家黄瓜长势格外繁盛,藤上挂满了嫩瓜,吃都吃不完。偏偏二哥生性节俭,有时候东西放坏烂掉也不肯轻易送人,年少的我们便动了“歪心思”。
二哥向来有午睡的习惯,午饭过后,他把木门卸下来横放在后门荫凉处,躺在上面休憩,院外都能听见他高低起伏、长短错落的鼾声。他家养的土狗性情温顺,从不会伤人,见了我们还不停摇着尾巴讨好。院墙虽高,我们依旧能踩着墙根的石堆翻墙而入,落地时震得身子阵阵发麻,连忙四处张望确认无人,便麻利地采摘嫩黄瓜,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不多时口袋就塞得满满当当,又撩起衣襟兜上一包,才匆匆翻墙离开。就连看家的小狗也悄悄跟在身后,仿佛生怕被大人察觉我们的小动作。我们寻一处河岸边的阴凉干爽地坐下,大口啃食黄瓜,吃到肚子发胀,连连打嗝,吃饱了便去南河玩水消暑。吃不完的黄瓜,就悄悄藏进村头的柴草垛里,留着日后再慢慢取用。那时候二哥始终没有当场抓到我们,时至今日,他夫妻俩依旧节俭内敛,同族不少人也觉得他们行事过于拘谨。
日子缓缓步入安稳富足。去年三月,父亲从医大附属一院复查归家,刚踏进院门,身为堂侄的二哥便上门探望,手里还提着一兜自家大棚栽种的久久草莓。二人坐在堂屋板凳上闲谈,无意间说起年少往事。我面露愧色,主动坦言儿时总拉着弟弟翻墙去他家菜园偷摘黄瓜。二哥闻言淡然一笑,坦言当年早已知晓,只是从未点破。我满心疑惑询问缘由,二哥直言不过几根寻常黄瓜,不值几分钱财,不过是任由孩童解馋罢了。听闻此话,我心中满是愧疚,只觉当年自己多虑,如今才懂得,二哥当年的默然纵容,亦是一份乡村里独有的淳朴温情与体谅。
如今生活越来越好,黄瓜随处可见,农家大多一年栽种两茬。春茬黄瓜六月前后罢园,紧接着播种种下秋茬黄瓜。秋日气候凉爽,长出的黄瓜口感远比春日更佳,汁水饱满,鲜嫩爽口。入秋之后,天地间的瓜果食材,滋味都愈发清甜醇厚。
行走在乡间村落,随处可见成片的黄瓜架,路过之时随手摘下一根,脆生生咬上几口,清甜解渴,这便是大地赠予乡间人的质朴馈赠。我在乡村生活四十余年,每逢黄瓜成熟的时节,下地务农、赶集赶会、看露天电影、上山砍柴放羊,但凡途经菜园田地,总要摘上一根黄瓜充饥解渴,临走再捎一根以备途中不时之需。
嫁给老刘之后,我年年都会在自家菜园种下两畦黄瓜。院里种上玉米,待玉米苗长出,便在株间点种黄瓜籽,无需特意搭架,黄瓜藤蔓便能顺着玉米秸秆顺势攀爬生长,不消几日便挂满硕果。黄瓜吃法繁多,生吃蘸农家大酱、凉拌清炒,或是搭配韭菜炒制,皆是美味。如今城乡置办宴席,无论席面大小,黄瓜永远是餐桌上必不可少的菜品:凉拌爽口,热炒鲜香。辽南本地人偏爱本地老品种火黄瓜,不喜细长的线黄瓜,这种短粗脆嫩的火黄瓜,在东北地界素来深受喜爱。平日里田间农活繁忙,便揣上馒头、大酱,带上几根黄瓜坐在地头,一口黄瓜蘸酱,一口粗粮馒头,简单又饱腹。
黄瓜炒鸡蛋更是经典家常开胃菜,黄绿相间,添上几颗小米辣提味,配着白米饭格外下饭。如今街边大小餐馆里,一盘黄瓜炒鸡蛋或是凉拌黄瓜拌猪耳,售价都不算低廉。除了家常炒制,腌黄瓜也是绝佳吃法,以白醋、白糖、精盐、大蒜、小茴香调配料汁,腌制三四天入味,酸辣咸脆,最是下饭。还可将黄瓜切碎搭配鸡蛋、面粉搅匀,用电饼铛烙成早餐饼,口感松软鲜香,清爽不腻,更是夏日消暑的好吃食。
迁居小城生活后,清晨出门上班,我时常烙上几张黄瓜鸡蛋饼果腹。从前去沈阳陪护住院的老刘,医院周边的早餐小店,也总少不了凉拌黄瓜这道平价小菜,搭配洋葱清爽解腻。时至今日,油辣黄瓜、凉拌黄瓜早已成为城乡百姓餐桌上随处可见的家常菜。日常包饺子、蒸菜饼、蒸包子,配上一碟爽口腌黄瓜,更是绝佳搭档,无论是搭配米粥还是面食,都十分开胃。
老黄瓜更是煲汤佳品,不用选鲜嫩嫩瓜,摘下架上熟透的老黄瓜,削去外皮,挖净瓜瓤,切成薄片或细丝入汤炖煮,汤汁鲜香浓郁,单单喝汤便能饱腹,我一次就能喝下好几大碗。
久居闹市,父母依旧年年栽种两茬黄瓜,除了自家食用,还时常分给我们姐弟,余下的便送给邻里亲友,一同分享这份田园美味。平日里外出登山游玩,随身带上几根黄瓜,登顶之后吃上一根,瞬间驱散疲惫,解渴又舒心。
一代又一代东北人,始终割舍不下一根黄瓜带来的旧日温情。待到清明过后,便又到了家家户户栽种黄瓜的时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