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昨晚七点发视频过来，姨说，她家明天杀猪，叫我去吃肉。也是凑巧，我休班儿。我沉吟了一会儿，去还是不去？去的话我不能空着手，带什么？酒，我在酒坊上班，姨不喝酒，姨夫一天抿一小杯酒。杯不大盛三两酒没问题，我的大脑飞速运转，姨今年春天来海鹏驾校学车，我接待过姨，临走给她一箱348块钱的陈香酒，我工作忙没上门拜访姨一家人。酒代替我将姨他们问候了一遍，现在，姨喊我来吃猪肉。我拎点什么去？酒，我看就免了，那么贵一箱酒，够买一扇排骨的了，你会说我这是在算计，抠抠搜搜的。杀年猪的日子，老亲旧邻在一起聚一聚，敞开肚子大口造肉，大碗喝酒。叙叙旧，谈谈未来。其乐融融，主打一个好的气氛。两手空空去又何妨？事儿不是你说的那么简单。

    平时，大伙各忙各的，好不容易凑在一张桌上，姨和姨夫又是长辈，即使平辈的兄弟姐妹，好久不见，也不好属铁公鸡一毛不拔。人情往返，礼尚往来，要的是双向奔赴，谁也不差你三瓜俩枣，关键是一个态度。没有哪个人腆着二尺八的大饼子脸，什么也不拿，上人家蹭饭。顶大个人不好看，丢八辈祖宗的脸。

    姨叽里咕噜说了一大通，说儿子媳妇孙子前两天就开车回来了，亲家两口子自然不能缺席。姨说，每年杀猪，劈扒完猪，亲家连吃带拿，扛走一半，一条大后肘子，一坨里脊、一大块五花肉、半拉猪头，一点亏不吃，姨说着说着，被来人打断了和我的视频，忙去了。

    我犯了合计，不去也不好。实在亲戚，不走动就死门子了。一段好的关系，靠的是长久不变的交流，有来有往。也不联系，也不见面，久而久之，走着走着就散了，处着处着，感情就淡了。想到此，我主动和姨联系，告诉她，我明天到场。

    下班回到八楼，我泡了一碗面，卧了两个土鸡蛋，切了一根腊肠，还在思考带什么礼物去姨家。一箱纯牛奶？伊利家的，或者香蕉、橘子、沃柑，柿子饼不行，姨轻度糖尿病。刚好儿子回来了，手里拎着两只精致的盒子，原来是为我在实体店选购的脑白金，脑白金是一种保健品，主要具有补肾健脑、益智健脑、安神补脑、改善失眠、改善记忆力等功效。我想起姨有段日子说，她睡眠不佳，动不动就醒了。醒了之后很难入睡，姨早过了更年期，这种症状也许是身体衰老的反应。要不把脑白金送给姨？我将这个想法和孩子一说，孩子说，也可以，不是不可以。关键是一箱酒是348元，一盒脑白金比这酒贵多了，真是一个棘手的难题。最后，儿子一语定乾坤。带一盒脑白金，反正酒坊有其它的酒，山楂汁、葡萄酒、蓝莓酒、老窖酒，拿一壶老窖酒一壶酒一百五，不低了。带毛猪一斤十元，肘子肉十二元，能买十多斤肘子肉呢。一盒脑白金就孝敬姨了，说心里话，牙疼，心疼，蛋不疼，我没有蛋蛋。白天上了十二小时的班，虽然坐办公椅子，品着香茶、读着书、捏巴文章，也累。扫了一眼衣橱，明个穿搭，橘色毛呢外套短款的，配加绒黑色牛仔裤，棕色半腰靴子。头发挽在头顶，显得整个人干练，利落。我随便夸一下自己，别介意。吃猪肉嘛，我主要不在吃，想体验体验乡村才有的人间烟火气，发发朋友圈，写一篇窄文，在公众号刷刷存在感。遇事不要慌，先发个朋友圈，然后，再讲吃喝。

    一夜睡了个不卑不亢的觉，做了什么梦记不清了，中间醒过，摸到手机一看午夜十二点十五分，接着睡。邻居涛声依旧，飘来一串一串呼噜，呼噜还有昨夜酒味夹杂着韭菜鸡蛋大虾馅饺子味，我仔细嗅一嗅，臭鱼的味道，嗯，是口臭。奇怪，房间门都关得严严实实，怎么溜进来的，真想把他那个窟窿堵住。被熏睡了，醒来已经凌晨四点一十，爬起来倚在床头，手机写了一篇二千九百字散文《救命鲫鱼》，交了约稿后，转头刊登在我的《倾城之恋文学》，日头三杆子高了，洗漱，煮了一碗荷包蛋，早餐结束。姨打来电话，杀猪匠中午才能到，定为下午杀猪。真是计划没有变化快，也好我躺平，开始第二篇作品的打字。你猜对了，就是这篇。

    姨叫我去她家吃猪肉，有一点更正一遍，姨家杀得年猪，不是她喂养的，姨扣了两座草莓大棚，忙得一天到晚只睡三四个小时，人都吃不上饭，还不得把猪饿死？不饿死也能跃墙逃走。姨是在屯子里的老刘家买得黑毛猪，根据多年的养猪经验，我透露一个秘密给你。黑毛猪的肉嘎嘎香，没有土腥味，尤其是用红薯和南瓜，玉米喂大的黑毛猪，啧啧，杀了后，肉放在柴禾火大铁锅烀好，烀得软烂脱骨，抓一大块肉怼嘴里嚼，油一哗哗落，嘴丫子锃亮，肉味绕梁，在唇齿间回荡。黑毛猪，姨强调了好几次，姨无非是希望我去，姨家没有多少帮衬的人，我去搭把手。

    姨家距离市内二十里地，开车不会儿就到了，别去晚了，姨该挑眼了。

    我正午十一点半就开车干到姨家，杀猪匠也才到。姨在和杀猪匠寒暄，我自动自觉进了屋，换了自带的衣服，挽起袖子帮干零零杂杂的活儿，除了杀猪匠，姨家的表弟，姨家邻居的老光棍，另外一个男人我不认识，四个劳力，能行吗？黑毛猪被圈在一个铁笼子里，不瘦也不胖，也就三百五六十斤，如今这日子杀一头三四百斤的猪，还嫌弃小呢。够吃了，平常，想吃肉先去买，市场上的猪肉不敢吃，早早和村里养猪的人约好，我姨炒菜，姨的亲家烀肉。酸菜炖一锅，其余的是几个青菜。我插不上手，根本插不上手。我想拿家什，比如，锅铲子、菜刀、柴米油盐酱醋茶，我得一一问姨，姨索性不让我干，叫我一边待着去。我就到姨家的大棚看看，草莓开花结果了，都采摘了二斤。姨家今年的草莓，久久草莓，呈现高产状态。市场价格很高，姨两座大棚的草莓收入，十几个W不在话下。

    天是蓝的，原野的空气是清新的，呼吸一口甜丝丝的。冷清，路上没几个人。车也好久过来一辆，这条柏油路四通八达，南往庄河市至大连。北到蓉花山，步云山、盖州，沈阳。河还是多年前的河，水流窄了，河床瘦弱了，很苗条。想起姨养着一百多只羊，沿着河道放羊的情景。羊已成了住在我纸间的故事，姨的爱情丢了，还有婚姻。婚姻存续，事实上，琐碎的日子，白开水般的温度，谈什么爱不爱情的，任何新生事物都有保鲜度，过了保鲜期，也就归于平淡。平淡是真，追求刺激，新鲜的也许是人的本性，保鲜期内你侬我侬，你恩我爱，一旦过了，剩下的就是赤裸裸的人性了。不是你有多好，而是我本身就好。所以，婚姻才有继续的可能。良心这东西不是谁都具备的，双向奔赴才有意义。姨幸福吗？她自己有答案。旁观者清，当局者迷。

    吃饭了，东屋一桌，西屋一桌。酒我带去的，陈香酒，以及啤酒。我坐的桌子，就俩男人，一个开车，喝不了白的，稍稍喝了一瓶啤的，夜里，应该没有交警。冬天的夜晚，也冷。血肠是姨自己灌得，飞了两个鸡蛋。味道一般般，倒是肘子肉烀得软烂脱骨，我蹲着，鼓起腮帮子，旋风筷子一个劲夹大块手撕的瘦肉，蘸蒜酱。想抿一杯白的，偃旗息鼓了，一个女流之辈，和两老爷们碰杯，不好看，也没喝酒的话题。

    我吃了十几块手撕的肉，原汁原味的肉香。有的人家愿意将烀得肉，用刀切一片一片的，我坚持手撕猪肉，刀切的猪肉，另一种味道，不香。

    姨站在炕前，简单吃了一口，许是累了，吃不下。有一刻，我想起父亲，要是父亲还健在，今晚肯定和我坐一桌子，吃吃喝喝……人生无常，世事难料，不知道明天与意外哪个先来。

    在早年杀猪，邻居家孩子不过来吃，母亲会趁着大人不注意，把那孩子拽过来，安排在桌子上，邻居骂了一通孩子，我们也不听。母亲给邻居家的小儿子夹肉，这家伙吃出香味了，鼻涕一吸一吸的，实在来不及吸，就和肉一起进了嘴里，大嚼特嚼下了肚子。一看气氛缓和了，没人瞅他，抡起筷子，够不着站起来夹，专挑好肉瘦肉造，一大盘子肥瘦相间的肉，不大会工夫，见了底儿。

    现在，家家日子都好了，谁不养猪还被人笑话，基本都养一头年猪，不养猪年底也从别处买一头回来杀了。逢节假日也有杀猪的，想吃猪肉什么时候都可以，只要兜里不缺银子。

    眼下，对七八十年代杀年猪的场面，满满的回忆，回不去了，回不去了。有一天，父亲母亲都走了，丢了故乡的人，上哪杀年猪？只能退而求其次，在超市或者菜市场，买一点猪肉，尽管知道这猪肉很赝品，很不地道，也得凑合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