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三位同学
| 三个人，某种程度上和我都有过交集。遗憾的是，这三个人如今都不在了。 当代著名诗人张二棍在他的诗歌《原形》里面，其中有一句“挤占在斑鸠巢穴里的是我”给我的印象极其深刻。这三个人，论智力水平，论能力，在我看来，都胜于我，可阴错阳差，三个人的命运都很坎坷。我不止一次想过，三个人何尝不是斑鸠，我又何尝不是挤占了斑鸠巢穴的那个我。时至今日，每每遇到生活或工作上的不如意，我就提醒自己，自己只不过是靠着一点运气，挤占了他人的巢穴罢了。随即，我马上就释然了。 一、武占刚 武占刚是我的永福庄高中同学。尽管四十年过去了，大家天各一方，很少联系，甚至没有联系，但提起武占刚，可以肯定几乎没有人忘记他。武占刚在高中伊始，发出的那种光芒实在太耀眼了，它深深刻在了我们班每个同学的心中，以致多年以后，甚至终生都铭记在心里，挥之不去。 武占刚论相貌，其貌不扬，甚至可以说还有点寒酸。个子矮矮的，又瘦，面皮黄中带黑。如果把这样一个男人放在农村，不论过去还是现在，家境除非特别好，成家立业都困难。因为相貌不出众，高一刚入学，自然没有多少人关注他。可等高一期末考试分数下来，武占刚一下子站在了聚光灯下，成了我们全班同学瞩目的焦点。原因是在这次期末考试中，武占刚数学和物理得了全班双第一。尤其是他还指出了物理试卷上的一处命题错误。一时不光我，包括我们班所有同学无不对武占刚佩服得五体投地，都认为武占刚是个天才。 武占刚在经历最初的灿烂辉煌后，尽管我们班班主任包括其他任课老师对他抱有很大的期待，不过他的学习成绩此后虽说在班里还名列前茅，但再也没有像当初那样辉煌过。我们班里的温同学、霍同学、孟同学等在后来的考试中，成绩都曾超过他。于我来说，我的学习成绩如果始终像高一上学期那样，我和他此后也不会走得那么近。可问题在于到了高二，我学习成绩突然上来了。尤其是在一次物理小测中，我得了全班第一。占刚是物理课代表，这样，我们两人的关系一下子近了很多。 我性格内向，上学期间，几乎没有和任何任课老师有过私下接触。数年以后，我大学毕业，和占刚不期而遇，占刚告诉我，高中时，物理老师就预测我以后能考上大学。我问物理老师是怎么评价他的，占刚尴尬地笑了笑，没有回答。 占刚高中毕业时参加高考，没有考上大学，尽管他在班里学习成绩很好。同样，我也没考上。这也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上世纪八十年代的高考竞争激烈到什么程度，过来人都清楚，何况我们当时所在的永福庄高中，只是县里的二等高中，加上我们这一届任课教师换来换去，我俩没考上也在情理之中。 上世纪八十年代高中应届生参加高考，高考失利后的学生有两个流向。一个是直接进入社会，到社会上去闯荡，选择这一流向的多是平时学习不怎么好的学生；另一个流向是接着复读，选择这一流向的多是平时学习还可以的学生。按我父亲的话说，后一类学生双手已经扒在了房沿上，努努劲再用把力就上去了。占刚和我无疑属于后一类学生，我们二人自然而然同时选择了复读，且我们复读进入的是同一所学校——辛店中学。之所以选择辛店中学复习，于我是离家比较近，辛店距离我们村也就八里地；对占刚来说，占刚家是辛店的，他更没理由去别处复习。 在辛店复读期间，虽然离家比较近，但我仍是住宿生，每星期回家一次。而占刚是辛店村里的，自然选择了走读。因为占刚是走读生，我们两个人课下在一块儿的时间相比永福庄高中期间减少了很多。不过相比新结识的其他复读同学，我还是觉得占刚更亲近一些。 复读期间，占刚邀请我去过他家里一次。在占刚家里，我第一次见到了他的父母。印象中，当时占刚的父母满头白发，显然他们已步入老年人的行列了。而这对于刚刚二十出头的占刚的未来发展无疑是不利的。果不其然，这年高考我和占刚再次双双失利，我在父亲的劝说与坚持下，选择了再次复读，并最终鱼跃龙门，跨过了高考这道坎，而占刚由于家境原因则选择辍学，步入了社会。占刚后来对我说，他如果再复读一年，也能考上大学。我相信那是真的，但关键是世界上不承认如果，只承认现实，只承认命运。 父母年迈，自己相貌又一般，占刚辍学步入社会后的生活是可想而知的。在辛店中学复读结束后，我和占刚一连几年没见过面。等我和占刚再次见面，则是我大学毕业走上工作岗位之后了，而此时的占刚婚姻大事还没解决。正是这次见面，通过占刚，我知道了高中物理老师对我的一些看法。当然，这次会面我们更多的是谈论当下。言谈中，占刚充满了对金钱的渴望，同时又很消极，露出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对占刚的处境，我自然无能为力，在简单安慰了占刚一番后，也就和他分开了。从此，我和占刚再也没有见过面。不过占刚此后的生活状况，通过我在辛店中学复习时的同学杨米法，我多少了解一些。杨米法告诉我，占刚终于结婚了；杨米法告诉我，占刚结婚后，有了两个女儿；再后来杨米法告诉我，占刚不在了，离世的原因是他患有糖尿病。至于杨米法告诉我的这一切是否真实，我没有求证过，但我相信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古代星象学家告诉我们，地上每个人都对应着天上的一颗星星。如果古代星象学家说的是真的，那占刚对应的应是天上的一颗流星吧，生命虽然短暂，却也曾辉煌过、灿烂过。 二、杨米法 杨米法是我高中毕业首次参加高考落榜后，在辛店中学复习时的同学。杨米法家是留垒的，归属辛店镇，在镇子的南边。这或许是杨米法对同在辛店中学复习的占刚后来的生活状况了解比较多的原因。当然，杨米法和武占刚私下关系怎样，我不得而知。不过在我看来，占刚和米法同属于性格随和、容易相处的一类人，二人的私下关系一定错不了。 杨米法和武占刚一样，按老百姓的话说，也是个聪明人。据说杨米法小学毕业时，考入了县一中附属初中。而当时从小学考入县一中附属初中，其难度不亚于当时的高考。就我们村来说，连着数年，只有一个学生小学毕业时考入了县一中附属初中。至于我，小学毕业时甚至连乡中都没考上。正如我小学同学升入乡中后，由于生活上的原因，纷纷转回我们村初中一样。杨米法在进入县一中附属初中学习没多久，也转回了辛店镇镇中，原因据说是米法夜里经常尿床。 杨米法高中是在辛店中学上的，复读也还在辛店中学。其时，辛店中学在我们县属于三等高中。那年中考，我分数上了辛店中学录取线，但没达到永福庄高中录取线。可因为我当时心高气傲，看不上辛店中学，在填报志愿时，没报辛店中学。否则，我和米法早三年就成同学了。我国有句谚语：“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在兜兜转转一圈后，我与米法终成为同学，不知是机缘巧合，还真的是天意在背后起着作用。 在辛店复读，老师起的作用微乎其微，几乎全靠大家自学，平时也很少考试。即使考试，也不公布分数，更没有成绩排名一说。正因为如此，我们一个班四十多名复读生，谁成绩好，谁成绩差，没人知道，大家也不关心这个，只是闷着头苦学。可到了来年高考成绩公布出来，谁成绩好，谁成绩差，一下子就显露出来了。结果，杨米法在这一年高考中，考了四百八十多分，远超高考录取线，总成绩在我们复读班里排在第二名。 不论什么时候，有哭的，就有笑的。米法跨过高考这道坎，高高兴兴上大学去了。我再次高考失利，在沉郁了多日后，等心情平静下来，选择了继续复读。还好，经过这一年复读，我也鱼跃龙门，成了和杨米法平起平坐的大学生。不过杨米法去往南边邯郸，就读河北建筑工程学院；我去往北边石家庄，就读河北师范大学。期间，我们也通过几次信，可没什么可说的，慢慢也就断了联系。不过其后各自的生活、工作状况，彼此还是略微知道一些的。 杨米法大学毕业后，分配到邢台晶牛玻璃厂。这个厂当时在我们邢台市属于红得发紫的企业，起码外界宣传是这样。我大学毕业后则分配到河北隆尧师范。今天看来，工作在什么地方无关紧要，只要待遇可观就行。可在我们上大学那会儿，大家对工资高低还没有明确概念，更关注工作地点，在意是不是在市里。隆尧师范在隆尧县城，晶牛玻璃厂在邢台市里，就这一点，我感觉米法的分配比我要好很多。可世事无常，大学毕业没几年，米法突然找到我，劝我跟着他做“仙妮尔德”。米法把“仙妮尔德”说得天花乱坠，说跟着他做肯定能赚大钱。为增强说服力，米法还提起我师大同学、当时在邢台党校就职的韩志华，说志华已经跟着他入行，还赚了不少钱。米法向我游说的时候，我父亲一直在旁边。在米法离开后，父亲叮嘱我千万不要相信米法，不要跟着他瞎折腾，直言那种生意一听就是骗人的。 一来我对米法的宣传持怀疑态度，二来不愿违背父亲的意愿。后来，尽管米法想拉我入行，领着我去了两次“仙妮尔德”的宣传现场，我始终没有答应。米法鼓动了几次，见劝不动我，也就不再找我了。从此，我和米法又断了联系。尽管我们的工作单位，一个在隆尧，一个在邢台，距离并不太远。我想，我和米法如同两匹奔跑在不同道路上的马，往后很难再有交集了。不曾想，几年后我们学校整体迁移到了邢台，这样，我和米法又重新有了往来。正是到了邢台后，一次和米法一块儿吃饭，米法告诉我，占刚不在了。 当初米法鼓动我跟着他做“仙妮尔德”的时候，我就猜到他本职工作做得并不顺心。不然，放着安稳的工作不做，何必在外奔波折腾？实际上，米法当时的处境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折腾“仙妮尔德”，毫无疑问会影响他在厂领导心中的印象。而且这番折腾，他多半也没赚到多少钱，否则，他和妻子也不会走到离婚这一步。我是来到邢台后，去米法家里做客，发现他身边的妻子换了人，才知晓他和原配已经离婚。不过彼时米法显然已经熬过了人生最艰难的阶段，和现任妻子有说有笑，心态十分乐观。 邢台市晶牛玻璃厂是1956年建厂的老牌企业，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从困境中崛起，在历经数年辉煌后，再度走向衰退。米法的命运，也随着晶牛玻璃厂的起起落落而跌宕起伏。为突破发展瓶颈，晶牛玻璃厂一度在内蒙古兴建分厂，米法受厂领导安排，在这家分厂工作了几年。可这家分厂最终没能发展起来，随着分厂项目不了了之，米法也只得返回邢台。等他回到邢台后，便离开了晶牛玻璃厂，和他人合伙做起了房地产监理。一次在街上偶遇米法，他还向我推销他负责监理的楼盘。只因该楼盘地理位置比较偏僻，我便没有动心。 米法做房地产监理期间，赚了不少钱，在一众同学里，他算是较早买车的人。可近年来随着房地产市场趋冷，他的工作也难免受到影响。后来我在朋友圈里，看到米法推销自己的小学数学讲课视频，便猜到他不再做房地产监理了，不过我没有当面询问，也没有向旁人打听。每每想到一个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大学生，年近花甲，竟在网上推销讲课视频，我心里便生出难言的感慨。可这又能怨谁呢？怨晶牛玻璃厂的领导，怨当年的“仙妮尔德”，似乎人人都该怨，又似乎谁都不该怨。 这些年闲暇之余，我偶尔在网上写一些不成形的文字。至于这些文字有多少人阅读、是什么人在看，我并不十分在意。不过米法告诉我，我发布的每一篇文章他都会细读。一次，我新发的文章下面，米法留言评价，说我的文字水准越来越高，建议我出书。我顺势回复：“出书得花钱，你赞助我啊？”米法立刻回复，说愿意赞助。当然，这只是我们二人之间的玩笑。 不曾想，这场玩笑过后没多久，米法就骤然离世。痛惜，哀哉！ 三、韩志华 韩志华是我的大学同学，这种说法或许并不准确。我在数学系，他在政教系，而且他还比我低一届。不过，既然同在河北师大，彼此又十分熟络，便暂且称他为大学同学。 不在一个系，又低一届，却能够相识，上过大学的人大概都能猜到缘由。没错，韩志华是我大学期间的同乡。他具体是哪个乡镇的，我只记得他家在我们县西边，如今早已回忆不起来了。 上过大学的人都知道，新生入学后的第一件事，往往是拜访高年级的同乡。有的学校，同县的同乡还会专门举办迎新会。我和志华初次相见是在什么场合，时隔久远，已经记不清了。但他鲜明的相貌、出众的口才，这么多年过去，我依旧记忆犹新。可以说，在认识志华之前，我从没见过相貌如此丑陋的人。他的眼睛生得极小，细细长长，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分辨；脸上坑坑洼洼，还长着不少麻子。志华大学毕业后，到邢台党校应聘，负责招聘的工作人员见到他后，向同在党校工作的我的发小陈胜波问道：“他长相这样，上台讲课，学生愿意听吗？”陈胜波连忙为他解围，说别看他相貌普通，口才却十分出众，课一定能讲好。的确，韩志华的口才极好。如同此前我从未见过相貌这般特殊的人一样，在遇见他之前，我也从没见过口才如此出色的人。他说话流利顺畅，我和他交谈，从未见他有过半分停顿，言辞接连不断，如同机关枪一般。 韩志华的入学经历和我们不同，我们都是通过高考考入大学，而他是从邢台威县师范保送来的。威县师范的上千名学生，都是从各地初中选拔出的优秀学子，大多没有家世背景。能从这样一群人里脱颖而出，被保送到河北师大，志华的能力可见一斑。口才好只是他得以保送的原因之一，定然不是全部。 志华大学毕业后，分配到邢台市委党校工作。有一回，他到隆尧办事，特意绕路到我的学校来看我。见面闲谈时，他依旧妙语连珠，话语滔滔不绝。只是他谈及不少夫妻间的话题，我爱人在一旁听着不太自在，频频朝他使眼色。 自从志华那次来隆尧与我相见后，我们便再未碰面。后来，我们学校从隆尧迁至邢台市区，一次和胜波吃饭，胜波告知我，志华已经不在了。一时间，我有些失神。志华年纪尚轻，体格一向硬朗，怎么会突然离世？见我不肯相信，胜波慢慢道出原委：志华在一次体检中查出心脏问题，做过手术后，大家都以为已经痊愈，谁知手术一年后旧病复发，最终抢救无效离世。 “志华这孩子命苦啊！”末了，胜波长叹一声。随后，他大致向我讲述了志华的身世。胜波说，志华读过高中，没能考上大学。或许是不愿一辈子务农，他高中毕业后在村里待了两年，又回到初中复读，最终考入威县师范。 志华和占刚境遇有些相似，父母年事已高，他又没有兄弟姐妹，人生路上全靠自己打拼。好不容易闯出一条路，前程就在眼前，却偏偏天不假年，英年早逝。奈何，奈何！该怨苍天，还是怨大地？ 我的相框里至今还留着一张大学期间，我和志华的合影。阴阳两隔，唯愿他在另一个世界一切安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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