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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沙发余温未散,清晨收起枕褥时,病榻上的父亲睡得很安稳。
来到窗边,眼前的景色实在是太美了——楼下公园被草木拥着,亭台、小径、矮山,是那么的妥帖穿插其中。湖水如镜,绕着公园的轮廓蜿蜒,映着云影,也映着我骤然松快的心境。仿佛抽离十三楼的逼仄,立于云端俯瞰这城,十几天来的焦灼,被风与景悄悄抚平。
老院曾人声鼎沸,加盖几栋楼,也驱不散人满为患的拥挤。如今迁去郊区新址,这里成了康养中心,招牌在日光里晃眼,却只有急诊楼飘着烟火气,其余楼宇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
熬过十几天纠心,前日医护笑着说,好转了,两三日后,胸腔的导流管便能拔除。新成立的老年科,楼梯口立着字:“新诊科,新起点,救死扶伤,春暖花开”。坐诊的多是些年轻面孔,朝气蓬勃,查房会诊时,却老练得不像初出茅庐。护士们脚步匆匆,忙而不乱,只有叮嘱时才听见说话,信得过她们。偶有扎针失手,父亲手背肿起一片,便执拗地等那两位手稳的来。
曾听人说,家有老人是个宝。康健时,能帮衬着带娃;可若卧病在床,长日守在医院,这“宝”字里,便掺了沉甸甸的累。同病房三人,一个将愈,不见家属身影;一个初来便插了呼吸机,第三日才缓过劲,守在床边的,是拄杖的白发老伴,儿女来了又走,身影匆匆。
父亲闯过危险期,我总算能回单位上班,外甥与女儿接过陪护的担子。宿舍里,脱了毛衣毛裤躺下,空调吹着风,竟还是被冻醒。这才想起,医院的沙发上,我从来只脱外衣,和衣而眠,暖意裹着,竟也睡得踏实。
昨天下班,楼下撞见邻居,攥着拳头念叨:“气死个人!女人落水,穿制服的扔救生圈,半天扔不准!三秒后她又冒出来,那求生的劲儿,看着揪心!下水救不就完了?”我默默上楼——没亲眼看见的事,哪能妄议。
难得半日闲,揣着鱼竿去医院前的公园。钓友们说,午后三点,湖边有人轻生,是两个路人跳下去救的,救起时,世纪钟刚敲过三下。湖水凉得刺骨,得攒了多少绝望,才敢往这冰水里跳?二十多天前,有钓鱼人追着被拖走的鱼竿落水,再没上来。如今又添两桩落水事,难道是阎王爷在此招兵买马?钓友们叹着,说这两人,都是想不开的。是家暴摧折了心?是生计压弯了腰?还是藏着难言之隐?这个冬天,比往年更冷些。
黄昏时,妹夫来了,数落妹妹不肯打抗结核的药。他说,父亲九十高龄不宜开刀,未找准病灶前,不妨一试。夜里,主治医生却带来好消息——妹妹请了传染科医生会诊,一致断定是炎症,非肿瘤,亦非结核。导流袋里的液体少了许多,病情,是真的在好转。
原来医术这东西,要靠岁岁年年的研磨,慢慢沉淀,慢慢通透。
入夜,父亲的脸色亮堂起来,不再只是呻吟昏睡,还能絮絮叨叨,指点我几句。我照旧和衣卧在沙发上,沙发短了二十厘米,只能侧身,辗转反侧。空调暖风拂过脸颊,偶尔听见父亲轻微的憋气声,却不再是前些日子,那种撕心裂肺的沉重。
天刚亮,孩子们来换班,我要去上班。走出医院,七点的街头,车流如织。人行道上,背书包的学生脚步匆匆,赶路的行人脸色凝重裹紧衣服行色匆匆。整座城市醒了,绿树红灯,在湿冷的空气里舒展。细雨密密落着,冲刷着发亮的街道。车行十几分钟,窗外依旧是这般景象——勤劳的中国人,在晨光里奔赴。这一幕,是茫茫中国大地上,最寻常的缩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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