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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到王成龙,我惊了一下。
我几次踏足周家的药店,预想过与他碰面的场景。自从和周雪花确定恋爱关系,我们便是注定的亲戚,可真要直面他,心底依旧藏着几分忐忑。在九十年代的黄石,能撑起这么一家规模不小的药店,本身就是实力的证明——有钱、有根基、有旁人不及的底气。那个特殊的年代,坐拥实打实产业的富人,有时比手握权力的人,更让人心生敬畏与羡慕。
王成龙身着一身敞开的灰色西装,没有系扣,衬得他本就高大挺拔的身形愈发舒展优雅。一头黑发打理得干净利落,像是刚刚修剪过的清新,整个人看起来显得洒脱。他说话语速平缓,不疾不徐,一双眼眸深邃沉静,只定定地扫了我一眼,开口问道:“能喝酒吗?”
沉稳、内敛、从容,是久经世事、见过大风大浪的人才有的气度,这便是大老板的格局。我连忙应声:“能喝。”
他抬手示意周雪花取酒,雪花很快抱来一坛十斤装的药酒。酒液碧绿澄澈,通透清亮,坛中浸泡的海马、鹿茸、虎鞭等名贵药材清晰可见。席间王成龙话不多,全程沉静自持,唯独一句叮嘱,让我记了许多年:“打牌消遣可以,别当成营生,当不了饭吃。”
他没有半句说教的苛责,语气温和。待我杯中酒饮尽,他便让雪花为我续杯,我自知分寸,礼貌婉拒。满桌佳肴,一圈亲戚,这般隆重的相待,让我着实有些受宠若惊。
后来王成龙与周荷花离婚。多年后我偶遇他,依旧按旧日辈分喊他细姑爹,他闻言温和颔首回应,依旧是那副儒雅模样。在我的记忆里,王成龙始终文质彬彬,处世有度、待人谦和,从未见过他动怒失态。
周荷花母亲九十三岁高龄离世,葬礼办得十分隆重,是周围乡村里少见的排场。八仙抬棺,仪仗绕行全村,送葬队伍浩浩荡荡。王成龙的老家离周家老宅路途不近,听闻消息后,特意提前守在送葬队伍的必经之路,设案等候。
待棺椁行至跟前,鞭炮骤然炸响,震彻街巷。王成龙肃立躬身,对着棺椁行三拜九叩大礼。旁人猜度,他大抵是记着老人往日的善待与恩情来送老太太最后一程。
老太太在世时,王成龙年年都会接她来黄石小住一两月。这位老人通透豁达,从不插手晚辈的恩怨纠葛。平日里周荷花若是向她倾诉委屈、抱怨琐事,她总会不动声色岔开话题;若是儿女争执不休、言语过激,她便借口思念老家、想要回乡,悄然避开矛盾。她从不是漠视儿女冷暖,而是深谙为人父母的智慧,不介入纷争,留足晚辈相处的空间,让所有隔阂与纠葛,都交给时间慢慢冲淡。
谈及王成龙的本性,周荷花对雪花夫妇低声感慨:“享惯了安逸的人……”这人有赚钱的本事,却无守财的定力,终究留不住到手的富贵。
彼时,王成龙与第二任妻子成婚已有六七年。他的朋友圈里满是夫妻二人四处游历的照片,浪漫惬意,风光无限,熟悉他的人都觉得他后半生安稳顺遂、幸福美满。可谁也不曾想到,看似光鲜的日子之下,早已暗流汹涌。
他挥霍了妻子二十多万的拆迁补偿款,又为维持体面的高消费生活、撑住表面富足的假象,不断透支信用卡。债务积压无力偿还,银行催款无果,索性将电话打到了他儿子那里。
得知此事,周荷花怒其不争,狠狠骂道:“虎毒尚不食子!你儿子还要养家养孙,你只顾自己挥霍,凭什么拖累后辈?自己闯的祸,自己担着!”
周荷花与王成龙相识相伴二十余年,她见证了他半生起落。他的脾性格局、交际圈子、长短优劣,她看得一清二楚。世人起落,多半逃不过名利二字,有人能守住本心、守住财富,有人一朝得势便肆意挥霍,富贵如白驹过隙,转瞬成空。
王成龙的交友圈子向来固定,常年往来的不过廖一、王志威、刘诗江、郑彪、文头等几人。除却外出进货、参加全国各地的药品展销会,其余闲暇时日,几人几乎日日聚在一处,不是围桌打牌,便是结伴出入酒楼宴席,消磨时日。
当年还有一桩轰动周遭的意外,便是廖一与陈娟的悲剧。
起初,廖一心念乡下年迈的父母,记着家人托付,一心想帮弟弟在黄石站稳脚跟、成家立业。他原本打算将年轻漂亮的陈娟介绍给自己弟弟,可他弟弟早有交往的对象,摇摆不定之间,从未向兄长坦白实情。
陈娟如约与廖一弟弟见面,对方漫不经心、敷衍塞色的态度,让她瞬间了然,这段缘分毫无可能。彼时人人都慕富贵,陈娟本就与廖一相识,几番饭局往来,一来二去,她竟与年长自己十四岁、相貌平平、身形矮小且早已谢顶的廖一走到了一起。
世俗的情爱,早已被名利裹挟,镀上了明码标价的成色,无关样貌年岁,只关乎身家财富。
为了迎娶陈娟,廖一付出不菲,给了原配妻子一笔丰厚的补偿,如愿与陈娟成婚,婚后育有一儿一女,安稳度过了数年时光。
谁成想,那日,王成龙夫妇正与王志威等人在二楼打牌,急促的电话铃声骤然划破寂静。电话是廖一打来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只传来一句惊天噩耗:“陈娟跳楼自杀了!”
众人闻言大惊,立刻放下麻将,匆匆赶往廖一居住的小区。九楼之下,陈娟蜷缩在地,场面惨烈,触目惊心。王成龙处事沉稳,第一时间拨打了报警电话与急救电话。
众人上楼找到廖一时,他面色惨白、呆坐沙发。没人知晓这场悲剧的真相,是一时想不开的自尽,是争执拉扯间的意外坠落,还是一时冲动酿成的祸事,所有真相,都随着陈娟的离世,彻底掩埋。
回溯过往,廖一与陈娟的安稳日子早已暗藏裂痕。年少爱美、贪图享乐的陈娟,在手握财富后,彻底挣脱了往日的克制,心性愈发肆意张扬。她厌倦了安稳平淡的生活,执意提出离婚,想要分割半数家产嫁给与自己年岁相当的新欢。
为了维系家庭、保全颜面,廖一再三忍让。他从不阻拦她挥霍钱财,即便她疏于陪伴、疏于管教孩子,他也一味包容,甚至专门购置新房,接来老家父母照料一双儿女,只为留住这段婚姻。可脱缰的野马再也不肯回头,陈娟去意已决,终究酿成了无法挽回的结局。
王志威、刘诗江二人身在体制内,也是部门领导。每日处理完手头工作,周末闲暇,几乎日日泡在王成龙药店的二楼。偶尔王志威的妻子会前来替他打牌,闲暇时也会约上周荷花一同逛街散步。
几人的交情,扎根在利益往来之上。能做到无愧于心、无害人之意,便是难得。
王成龙能拿下上窑医院的药品供应渠道,全靠王志威从中牵线搭桥,对接医院院长。事成之后,免不了饭局酬谢、红包答谢。
安稳的生意刚步入正轨,半路却杀出了拦路之人。从上窑医院离职的文头,嗅觉敏锐、深谙行业规则。一日,王成龙送药结束,刚驾车驶出医院大门,便被文头拦停了车辆。
文头傲慢地说道:“兄弟,来上窑做生意,也不打声招呼?”
王成龙心思通透、处事圆滑,在黄石经商多年,早已摸清本地江湖规矩。彼时城区各处皆有黑恶势力把持娱乐、建筑、商贸各行等。他的药店扎根王家湾,便是菜包子的地界,各方势力各守一方天地、互不越界,已成约定俗成的规矩。
他瞬间摸清对方来路,客气拱手回应:“是我疏忽了,实在抱歉。往后还要仰仗你关照,这样,我让菜包子过来陪你坐坐,交个朋友。”
菜包子的名号在本地江湖赫赫有名,文头自然心知肚明。黄石地界不大,各行圈子相互交集,抬头不见低头见。一番交谈过后,二人更是意外发现彼此是黄梅同乡,随着几次来往,他们成为朋友。
一日,天色刚亮,药店尚未开门营业,门外突然响起嘈杂的叫嚷声,铁门被人狠狠摇晃,哐啷作响,刺耳异常。店员老四和周雪花连忙下楼开门,刚想开口询问缘由,一名四十余岁的中年男人怒气冲冲上前,厉声质问:“谁让你们随便售卖安眠药的?现在吃出人命了,你们药店必须负责!把你们老板叫出来!”
话音未落,一群人簇拥着一副竹床闯进店内,竹床上躺着一位口吐白沫的中年妇女。
彼时王成龙外出参加药品展销会,周荷花也不知所踪,两人都联系不上。老四看着眼前的场面,瞬间慌了手脚。
老四和雪花一看认得这名妇人,是吸毒人员,往日时常来药店购买针管,情急之下,甚至会直接冲进药店卫生间注射药品。长期的落魄拮据、旁人的冷眼相待、生活的重压折磨,让她日渐消沉。这些时日,她总以失眠为由,分次少量购买安眠药,悄悄积攒,竟在昨夜一次性尽数吞服,寻了短见。
事态紧急,手足无措的雪花立刻动身赶往石榴园小区,寻找在此做工的哥哥。
雪花哥哥听闻前因后果,得知姑姑和姑爷均不在场,无人出面摆平祸事,当即让雪花去找文头求助。
雪花哥哥常年在工地务工,深知江湖门道。所在的工地钢筋建材屡屡丢失,防不胜防。后来托人找到文头,经他出面打招呼,工地再无失窃乱象。此后文头安排两人常驻工地看守,工地按月支付酬劳,也算结下几分情面。他知晓文头在本地势力极大,又是同乡,是眼下唯一能稳住局面的人。
文头接到求助,当即拿出大哥大一通电话。不过片刻,十几名手持刀棍器械的混混乘车赶来,面包车呼啸而至,直冲往药店。
到场后迅速稳住混乱场面,按照文头的吩咐,先将妇女送往医院,等老板回来再商量。
风波稍定,周荷花才匆匆赶回。得知雪花私自请文头带人出面,她眉宇间带着几分不悦。她素来有自己的门路,熟识派出所人员,自有合法稳妥的解决方式,本不愿让江湖势力掺和生意纠纷,徒增是非、沾染灰色纠葛。
雪花满心委屈,红着眼眶解释:“我到处找不到你和姑爷,实在没办法,才去找我哥商量。我哥在黄石也没有什么熟人,只能求助文头。”
周荷花了然始末,不再责备。随后几日,她在文头的帮助下多次与自杀妇女家属谈判协商,最终妥善了结了这场纠纷。
事情彻底平息后,周荷花取出一个装着五千元现金的红包,递给文头:“这几天辛苦你和兄弟们了,一点心意,让兄弟们吃顿便饭。”
文头坦然接过红包,语气仗义:“大姐客气了,往后但凡有难处,随时开口,我替你摆平。”
那个年代,百业兴起,市井乱象丛生。人人都在拼命掘金只为改善家境、安稳度日。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适度随波逐流,借力自保,也是寻常人的生存之道。
写于2026年5月10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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