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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话常说:“穷人闹市无人问,富人山沟有远亲。”
自从周荷花与王成龙扎根黄石、开店立业、日子愈发红火之后,老家的亲戚们便都知晓了夫妻俩的出息。十里八乡的亲友,心里都悄悄揣着几分念想,盼着能沾上几分光——或是为子女谋一个城市户口,或是求一份安稳体面的营生,人情世故、冷暖亲疏,在烟火生计里展现得淋漓尽致。
周家几房亲戚,境遇各不相同,所求也各有差异。
荷花大哥的几个孩子,年岁与荷花相仿。等荷花成家创业、站稳脚跟时,他们早已陆续婚嫁就业,生活安稳,无需荷花帮扶。二哥是村里的副书记,手头有公职、日子安稳,自然也无求于人。唯独三哥一家,满心惦记着这份亲戚情分。
三哥家大女儿已经考上编制,成了人民教师;二侄女在黄石读技校,一心盼着毕业后,能靠着姑姑的照应,寻一份舒心稳定的工作。最小的四侄女,刚满十五岁,正是贪玩厌学的年纪,早早辍了学。三哥便动了心思,专程想着找周荷花托情,希望能让小女儿去她的药店里上班学手艺、讨生活。
至于五哥、六哥,家中皆是两个儿子,年纪尚不合适进药店工作,便也暂时没有开口求助。
这几年,周荷花的药店早已步入正轨,营收逐年稳步上涨,生意蒸蒸日上。店里制度完善、人员稳定,即便她和王成龙不常驻店里,店员们也各司其职、兢兢业业,把店铺打理得井井有条。荷花渐渐成了旁人眼里的“甩手掌柜”。为了精简开支、降低运营成本,夫妻俩索性辞退了坐诊医生,省下一笔固定。
日子安稳顺遂,转眼临近年关。老家传来消息,王成龙的母亲要过七十大寿。夫妻俩商量过后,敲定在腊月二十五寿宴的前一日,带着一双儿女回乡祝寿。
安顿好店里的事务,跟店长仔细交代完所有工作细节,一家四口收拾妥当,赶往码头。那个年代,长江大桥寥寥无几,高铁更是尚未普及,轮渡便是长江两岸百姓远行归家最主要的交通方式。彼时的码头人声鼎沸、摩肩接踵,满是烟火奔波的气息。
一家人买好汉九班客轮的二等舱船票,登船起航。一双儿女性情截然不同。大女儿王娟乖巧文静,乘船的大半时光,要么安静翻看小人书,要么趴在船舷边眺望滔滔长江水。课本里说,江里偶现的“江猪”,与国宝白鳍豚同属一科,她便一直心心念念,盼着能亲眼一见。
小儿子王栋生性活泼好动,一刻也闲不住。一会儿黏着姐姐凑过去看书,一会儿扑进母亲怀里撒娇,吵着要吃零食点心。登船整整一个小时,从未安稳静坐片刻。
忽然,王娟眼睛一亮,高声喊道:“江猪!江猪!王栋,快来看!”
寻常孩子只见过陆上的猪,谁也未曾见过水里的猪。听见姐姐的呼喊,正啃着港饼的王栋立刻丢下手里的零食,兴冲冲冲到船边:“在哪?在哪?”
江面之上,几只江猪在碧波间浮沉嬉戏,时而潜入水中,时而轻轻跃出水面,神态憨态可掬,慢悠悠顺着江流前行。两个孩子看得欣喜不已,清脆的呼喊声响彻客轮一层。周遭的旅客纷纷围拢到船舷边探头观望,热闹不已。
江面之上,成群的水鸟逐浪翻飞,盘旋起落;头顶是一碧如洗的辽阔蓝天。远处江面偶有过往货轮驶过,浑厚低沉的汽笛声遥遥传来,回荡在江面。船尾翻涌的浪花如瀑布般向后倾泻,水声轰鸣。
一家人清晨出发,一路辗转,直至正午时分才靠岸登陆。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行李,在路边等候乡村班车,足足等了一个小时,才终于踏上返乡的乡间路途。
彼时交通闭塞、路途遥远,夫妻俩平日里忙于店里生意,一年到头,也只能趁着年节回乡探望老人一次。王成龙作为家中长子,事业有成、条件最优,平日里回乡探望、贴补家用的次数,也比弟妹们更多,岁岁年年,从未间断。
王家母亲的寿宴,家里人早已提前筹备妥当,无需夫妻俩费心。早前,他们便提前往老家汇了钱款,安顿好寿宴事宜。一场七十大寿办得热热闹闹。
大年初二,按照乡里习俗,周荷花带着丈夫、儿女回娘家拜年。
荷花的母亲常年住在老二家中。一进院门,便看见老母亲和二嫂早已坐在客厅等候,笑意盈盈。荷花连忙上前拜年问好,说着新年的吉利客套话,二嫂应声回应,转身麻利地端茶倒水、招待一家人落座。
荷花母亲年近八十,身形清瘦却精神矍铄,眼不花、耳不聋,身体硬朗康健。老人家一生爱干净、心性豁达,常年乐呵呵的,待人温和、与人为善。最难得的是,她一辈子处事公允,与几房儿媳都相处和睦,从未有过婆媳嫌隙。若是撞见儿子儿媳拌嘴吵架,她从不偏袒儿子,反倒会厉声训斥儿子、护着儿媳。
乡下多数婆媳矛盾,皆因赡养费用、钱财分摊而起,可荷花母亲从未让儿女为此为难。她身为烈士家属,每年都有固定的抚恤金,足以支撑自己的日常用度。本该由几兄弟轮流赡养侍奉,老人家却执意不肯。大抵是二儿子最是孝顺听话,二嫂能干贤惠、持家有道,住在老二家,日子舒心安稳。
在二哥家稍作歇息、寒暄过后,一家人依次去往各兄弟家拜年。
待到三哥家落座喝茶时,三嫂便趁着拜年的热络氛围,顺势提起了心事:“荷花,你四侄女如今不想读书了,在家闲着也是荒废光阴,你看能不能让她去你药店里帮忙卖药、学些手艺?”
周荷花细细询问了孩子的近况和心性,念及至亲血缘,便点头应了下来,还细细和三嫂敲定了店内的工作内容、薪资结算、作息待遇等细节,交代得清清楚楚。
随后一行人来到五哥家,五嫂也借着年味开口求助:“荷花,你侄儿老枝中专毕业了,在家待业无事可做,你人脉广、门路多,能不能帮忙在黄石谋一份工作?”
周荷花沉吟片刻,温和回道:“这事我做不了主,得问问七哥。七哥在城里人脉广、有关系。我回黄石之后就帮你问问,有消息了第一时间给你打电话。”
五哥一听有了着落,满心欢喜,连忙接话:“我不懂城里的规矩,也不知道该怎么送礼打点,荷花你到时候多提醒我两句。这年头办事哪有不花钱的,辛苦你多费心、多操劳。”
过年的乡情,大抵便是如此,走家串户、登门拜年,一家不落、户户周全。寒暄问好、家长里短之间,藏着最质朴的人情牵绊。
下午三点多,拜年悉数结束,周荷花放心不下年迈的母亲,索性把老人一同接回黄石家中居住照料。
正月十五过后,周荷花专程去往七哥家,说起了侄儿老枝求职的事。
七哥听完原委,直言关键点:“这事不难,只要先把户口问题解决了,工作安置就顺理成章了。”
一语点醒梦中人,周荷花瞬间有了思路。她猛然想起自己的高中同窗,对方的父亲正是县里的副县长,人脉资源正好能对接落户事宜。
事不宜迟,她立刻拨通了同学的电话。几句新年寒暄过后,她坦诚说明了侄儿户口挂靠、求职落户的诉求。
同窗情谊纯粹真挚,年少时朝夕相伴、同窗共读,同吃同住、嬉笑打闹,没有利益纠葛、没有人情算计,是这辈子最干净纯粹的交情。同学闻言十分爽快,当即应允:“这事我来帮你问问,有结果马上通知你。”
不过一日光景,同学便打来电话,详细告知了户口办理的流程和所需手续。短短一周时间,靠着亲属投靠的政策,老枝的户口顺利挂靠在了周荷花的户口本上。有户口就好办,七哥顺势将老枝安置进了本地塑料厂。
反观六哥家,长子早已远赴广州务工,小儿子在校就读军校,前程明朗,无需亲友帮扶操心。
亲人之间,本就是血脉相连、守望相助。至亲手足,若是遇事冷眼旁观、袖手不理,便辜负了血脉二字。而能帮衬亲友,说到底,也是自己能力的见证,是旁人认可、敬重的根源。
人心从来都是相互的,待人真诚、与人温暖,方能被人善待。纵有通天本领,若是目中无人、冷漠薄情,也换不来真心相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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