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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迟迟不来,胡丽珍就怀念起过去住过的房子,一户一梯,方便快捷,一按键,电梯就奔过来迎候了。
等的时间久了,在明晃晃的顶棚灯光下,按钮亮度也不明显,她怀疑刚才没有按起来,又凑近去按了一下,边上传来一个声音:“亮着呢,甭按了。”
胡丽珍心不在焉,脸朝侧面点头,算是向说话的人做了回应。
她高度近视,有遗传因素,也有后天原因,过去读书时,天天躲在被窝里看闲书,金庸古龙梁羽生,举在正面看,放在侧面看,硬是把视力给折腾到一千来度。
没有录播时,她就摘掉隐形眼镜,角膜炎严重,主打一个朦胧人设,就跟周海媚似的,光见她瞪着两只大眼珠子,目中无人往前冲。
平时只要不是人家主动跟她打招呼,她就压根不知道谁在眼前走过,也有人说她仗着自己长得漂亮,眼高于顶,其实熟悉了以后,大家都知道她,真是看不见。
平时,她白天也跟夜里梦游似的,混混沌沌。
总监对她一直不怎么满意,说她气血不足,心肝蘸不着血。
她是广播专业出来的,职业习惯,对声音特别敏感,虽然对这人的声音不熟悉,但既然能在走廊一起等电梯,应该是邻舍家边的,一点都不给反应,也说不过去,胡丽珍不是那种不讲礼貌的人。
电梯终于来了,她进了电梯,那人也跟了进来。
电梯下行,空气安静,胡丽珍看看电梯壁,上面映出朦朦胧胧两条人影,看样子,这人还顶个大光头,电梯顶灯投射到他头上,闪闪发光。
她觉得有点尴尬,也不知道为什么尴尬,收回视线,习惯性伸手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发时间,那人在边上又开了口:“我就住你家隔壁,你1501,我1502。我们俩不如两家并一家,墙上打个洞就行。”
她很惊讶,扭头看他:“你说什么?”
“我说得这么明白,你还听不懂吗?我的意思是,你单身,我也单身,不如我们住在一起,两个人都不寂寞。”
“你在和我说话吗?”
“真是明知故问,电梯就我们两个人,难道我跟鬼说话?真是活见鬼了,哈哈。”他故作爽朗地大笑起来。
“怎么可能?我又不认识你。”
“哈哈,我就知道你听清楚了。我自我介绍一下,就认识了,我是做道士的,我叫阿友,你也可以叫我道士友。道士你知道吧,就是帮人家做白喜事的,虽然我剃个大光头,看着像个得道高僧,我还是道士,我都做了二十年了,在这一带都做出名气来了。我家做道士是祖传的,我爸就做了三四十年的道士,我爷爷也是,名气做出来了。”
“你做不做道士我不管。我们不熟悉,请你不要乱说话。”
电梯早就稳稳到达负一楼了,光头怕她出门走掉,伸手按住按钮,已经打开的电梯门,又听话地合拢来:“但我熟悉你啊,我观察你很久了,我们这个小区,本来就是安置房,建起来给本村人住的,外来户过来买房子的人很少,所以你特别显眼。我早就听物业的说,来了个美女,离婚户,还是电视台的播音员。我还知道你叫胡丽珍,我们打掼蛋时,天天讨论你,叫你狐狸珍。”
“闭嘴。”阿珍有些气恼。
“我说句实话,虽然你不是我喜欢的那种长相,但我还是能接受你的,你这形象,一看就是经过专业训练的,背板挺直,脖子细秧秧的,练过形体的,就是好看,虽然没多少肉,骨髅髅的,抱在怀里也没什么感觉,但毕竟年轻占优势。我们都是成年人,都不用羞羞答答,就驼背人说条直话,我习惯直来直去,没有那么多工夫浪费。我知道你们电视台,现在叫融媒体,和报社合并了,可我一百年都不看电视了,你们能赚到什么钱?”
“和你有关系吗?”
“现在经济下行,这么不景气,你不如就跟了我,我有钱啊,我这行虽然不上台面,但是很赚钱啊。人到了岁数,谁不死啊,都逃不过阎罗王的生死簿。我就是专门送人上天堂下地狱的。我离婚了,有个女儿。我们破蒲鞋凑凑对,省得你孤单寂寞。我很会来事的哦。”
这是碰到明目张胆地骚扰了,但她孤立无援。
胡丽珍只恨这电梯按钮被他控制了,这里是新区,住家很少,几乎没有谁进电梯来,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恶狠狠地把他推到一边去,也是他再没和她计较,说完了话,就松开按钮。
他跟着她进了地下室,两个人的脚步在寂静的空间噼里啪啦响着,她说:“你不要跟着我,再跟着我,我就报警。”
光头哈哈大笑:“行行,我没威胁你,这结婚是你情我愿的事情,你去报警也没用。”
她顾不上和他吵架,跌跌撞撞往自己的车位跑去,可皮鞋不跟脚,怎么也跑不快,光头还跟在后面念大乘经似的:“我跟你说,现在这种经济形势,都要合作才能共赢,单打独斗是没有出路的。我的话,你考虑考虑。坦白说,我就是这村里的恶霸,地方上我是说了算的人,你如果不答应我,你这房子就不用住了。”
一口气报菜单似的报下来,他换了口气:“我会天天给你送礼物,今天死老鼠,明天说不定就死蟑螂,哦,后天我找条眼镜蛇给你,你也戴眼镜,你们做做伴,不过眼镜蛇难找,我就先送你条草花蛇玩玩。你想报警也可以,片儿警是我小学同学,我们这里都是本街人,我把他电话报给你。我没有恶意,我是开玩笑的,再说你也没录音,没证据,哈哈哈哈……”
胡丽珍的眼泪都下来了,真后悔当时买的车位,为什么要离电梯这么远,她紧赶慢赶,总算挨到车子边,赶紧从包里掏出车钥匙,按开车门。
坐进车子,她还在浑身发抖。把钥匙插进插孔,伸手按了几次,都发动不起,真是病急乱投医,幸而有一下被她按准了,车子轰鸣起来,她赶紧冲出车位,才放下心来,瞄了一下倒车镜,朦朦胧胧中,那光头还站在她车位边,嘴里唠唠叨叨说着什么,但已成了默片,只见他嘴皮子弹动,听不见声音。
车子挨到小区外,道路上空无一人,阳光特别刺目,她一下子想不起自己本来想去哪儿的,好不容易才想明白,今天要去参加一个作品研讨会,是一个在外地工作多年、告老还乡的老先生,自费出了一本散文集,邀请她去会上朗诵。
看看时间还早,她把身子挨近方向盘,整个人就跟趴在方向盘上一样,战战兢兢往邻近的派出所开,平时经过时,她似乎看见过派出所的蓝色屋檐和顶灯。
阿友果然是个小城名流,虽然同学不同学纯属瞎扯淡,但民警是知道他的,听清了她的诉求,就打电话给阿友,叫他过来听训诫。
阿友嬉皮笑脸,在民警的责备下,他承认错误,答应不再骚扰阿珍。
阿珍高兴不起来,她开始后悔,在城里过得好好的,干嘛要花两百多万,来买这近郊农村的安置房,还背了一屁股的银行贷款,要还到三十年后,贷款下来她就后悔了,拿着一把钱想去早点还一部分,结果银行不同意。
她只好放弃早还贷。
有时她自嘲,想想这么瘦精精的身子骨,能不能活到三十年后,还是个未知数,她对自己一直没信心,不过好在信贷员对她有信心,那就说明她有给银行信心的资本。
她不知道,银行现在都是病急乱投医了。
想当年刚刚从学校毕业时,她也曾经有过光芒万丈的时刻。
她是校招进县电视台的,当时虽然还有另外三个选择,去北京,去上海、去深圳,但应该说,都有这样那样的缺陷,否则,她不会这么一头栽进家乡这个深坑。
离家离母亲是近了,但和妈距离近了,动不动就吵架,也不是她的意愿。
但最打动她回小县城的原因,还是因为当时的亲爱的,后来的大怨种,阿强。
大学毕业时,尤强的父母坚决要他回来。
她二话没说,也打起包袱就回来了。
阿珍爱上了阿强,她后来偶然在大街上听到五条人乐队这首歌时,感觉如同五雷轰顶。
她像疯了似的买下了五条人乐队,她能买到的所有CD。
还在网上疯了似的搜他们的新作品,日日夜夜废寝忘食听五条人,一直听到昏睡过去,清醒过来又开始听,听得死去活来。
阿强是她的同班同学,他们当时算得上是班里的金童玉女,一起主持节目,发展到后来一起出去做婚礼主持,赚了一些钱,他们还在暂住房生下了儿子。
带着儿子参加毕业典礼,成为报纸网络的一大热点,到处可以看见他们一家三口的合照,阿强没有一丝笑容,酷酷的,收获了一帮迷妹。
热闹过后,就是寂寞,尤强不喜欢这种日复一日的枯燥生活,回到家乡后,他很快就夜不归宿,胡丽珍当然了解他的本性,但木已成舟,也没有办法强行去改变他。
阿强和她的分歧越来越深,是在儿子出生以后。
阿强的娘相当自信,对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性格一清二楚,说儿子对任何事情都是新修的茅坑三天香,过后没兴趣了就不理不睬,不闻不问。
阿强对他儿子的观感也一样,儿子的出生,对他来说就是个意外。
他还没有做好迎接儿子出世的心理准备,所以正因为此,他在婚礼上,没有一丝的笑容,他是一百个嫌弃,横挑鼻子竖挑眼,只差提出要做基因鉴定,其实儿子长得太像他了,走道罗圈腿,睡觉夹着被,还不要说这些习惯,就是未说先笑,也一模一样,像从阿强脸上掰下来似的。
只是碍于读书人的面子,阿强太过分的话才没冲口而出,不过也快到嘴边了。
他忍了又忍,有一次还是冲口而出,当然过后就后悔了,他又不是傻的,还能不知道儿子是不是自己的么。
但这还是惹怒了阿珍,她垫高的鼻子都气歪了,后来想方设法正过来,要不然眼镜也架不住,遇到天气突变还是有些不舒服,也可能是心理作用,去看了医美医生,医生查了个遍,都找不出什么变化。
阿珍很气恼阿强对自己的不信任,但又没办法强行让他信任,只恨自己没有带眼识人,遇人不淑。
双方就在这样的气氛中,别别扭扭处下去。
有也过一天,没有过一天,不知不觉中,很快时间就到了孩子该上学的年龄,阿强跑到城里去了,他平时喜欢写些评论,给杂志社电视台投些稿子。
那些编辑稿件用多了,台里也注意到了,在偏僻的乡村,还有这么个文笔不错的人,听说他在农场中学代课教书,可能有些题材讨论一下,觉得可以拍摄成片,摄制组就过来,他陪着去,一起拍些片子。
后来喝酒喝多了,觉得特别融洽,和制片人很多观点都能讲到一起去,对方就半真半假邀请他到城里工作,刚开始他还有些矜持,后来觉得在乡下实在过得没什么奔头,就同意换个工作,换个活法。
他很适应新打法,本来就是很有想法的人,新点子一个接一个,时时让领导眼睛一亮,有新精彩,他在新单位如鱼得水,过得不要太滋润了,很快就出人头地,当上说了算的头目。
领导很器重他,由他牵头组建了一个采访团队,他组织了非的多活动,在全国都打响了名气,全国各地到处拍摄出外景,各地电视台邀请他加盟,组建新班子,借用的就是他的头脑,他的创意。
挑战赛需要创意,需要资金,需要团队,需要有关部门的支持,缺一不可。
更重要的是,需要吃头一口水,过后跟着别人学样,就是拾人牙慧了。不管是水上竞技,还是空中飞人,他们都走在前头,央视也几次派人来谈合作,这实在令他脸上有光,加上他长得人高马大,一表人才,嘴巴又会说,他父母过去就评价他,死人都能说活回来,所以经常引得妙龄异性抛媚眼。
阿珍知道他花心,自己当年对他并无多少感觉,就是因为他的口若悬河才迷失自我。
但男人必须走出去,不走出去,困在家里养蘑菇吗?只要还是在可控范围就可以了。
就在她患得患失的顾虑中,阿强逐渐脱离了她的轨道。
放暑假时,阿珍对儿子说:“找你爸去,这是你的衣服,和平时的日用品,钱要放到最里边,被拐儿偷走就麻烦了。”她又把一张纸递给儿子,“这是你爸单位的地址,记住了啊,丢了就要站在路当中了。”
儿子阿金今年七岁,刚上小学不久。
阿珍心也大,没觉得这么小的儿子,让他一个人上路有什么不妥。
阿金坐着长途车一路来到他爸待的城市里,按图索骥,一路口齿伶俐,问到他爸的单位,他正在会议室开会,看见阿金探头探脑,阿强停下讲话,出来问他:“你怎么来了?谁叫你来的?”
“妈叫我来的。”
“我先开完会吧。”他不耐烦地对儿子说,“你先到我办公室坐一下。”
他从腰部掏出一串钥匙,交给儿子。
儿子摇着叮叮当当的一串钥匙,开了爸办公室的门,等到他在沙发上睡醒,都没见爸的影踪。
倒是隔壁经过的阿姨见了他,说:“你是金金吧?你爸出去吃饭了,可能把你给忘记了。我带你去食堂吃饭吧。”
以前没吃过的食堂,饭菜就感觉特别好吃,阿金觉得越吃越有味道,而且很快就要过上城市生活,他开心。
带阿金刷过饭卡,阿姨就下班回去了。
阿金吃饱喝足,食堂出来无所事事,转遍了电视台的每层楼,每扇门,看大家都在忙碌,有录像的,有配音的,也有开会的,就是没见他爸的影踪。
不知他转了多少个楼层,走错了又退回去,总算回到爸的办公室,幸亏刚才出去时就没锁门,他玩了一会儿电脑,爸才醉醺醺地回来,一见他,拍着脑袋想起儿子今天过来了,他喝了一大口剩茶,压下嘴里直冒上来的酒气,简单问了几句话,就提起儿子带来的包袱,说:“你回去吧,在这里我也顾不上你。你是分给你妈妈的。”
分给妈妈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们离婚了吗?好像没听说过。
阿金有点发愣,他想告诉爸,妈也不要他了,天天不顾家,只顾和一个大叔同进同出谈情说爱,他属于无家可归的人。
阿金的表达能力特别强,可能与遗传基因有关。
邻居平时也说,别看这儿子还没读什么书,都是讲字眼的,一套一套。
但这个时候,阿强没什么心思听阿金的,他想着和新来的见习编辑小柳约好晚上一起编带子,时间已经来不及了,台里还等着要用,就有点心急火燎的。
儿子平时在旁人面前伶牙俐齿,这个时候在爸面前,就像狗儿被捉进朗眼篰里,无计可施,一句嘴都插不上,可见老子对儿子,有天然的血脉压制。
阿强带着儿子打车去车站,买了票,送他上了车,还记得和驾驶员交代一句,一路上麻烦你了,见驾驶员一扬手掌说知道了,他就摆手和儿子说再见,离开了车站。
自己打的走出一段路才想起,方才忘了问儿子吃过饭没有了。
他拍拍额头,算了算了,晚上到家估计才十二点,应该来得及吃到今晚的饭,儿子是个机灵鬼,不可能没饭吃的。
他想起老父亲过去经常说的,十八岁的儿子饿死怨不得爹,十八岁的女儿冻死怨不得娘。
儿子今年虽然不到八岁,但他相信儿子是个能干的人,弄碗饭吃还不容易吗?这么大的人,如果连碗饭都弄不到,活着还有什么用,死坑都不用做坟了。
他想起自己当年才五六岁就下地帮父母干活了,人还没有锄头柄那么高。
那时候。算了,不想那么远的往事了,没什么意思。
夜班车一路摇摇晃晃往家开,一站又一站,玻璃窗外亮光一闪一闪,有时候陷入长时间的黑暗,那是通过长长的隧道。
山黑压压的,阿金听邻居老大爷说过,那叫仰天下降,是附近很有名气的一座山,但具体名气在哪里,大家又都说不上来。
公路沿着山体弯弯曲曲往前延伸,阿金紧张地确认着每一站的站名,担心自己错过了站,但怕鬼有鬼,他偏偏就下错了站,驾驶员也没注意太多枝枝节节,这长途一路开过来,人已经疲惫不堪,大脑胀得跟方斗似的,也没注意阿金是什么时候下的车,就是注意到,也已经忘记小孩父亲的交代了。
阿金站在大桥底下,往东走四百米,觉得不对头,往西再走四百米,还是觉得不对头。
但他无可奈何,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他发誓,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阿强。
他蹲在地上愣了很长一段时间,电子表滴答滴答提示他,已经是深夜十二点钟了。
蚊子围着他的头顶舞蹈,他浑身发热发痒,抓得皮肤上红疙瘩东一块西一块的。
他拿出包里的小半瓶花露水,把叮着的地方抹了又抹,背了包往有灯光的地方走,终于走到有路灯的地段,灯光把他小小的身子缩短又拉长,拉长又缩短。
路还很长,肚子也饿了,阿金很后悔,下午本来应该多吃一碗,菜也应该吃完,而不是放在那里,厨房阿姆一定是白白倒掉的,现在难道还有人吃剩饭剩菜吗,一想起来,就觉得真是太可惜了。
他想起菜碟子里还剩下红萝卜,他平时是不爱吃,但现在肚子饿了,觉得一定很好吃吧。
还有红番薯,平时他吃了肚子发胀,下午也落下一只在碗里,没吃。
隔壁办公室阿姨替他刷卡时说过,饭是可以免费添的,吃了不够只管去打。
因为他觉得吃饱了,所以就没去打。
幸亏电视台出来时,爸给他塞了一瓶水。
他打开盖子,喝了一口,想想又舍不得,只咪了一小口,润润嘴唇就好了,不知道路还有多长。
他把盖子盖回去,他不知道这条路走得对不对,也不知道要走多久,路边黑乎乎的,没有人家,更没有商店小卖部。
他就听着肚子咕咕叫,一路往前走,陪伴他的只有头顶上一蓬蓬蚊子,一路舞蹈着,变幻出千姿百态的舞蹈,一路上陪伴着他,时不时冷不丁叮他一下,弄得他满头大汗,加上无数的大包小包,东红一块西肿一块。
花露水都用完了,最后一点点的也都倒完了。
这个时候,如果有一瓶花露水就好了,他好怀念家里啊,家里附近都是小卖部,一出去就能买到。脚板上已经磨出好几个水泡,一走就钻心地痛。后来他就只能一步一挪地走了,前一条腿迈出一步,后一条腿被动地带上去。
后边有人骑自行车过来,脚踏板叽咕叽咕的,可能链条很久没上过油了。
阿金很高兴,想请车主带带他,但车主看见旷野中小小的一只,居然被吓了一跳,他迟疑了一下,就加快速度往前骑了,后来可能又良心发现,往回绕了一小段路,阿金高兴坏了,结果那人可能想到了什么,兜了一大圈,又绕了回去,然后头也不回骑走了。
夜有些凉了,旷野里的风凉飕飕的,阿金觉得身体开始发抖,他哆哆嗦嗦走着,刚才冒出的汗水都已经被夜风卷走。
幸亏他走的路线是正确的,不久他终于见到熟悉的集镇,这是他平时到处乱跑的家乡,一草一木都有点熟悉,他庆幸刚才盲目选择的方向是对头的,他终于凭借自己小小的双脚,一步一步走进家乡,走进了家。
他拍响家门时,母亲睡眼惺忪,过来开门,被门外路灯光下的矮小身影惊呆了。
她的儿子看上去疲惫不堪,浑身脏兮兮的,她赶紧让儿子进门,嗓子还带着瞌睡的口吻,说:“你爸的心这么大吗?半夜让你回来?是送你回来吗?”
听到儿子的否认,她就拨响了老公办公室的电话,显而易见,这个时候的电话是没人接的。
她不甘心,又拨了一次两次三次,显然这只是一种无谓的发泄。
她看看手表,已经是深夜两点半,安排儿子睡觉,自己也没头没脑埋进了被窝。
第二天上午,她电话打给老公,在她一次次扔下电话后,终于接通了电话,只是一言不发。
在听她噼里啪啦发泄完毕后,老公掐断了电话。
这样的交涉,当然是无效的,也没有什么实际意义。
这样的举动,只不过是让已经很紧张的夫妻关系雪上加霜。
对方的蜂鸣声响了很久,她才愤愤不地扔下电话。
对方可能离开办公室了。
不管这对奇葩父母如何不在乎儿子,阿金还是顽强地长大了,祖母父家养一段时间,外祖父母家住一段时间,生命力相当顽强,他是日也长,夜也长,就像茅坑头的野菜一样疯长。
也有邻居问过他,长大最大的愿望是做什么,他说是成为一个高速公路收费员,因为看见凡是经过路口的驾驶员,都要把钱交到他手上,方可通行。
大人们都夸奖他有眼光,这的确是个无本万利的工作岗位。
因为基因优良,阿金长得人高马大,兼顾了夫妻双方的优点,并且撇弃了父母长相上的缺点,五官长得恰到好处,气质也很儒雅,对女性具有和他父亲一样的诱惑力。
但阿金显然和他爸妈不一样,他是个自爱的人,他并不喜欢他父母那种游戏人生的态度。
而且正是因为见识过父母的游戏人生,他的人生必须过得更加严谨。
阿金很快跳级,上了大学。
阿珍对儿子的学校生活给予极大关注,可能觉得自己以往亏欠了儿子似的,在儿子入学时,特地陪伴儿子过去注册入学,儿子虽然性格比较自立,但难得妈妈这样关心他,毕竟还是孩子,心里也很开心。
阿珍使尽浑身解数,把和儿子有关的教师都请去吃饭,在饭桌上给大家都发了红包,大家虽然很不好意思,但在她的极力要求下,每个人还是拿过去放进了口袋。
所谓法不责众,大家都好像被污染了,就都没事。
宾主相谈甚欢,阿珍左右逢源,把每个老师都照顾得很好。
吃完饭后,大家闲聊起辅导员李老师快要生孩子了,阿珍这才知道叫漏了人,大家解释说,她怀孕了,所以最近基本上不参与大家的吃请,下班也是早早就回去了的。
阿珍想来想去还是不放心,第二天赶到办公室,恳请李老师出来,一定要塞给她一个红包,她坚决不要,于是她们就在走廊里推推搡搡,经过的一个年轻教师看着她们,一路走回他们办公室。
原来这是坐在李老师后面的吴刻石老师,也是辅导员,负责另外一个级段。
阿金的学习成绩很好,门门课程都不吃力。
可见他继承了父母的高智商。
他踌躇满志,准备以后勤工俭学,出国留学。
但他活得并不快乐。
父母貌合神离的婚姻,还是给他造成了巨大的阴影。
他也没有像长辈们开玩笑时说的,要珍惜大学时光,尽快谈个恋爱,他的父母就做得很好。
他听了不置可否,因为对他来说,他的父母并不属于模范父母,他对他们的过往没有太多的好感。
入学时,他努力表现,积极参加学生会活动,做新闻报道,拍照片,写文章,忙得不亦乐乎。
有女同学说喜欢他,也没有得到他的回应。
有女同学无聊,去了班主任那边告状,说阿金倚仗自己长得帅,自高自大,瞧不起同学。
班主任老师提醒他时,他茫然四顾,根本想不起有哪个女同学曾经对他表白过。
班主任是有经验的中年人,知道他的确是这样的人,并非凡尔赛,但他在同学中的情缘,也就止步于此,他并没觉得有什么遗憾。
平日里,他一个人进进出出,天天郁郁寡欢,孤独地活在自己的心灵世界里。
但他为人处世的能力显然被改变了,他和辅导员吴刻石的关系就搞得很僵。
后来学业紧张,他就没有那么多时间参与公益活动,学生会的工作也好久没有参加。不久,他就退出了学生会。
与此同时,他和吴刻石的关系变得白热化。
他是无辜的。
风起青萍,李老师去生孩子后,就没回来过,她的孩子身体弱,她从此请了病假,后来学校考虑到她的具体情况,把她调到图书馆,方便她照顾孩子。
阿金他们班的辅导员就换成了吴刻石。
吴刻石的心眼很小,也非常密切关注周围的情况,就因为上次看见阿珍请吃,叫了阿金班级相关的教师,没有邀请他,塞红包也没有塞给他,自此就把阿金惦记上了,并且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这种事情是非常微妙的,吴刻石当时还不是阿金的辅导员,也和阿金的班级没有任何关系,阿珍当然不可能有这样的意识,更不可能把全校的老师都请个遍,一是请不起,二是做不到,三是没必要。
所以她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好心反倒做了坏事,给儿子埋下了祸根。
阿金的性格敏感而脆弱,吴刻石时时惦记着他,针对他,打击他,当然对一个刚刚步入社会的年轻人,造成很大的困惑,形成很大的负面效应。
他也意识到这一点,反复考虑后,告诉了班主任,班主任是个好好先生,并且也没有太当回事,所以轻描淡写地把这事给放过去了。
吴刻石是北方人,固执,细致,锱铢必较,哪个学生不小心上了他的生死簿,就别想有好的结果。
毕业时的学位申报是辅导员负责的,阿金的成绩都在八十五分以上,吴刻石抓不住其他把柄,就以阿金不尊重老师,经常和老师对抗为名,扣下了他的学位证书。
阿强这个时候倒是很重视阿金的事,他特地请假去了阿金的学校,向有关领导、有关部门解释了阿金学位的事,请求他们帮忙,但收效甚微,这所大学的官僚主义风气,是比较严重的。
阿强甚至通过关系,找到学校的校长,校长也了解了情况,但表示爱莫能助,因为已经过了向教育部申报学位的时间,而且吴刻石拒绝申报理由充足,阿金就此失去了领取学位的机会。
阿强只能打道回府,他们单位现在不景气,现在没有几个人看电视。
虽然从学校铩羽而归,并没有达到目的,但他因此修复了和阿金的父子关系,父子俩都觉得,他的辛苦付出,还是值得的。
阿珍抱怨了很久,但也无可奈何,谁会知道入学时埋下的种子,毕业时会长出来。
但是他们夫妻已经离异多年,不管说什么话也没多少真实意义。
阿金没有放弃自己的追求,他考去了国外的学校,这里没有学位要求。
阿强经历了职业生涯的两端,就像有一条抛物线,他从这头,到那头,他看见了最高潮和最低潮。
有一段时间,过去一直无人问津的广播,靠财政全额拨款支持,忽然好了起来,因为开自备车的人多起来了。
再有几年过去,听广播的热潮又过去了,人家宁愿享受默默开车的宁静,也不喜欢有人在耳边喋喋不休。
所以这么多频道就显得多余了。
人头济济,人满为患,工资发不出,一些同事们都选择出去给新人主持婚礼,有名气有实力的主持人,还是能找到饭吃的,随机应变,插科打诨,有时他自己心里也很悲哀,过去感觉高大上的行业,现在居然沦为服务行业,但这才是生活的真实反映。
其实,服务行业才有真正被人需要的地方。
他私下组建了一个团队,各个岗位人马站齐,有原来台里带出来的老同事,也有不少社会上招来的年轻员工。
台里领导自顾不暇,对这种曾经叫作走穴的行为,眼不见为净。
阿强家庭负担很重,需要拼命赚钱。
他组建了新家庭,生儿育女,注意力基本上放在新家。
阿金本来就很自立,就连出国的手续和经费,都是他自己揣摩起来的,父母都不用怎么费心。
阿珍很久没有去安置房那边居住,可住在市区的小房子里,实在不怎么方便,所以她后来心神甫定,还是鼓起勇气,去安置房住,她给自己心理建设,房子是自己买过来的,听蝲蝲蛄叫,还不种庄稼了?虽然一想起那个热心过头的道士友,她还是心慌意乱。
后来他们也碰到过几次,阿友没有再像头一次碰面那样胡言乱语,但阿珍心里布满了戒备的阴影,所以阿友基本上也是能有机会说几句修补裂缝的话,心里就高兴了。
一个人居住,经常会碰到一些不方便的事情,阿友能帮忙就帮忙,也没有因此居功自傲,借机刷好感,这样叫阿珍宝既意外又欣慰,既然一下子不可能搬家,那么,修复邻居关系,也是有必要的。
阿友也很忙,到处主持丧事,忙得不亦乐乎,看见阿珍不再把他当仇敌,他也收敛了许多,只是有时看见阿珍,就眼睛亮堂堂的,笑容一下子就荡漾开来,这叫阿珍有点惊惶失措,随便搭讪几句,她就扭头就走。
他高声大嗓:“有事你说话,我会帮忙的,一定会帮忙。”
都走到远处了,阿珍还觉得自己有点尴尬,至于为什么心神不宁,心猿意马,她就想不明白了,就是觉得这个人,似乎也不像头一次见面那么让人讨厌。
有时,时间不紧,她也会站住了,聊几句,他永远都能找到话题,这是他的长处,然后他们匆匆告别。
阿友知道她的前夫,就是大名鼎鼎的阿强,新锐主持人,名气很大,他们应该算同行,虽然一个服务对象是生者,另一个是逝者。
阿强曾经带给阿珍母子的伤害,让阿珍无法忘记,提到阿强,她就本能地条件反射,幡然变色,整个躯体都不自在。
阿友都看在眼里。
阿强是个不甘寂寞的人,他爱折腾,不管是婚姻还是职业,他不断换工作,创业,开店,办厂,到国外去,国外赚不到钱,又跑回国内。他对婚姻也持随意的态度,在阿珍之后,他又和一个准备到澳大利亚发展的女人好上了,并且领了结婚证,在国外性格不合,婚姻解体,回国离了婚,无处可去,他又回到阿珍身边。
阿友劝过她,不要再相信阿强。阿珍很为难,考虑再三,还是和阿强重归于好。两个人还以新人父母的身份,手挽手走上儿子新婚的礼堂。他们各自的酒席是分开摆的,为此还为收礼,和上台祝福谁先发言的事,闹了很大的别扭。阿珍在婚礼全程,没有露出一丝笑意。阿强却不管不顾,摸爬滚打,热情洋溢主持了儿子的婚礼,让儿子大大出了一次风头,也把他自己的名气打开来。
儿子出版了一本长篇小说,把父母和自己之间的事,都写了出来。释放情绪后,他心理上也释然了。
阿珍和阿强两个人走在一起不久,阿强又一次故态复萌,几天不归家是常态。阿珍终于下狠心,搬离了阿强,住到了安置房,但阿强过没几天,又追随而来。
他们好了不久,又开始因琐碎家事吵架,纠缠不休,相爱相杀。别看阿珍外表看上去似乎比较持重,其实是个碎嘴婆子,单位里耳闻目睹的一些风流韵事,家长里短,她都会随口传到家里来。有时候兴奋起来,哪个领导好,哪个领导不好,她都会按照自己的理解,对阿强一一说出来。
阿强是个有心人,有一天他向阿珍要钱无果,吵架后他在雨中花坛树下哭泣了半个小时,回家来把平时用心记下的,阿珍随口上随口下说出的事,在大深夜,阿珍已经睡着的情况下,用阿珍的指纹,打开她的手机,登上她的微信账号,随手点开阿珍单位好几个五百多人的群,把所有能想起来的破事,都说了个遍,谁谁有关系,谁背后说谁坏话,谁谁抢了谁的位置,谁谁拍马屁拍到了领导床上,捕风捉影,信口开河,让阿珍当场社会性死亡。
新闻单位不少人都是夜猫子,正昏昏欲睡,却还舍不得放下手机,忽然接到单位大片轰炸式信息,兴奋不能自已,个个赶紧截图,保存,转发。领导从睡梦中惊醒过来,赶紧叫管理员马上解散群聊。但是许多截图,已经四下扩散开去。领导被召到主管部门,要求说清情况,防微杜渐,避免事态进一步扩大化。
阿珍回家和阿强闹了好一阵子,但于事无补。有一天,阿强忽然就和一个有钱的女人结婚了。那个女人特别喜欢他的主持风格,经常跟着他全省各地到处跑,只要他有节目,台下就能看见她的身影。
一次次被伤害的阿珍,整夜整夜无法入睡,一天一瓶葡萄酒,喝醉后,坐在马桶上骂阿强,裤子掉到脚腕,骂骂咧咧,哭到睡过去。头发掉得厉害,头顶可见头皮,每次都要戴上假发才敢出门。她恨之入骨,只想对阿强敲骨吸髓。
但阿强过一阵子没钱花了,就又重新回到她身边,她便会一再陷入他的迷魂阵无力自拔,他们就是一对欢喜冤家,可能要纠缠到死才休。
阿强是在尝试了一个又一个工作后,选择重操旧业的,当婚礼主持人。只有在台上,他才有把控一切的满足感。看着台下如潮的呼应,他把他们当作对自己的追随。经过一段时间的适应期后,他的名气越来越大,业务根本跑不过来,班次排不起,文秘兼助理兼人事,就去人才市场找来一个新助理。
这个叫阿友的光头佬加盟后,团队实力大增,阿友这人,外表看上去就聪明,眼睛闪闪发亮,待人接物,反应灵敏,和同事的关系也都处理得很好,平时不卑不亢,镇定自若,一看就是那种很自信的人。
他上手特别快,看上去像是那种老手,阿强很好奇,就多问了几句,才知道他一直从事丧礼主持,乡村白事人,带着一帮军乐队,一帮吹鼓手吹吹打打,唢呐一响,全都玩完。
阿强安慰他,也安慰自己,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
虽然丧礼主持演变为婚礼主持,似乎有点膈应新人,但人手紧,自己一直上台主持,吹拉弹唱,嗓子也吃不消,所以,有时太累了,就让阿友上去顶一阵子,感觉一下子轻松下来。
阿友要得不多,就比普通员工的收入高一点点就可以了。
阿强虽然觉得有点蹊跷,但也没有太当回事。
他们俩在工作的相互配合,和下班后的吃吃喝喝中,成为形影不离的好朋友。
有时候出外勤,到县里主持婚礼,他们就睡到一个房间里,整夜攀谈,无话不说,阿友了解到了他婚姻中的问题,在他有意识地诱导下,他知道了包括阿珍在内的许多生活细节。
有时候,阿强直接带了阿友上台,一起主持,一起唱歌,一起舞蹈,双剑合璧,配合默契,在业界的名气越来越响。他发现比他一个人主持时效果更佳。他们独处时,也开玩笑说,一个当哥哥,一个当妹妹。有时搂搂抱抱,气氛非常暧昧,边上的人避之唯恐不及。
看上去,阿友也更适应这个工作,他喜欢插科打诨,金句迭出,这个特长,在过去主持的丧礼上,显然派不上用场,但在婚礼上,他就如虎添翼,有时台下的阿强,都要羡慕嫉妒他的控场能力,但想到他是自己的团队成员,又是自己的好朋友。这种不良情绪,就又很好地藏了起来。
在合作中,他们渐渐暴露出不同的个性,阿友似乎更喜欢浪漫而张扬的台风,而阿强可能更加内敛而强势一些,虽然看似无关紧要,但他们之间的关系,慢慢出现了裂痕。
人手少,阿友有时候也兼任拍摄和剧务,在一次大型婚礼现场,他接二连三搞坏了好几个投射灯,致使现场出现重大失误。后来所幸得以弥补,下台以后,阿强大发雷霆,到全场结束后,心里还会郁闷,一直耿耿于怀。
在客户的坚持下,阿强无可奈何,给他们打了很大折扣,最近这几天,基本上都白辛苦了。
完工后,阿强上了车,还啰里啰唆,纠缠阿友场上的失误。
阿友只是玩着手机,一反常态,一声不吭,阿强半开玩笑说:“你再这样丢三落四,吊儿郎当,我就把你的小鸡割下来。今天我赔了多少钱,你知道吗?”
停车等红绿灯时,阿强用右手靠近副驾驶座,阿友的裤子附近,做了几个剪刀手的样子:“咔嚓一声断祸根,哈哈哈哈。”
阿友只淡淡地笑,没接他的碴儿。
到了阿强家,阿强邀请他上去住几天,反正过两天,就要去另外一个县新开辟的业务点主持婚礼。阿友问:“嫂子呢?你儿子呢?都不在家?”
阿强头脑有点发热,一下子也想不清楚他问哪个嫂子哪个儿子,随口敷衍:“放暑假,他们去乡下外婆家了。”
他们搞了几个菜,一时兴起,喝了好几瓶白酒,晚了各自洗漱,阿强借酒生疯,进去搂搂抱抱的,没玩成,就分头到各自房间睡下了。
半夜里,阿友在客房醒来,忽然发现身边有人,亮了灯,才发现是半梦半醒的阿强。
在反复的纠缠下,阿友赤裸的上身,多了许多道划痕,刮伤。
左劝右劝,醉醺醺的阿强,才返回他自己的房间睡下。
睡到中午,阿强被拍门声吵醒,头痛欲裂,肯定是喝了假酒,他踉踉跄跄去开门,门口是两个警察,他的醉意一下子去了一半:“警察同志,你们有什么事吗?”
“你认识一个叫朱崇友的人吗?”
“认识,怎么了?”阿强扭头往客房看。
“别看了,你现在涉嫌骚扰、强奸,你穿上衣服,跟我们走一趟。”
阿强已完全吓醒过来:“我,我强奸谁啊?”
“朱崇友。”
“朱崇友?不可能,你们肯定弄错了。阿友和我是朋友,是同事,知道吗?他是我的搭档,我们配合得很好。”
“可能不可能,你到所里再说吧。我们看你是电视台主持人出身,已经给你面子了。你安安静静跟我们走,再不配合,我们只能采取强制措施。”
民警不由分说,带了他就往所里去。
看阿强还在啰里啰唆,不服从管教,一个警辅干脆拿起手铐,把他铐在楼梯栏杆上。
“真的,你们听我说。我没有骚扰他,更没有强奸。我们是好朋友,我怎么可能呢?你叫他过来对质。”平时看上去镇定自若的阿强,坐在水泥楼梯上,想起自己的遭遇,越想越脆弱,竟呜呜哭出声来。
一个看上去似乎有点面熟的民警,以前可能接受过他采访,或者到过他主持的婚礼现场,路过楼梯边时,看见他脸上的泪痕,就好心告诉他:“情况可能有些不妙,你的犯罪证据比较齐全。他的准备很充分,伤痕也已经做了鉴定。他还提供了很多视频,在车里,在洗澡时,你多次骚扰他,后来在家里,你还涉嫌强奸他,虽然在他的反抗下,没有得逞,但情况对你相当不利。”
“我也想不到,怎么会变成这样。我能打电话吗?”
“你打给谁?”
“我要打给我以前的同事,他现在当律师。我想他可能会帮到我。”
“好的,你给我号码,我帮你联系吧。我劝你早点认罪,要不然,关你一年半载很方便的。”
事不凑巧,老同事出差在外地,答应马上回来,尽快介入此事。
但情况很不乐观,在民警的连番审讯下,阿强烦躁不堪,因长时间饿着肚子,犯了低血糖,头晕眼花,糊里糊涂地签下谈话笔录,按了指印。因证据确凿,被羁押在看守所。
待律师老同事阿定过来后,要求看笔录,发现情况对阿强非常不利,但也无可奈何,只能抓紧收集证据,为阿强作无罪辩护,同时他发动各方面关系,为阿强疏通关系。虽经各方帮忙,阿强后来还是以猥亵他人等违反治安管理行为,被行政判决和行政处罚,拘留七天,并处以罚款。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很多事情说不清楚。阿强第一次遭遇滑铁卢,对他的声誉和自信心有致命的打击,他垂头丧气。这类事,许多人避之唯恐不及。民间对这种事,有个说法,叫皮袍燃了不要紧,破布臭顶不住。阿强这样的公众人物,尤其看重个人声誉,他开始借酒浇愁。
但律师阿定是个负责任的人,他一再坚持要为阿强作无罪辩护,申请对公安机关发起再审。他提出许多疑点,比如认为民警审讯时只有一人,阿强签字时,才叫了另外一个民警过来见证,显然不符合有关规定。而且许多重要证据,存在不实的嫌疑。
阿定在检索证据时,还发现阿友是个惯犯。他之前,就曾三番五次因类似的事件报警,起诉,索赔,有时警方都受不了他的骚扰,只好判定对方犯法,助长了他的嚣张气焰。有时,也因为证据不足,他在法庭上败诉。
申请再审旷日持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阿珍不知道,阿强居然会有如此奇异的爱好,但按照蛛丝马迹,他显然是中了招。
她以非常复杂的心情,强迫自己消化并接受这件事。那毕竟是她的前夫,儿子的父亲,她并不希望他就此陷入烂泥潭。她的儿子会有大好前途,这样的父亲不但不会为儿子带来荣光,反倒给他脸上抹了黑。但他的遭遇,好像又是自己不争气造成的。她又想到自己头上,如果自己没有在电梯口认识阿友,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事发生。如果自己不买安置房,是不是就不会有这段不堪的经历。她自怨自艾,既为阿强的不争气给儿子带来耻辱而懊恼,也为自己的苦命而悲哀。
阿友倚在电梯口等她,笑嘻嘻说:“现在你可以搬到我家了吧。”
阿珍一口拒绝。
“我已经为你报仇雪恨,你欠我的。”
“我不会原谅你的。”
“我需要你原谅吗?”
“我请你报仇雪恨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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