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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豆花开

东栏一株雪 2024-6-3 09:04 636
    人生在世,总会出现与某人或与某物的一次不期而遇。当我再次看到土豆花开的那一刻,我宁愿相信是命运的安排。

    夏日的风,把我吹到郊外。漫步在田埂上,放眼望去田野一片郁郁葱葱,空气中弥漫着野花、野草的清香随风扑面而来。贪婪地吸吮着香气之时,忽然被眼前葱郁中摇曳的一朵朵白、一朵朵紫吸引,哦!那是久违的土豆花。瞬间,勾起满满的回忆,想起故乡、念起四叔。

    记得第一次看到土豆花,是四十多年前的一个夏日。那一年的春天,进城工作不久,长了见识的四叔竟然在奶奶的菜园里种植了一大片土豆。

    土豆,对于那个物资匮乏、信息比较闭塞的特殊年代的故乡来说,算是稀罕物,我也是第一次见到土豆的模样。记得当年我的奶奶嫌弃四叔种植的土豆,占据了她的菜园子“半壁江山”。

    四叔说:“土豆是好东西,既当蔬菜又当粮食。”

    从小爱折腾的四叔,在爷爷和奶奶的眼里,似乎不招待见。而正是四叔是第一个把土豆种植在村庄的人,不仅当时在村庄引起了轰动,左邻右舍都来看热闹,也让我知道了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我所不了解的物种有很多,从此我小小的心便长上了翅膀。我猜想着外面的世界有多大,有多新奇。直至我离开故乡,在城市生活久了,才发现外面的世界不是我要寻的,我的根永远留在故乡。

    四叔是我父亲五兄弟之中,长得最帅气、最阳光的一位,也是我的爷爷和奶奶眼中最能折腾、最不安分的一个儿子。我印象中的四叔,不仅长得帅气,也是一位很有头脑、有远见的人,更是一个爷爷和奶奶眼中的“叛逆者”。以至于有时气得爷爷和奶奶说出:“你自己去过自己的日子,眼不见,心不烦。”

    四叔笑着说:“自己过就自己过,咋不是活呢。”

    四叔的不安分,源于他带领着一帮同龄人合起伙来,与生产队长“对着干”。其实所谓“对着干”,无非是四叔常常和他的那些同龄人,对生产队长的工作提出一些合理化的建议和要求,这令生产队长很是不悦。在那个年代,敢与生产队长“对着干”的人,真是胆大包天。碍于我的爷爷是在村里有名望的老革命,四叔虽说没有受到生产队长的排挤,但是对于四叔的闲言碎语总是会传到我的爷爷和奶奶的耳朵。好面子的爷爷和奶奶,自是觉得四叔的不安分搅得与人相处多了份难堪。

    至于四叔的叛逆,是四叔敢于追求自己的幸福,向爷爷和奶奶给他定的亲事说“不”。四叔的帅气、阳光是村里出了名的,再加上爷爷的老革命身份,是村里三个“吃工资的人”(就是离退休人员,有工资收入)之一,家境好,村里的姑娘都巴望着嫁给四叔。常常是女方求媒人来给四叔说亲,四叔一一拒绝之后,我的爷爷和奶奶感觉乡里乡亲的伤了对方的情分。后来,有一位爷爷和奶奶相中的姑娘,长得漂亮不说,样板戏唱得又好听。我记得她是当年村里样板戏《红灯记》中试演小常宝的一位姑娘,别人都羡慕爷爷和奶奶的眼光,选中了一位漂亮又会唱歌样板戏的未来儿媳妇,可是四叔却对那个姑娘一点都不感兴趣。被爷爷和奶奶逼迫定了亲后,四叔想尽办法退了亲。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令我的爷爷和奶奶很是恼火,善良的两位老人,觉得四叔伤害了女方。

    “你给我滚出这个家。”善良的奶奶气得浑身发抖。

    四叔也有脾气和个性,“滚就滚。”

    从此,四叔开始了“流浪生活”。今天在这个哥们家住一宿,明天在另一个哥们家住一宿。我的母亲善良,不忍心看四叔到处借宿,长嫂如母。

    “老四,干脆回我家住,你侄子、侄女们也想你了。”

    “大嫂,大哥不在家,我哪能给你添麻烦。”别看四叔年纪小,只比我的大姐大四岁,他想的周全。

    “老四,我进你家门都十几年了,我都是你老嫂子,哪有那些闲事。再说,你大哥也不放心你现在的样子啊。”我的母亲视我的四叔为亲弟弟般疼惜,而四叔也待我的母亲为亲姐姐一般。

    四叔没有答应我的母亲让他回我家住的邀请,倒是答应每日三餐回来吃饭。此后,我家水缸里的水总是满满的,是四叔把甜甜的井水装满水缸,也减轻了母亲的辛劳。而我家的炕桌上,多了一双碗筷。有了四叔的加入,围坐在一起咽下去的粗茶淡饭,多了一份爱的味道。

    等我的奶奶的气消了些,在母亲的央求下,奶奶才允许四叔再进家门。其实,哪有父母不疼爱自己的儿女的,奶奶也就是一时气话,而倔强、叛逆的四叔,就上演了一出“离家出走”。

    人的一生,有各种遭遇。四叔命运的转机,是顶替我爷爷的指标去城里工作。也正是四叔的进城,改变了四叔的命运。我常想,如果当年爷爷的待遇早就是离休干部身份(当年的政策是离休人员的子女,不可以顶工),四叔也就不可能有机会进城工作,那么四叔也不可能在那场惨绝人寰的大地震中失去生命。人的一生,总是会遇到变幻莫测。渺小的我们,在天灾面前,就是一粒尘埃。

    我清晰地记得,当年四叔是多么得高兴,他能有机会进城工作,脱离面朝黄土背靠天的农村,是多少农家子弟的向往啊。

    “大嫂,我大哥给我办好了进城工作的手续了。”四叔兴冲冲地把喜讯第一个告诉了我的母亲。

    “老四,你的愿望实现了,嫂子替你高兴。”我的母亲眼睛湿润,用衣角擦拭一下眼睛。

    我的母亲自从嫁给我的父亲那一天开始,看着我的四叔慢慢长大成人,面对着即将远去的四叔,难免有一丝伤感。

    “四叔,你走了还会回来吗?”帅气的四叔要离开故乡了,我也有万般的不舍。

    “丫头,等四叔休假时就可以回来啦。等我挣了钱,到时候给你买小人书和糖吃啊。”四叔摸了一下我的头,四叔的手好温暖。

    那年的夏天,四叔踏上了进城的路。从此,爷爷和奶奶又多了一份牵挂。而我,盼望着小人书和糖早一天出现在眼前。

    “妈妈,四叔啥时候可以回来呀!”我每天盼望着四叔回来。

    “丫头,你是惦记你四叔呀,还是惦记着小人书和糖呀?”

    “丫头,做人要懂得感恩和知足,不能只图索取知道吗?四叔才工作,工资收入不高,咱不能让四叔破费。”

    后来,我不止一次地收到了四叔给我买的小人书和糖,我看着那些小人书、吃着糖慢慢长大。

    进城后的四叔,每次回来都会给我们带来不一样的惊喜。爷爷和奶奶,也觉得四叔的性子有了收敛,他们眼中的儿子越来越成熟了。

    四叔进城后的来年春天,他又把惊喜带进奶奶的菜园里,种土豆。

    我清楚地记得,那是一个星期天。故乡的春天来得早,田野里一派繁忙景象。村庄上空,袅袅炊烟恋恋不舍地散去。喜鹊在高高的梧桐树上练着嗓子,把整个村庄叫得喜气洋洋。杨柳随风飘摇,一个骑着二八式自行车的男人驮着半麻袋东西进村,穿过巷子影子的越来越清晰。

    “是四叔。奶奶,四叔回来了。”为了等四叔,每天我都会去奶奶家的梢门外张望。有失望,也有惊喜。慢慢地,就变成了一种习惯。

    “四叔,麻袋里装了啥?”我忍不住好奇心。

    “是土豆呀。”四叔难掩兴奋。

    “四叔,土豆是干啥用的、长啥样呀?”我第一次听说土豆这个词,好奇心驱使我追问四叔。

    “我这就让你看看土豆长啥样。”

    说着,四叔麻利地解开系在麻袋上的麻绳,把里面的土豆倒在地上。当四叔叫做土豆的东西,黄皮肤似圆非圆地滚动在我眼前的那一刻,个个长着小芽芽,又给我带来一个大问号。

    “四叔,这个土豆咋有小耳朵呀?”幼时的我认为发芽的土豆,长出来了的小芽子,是它的耳朵。

    “丫头,那是土豆发的芽,我们一起去把它们种到菜园子里去。”在大炕上叼着烟袋抽烟的奶奶,一听说四叔要动她的菜园子,急了,“老四,咋就不能消停,又想折腾个啥!”奶奶垫着小脚,跑到院子里,站在菜园子一角冲着四叔嚷嚷着。

    “妈,你就等着吃土豆吧。”四叔拿着镐锄,刨沟、打垄干得不亦乐乎。接下来,四叔把带芽子的土豆用刀削下来,间隔一定的距离,埋在打好的地垄上。我学着四叔的样子,用小手把土豆埋上土,也把我的想象和梦一起埋进泥土里。最后浇上水,等待梦醒。

    “四叔,土豆芽是不是在泥土里睡觉去了?”

    “是的呀,丫头。过些日子它们就会长出叶子、开花、结果。”

    接下来的日子,我天天蹲在土豆地边,巴望着土豆的耳朵们快快钻出来。那个时候,四叔回来的时候勤了,四叔也惦记着他的土豆。

    直至有一天,奶奶的菜园子里,土豆花开。尽管它不如奶奶篱笆墙上的眉豆花鲜艳妩媚,也不及窝瓜花、丝瓜花的黄那么耀眼夺目,可是它们纯洁的白,似一个个小灯笼垂挂在绿叶间,风中摇曳起来,宛若一个个白衣少女那么俏皮可爱,绽放出的魅力并不逊色菜园里的其它花。而它优雅的淡紫色,沉稳丰腴中突显出它的风韵,摇曳在风中,你定会读出它的故事来。那一刻,我发现,占尽小院风情的,该是质朴而不妖、素雅养心悦目的土豆花了。

    四叔又回来了。那天,奶奶菜园子里的土豆花花事正浓。它们在风中摇曳着、欢愉着,期待着四叔的“检阅”。

    “四叔,土豆花开了,好漂亮的土豆花呀!”我跟在四叔后面,土豆花们向四叔行注目礼。

    “四叔,土豆花冲你笑呢。”那天,土豆花开得出奇的漂亮,像极了一张张可爱的笑脸。

    “四叔,啥时候可以吃土豆呀?”我是个急性子。

    “丫头,土豆花开,说明它们在地下结果了。要想吃到土豆啊,还要等些时日。土豆跟我们人一样,长大需要时间。”四叔教会我人生许多道理。

    “丫头,估计我下次回来,就可以收割土豆了,到时候让你吃个够。”

    那时的我,觉得四叔好厉害,四叔啥都懂。

    “四叔,我可以摘一朵紫色的土豆花吗?”爱臭美的我,多想把一朵紫色的土豆花别在耳边。

    “可以啊,等四叔给你摘两朵最漂亮的土豆花啊。”

    那一天,四叔把两朵最漂亮的紫色的土豆花别在我的耳边,像是紫色的耳坠,又似是会唱歌的风铃,在我的耳边荡来荡去。

    “我的侄女,是天底下最美的人。”四叔夸我的那一刻,我心灵美滋滋的。

    天有不测风云。奶奶菜园子里的土豆花谢了,也没等到四叔的归期。那场惨绝人寰的大地震,夺取了四叔年轻的生命。那个爱我、爱生活、敢于向世俗说“不”的四叔,生命永远定格在二十七岁。而我,从此以后,再也没有看到过土豆花开。

    此刻,我站在绽放着土豆花的田野里远望,土豆花的花海里,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向我走来。

    “四叔,土豆花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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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萧
子萧 2024-6-1 2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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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阳夏日
秋阳夏日 2024-6-2 10: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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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水无声 2024-6-2 1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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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珂伊儿
安珂伊儿 2024-6-2 1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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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雪健 2024-6-2 13: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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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台影域 2024-6-2 16: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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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 2024-6-2 18: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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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舟 2024-6-2 1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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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冰菊 2024-6-2 2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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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原
美原 2024-6-2 23: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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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中行吟
浪中行吟 2024-6-3 0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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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萧
子萧 2024-6-3 08:55
欣赏朋友的才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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