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人间，平凡亦贵

    平平淡淡的生活依旧继续，自己仿佛成了人生这部小说中最边缘化的角色，可有可无。可，生活又活生生地把你杵在原地，这是岁月的无奈，还是自身的尴尬？

    刚刚听完贾平凹的长篇小说《高兴》，像主人公刘高兴五富这样的人，与我们这般普通人，是不是经常遇到这样的尴尬与窘迫？可如果生活中如果人人都成了富豪，大款，上层人，那本事不就是一种虚幻吗？

    晨起的阳光漫上了窗棂，简陋的铝合金门窗，谈不上豪华与贵气，对窗相望的目光，也是混浊而散淡。彼此相视一笑，太阳还在一点点往高处爬。我叠好被子，开始一天寻常的生活。

    年轻时，我也曾像刘高兴他们一样收过破烂。刘高兴在城里，靠用的是手推车与三轮车，而我的人生轨迹，比他还要落寞。我们大多数时间是在乡下，骑着破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扯着沙哑的嗓子使劲吆喝，那听起来刺耳的声音就连路过的狗都懒得搭理你。可我们就像他们一样，以自己的坚持，上演着底层人落寞却又坚韧的独幕剧。

    那都是曾经了。如今，就连那二八大杠自行车和身后的两个筐子，也早已在岁月风尘中化作齑粉。因为有过这样的生活，我早早就把自己定位在这样的角色里。刘高兴、五富，还有其它形形色色的小人物，都是我们这个群体中渺小而又执着的灵魂。贾平凹的成功在于紧紧握住了生活的真实。他没有落入俗套，让刘高兴和五富逆天改命，飞黄腾达。

    现实本就如此，能有几个底层人物真正摆脱命运，走上人生巅峰？故事的结尾是悲剧性的，那不是对现实生活的讽刺，而是当下真实生活的写照。

    带着几分慵懒穿好衣服，阳光晃着我的眼，也晃着贾平凹笔下的人物，晃着刘高兴，也晃着我。我的早饭，并没有像他们那样煮挂面，而是烧一锅开水，熬上玉米粥。我偏爱那股淡淡的清香。水开后撒入金黄的玉米糁，那种醉人的清香在袅袅水汽里散开，沁人心脾。不必美酒佳肴，不必珍馐美味，只要一锅滚烫的粥，绵延不断的香气，便已足够。

    两碗稀粥，几口咸菜，这样的小日子，足矣。陪在身边的老伴，既没有杏胡那样泼辣，也没有孟荑纯那样的美丽，只是平平淡淡的两个人，过着没有波澜的日子。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这句词忽然浮现在脑海，仿佛有一位启迪人生的哲人，用最潇洒的语言，呼唤着浸润在底层生活里的灵魂：苏醒吧，沉睡的人。从玉米粥的香味逃脱出来，遥望天宇，遥望金字塔顶端，那里有人世间最辉煌的梦境。

    我歉然一笑，面对那些浓稠的心灵鸡汤，倒想像东坡居士一般洒脱，长袖一挥，尽数扫开。我甘愿就这样沉在烟火里，只要灵魂洁白如雪，便无欲无求。

    买破烂那会儿，自己还年轻，脚一蹬，自行车便骑得飞快。起早贪黑，那是家常便饭。每天驮着二百多斤的废品，穿梭在乡村和城里的收购站之间，累一点、苦一点、脏一点，都不在乎，在乎的是每天挣下的那七八块钱，回来以后能给孩子买一罐奶粉。看到孩子嘬着奶嘴，脸上绽开笑容，所有的辛苦便烟消云散。

    五富挣钱为了给家里盖新房；刘高兴挣钱，是为了娶媳妇。杏胡、种猪、黄八挣钱的目的简单而明确。那不是天上遥不可及的星星，而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实在日子。我的目标，自然也谈不上高大上，不过是孩子的奶粉钱，是媳妇舒展的笑容。

    什么雨恨云愁，什么飞星传恨，什么杨柳岸晓风残月……那些给文人墨客的诗词意境，在生活重压之下都成了遥远的边缘。对了，那时心头还缠缠着一桩难事——提留。我做不到五柳先生不为五斗米折腰，可这五斗米，又有谁会送给刘高兴和我们这样的小人物呢？

    没有鸿儒白丁的纷扰，我们的灵魂反倒澄澈。即便被鸡毛蒜皮的小事困扰，又怎能玷污得了这份朴素与纯洁？抛开文化和名气，社会的发展，本就离不开这些籍籍无名的普通人。城市如此，乡村亦是如此。

    她妻子在家挑拣花生种子，毕竟土地是我们生活的依靠，失去了土地，我们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散了，也飘了。我走到门外，时间已过了八点半。远处街道上，新当选的副村长正带领几个老人清理街道卫生。每到检查，村里便找几个上了年纪的人清理柴草、砖头瓦块。说是雇小工，工价极低，一天也就是五十来块。干活的几乎都是七十岁以上的老人。

    我不由得想到城里，那些清扫街道、维护环境的环卫工人。大家本就同一个阶层，就像五富和刘高兴挖地沟时，被人戳穿是捡破烂的，那一脸尴尬、又极力否认的模样。

    人大多是有虚荣心的。五富听见旁人说自己当过环卫工人，心里反而觉得，拾破烂比扫大街还高出一等。这点小小的心思，透出底层人的小狡黠、小攀比，也透出性格里的小可爱。外表的粗陋，丝毫不影响他朴实善良的本质。有血有肉的五富，才更易让人亲近。也许，有人觉得他憨、他傻，可在生存的夹缝中，又有多少大智若愚的人，不是靠着这份憨厚与简单，度过一个又一个人生难关？

    五富和刘高兴都不是圣人，包括我自己，更是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正因为自己身上有优点也有缺点，才构成了真实可触的自己。

    一辆车从身旁驶过，开车的女子妆容精致，目光高冷，扫过阳光下热闹的大街，街上的人们热火朝天地忙碌着，阳光晒出他们的汗水。也照见潜藏在心底的人性崇高。女子眉头微蹙。那一丝不易觉察的鄙夷，让人心里微微一沉。

    一辆垃圾车缓缓停在垃圾桶旁，两个工作人员下车清运垃圾。他们带着口罩手套，全神贯注。炉灰、烂菜叶、废塑料袋混杂着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他们却没有躲闪，没有退缩，镇定自如。既然承担起这份责任，就要把事情做到底。阳光的温婉，淡然的林雾，仿佛都在为一个小小的故事衬托着美好的背景。里面的主人公在一种和谐的气氛中，用行动和精神净化着这个社会。工作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当我们的伟人和国家主席接见掏粪工时传祥的时候，当我们用鲜花和掌声来把这些无名英雄送到舞台中央的时候，整个社会才让人体会到了什么是平等。英雄的时代过去了，可经历过那个时代的我们却依然铭刻于心。

    美女的高冷像他驾驶的汽车那样匆匆而过。这让我想到了那个穿着红色高跟鞋的美女对刘高兴的颐指气使，以及刘高兴顿足捶胸发自肺腑地哀叹，五富呀五富！咱们没有钱！你咋得了这样的富贵病！五富从昏迷中清醒的时候，也发出了无奈的叹息，刘高兴，咱没钱去医院哪！

    垃圾装上了车，两个老人随车去了下一个垃圾站点。他们在农村生活在自己的村庄，不存在租房问题，更不会为自己的一日三餐操心费力。他们没有老保，更没有考虑过生存以外的东西。至于得了重病，虽然全家会返贫，不会像五富一样因为没钱放弃治疗，至于治疗结果，就听天由命了。

    呜呜——忽然听到了机械的轰鸣，玉米的碎屑从街心飞了出来。可不是吗？都正月二十了，从年的欢乐中走出来的人又开始了新的忙碌。说着碎屑飞来的方向寻去，那个绿色的脱粒里愉快地歌唱着，一个叉车叉着玉米囤子抬过机械的漏斗，光溜溜的玉米棒子就从漏斗进入到机器。开叉车的人在碎屑纷飞里笑着，脸上的表情让人想到捡到好东西的五富和刘高兴。

    做个乐观豁达的刘高兴，做个憨厚又不失小滑稽的五富，做爱沾小便宜却又不失本心的韩大宝，做泼辣实在的杏胡夫妇，不管是谁，只要能够逃脱出自我的藩篱，开开心心活出人生的滋味来。你做谁，都幸运，都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