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大事
| 当大事 六叔离世那日,一众亲友纷纷回乡,焚香叩拜,送别逝者。整场丧事除却六妈断断续续的哭泣,氛围并不算沉重,不少亲友闲谈叙旧,神色平和。 人活一世,终有归途,世人早已看惯生死、看淡离别。我们祭奠先人,不止是追忆往昔、寄托哀思,更是盼逝者魂归安宁,护佑后辈顺遂。古人言“事死如事生”,便是对故人最真挚的怀念。那些朝夕相伴的琐碎过往、温情瞬间,永远刻在生者心底,不曾消散。 凌晨四点,我早起动身,驱车回乡送六叔最后一程。车行高速途中,细姑打来电话,询问返程事宜,听闻我们当日回黄石,便嘱托办完丧事后搭我们的车回城。细姑为奔丧已在老家逗留四日,连日操劳,满心皆是手足情谊。 此前,妻子的嫂子特意叮嘱,亲叔离世,侄女理当回乡送别,不留终身遗憾。 本次丧事由大堂哥主持,处事周全、礼数分明。他逐一致电三代内亲属,叮嘱众人返乡奔丧,言语恳切却暗藏分量:今日不送长辈最后一程,日后自家亲人离世,旁人亦不会相助相送。规矩清晰通透,宗族之间的人情往来、礼尚往来,自古皆是如此。家族出嫁侄女尽数归乡送别,孙侄女则无需强求。 早前九旬奶奶离世,亦是大堂哥操办,热热闹闹办了七日,百余亲属悉数到场,风风光光送老人入土,方圆十里相邻无不夸口称赞。此次六叔出殡特意定在第五日,只为等候香港、广州、上海等地的至亲,让远方游子来得及归来,见六叔最后一面,送他最后一程。 清晨七点多抵达村口,远远望见村广场的临时帐篷里,亲友们正围坐吃早餐。我们早已用过餐,径直赶往六叔家中。门前道路上摆放着运载骨灰盒的棺椁,简洁肃穆。我们交接好烟花纸钱,步入灵堂焚香跪拜,随后静立一侧等候。久未碰面的亲友陆续赶来吊唁,按礼数随礼登记,便能领到毛巾与喜烟,是乡间丧事多年不变的习俗。 六叔是村里最早的大学生,一生勤恳、忠厚本分,却生在不重学识的特殊年代,一生坎坷蹉跎。早年他在村中教书,奈何六婶嗜赌贪玩、疏于家务,家中大小琐事皆需六叔亲力亲为。日日操劳之下,他屡屡上课迟到,最终被校方劝退。此后多年,他便留在村里小队担任小队长,勤恳度日,安稳半生。 离世前,六叔因病住院,身体稍有好转,便心疼医药费,执意出院静养。谁料归家不足三日,凌晨起夜时不慎摔倒,骤然离世,终年七十二岁,相较于国人七十九岁的平均寿命,终究是走的早了点,令人惋惜。 上午九点,灵堂前法事开启,师傅诵经、众人和唱,哀乐低回,预示出殡仪式即将开始。六叔长子手捧遗像,长跪灵前,一众亲属整齐跪地肃穆。 忽然一声沉厚的呵斥响起:“都出去!”无人多言,众人依序退出厅堂。门外民间乐队即刻奏响乐曲,《我的老父亲》《母亲》等哀思曲目缓缓流淌,声声寄托着晚辈的不舍与悼念。 八仙小心翼翼将骨灰盒安放于棺椁内,封盖绑固。如今乡间出殡早已改了旧俗,不再人力抬棺游行,而是将棺椁安置在两轮工具车上,由八仙推车护送,简约却不失庄重。 亲属们纷纷跪伏棺椁前路,送别逝者。最惹眼的是六叔的长孙,身着戏服、头戴状元帽端坐棺椁之上,这是乡间美好期许,寓意逝者庇佑后辈学业有成、前程似锦、光耀门庭。 随着一声“上路咯”吆喝声起,鞭炮齐鸣、烟花绽放,响彻村落。一众亲友起身随行,队伍缓缓前行。当日天色阴沉,灰蒙蒙的天幕,恰似众人沉郁哀伤的心境。人生一世,赤手而来,空手而去,所有浮沉荣辱、爱恨得失,最终皆归尘土。 送葬队伍沿路前行,每隔数十米、百米便有乡邻自发设下香案,焚香叩拜、送别六叔。礼毕后,摆香案者会起身去搀扶起逝者长子,尽显乡邻温情。这些香案祭品大同小异,每一份祭拜,都是乡邻对六叔为人的认可与敬重。 随行的三轮车默默收纳着毛巾、香烟、饮品,是乡间犒劳送葬八仙的礼数。送葬路线环绕村落街巷、田间地头,让一生扎根故土的六叔,最后再看一看自己生活了一辈子的故土烟火。 行至中途,乌云骤聚,倾盆大雨倏忽落下。众人撑起雨伞、穿好雨衣,无人退缩离散。风雨之中,送行队伍依旧稳步前行,陪着六叔再回望熟悉的村庄田野、乡间小路。雨势时大时小、断断续续,忽而大雨滂沱,忽而云开天晴,仿佛苍天亦在共情悲欢,落泪送别,又坦然接纳生死无常。 驶入乡村主街,过往车辆、三轮车皆主动避让,恪守“逝者为大”的乡间礼数,道路通行井然有序,送别队伍缓慢前行,满是虔诚与敬重。 一路祭拜不断、温情不减。临近家族墓地,烟花鞭炮再度轰然齐鸣。应亲属嘱托,随行歌舞队奏响乐曲、翩翩起舞,队员皆是中年妇女,着装整齐、舞姿质朴,虽非专业,却诚意满满。三支曲目落幕,队伍继续向墓地行进。 道路两侧玉米青翠挺拔,整齐林立,如卫士守护归途。墓园之中,苍松苍翠、郁郁葱葱,静谧肃穆。抵达坟地后,依循宗族规矩,外姓亲友尽数止步离去,仅留本族族人完成最后的祭拜安葬仪式。 送别礼毕,我与老表结伴返程。途中老表心生疑惑,不解丧事为何有歌舞助兴。舅妈娓娓解答:乡间丧事歌舞表演,不为喧闹,只为彰显子女孝心与体面,让逝者风风光光入土,是后辈对长辈最后的敬重。听闻此言,我们方才读懂乡土丧葬的别样深意。 回到村广场,只见乡厨们忙碌不停,烟火升腾,准备答谢宴席。落座后我与老表闲谈近况,他扎根广州做外贸生意,创业多年,手下十余员工,置业成家,身家颇丰。可近年受疫情与市场环境影响,生意日渐艰难,诸多欠款难以追回,创业之路满是坎坷。 闲谈之间,我们也谈及至亲长辈的晚年与归途。家中叔伯、舅姨一众长辈,年岁渐长,生老病死皆是定数。未来十余年,身边至亲终将陆续离去,一次次返乡奔丧、送别亲人,是我们终究躲不开的人生必修课,是血脉相连的责任与宿命。 正午十二点,答谢宴席正式开席,鞭炮礼花再度绽放。大堂二哥陪同六叔长子,向到场亲友跪拜致谢,感念众人百忙之中远道送别,一长辈连忙起身去搀扶,场面温情庄重。席间歌舞、点歌助兴,二十元一首的随心点歌,亲友们纷纷慷慨解囊。歌声婉转,句句皆是祈福,祝愿六叔英灵安息,庇佑后辈平安顺遂、家业兴旺。 宴席结束,我们载着细姑返程黄石。途中细姑与妻子闲谈不止,细数各家亲友近况,感慨城乡丧事差异。城市白事简约紧凑,三日便可办结,省时省力;农村丧事动辄五日、七日,繁琐折腾、劳民伤财。 细姑的感慨,亦是我心底所想。世间最珍贵的孝道,从不是死后的排场风光,而是生前的朝夕陪伴、尽心赡养。亲人在世时多尽孝心、多予陪伴,远比离世后大办宴席、讲究排场更有意义。 可乡土习俗根深蒂固,“逝者为大”的观念深入人心,无人轻易敢打破固有陋习、简化礼数。我不知道这些繁琐的丧葬习俗会延续多久,只愿每一份送别皆存真心,每一份孝道不负时光。 惟愿六叔魂归净土,天堂无病痛,岁岁皆安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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