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册 登录
兰草地 返回首页

满山红叶的个人空间 https://www.lancaodi.com/?15172 [收藏] [复制] [分享] [RSS]

日志

屯子越来越远

已有 3 次阅读2026-9-11 19:57 |系统分类:散文

    十年前,在屯子那会儿,早晨、中午或者黄昏,大街上的人很多,车也不少。刘老三的马车还养着,李二哥的牛也放着。凌晨四点左右,刘老三的马车就开始出发了,他跳上车塬,冲着三匹马吆喝一声:驾!中间的马前蹄一扒,卖力前行。屯子被刘老三的一声“驾”,捅了一个窟窿。

    接着,鸡鸣狗吠,还有顽童被催促上学、水桶的碰撞、锅碗瓢盆的交响曲、空气中弥漫着玉米碴子粥、煎刀鱼的饭菜香。日头是一点一点升起来,风摇摇晃晃,迈着小碎步,在街上花枝招展走来走去。庄稼绿了,一树的清风暖阳。劳力们一个一个,从屋子里出来。摘下屋檐底的镢头抑或镰刀、铁锨,手里握着一块馒头,边走边吃。遇到人,杵在路旁寒暄一阵儿。说什么?很简单。无非是农药、种子、化肥,人情往来。东家常西家短,呼吸都是烟火气儿。m

    门次第开放,吱嘎、啾啾、咣当、噗嗤、咚!谷物一棵一棵披着一身露水,整个绿肥红瘦,河流干净清澈,一群鸭子、大鹅在水中嬉戏。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喜鹊落在院子报喜。围着院落盛开的格桑、蔷薇、天竺葵、芭蕉等等,争奇斗艳,你挤我,我挤你。互不相让在该开花的时候,就努力开。开过了、惊艳过世界了,即使有一夕凋零,也了无遗憾。

    大伙下地干活,锄草、施肥、捉虫子。快近晌午,扛着家什回家,擀个面条,打一个芸豆丝瘦肉卤子,盛一海碗捞面,搁一圈芸豆丝瘦肉卤子,抡起膀子吃,这会子都喜欢把饭桌搬到房后阴凉地儿吃,傍黑就在院子里吃。几家邻居,端着各自的饭碗,聚在一家院里,你看看我的饭碗,我看看你的饭碗。交换着吃,这个季节,暴躁的热,吃冷面,也有的做凉粉,掐一把香菜,葱花,切碎往凉粉上一撒,再来一勺酱油和陈醋,味素少许。那凉哇哇的滋味真过瘾,啃一穗青玉米哪家锅里有烀得青玉米,好家伙碰上了不必客气,伸手抓起一穗青玉米,那就啃起来。人与人之间没什么隔阂,极其和谐。

    夜里,将凉席铺在院子,点燃一根破布捻得绳子驱除蚊虫叮咬,躺在上面睡着天空的星星,一颗两颗十颗,数着数着就迷糊了。枕着远处荷塘此起彼伏的蛙声,闻着院坝青玉米的甜、吹着暖融融的小风、嚼着刚揪下来的带刺儿黄瓜,一弯弦月悬在头顶,一抻胳膊就可以触摸到。说着笑着闹着,热气腾腾的夜晚,一地的银白色月光,睡着了。一觉睡到大天亮,醒来,头上身上沾着黏糊糊的露珠。

    瞒着父母,越过墙头,几个人偷偷跑到河套洗澡,洗完澡,仰卧在沙滩打个盹,赶紧溜回去,生怕大人知道,挨巴掌和鸡毛掸子抽。

    嫁到另一个屯子,这种风气依旧盛行,街坊四邻的门是敞着的,你来借个米面、鸡蛋,他来拿把犁铧用。只要张嘴随便用,用坏了吱一声,也没挑眼。我和老刘结婚那年在东院栽了几棵海棠树,结了一树的果子,秋风一来,海棠红了脸,婶子大爷就像对自己家的海棠树一样,进了院子,就撸海棠,吃到牙齿倒了不算完事,摘一兜子回家吃。轮到我们吃时,就剩树尖上的一嘟噜海棠果了,我也不恼也不生气,在辽南这块儿,有句俗话讲的好:甜瓜蜜枣,谁见谁咬。两个字:吃吧。远亲不如近邻,近邻不抵对门。有个大事小情,就连五岁孩子也跟着父亲母亲来帮衬,热闹!喜庆!过日子过得是什么?过得是人,没有男人,女人孤独。没有女人的家,缺半边天,不完整。男人女人组成了一个家,一座村庄。

    我在村子四十年,至于什么原因离开屯子,没有原因就是原因,人挪活,树挪死。一辈子很短,来不及细算。事实上大多数进城选择久居的人,基本是考虑到儿女的发展前途,现在的年轻人有几个愿驻扎乡村?

    现在,再回屯子,我就像一个客人,一点没有主人的味道。地给堂哥种着,房前屋后的地块是三叔三婶打理着,房子还是老房子,院子的农作物和我不亲近。那堵墙豁了一个很大的口子,中间插着一捆山楂树枝。

    石头已经认不出我了,就连地上的一棵杂草、一只蚂蚁也感到陌生。我试着靠近它们,蹲下来与草木交谈,门前的山脉墨绿墨绿的,树木葱茏,对方冷冷的站在原地,上下端详着我。多年前,我在这片山坡砍过树、累了席地而坐。或者睡在山坡的一块大石头上。一声一声鸟叫穿过体内,野花的香气包围着我。我和老刘的关系也散发着一股浓烈的土腥味,他扛着一大捆柴禾走在前边,我拖着一株枯木走在后边。他会等一等我,两个人一起下了山。在山底的一个深水潭,泡一个澡。蛇在水潭附近卧着,野鸡在孵蛋。人和大自然的生物、草木互不打扰,各自安好。

    我喜欢将一缕清澈的日子,种在一页一页纸上。就着老刘的呼噜和夜里的一阵一阵清风,誊写好,再将一颗希望盛入牛皮信封里,投出去。白昼,我们一起下田,沾着一身汗回到家。吃完饭坐在门口的沙堆上与邻居谈笑风生,月亮偏西才回屋歇息。可以说,在屯子里,我同老刘过着朴实的生活,粗茶淡饭,一日三餐,没有猜忌和隔阂。

    后来,屯子空下好几座房子,人去房空,房子如一头老牛,久久地坐着,反刍着过往的岁月。离开屯子的人,再返乡时,或者是一把骨头,或者是老了的身体。我呢?城市住着我的躯体,灵魂却在城市与村庄之间颠沛流离。只剩一支秃笔,时不时把一腔热爱之心掏出来晾一晾。


路过

雷人

握手

鲜花

鸡蛋

评论 (0 个评论)

facelist doodle 涂鸦板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评论 登录 | 注册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