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里的风

九满

     早春二月，乍暖还寒。但春风还是挡不住，从藕池河里漫上来，最先漫过防洪堤，然后漫过堤坡，来到村庄。
     风过原野，沉睡了一冬的小草瞬间有了生机，嫩芽迫不及待地探出脑袋，好奇地张望着这个崭新的世界；风一来，油菜仿佛听到哪里噼啪作响，它就一田一田地开了，这个时候的油菜花，是青春美少女，随意一个姿势，都散发出美来。篱笆上，扁豆缠缠绕绕地长，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溜到屋顶上，挂在树枝上，或者，就在某根电线上开花，一串一串的；阡陌上的花儿，红的如火，黄的如金，紫的如霞，五颜六色，如一群天真烂漫的孩童舞翩翩，那声势之浩荡，有横扫天下的气势。
     随着这春风，喜鹊欢快地飞出巢穴，在天空中盘旋、歌唱，歌声婉转悠扬，为春天增添一抹喜庆的色彩；麻雀在树上，欢天喜地地跳来蹦去，叽叽喳喳，叽叽喳喳。风过沟渠河塘，鱼儿欢乐地跃出水面，一探春风的容颜；小鸭子拍着翅膀急不可耐地跳进水里，戏耍在春天的暖水中；青蛙咕咕呱呱地鸣叫，一会儿整整齐齐，一会儿又稀稀拉拉，像是一群拿着乐器排练的小音乐家。
     春风来了，路上的行人，走着走着，那外套扣子就不知不觉地松开了——好暖和啊！路上遇见，都是一脸春天的模样。风穿过田野，抚过庄稼人的脸庞，抚得他们的心，很痒，恨不得生出藤蔓来，向着远方，蔓延开去，长叶，开花。他们欢快地走过一条田埂，走过一片油菜地，裤子上沾着紫云英的绿，衣袖上沾着油菜花的黄。“哎呀”一声惊叫尚未出口，心又被绿沦陷。  
     夏日里，太阳在蓝蓝的天空中火辣辣地照着。狗一动不动地趴在还没被太阳照射的地方，伸出舌头，呼哧呼哧地直喘粗气；知了在树上不停地鸣叫，“热死我啦，热死我啦……”庄稼人在田间劳作，晶莹的汗珠顺着黝黑的脸颊往下滚落，风轻轻地吹过树梢，掠过田野，柔柔地轻抚万物，无声的溶解着闷热，为庄稼人带来神清和气爽。
     在夏季的风中，稻田里的禾苗拔节孕穗期了，密密匝匝的，不用手拨开，看不见田里的水，微风一吹，禾苗便抖了抖衣襟，舒展开筋骨，跟着风不紧不慢地跳着舞着，一会儿左右翻飞，一会儿后浪推前浪。呼啦啦的声响，从这头响到那头；又一阵风吹来，哗啦啦的声响，又从远方传到身旁。
    有时候，风也会出来捣乱。它把男人服服帖帖的头发弄乱，在女人干净的衣服上随意地撒些尘土。庄稼人在抗旱沟上摞草垛，风冲过去不是把草垛上的帽子吹翻在地，就是带着稻草满天飞。风暴虐的脾气在雷阵雨来临前展露无遗，它发疯似地推搡着一切敢于阻挡它前行的物事，树枝像是转动的呼拉圈，花草直挺的腰杆被风无情地摁了下去。紧接着，迷蒙的天空被闪电照亮，同时又被闪电撕裂，轰隆隆的雷声由远而近，狂风卷着大雨，猛烈地拍击着天空下的一切，所有的事物都笼罩在模糊之中。
    秋天的风，是魔法师的手，一幅一幅地翻转着大地多彩的画卷。野花开得星星点点，红的，白的，紫的；野草在风中渐渐枯萎、变黄、风干；芦苇白了头，在秋风里颤颤抖抖；残荷站立塘中，满身皱纹，沉默、清瘦，任风肆意的掠夺；被风点化过的乔木，换上了艳丽的盛装……
    秋风掠过田野，在庄稼地里钻进钻出，时而摇一下桔子树枝头的青果，时而翻一波稻浪……没多久，桔子树上坠满黄橙橙的果实，棉花树上结满了黄褐色的棉桃……随后，咚咚咚的打谷声，又随风传来，犹如年节鸣放的礼炮。男的女的，挑着背着，像蚂蚁搬家似的，把稻草搬进了院坝，垛成垛，堆成堆；秋粮归了仓，各家各户的炊烟，都比往日冒得欢了，一缕缕的，在房前屋后飘飘绕绕。
    冬天的风是好动的，以排山倒海般的气势席卷整个大地，吹倒篱笆墙上的朽木，把鸡鸭赶得四野乱跑；把农家屋顶上的茅草，大把大把地撕下来向空中抛去；树木无奈地摇头，不断地吐着呻吟；连大地都在颤抖——这该是风最得意的时候了，如同沙场点兵的将军，所到之处万马欢腾。
    冬风，有时又似一个醉汉，它在村庄里游荡着，时而呼啸如撒泼的孩童鼓着腮帮子使劲吹着竹笛，时而卷起尘土、树叶、羽毛转上几个舞步式的旋涡，时而掀掉路人的帽子，钻进人的怀里，让人感到阵阵寒意。在风近乎摧枯拉朽的气焰下，大片大片的雪花，从灰白的天空中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像巨大的轻软的羊毛毯子，覆盖在广袤的原野上，闪着寒冷的银光。
    寒冬腊月，四野一片空旷，风也内敛了许多，再不像以前那般张扬，它在光秃秃的树枝上眺望，在枯黄的草尖上徘徊，风知道这一年就要过去了，它轻声细语，与万物恋恋不舍地道别，如同母亲送别离家的孩子，那渐行渐远的身影，让母亲从此失了魂，牵挂成了村口年年岁岁的守望……

方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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