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台烟火,一碗面香念娘亲
世间百般滋味,最难忘是故乡,最绵长是母爱。那些浸润着乡土烟火的童年旧事,早已融进骨血,任凭岁月悠悠,回想起来依旧暖意融融。前几日,大姐打来电话,邀我回乡帮忙秋收。重踏故土,秋日田野独有的气息扑面而来,尘封心底的往事,一幕幕被唤醒。念来念去,最放不下的,还是老家灶台边,母亲亲手擀出的那一碗热面,里面藏着我一整个童年的温暖与乡愁。 分产到户那些年,庄稼人有了属于自己的土地,秋收也多了一份踏实的盼头。这一段岁月,沉淀下我们这代人既劳苦又纯粹的少年记忆。每到秋收,天还未大亮,田野间便已是一派忙碌。年少的我们头戴草帽,裹着长袖长裤,脚穿布鞋,一头扎进密匝匝的玉米地里。锋利的玉米叶划过手臂与脸颊,留下一道道细碎的划痕,汗水淌过伤口,一阵阵刺痛。被汗水浸透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闷得人浑身燥热。 掰上一阵玉米,抬手用毛巾抹去满脸汗水,望着望不到头的长长畦垄,心里总在盼着,何时才能掰到地的尽头。农活虽苦,童年自有独有的欢愉,足以消解满身疲惫。劳作间隙,我们常在田埂草丛间捉几只蚂蚱,用狗尾草串成一串。带回家摘去虫头,清理干净内脏,待到灶台生火,便架在灶口烘烤。油脂滋滋作响,焦香四散开来,一口咬下,便是属于秋日田野独有的鲜活滋味。 玉米收完,紧接着便是刨地瓜、晒瓜干,这活计繁琐耗力,半点马虎不得。地里的地瓜刨出之后,大人们用平板车一趟趟运到村边空地。搬出老旧的擦床子,母亲把地瓜擦成薄薄的瓜片,装满竹筐,我们便抬着筐,把一片片瓜片摊开在地上晾晒。遇上晴天尚且劳碌,若是赶上连阴雨,更是让人犯难。泥土潮湿,瓜片极易发霉腐烂,乡亲们便想出办法,将瓜片中间划一道口子,不彻底切断,在门前两棵老树之间拉起几道铁丝,把瓜片一一挂起,依靠通风阴干,舍不得糟蹋一粒收成。 终日在田里操劳,人人都盼着能吃上一口白面。乡里过日子素来节俭,夏天新麦磨出的白面格外金贵,平日舍不得动,唯有三秋大忙、众人身心俱疲之时,才会拿出来,给全家改善一顿伙食。 天色向晚,田间农活将近尾声,母亲总会提前赶回家里,默默为劳作一天的家人准备晚饭。她走到菜园,拔几把鲜嫩的芫荽,再走到村东头老陈家的肉铺,割一小块猪肉。土屋内炊烟升起,揉面、醒面、擀面,母亲的动作熟稔从容。普通的白面,在她手中揉成柔韧光滑的面团,擀面杖缓缓推开,摊成一张又大又圆的薄面皮,再手起刀落,切成粗细匀称的面条。 灶下柴火噼啪燃烧,老旧的木风箱来回拉动,“咕哒、咕哒”的声响,在小院悠悠回荡,那是童年记忆里最安稳的回响。铁锅里的清水渐渐沸腾,母亲总能算准我们归家的时辰,适时把面条下入锅中。沸水翻滚,面条慢慢舒展,猪肉的鲜香混着芫荽的清味,漫遍整个院落,勾得人心头满是期待。 劳作归来,我们端起粗瓷大碗,盛得满满当当,埋头大口吃面。可母亲给自己,只舀一碗稀薄的面汤,寥寥几根面条。每当我们疑惑发问,她总是笑着说,自己不爱吃面条。年少懵懂,读不懂母亲的隐忍与疼爱,便信以为真,只顾享用碗中的吃食。一家人围坐在灶边,热气氤氲升腾,一碗热面,消解了整日田间的辛劳,小院里满是烟火温情,岁月安稳知足。 三秋农事落定,乡村归于安闲,处处都是朴素的人间欢喜。白日里街巷满是孩童的嬉闹。男孩子成群结队,玩自制的木球,持棍围圈,挖坑掷球,追逐奔跑,笑声飘得很远。女孩子们聚在一起踢毽子,布裹铜钱做底座,穿上羽毛管,插上鲜亮的公鸡尾羽,彩羽起落翻飞,装点着闲散的秋日时光。 大人们闲坐村口老树之下、院前石凳旁,一杆旱烟袋,几句家常闲话,聊收成,叙邻里,平淡话语里,尽是乡土人情。那时的乡村,不见浮华喧嚣,日子简单,人心质朴,时光缓缓流淌,岁岁安然。 记得六岁那年冬季,村里麻疹流行,我也不幸染上了麻疹,发烧昏沉了好几天。父母日夜陪着我,焦急吃不下饭睡不好觉。当时发烧全身痒得难受,父亲抱着我在屋里来回走动。麻疹还没全部出来,我精神有些恍惚,总看着樑上挂的竹篮里有只铁碗。其实篮子里,只有母亲存放的怕老鼠咬烂的东西。我嚷嚷着要铁碗,母亲便去店里买回来放我手里。几天后烧退了麻疹出全了,母亲亲手做了一碗面条盛在铁碗里,我津津有味的吃着,也吃下了满满的幸福。 年岁渐长,求学的路途越走越远,故土也成了渐行渐远的牵挂。去往十几里外的镇上读中学,一瓶咸菜,一堆地瓜面煎饼,便是常年的伙食。朝朝暮暮,一碗白水,就着咸菜泡煎饼果腹。六年中学,其中的苦辣酸甜,唯有亲身经历方能体会。 后来我离开故土,去往远方,吃过各色面食,大肉面、牛肉面尝了不少,心底最惦念的,依旧是老家灶台那一碗手擀面。世事无常,母亲早早离去。故土山河依旧,却再也没有一个人,守着灶台,等我归来,为我擀一碗热面。 时至今日,家中旧风箱还在,青石灶台仿佛尚留烟火余温,院里草木岁岁常青。只是再也没有人,为我揉面擀面,煮一碗热腾腾的家常面。那一碗盛满麦香肉香,盛满疼爱的手擀面,再也无从吃到,只能妥帖收藏在记忆深处,时时回味。 原来萦绕一生的故乡滋味,不只是面食本身。是秋日田野的烟火,是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更是母亲藏在一粥一饭之间,沉默厚重的疼爱。人事更迭,烟火流转,这份乡愁与母爱,沉淀在心底,长久温暖着我往后的漫漫人生路。 20260822于滕州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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