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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的雪花不白

蝶梦千年 2023-6-18 10:57 28306

 

   公鸡叫了三遍,姑父一骨碌从暖和的被窝里毫无眷恋地爬起来,摸着黑穿上他爹走时留下的唯一一件御寒的破夹袄。那是一件缝缝补补又三年才轮到他的隔代棉袄,还是娶他娘时祖母为他爹置办的,现如今,层层叠叠的补丁已改变了棉袄原有的质地和款式,穿上它犹如套上厚重的铠甲。

    “他爹,再睡一会,嗯,那么大的雪,唉,要不别去了?”姑妈朦朦胧胧的呓语穿透单薄的空气。

    “不行,不能再拿稻草当烧柴了,仅有的那点干草还得留给牲口做干料。今天年三十,我牵着毛驴子去把之前砍下的松枝背回来就可以过个温暖年了。哎!这雪下得讨人厌。”姑父轻叹着走了出去。

    “吱呀!”姑父打开被火炎熏得漆黑的百年木门,凛冽的寒风冷嗖嗖地迎面扑来,利剑般穿透每一寸肌肤。姑父紧了紧棉袄,向厢房走去,毛驴蜷缩着四肢睡在猪圈的一方墙角,呼噜噜打着驴声。

    “驴儿,起床了,吃了早餐咱们去背今年的最后一趟柴火。”姑父拍拍圏门,亲切地喊着,把热水拌湿的米糠倒入猪槽中。闻到热气的毛驴欠了下身子,左右甩了甩头爬起来,津津有味地吃着这难得的早餐。姑父顺便瞅了一眼牛圈,圏门斜躺在门槛上,已烂成两截,圈里早已不见牛的踪影。

    几天前母牛刚产下两头小牛犊子,难得的喜气震惊了整个村邻,村里老小闻讯赶来观看这对稀奇。双胞胎牛的概率比孕妇产下双胞胎、三胞胎的概率还小,却被自家遇上,姑父一家可高兴了。经久无人问津的人家,瞬间门庭若市,这番景象犹如古时某家高中举人后捷报传来时的热闹,这给贫苦冷清的家庭增添一缕耀眼的光辉,同时也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天呀!真他娘的糟糕!”姑父大声咆哮起来,响雷般的吼叫惊醒了睡梦中的姑妈。“咋啦?天塌了?鬼吼狼叫的!”姑妈急急忙忙披上衣服往外赶。

    “我的祖宗耶,你怎么这么残忍!这年还咋过呢?”姑妈绝望地看着遍地狼藉,又看看吃得肚子圆滚滚的瘦弱母牛,气急败坏的她拿起挂在墙上的赶牛鞭,狠狠地抽了这头曾给她家带来“荣耀和财富”的功臣。其实,若不是母牛把准备给未满月儿子的米面全吃了,她是断然舍不得亏待这位功臣的。在这饥荒年头,贵如黄金的几粒米可是褥中小儿的唯一口粮,若不是娘家念及外孙尚小,是不会送她一升米的。

    这一年,百年难遇的天灾,上半年滴雨未下,庄家几乎颗粒无收,下半年终于下雨了,却在收割时节阴雨绵绵,彻底绝了农民的后路。大户人家有余粮尚能过活,小门小户的就难以度日了。

    姑妈生下二表哥后,因为营养不良,二表哥未满月就缺奶水,姑妈只好把从娘家要来的一升米炒熟,用小石磨磨成粉,盛在瓦盆中留给孩子做米糊。这唯一给孩子的食粮却被牛糟蹋了,姑妈绝望地抽打着瘦弱的母牛,哀嚎的哭声呜呜咽咽,犹如阴魂不散的幽灵,划破凝滞的空气。

    “他爹,要不就别去了,我心里慌慌的,十多年没下这么大的雪了,感觉不是好兆头。”姑妈又说。

    “闭上你那乌鸦嘴,你没听说嘛:大雪兆丰年,无雪要遭殃;今年大雪飘,明年要丰收。赶快弄点东西给我吃了好赶路。”

    姑妈家有东西厢房,东厢房上下隔作两圏:下圏关猪,上圏关牛和毛驴,如今母牛产仔单独关在上圏,猪在阴雨绵绵的七月遭了猪瘟,瘟猪肉总比死猪肉好吃,还未成年的过年猪将死之前便被宰杀。炎热天气腌不住,只好连肥带瘦榨干装在油缸里作为一年的油和荤菜,空着的下圏也就成了毛驴的窝棚。西厢房隔去一个临时厨房,还放置着用了几辈人的大圆盘石磨和舂米的大石臼。为备年货,毛驴拉了整整一天的磨,米面被夜里撞破圏门的母牛吃个精光,大人吃的玉米面也被糟蹋在泥地上,厨房里留给姑父的剩菜剩饭正被两头小牛津津有味地吃着。姑妈赶走小牛,用清水洗了洗小牛吃剩的青菜,切细做了一盘子黏稠的青菜玉米面粥,热上半碗瘟猪油渣,递给姑父吃。

    姑父端起油渣倒在青菜玉米粥里,抽身走向下圏。看着慢吞吞吃着米糠的毛驴,姑父语重心长地说:“驴啊,快吃吧,吃饱了,咱爷俩好赶路,虽然我知道你昨天拉一天磨辛苦,但是没办法啊,今天若不冒着雪去背柴,你们的干料就要被烧光了。今天是大年三十,大雪漫天处处洁白,就让咱爷俩做会雪地英雄吧!”

    大地一片白,漫山遍野除了姑父和与他相伴的驴,再也寻不到活的足迹。踩着茫茫雪地,每走一步,陷入雪里的鞋底都伴随着“嗞吱,嗞吱”的声响,像极了隔壁老王家收音机里时常播放的雪绒花;“雪绒花,雪绒花,每天清早迎接我。你洁白又鲜艳。我们曾经多快乐,雪绒花,你快快长,愿你永远开放,请为我的故乡永远吐露芳香。”姑父口吃般哼着雪绒花,不知不觉中翻过了一座座洁白的高岗山丘,最终来到大雪覆盖的尖山脚下。抬头仰望,一蓬蓬青松眨眼间变成白发苍苍的老翁,口中叼着烟斗,神态自若地细数来年的丰收。

    “驴儿,加油,到山顶背上柴我们就可以回家过年了。明年卖了小牛给你添一个伴你就不孤单了,嘿嘿。”姑父气喘吁吁地呼着热气,右手扬着鞭子轻柔地拍打着毛驴瘦骨如柴的脊梁。“爷俩”的步子比出门时慢了许多,也难怪,平时从家到山顶至少两小时,今天为了能早早回家准备除夕,提前了半小时到达山顶,这时早已精疲力竭,但想想家中小儿和一对可爱的小牛犊子,姑父还是欣慰地笑笑。

    柴垛被厚厚的积雪覆盖了几天几夜,雪水把柴垛浸了个透心湿,背起来比平时重了许多。为了能多背一点回家,姑父既不心疼毛驴,也不怜惜自己,“爷俩”都背到最大极限。年富力强的,多背几十斤也没多大问题,大不了多休息几次,这是姑父当时的想法,可残酷的现实和美丽的愿望开了个大大地玩笑。

    雪后放晴的世界洁白无瑕,艳阳照着挂满枝头的雪花,泛着五彩缤纷的光针射向凛冽的空中。姑父紧了紧白布条做成的裤腰带,用力跺跺双脚,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驴儿,启程吧,咋们回家过年去!”

    肩负重担的“爷俩”小心翼翼地踏着积雪往回赶,谁也不敢放松警惕,如若不慎摔倒,必将被滚雪球般滚下陡峭的山崖,生死难测。

    “驴儿,慢点,慢点,前面有沟,跨过去。对对对,就这样,走稳脚下的路,背好肩上的柴,你就是我们家的英雄,过年我一定奖励你餐好吃的。俗话说,叫花子也有三天年过,过年的三天我们爷俩都不干活,好好地睡上它一大觉,或许我陪你下山去公社广场看一场露天电影。呵呵!”姑父右手用助杖杵着滑滑的前路,左手扶着驴鞍,一步一个脚印往家赶。

    正所谓担心啥,来啥。虽然爷俩已经万分谨慎,十分小心,但毛驴还是不慎踩到一个碗口大的石头滑到,一头栽倒在地,路滑担重,滑倒的冲力把毛驴连柴带鞍向前滑行十多米。姑父丢下肩上柴火,三步并作一步,急速奔向驴儿。左挪挪,右提提,可驴儿无论如何也爬不起来,仔细查看才发现,一根柴死死地卡在泥里,毛驴的一双后腿也被鞍子恨恨地压在下面,若处理不好,驴腿难保。姑父只好喘着粗气,急忙一根根卸下驴鞍上的柴木,双手垫着驴屁股,毛驴才慢慢爬起来。幸运的是,厚厚的积雪犹如软软的毯子,给了毛驴一个缓冲及保护,所以毛驴伤得并不重,只是后腿被划破一块皮,鲜红的血刚一冒出就被冻住,极度的低温成了最好的止血药。因这次遭遇,姑父也只好减轻毛驴的担子,把几根木头加在自己原本足够沉重的背架上。丢弃是断然舍不得的,毕竟已经走完了一半的路程,再坚持一下就可以到家。

    可天不遂人愿。因驴摔倒,前前后后耽搁了两个小时,时间已近中午。太阳像羞于露脸的小媳妇,掩上面纱悄悄地躲进厚厚的云层,大雪在呼啸的寒风中卷土重来。道路与水沟被厚厚的积雪抹得一样平整,姑父只能凭着多年走山经验判断哪是路,哪是沟。姑父赶着毛驴一步一挪地平平安安地走了四公里,就在看得到村寨的一个下坡口,姑父判断失误,踩了个洼陷,一头栽倒在路旁的水沟里,姑父顿时失去知觉。不知过了多久,姑父才被毛驴的嘶叫声唤醒,看着毛驴用前蹄不住地踢着自己,姑父欣慰地笑笑,他想站起来,但动弹不得,背架死死地压在姑父头上,无论如何用力都无法把背架挪开,柴背得太多,太沉,若没有外力帮忙,姑父根本出不来。毛驴看着姑父的挣扎,拉长驴颈向天长长地嘶叫着,可在这荒郊野岭,在这大雪纷飞的大年三十,没有人会听到它的呼救,也没有人能看到姑父的挣扎。看着急促飘飞的雪花,姑父绝望地看着毛驴,嘴唇蠕动,说不出话来。

    毛驴摇摇头,又点点头。谁也不知道毛驴想什么。然而,姑父懂毛驴,毛驴懂姑父。毛驴很灵,通人性,它放心不下与自己朝夕相伴的主人,可它没有能力救他。

    白雪皑皑中,毛驴四处望了望,吼了一声,不知哪来的力气,撒开四蹄,背着柴木,往村子里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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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豆小兵
绿豆小兵 2023-6-20 10: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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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的邂逅
雨的邂逅 2023-6-20 08:09
拜读,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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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头等红杏
墙头等红杏 2023-6-20 07: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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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金若
鲁金若 2023-6-20 06:29
好文笔,欣赏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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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宝
阿宝 2023-6-20 02:22
问好朋友,欣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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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萤小梦
流萤小梦 2023-6-20 02:22
欣赏学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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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桥烟雨
小桥烟雨 2023-6-20 01: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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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无涯
思无涯 2023-6-20 00: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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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水无声
溪水无声 2023-6-19 23: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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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竖居士
一竖居士 2023-6-19 2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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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只羊
有只羊 2023-6-19 2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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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珂伊儿
安珂伊儿 2023-6-19 21:27
好文笔,欣赏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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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金若
鲁金若 2023-6-19 20: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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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帆
梦帆 2023-6-19 20: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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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花 2023-6-19 19: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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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头等红杏
墙头等红杏 2023-6-19 19: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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い义薄呍兲メ
い义薄呍兲メ 2023-6-19 19: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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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婉婉
陈婉婉 2023-6-19 17: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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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娟
林娟 2023-6-19 1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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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为五斗米
不为五斗米 2023-6-19 1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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