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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陵剑

2013-7-18 10:50| 推荐: 兰草地| 查看: 17523| 评论: 0|作者: 悠云微澜

  【楔子】
  
  黎治五年,八月十五。
  夕阳无语,水天俱静。
  莫湖两岸,柳叶摇曳。湖之内荷叶涟涟,碧波凌凌,微风入境,立刻泛起层层温润如玉的水浪。
  湖中心的一艘豪华长船上一个青衣男子临窗而坐,片刻将一杯女儿红轻轻撒落河水,叠叠涟漪争先恐后地扩散。
  每年的八月十五,他都在此对河饮酒,第一杯皆撒落河里,继而纹丝不动地看着清冽的酒与河水相融,直到水面毫无波澜。然后坐下,浅斟浅酌,眉间的愁绪浓得化不开。待一壶女儿红见底的时候,他便变得薄凉淡然。
  今天正是八月十五!月圆人不圆,斯是人间。
  突然数股烈火从船中心窜起,浓烟滚滚。船在湖中,四面环水。此刻,不知何时长船四周有数十艘蛇形的船停在那儿,一看船型,青衣男子惊赫,莫湖青蛇帮怎么到此了?!船上有数名弓箭手正拉弓射向长船。青衣男子来不及问清缘由,已有燃烧着烈火的弓箭源源不断地飞过来,来势之多之猛,纵使是一只蚊子也难逃厄运。
  青衣男子一边奋力挥舞着剑,将飞至的弓箭避开,一边长啸一声,“苏苏,一定要好好活着,为我们的孩子!”
  船舫逐渐剥落,船板禁不起火势的侵入开始裂开,莫湖的水无情地漫入船舱。
  不多久,长船缓缓沉入湖底,一起沉入的还有那名青衣男子,青蛇帮的那些人随即离去。
  苍凉的暮色夜幕湮没了一切。
  莫湖的水依旧水波微澜,荷叶荡漾在湖面上,翠绿清香。一阵微风吹来,扫过水面,湖水清澈如昔。似乎这莫湖什么都没发生过,清寂如初。但是,真的么?
  
  
  【长安缘】
  
  繁华,如锦。行人,如织。
  黎治二十五年的长安街,碧瓦飞檐,雕梁画栋,处处笙歌。
  长生步履轻捷,左顾右盼地行走在市集,心如放飞的鸟儿雀跃。十年,他的世界只有玄月寺萦绕的香雾和木鱼的咚咚声。今日终得师父允许,随哑巴老僧三苦来长安街购置一些物品。
  “救命啊!!!”长生正边走边抱怨着在玄月寺沉静的日子,迎面一个约十八九岁的女子抱着古琴瑟瑟发抖,拼命呼救。她脸色苍白,泪水挂在腮边,面如梨花带雨。“姐姐,你快跑啊…”另一个年龄略小的女子推着她,催她快走。“青青,我们一起走!”
  “哪里逃!”一个皮肤黝黑的青衣男子扬起皮鞭,“啪啪”鞭鞭落身,裙衣撕破隐见鲜血映红了衬衣,但是,皮鞭落在了叫青青的后背上,娇小的胳膊正搂着抱古琴的女子身体。
  长生愤愤欲冲上前,三苦拉紧他的手,吱吱呀呀指着周围的人群,对他直摇头。长生环顾四周,人们窃窃私语,都在躲闪着,没有一个人敢上前。他甩掉三苦爬满皱纹的枯藤手,奔到前面“腾”地抓紧皮鞭,青衣男子用力拧了一下皮鞭,长生仍然纹丝不动地怒视着他,那人“哼”地反瞪着他。
  “光天化日之下欺凌弱女子,没王法了吗?!”长生一字一句地责问道。
  旁边个头矮而壮的胖男子满脸横肉,气呼呼地尖着喉咙说,“王法?哈,我家少爷的皮鞭就是王法。少爷教训这不懂事的丫头,怪你何事?!”说完盛气凌人地威胁着长生。
  “那我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王法!”长生手指稍微一使劲,一扯一拉一甩,皮鞭立马断成几截,“你!你!好大的胆子!”那少爷吼了一声,一掌劈来,虎虎生风,长生斜身避过,迅疾闪到他后背,“咚”地一拳,他愣是退了几步,嘴角有血缓缓流出。有人揉着眼睛,“我明明看到他在前面的,怎么眨眼跑到后面去了?”“好!好!好!”人群爆发出叫好声,除了三苦毫无表情地站在那儿。
  “我和你拼了!”胖子嘶叫着竟然以头撞向长生,他灵巧地左移脚步,退左两步。胖子一个趔趄趴在地上,满脸尘土,可真像狗吃泥巴。“哈!哈!哈…”人们放声大笑。
  “杨虎,我们走!”少爷叫做杨虎,指着长生恶狠狠地道,“今日爷栽了,小子,你等着!”话一说完,他们两人搀扶着一瘸一拐地溜走了。“小兄弟,你快逃命吧,这人可是长安街张员外的公子,是有名的霸主!得罪不起啊!”他们一走远,立刻有人好言劝告。
  长生轻轻一笑,“员外的公子儿咋了?我还是太子呢…”那人“啊!”地吓得就要下跪,长生连忙拉他,嘿嘿笑道,“兄弟,我说笑而已,可别当真啊。”说罢,抱拳施礼,又对那两个女子说道,“两位姑娘,后会有期!”
  “义士!请好人做到底吧,我和姐姐如果留在此地,迟早还是落入那人魔掌,请带我们一起走吧!”青青说完双膝跪地,长生心里“砰”地跳动,这可如何是好呢,转头为难地看着三苦。三苦不露声色地点了点头,于是他在人们的赞扬声中和三苦将她们带回了玄月寺。
  
  
  【长生篇】
  
  玄月寺。古柏翳深,云烟缥缈,流泉潺潺。
  
  很多年前,师父说,红尘中的相遇,都是在劫难逃,遇见,转身,离去,一切皆是注定的宿命。懵懂的我感触着师父遥远的目光清冷而淡漠,怎么也读不懂,既然已渡入佛门,为何还有此类念思。
  没有开始,便写满结局。红尘,果真如此可怕吗?我不知道。
  佛说,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我偷笑,问师父,佛如何知道是苦海,难不成他也爱过吗?师父拿起木鱼敲了敲我青丝如瀑的头,休得胡言!我吐了吐舌头,赶紧打坐,入定。
  那一年,我九岁。师父慈祥得如同我的爹爹,事实上,我也一直当他是。
  
  听师父说,他听传言很久很久以前的玄月寺游客如云,香雾兴盛,不似我所见到的萧条清寂。但是我喜欢如此清幽的净地,一如我幼时的家乡。
  
  我是玄月寺戒尘大师的徒弟,法号长生。在彼间彼岸,唯与师父相依为命。木鱼咚咚,香雾弥漫,指拈佛珠,禅林如雨。
  我双目失明,是师父领我入佛门时以浓烟熏瞎。师父说,完美容颜须有瑕疵,否则无以心净入世。我淡笑,人之皮囊,刹那芳华,如烟似幻,百年过之终虚妄,唯心不息。
  
  我生来本不是佛门中人,入玄月寺前在一个纯朴的乡村天真烂漫。八岁那年爹爹偶染蛇毒离世而去,我站在爹爹的棺木前没有落一滴泪。唢呐声声,似遥远的梦异彩纷呈,我依稀看见爹爹奔跑在山林间,满山的花儿竞相开放,蝶飞花舞,若在尘外。娘亲在身后假意追赶着我,爹爹乐呵呵地傻笑。那个娘亲也是爹爹,爹爹说,世间繁华,诸凡亲情,都要我尽数享尽。所以,无数次爹爹一会儿扮演娘亲,一会儿扮演爹爹,他不想我的童年有丝毫的遗憾和委屈。
  “啊!”不知谁偷偷猛地掐了我的大腿一把,硬生生地疼得要命,我侧脸,看见是爷爷,终于强忍着把委屈吞进了肚子里。不是我无动于衷,而是我根本就没有泪,爹爹待我倾尽一生,我如何视之如草芥?而爷爷,可曾懂我,抑或懂爹爹?懂我之人已故,懂爹爹之人唯我。
  
  我属虎,生于亥时,大凶。娘亲于生下我的那一年忧郁羸弱丢下我和爹爹孤独地离去,永远地停止了呼吸。爹爹抱着我一言不发,潸然泪落。爷爷呼天抢地,“造孽啊!造孽!”由此,我是不吉的象征,所有人都躲避着我,视我为洪水猛兽,除了爹爹,那个被乡人称为“傻愣”的男人。正是这个傻呵呵的男人教我四书五经,诸子百家,熟悉秦皇汉武的诸多历史,且饱读诗书,阅尽天文地理,除此还逼我照着剑谱苦练宛陵剑法。后来在玄月寺漫长的岁月里,我常常想,我的爹爹,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他与那些乡间的农夫有着太多的不同。那时,我有个很别致的名字,叶离,飘逸之中不乏沧桑。爹爹说,这是娘亲在我未出生时早取好的,不论我是男还是女。乡人都道爹爹因娘亲去世转瞬痴呆,情之一字,害人匪浅。只有我清楚地熟知爹爹心如朗月,不落纤尘。
  
  可是,我的爹爹,为了救我,吮吸我右肩的蛇毒,含笑而去。
  爹爹说,叶离,你终保平安,莫忘要侍奉爷爷,颐养天年。莫怪他老人家待你冷漠,待于他日,你自会知晓个中缘故。
  我跪地不起,倾下身子抱着爹爹,颤抖不已,温暖那么远,寒冷这么近。道,爹爹,你不能走,你去了,叶离孤独于世间如何是好?
  爹爹的毒逐渐倾入心脏,脸部发紫,凄然微笑,云,傻孩子,爹爹只是去见你娘亲和你奶奶了。
  爹爹,爹爹,叶离这就去寻找可解百毒的灵丹妙药。
  孩子,爹爹心里高兴得紧呐,爹爹想念你娘亲了,今日终要如愿了......只是你从今而后须一切听从爷爷......
  爹爹吐出一大口黑色的血,微笑着安详地闭上了双眼。我想,爹爹,从此灵魂不再孤独。那个世界,娘亲终得与他相遇。
  
  一年后,爷爷在万般不愿中也去了那个世界。弥留之际留下一封书信,一个地址,一个名字。我带着这些和一个桃木女子便来到爷爷所说的玄月寺,寻找一个叫戒尘的和尚。那个人后来便是我的师父,让我弃眼用心看世界的人。
  从此,这个世间再也没有叶离,只有长生,戒尘唯一的徒弟,但是,我不是和尚,毋须剃度修行。师父说,佛在心中,处处是佛。心所在,剑也拂尘,拂尘也剑,大彻便大悟。剃度,只是形态,而非心态。
  我闭目的世界里,澄净透明,安宁清和。
  
  
  【竹林禅】
  
  蝴蝶一梦千千寻,子归啼断月阑珊。
  
  玄月寺,与世隔绝,只要长生愿意,便无凡尘的烦忧。但是他会时常想起爹爹,陪了他八年因他而去的人。
  他总喜欢在玄月寺后院的竹林里随风剑舞,白衣如雪,若蝶翩跹。林间静曳得只有剑与风的对话。心剑合一,剑落风止,片片竹叶扭摆着腰姿温柔地轻吻青青草地。每次长生都蹲下捡起竹叶,指尖触摸,或凉或暖。宛陵剑是情剑,人有情,剑有情;人绝情,剑无情。竹叶的温度来之于剑主人的心情。他呐呐低语,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爹爹说过,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一土一如来。一草一木皆有情,人在做,天在看。现在爹爹和娘亲都在天上,深情的目光抚摸着他。
  长生,并不,孤独。
  思念,是一种戒不去的盅。
  继而,他狂剑飞舞,任思念爬满眉角,心忽地纠结,转头时常感觉有关切的目光注视着他。是三苦,只要闻见他身上的淡淡草药味长生即可辩知,但是装作置若罔闻,继续把剑舞得剑花翻飞,落叶缤纷。
  三苦是寺里负责长生和师父饮食起居的老僧,师父让长生称他为师叔。他尽管是哑巴,但是对于他们的需求总是心神领会。三苦对制药颇有喜好,没事时就埋头钻在藏经阁旁边的药房里打理时光。
  没有人会好奇或责怪,玄月寺,除了师父和长生,只有三苦。
  
  这样安静的时光持续了十年,如梦静飞。
  十年后的一个傍晚,师父把长生带到佛前,点起一炷香,闭眼,入禅。
  心无所念,清如碧空。长生若然看见佛吟吟含笑着从大殿上走下来,拂尘轻扬,扫过他的双眼,簌簌如娘亲的轻抚,温暖而亲切。佛拈起一片竹叶,吹弹一颗露珠,顷刻义无反顾地绝美纵身一跃,化成数滴,洒在长生白皙的脸上。那一刻,他的泪,安静地趟下来,落在爹爹离去的那个瞬间。
  长生的生命,注定与佛是纠结的,如血溶于水的不离不弃。
  长生这样想着的时候,师父慈祥的声音响彻大殿,长生,睁眼吧,看看这大千物华世界。
  长生听话地睁开关闭了十年的双眼,入目处师父安静地看着他,他伸手想抹去爬满脸颊的泪水,却发现光滑如初,仿若那露珠和他的泪水从未来过。
  长生,你看见了什么?
  他才发现刺眼的光争先恐后地跳进他的视野,却,没有丝毫欣喜。
  师父,我看见了心之外的世界。我愿,依旧站在心之内的禅间。
  长生,你须得明白,心无内外,只在一念顿悟。一念九天歌舞,我佛安然;一念贪欲消长,杀气千千。
  师父,长生已明,那么,请让弟子斩断青丝,与佛永结禅缘。
  长生,你尘缘未了,师父给你三年时间,三年你须得看遍世态繁华种种,若你依然故我,再起之念。
  
  于是,长生经得师父允诺,随三苦前去长安,哪曾想,路遇不平,带回了两个女子。青青告诉他,她姐姐是樱若,其实,她们不是亲姐妹。
  “佛,是为渡化众生吗?若是,为何三苦先前阻拦我救她们呢?”长生百思不得解,索性抛下,好在,他答应了他的请求,但愿樱若和青青在玄月寺可保平安。
  师父看见他们,听长生说明一切后,叹息着有些担忧地看着他,继而又让三苦替她们安排好厢房。然后摇摇头,不紧不慢地走远了。
  长生迷惑地看着师父的背影,琢磨师父神态间的含义。
  “他是担心我么?还是担心他们?”
  
  
  【相见远】
  
  这一日,当长生又将落地的竹叶摊于掌心,以另一手轻轻触摸,呢喃着对不起时,突然感到空气中有一股异样,不似敌意却分明陌生。长生瞬即屏气凝神,握剑在手。
  
  “哎,长生,你在和谁说话啊?”翠灵灵的声音在好奇地问他,他不由地嘴角上扬,不用转头便知是樱若,但有些奇怪刚才瞬间的陌生感。穿着淡青衣裳的青青也笑盈盈地盯着竹叶,满眼的疑惑。
  “施主,贫僧是在向竹叶道歉,它们被我的剑风吹到了地上。”长生耐心地解释。
  “哈,竹叶也知道疼吗?它可听懂你的话?还有,你,你,你怎么可能是和尚啊?”樱若失神地看着长生,白衣静逸,翩若惊鸿,剑扫叶落,初见舞剑时闻到疏狂的味道,再见抚摸竹叶却清净无尘。
  “万物皆有情,你若用心聆听,必懂得。贫僧怎么不能是和尚?一定要写在脸上吗?”
  “这…你…哼…”樱若感到他捉弄的意味,竟然不知所语,片片红云爬满脸颊。
  “我是樱若。你是长生吧?戒尘师父是这样叫你的呢。”樱若貌似第一次主动问一个男子的名字,而且是和尚!心中恨死了自己的鲁莽。
  “是的,贫僧法号长生。”樱若,长生这才记得爹爹教的第一句诗词,“樱樱若兮,蝶翩花舞。为君怜兮,在地连理。花谢叶离,我心换君心,世世永依。”暗惊心中的水生风起,但仍佯装镇定地回答。他不能,不能摧毁对佛的执着。师父说,心中无私爱,才有大爱。
  “小姐,天色已晚,我们去帮三苦师父准备晚饭吧。”青青呼唤樱若。
  “好的,青青。长生,我们去啦!”青青扶着樱若款款离去,淡淡馨香犹在长生鼻息挥之不去。
  
  樱若如水般沉静的容颜似一幅水墨画远远绰绰,飘渺得不真实,长生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头,告诫自己红尘多恼,远离为安。
  剑飞叶落,如虹贯日。
  
  佛在心中,人在尘内行走。清心,如是。
  
  
  【魔琴曲】
  
  黎治二十六年。惊蛰。
  大地回春,草木翻绿,玄月寺的竹林片片叶子开始脆嫩碧绿。长生每天傍晚依然到竹林舞剑,只不过不同的是时不时有古琴伴之,时而若山涧鸣泉,时而若万壑松风,时而若苍龙啸月…长生在这样千转百回的乐曲里心境也随之变化,飘落的竹叶也冷暖寒凉转换。
  “长生,你相信这世间有一种天长地久是永远吗?”樱若总觉得不能握住这一刻欢喜的繁华。
  “樱若,我信!失去就是永远!”他想到毫无记忆的娘亲,想到不再相见的爹爹,他们永远活在他的记忆里。
  樱若瞬间窒息,低声说,“长生,我不懂,也不想懂!我要的是拥有的永远,而不是失去。”
  长生沉默着,他给不起,也不能给。
  师父说,长生,你要记得,从此你的一生,不再是自己,而是为佛活着。
  樱若幽怨而诡异地看了长生一眼,纠结的思绪稍有忧虑,瞬而伸出纤纤十指,弦音悠悠,若石上清泉潺潺而流,温柔得如同娘亲的呼唤。
  
  “娘亲,娘亲,叶离想你,叶离要娘亲…”四岁的长生腮边挂着泪珠,在睡梦中挥舞着无助的手臂寻找娘亲,爹爹连忙把桃木女子塞到我手中,桃木上那个女子眉目如画,甜甜地微笑着,水汪汪的大眼睛顾盼流转,似要诉尽千言万语,她便是长生的娘亲。爹爹轻轻擦去他脸颊欲滴落的泪水,含泪转身离去。
  “造孽啊!造孽!”爷爷看着他,口出惊言。长生不懂,问爹爹,爹爹说爷爷年纪大了,难免说话颠三倒四。
  “砸他!砸死他!他是妖孽,害死了他娘亲!”长生摘下自家屋前熟透的桃子讨好地分给小伙伴们,想他们和他一起玩,但是他们不但不领情,还用桃子往他的身上砸。
  “爹爹,你不能走,你去了,叶离孤独于世间如何是好?”
  “叶离,从此你叫长生。完美容颜须有瑕疵,否则无以心净入世。为师这就熏瞎你双眸,可有怨言?”
  “师父,人之皮囊,刹那芳华,如烟似幻,百年过之终虚妄,唯心不息。长生愿意!”长生,你看见了什么?
  长生才发现刺眼的光争先恐后地跳进他的视野,却,没有丝毫欣喜。
  师父,我看见了心之外的世界。我愿,依旧站在心之内的禅间。
  长生,你须得明白,心无内外,只在一念顿悟。一念九天歌舞,我佛安然;一念贪欲消长,杀气千千。
  师父,长生已明,那么,请让弟子斩断青丝,与佛永结禅缘。
  长生,你尘缘未了,师父给你三年时间,三年你须得看遍世态繁华种种,若你依然故我,再起之念。
  
  待长生醒来时已睡在厢房的床铺上,三苦正坐在他身旁,摸了摸他的额头,然后端来一晚稀粥。长生的头昏昏沉沉,貌似做了很久的梦,走了很远的路。依稀记起梦里的情境。
  “哧……”他朦朦胧胧感觉到弦断,睁眼,看见殷殷鲜血正从樱若指尖滴落,她脸色苍白,泪水大滴大滴地滑落。长生想坐起来吮吸去那疼痛的血,但是他口不能言,毫无力气支起身子。
  “姐姐,你这是何苦!”青青一边掏出手绢包扎樱若的手指,一边陪着落泪。
  “青青,我阻止不了自己不喜欢他!我知道古琴弹奏魔曲,会使他功力衰退,但是我真的想参与他的过去,想了解他的一切。青青,我…”
  “姐姐,你不但没有完成任务,而且爱上了他,回去如何交差?不要命了吗?”青青泪盈于睫,何尝不一样也心疼呢?但,又能如何?!
  “命?哈,我现在是活着么?青青,我比死了还难受!”樱若凄婉地沉吟,转而扬起头,断然地说,“我自有办法。”
  
  长生打了一个寒颤,暗笑自己,这一定是梦,一定是!习惯地抚摸胸前的桃木女子,却,扑了空,已不知去向。似有所惑,但又摇摇头,否定自己的猜测。
  长生在三苦的注视下喝完稀粥,抬头问道,“师叔,樱若和青青呢?”
  三苦指指玄月寺的出口,又竖起一指,指向遥远的方向,抱着长生的肩膀,拼命地摇头,然后拍了拍他的心口,落寞地走出了厢房。
  
  
  【寺难劫】
  
  秋风簌簌,落叶潇潇。
  二十岁的长生陪在师父戒尘身边,拈动佛珠,却有些心不在焉。樱若已经有些许日子不来了,长生想念她温暖俏皮的话语,想念古琴伴剑的忘我,想念那些流水的时光。
  千念却有一漏。他忘了问樱若家住何方,从哪里来,往何方去。只知道她们曾经在长安街。
  “长生,你心中有孽障。专心念佛!不可亵渎我佛!”戒尘森然地平视着长生,他就在这样的目光里欲言又止。
  “哈哈哈!!!好一个不可亵渎!”突然一个狂笑的声音传入耳畔,说话间那人已飘落在侧,全身通黑,蒙着黑色面纱,阴冷的眼睛深不可测。
  “尘归尘,土归土。施主,何以出口不逊?”戒尘不愠不怒地责问。
  那人并不搭理戒尘,貌似不经意地扫了一眼长生手中的宛陵剑,稍逊即逝的欣喜没有逃过戒尘的法眼。黑衣人继而脚底一点,如燕振翅,飞上屋檐,欲离开。
  玄月寺隐于山林间,远离闹市,虽曾兴盛,但是如今人迹罕至。今日黑衣人却竟然摸索到此,且贪婪宛陵剑,心术必可疑。
  “狂贼!受我一掌!”戒尘思及此,掌起劲风四袭,森然凌厉,黑衣人生生倒退两步,险些跌落屋檐,显然受了戒尘的一掌身受内伤,遂即恼羞成怒,顿见细光四射,精芒耀眼,漫天银针卷向戒尘!
  “师父!”长生暗叫不好,挥剑直上,一剑刺穿黑衣人的心脏,口吐鲜血,一个踉跄跌落青石地面,经脉俱断,脑浆四溅,长舌吐出,死状颇吓人。
  
  半个时辰后,寺内依然香雾袅袅,静默安宁,仿若一切都没发生。但,暗波涌流。
  “长生,来,喝下这杯茶。”长生不知所以听话地喝完,心中顿时空明。
  “长生,你可知为师当年为何以药熏瞎你的双眸?”
  “师父一定自有缘由,故一直未问。”
  “为师只是希望你专心苦练宛陵剑法,将你爹爹的宛陵剑练到极致。不曾有其它念想,唯愿你在玄月寺安然度完此生。但是,我们终究逃不过,隔了二十年,他们还是找来了。如今你剑已练成,而这玄月寺从此也不得安生,宛陵剑和桃木女子江湖之上贪念者众多,切记勿落入心术不正之徒,否则不堪设想。你走吧,带着它们,去找一个人。”
  长生头昏目眩,桃木女子已不知去向,但不敢声张。“扑通”跪在地上,怔怔地望着师父,道,“师父,这是为什么?徒儿不走,在这世上,徒儿再无亲人,师父就是徒儿的亲人!”
  “长生,抚育你长大的,不是你的亲爹。”
  长生痛呼,“不!不!师父,你告诉徒儿,这不是真的,你说啊…”
  师父接着便讲起二十年前,黎治五年的那段往事,那一天,八月十五,一个青衣男子独自到莫湖拜祭他的娘亲。漫天的大火吞噬了莫湖上的那条船,同时吞噬的还有那名青衣男子,即长生的爹爹。
  “长生,为师句句属实。你亲爹十九年前被奸人谋杀,你娘在河边自杀时被我义弟林轩城所救。他虽是一介书生,但豪气凌然,是故与我和你爹爹结拜兄弟。那时,你娘已怀着你,为了你们,他一生未娶,带着你娘和唯一的亲人即你爷爷隐匿遥远的乡村。那会,他们忙着逃命,顾不得通知我,就连夜远走。而我,也一直被追杀,我一边寻找他们一边逃命,一年后终得落脚玄月寺。安顿后,我一直打听他们的下落。找到时,你,你娘亲她已经不在人间,而你爹爹不想离开那个乡村,我只好留下地址,惆怅离去。”
  长生终于明日爷爷貌似疯癫的“造孽啊!造孽!”沉沉地问,“师父,是谁残害爹爹的?!”
  “当今武林沧浪山庄孟泽庄主。”
  师父说完,转身,挥挥手,背对他,再也不发一言。
  长生面向师父,“咚咚咚”伏地叩首三拜,抬起头,有血迹渗出。缓慢直步往外走,心疼如斯,却没有落一滴泪。离寺约百米时,回首,蓦然看见火光冲天。疾步奔至寺前,哪有师父的踪迹!玄月寺在漫天的硝烟中熊熊燃烧…
  他仰天长啸,“师父!师父!师父!…”远远地有苍老的声音传来,“长生,从今而后,你依然不仅仅为自己而活着,你之犹存,系国之安。你我若有缘,自会再见!”
  
  暮色夕阳,殷红如血。
  是谁设下了命运的局?是谁在主宰茫茫天地?长生修长的身影消失在芸芸苍茫里,渐行渐远。
  
  
  【秦楼错】
  
  黎治二十六年,九月,初秋。
  细雨菲菲黛颦烟,杨柳河岸雾氤氲。
  一个白衣男子,长发如墨,一手执剑,一手醉醺醺地拎着酒壶,踉踉跄跄地走在离河边,眉眼爬满了诉不尽的悲愁。熙熙攘攘的人群淹没了他的身影,犹如一颗石子投到河中,水波微澜,河水依然流动着时光的绵长。这个男子,就是长生。
  长生通过多方打听,孟泽行踪不定,并不居住在沧浪山庄,他有分庄十六座,但是谁也不知道确切的地址,更不知道他们父子在何地点。那日他在长安街碰见樱若和青青也是出于偶然。他揣摩,当今之计,须先找到樱若和青青,也许她们会知道。何况,他发现,他开始思念樱若。
  但,他找遍了长安街,樱若和青青似乎是一个梦,无迹可寻。猛然,想到一个地方,怀着一丝侥幸前往。
  
  青楼林立,彩灯悬挂,画舫凌波粼粼。
  混混沌沌的长生沉浸在自己的悲悯之中,心有千结,丝丝乱。
  蓦然,似有似无的古琴声温柔地飘荡在水波之上,不期然地敲击长生的心河,空灵而飘逸。浑噩的长生一个激灵,欣喜万分,挑剑踏上凌波,脚点荷叶,掠向河对岸的高楼。抬头,“秦楼”二字在夜色下掩映在亮晃晃的灯笼下暧昧而魅惑。
  “哎呀,这位公子,请问您今儿点哪位?”一个四十左右的女子风韵犹存,扭着纤竹似的腰肢,献媚地打量着长生,边说边伸出白皙的手捏着他的手臂。
  长生哪经过这样的阵势,立刻退后一步,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我找弹故古琴的这位姑娘。”
  “公子,真对不起,这位姑娘不见客,您还是找其她的姑娘吧。我们这儿有姣花照水的兰馨,弱柳扶风的玉玲,宛转蛾眉的翠云…”女子扳着手指一个一个地如数家珍。
  “啪!”长生掏出一大块银子丢在桌子上,盯着女子的眼睛急切切地问道,“够了吧!”
  “唉,不管您多少银子都不可以!您还是…”她几乎哀求着长生。
  长生越发的不耐烦,“哗啦”拔出剑,抵着她的脖子,愤愤地威胁,“不行也得行!”许多客人见状纷纷逃出是非之地。
  “妈妈,小姐请这位公子上楼一叙。”
  如获救兵,“妈妈”长长地舒缓了一口气,长生迷惑地看了她两眼,不解何故。
  随着蒙面丫头,长生来到楼上“玄雨阁”,帷幕之后一个蒙面黄衣女子已停止了弹古琴,正慵懒地斜依在椅背上,柳叶弯眉,如轻云出岫,举手投足优雅高贵,竟不似青楼庸俗女子。
  “樱若,你是樱若吧!”长生期期地望着她,思念,如水。
  “公子,你认错人了。小女子是玄雨。”玄雨轻抚着莲花纤指,淡淡地说。
  “不,你就是樱若,我认识你的古琴声。”他这一次不再打算错过,否则,定会后悔莫及。
  “公子何以见得我就是樱若呢?难道樱若和玄雨长得一样么?”玄雨定定地看向长生。
  “我…这…”他顿时哑口无言,是啊,她蒙着面,哪里晓得与否,但是不敢唐突,只好作罢。
  “恕我打扰,有所冒犯!在下告辞!”长生说完失望地转身下楼。
  “公子,请保重!”他转身,玄雨正抱着丫头,似呐呐低诉,没人听出是什么,丫头踮起脚尖望着他,多愁的眼眸似惆怅若失。
  玄雨泪眼婆娑,似有千言万语,却已休。长生欲上前,终又离去。
  长生想着樱若清浅的笑容,挂牵着刻着娘亲的桃木女子,千头万绪,无法理,越理心越疼。
  
  
  【旧怨结】
  
  黎治二十六年,十月。
  
  繁华一梦似云烟,拈指如禅问江山。
  
  这一日长生路经一处茂密的树林,落叶铺满了脚下枯草重生土地,时有荆棘蔓延。长生健步如云,他在想,樱若到底在哪里,上穷碧落下黄泉,也决不放弃。
  “少侠请留步!”一个浑厚的声音拦住长生,人未至,声先到,好甚好的内力!
  长生停步,一个青衣男子眨眼即到,高深的修为使他难以辨出他的年龄。
  “请问,你是…”那人边说边细致地凝视着长生的眼睛,似乎要洞穿一切。
  “阁下是何方大侠?”长生小心谨慎地问道。
  “少侠好似我一个故人的公子。莫非,你是叶离?”师父说过,他在这世间再无亲人,于是他望着那人直摇头。
  “在下是长生,不知谁是叶离。”长生装作淡然地说道。
  “樱樱若兮,蝶翩花舞。为君眷怜兮,在地连理。花谢叶离,我心换君心,世世永依。”他不顾长生的回答,自言自语,竟然脱口而出爹爹教他的诗词。
  “你怎知我爹爹教我的诗词?”长生惊讶地看着他。
  “这句苏苏当初对义弟的誓言,我日日铭记,怎会忘?孩子,你娘亲是依苏苏,你是他的儿子。”他捂着胸口,含糊不清地低语,“苏苏,你,你…终是连一颗心…也…也不愿许我。”原来孟泽一直苦苦恋着苏苏,岂知苏苏自始至终心系叶御秋。
  “对不起,你认错人了,我不是她的儿子。”长生漠然地退后两步,又摇摇头,欲转身离去,他只想找到樱若,找到杀死爹爹的那个人。
  “长生,他是孟泽!快杀了他!就是他害死了你爹爹!”
  “师父!”长生惊喜地回眸。
  鹤发童颜的师父凌空出现,拂尘轻扬间风沙走石,哪知师父突然扬手自面颊撕开一张脸皮,露出一张陌生的面孔,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慈祥而温暖。
  “你,不是师父!”长生愕然地看着这一切,恍然若梦,可是那声音的确是师父。
  “二弟!是我!我是你大哥啊!二弟!真的是你!这些年你哪里去了?我一直在找你!”
  孟泽冲上前紧紧抓住师父的手,兴奋地哈哈大笑。
  “长生,为师若不如此,早不可活在人世了。他会放过我吗?”师父狠狠地怒视着孟泽,大声责骂,“我没有你这个结拜大哥!那个和蔼的大哥早在二十年前你勾结青蛇帮使三弟葬身火海那刻一起死去了!哪知,你丧尽天良,赶尽杀绝,连手无寸铁的苏苏和四弟也不放过!”
  “二弟,叶门是魔教,那是罪有应得!”孟泽连忙解释。
  “你少来这套!你狼子野心,居心叵测,窥视叶门的宝藏,试图称霸天下。瞒得了世人,如何瞒得了我!”
  长生听罢,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飞速地拔出宛陵剑,寒光灼灼,恨意萦绕着剑锋,剑嚣即发。
  “宛陵剑!”孟泽贪婪地喜呼。
  就在这时,空中传来天籁之音,丝丝缕缕,柔和缠绵。隐有口哨声伴之。长生大喜,一定是樱若!刚要呼喊。
  孰料孟泽比他更快,“樱若!如风!杀死他们!”
  
  
  【樱若篇】
  
  我是樱若。擅长弹奏古琴的樱若。
  
  庄主话落间,我已反抱古琴依偎在如风怀抱,边抚弦边在他额头轻吻,胸口在他怀里辗转,眼波流转,风情万种,旋即淡淡一笑又素雅无尘,眉眼间温润如玉。我知道对什么样的男子该用什么样的眼神。这世间的男子大多是贪婪的动物,唯有对名利和声色的追逐才是执着的。他们,都,不配爱。除了长生,他眼眸纯净,没有世俗的尘烟。但是,我不能爱。
  
  我自十岁被庄主从戏班挑选改名樱若暗中培养,武功日渐精进,琴艺与日俱增,令世间的男子欲罢不能。我做这些,只不过是孟泽山庄的一颗棋子,而那些我陪过的男子,都是孟庄主指意安排的。那些人的最终结局,只有一个,那就是死。我的心很冷很冷,苍白得一如我依然的清白。那些人未及碰触我的身子,已经醉在我古琴的音乐里乐似神仙。很多时候,我甚至羡慕那些在我古琴的音乐里微笑着被我一刀刺死的男子。至少,他们是无忧离去的,而我,却无法选择自己的人生。如果,死亡是最终的归宿,我定义无反顾。但是,如风说我是自由的,因为他爱我。他说,爱会让一个人插上翅膀,等他们坐拥江山的那天,他会让我走出秦楼。但是,我爱如风吗?我听不到灵魂的回答。直到遇到长生,我才看到了自己的心,不想再那样生活,只做自己,好好地爱。但是,我,还能么?
  
  我继续拨弄琴弦,天地清和,宛然尘外。因为如风对我说过,宛陵剑是情剑,剑主人的意念即剑的意念。长生在古琴的天籁之音迷惑下,眼神开始流离,呢喃着“樱若,樱若,你真的是樱若?为什么?”宛陵剑挥发的凌厉恨意渐渐消失。长生,对不起,对不起,我别无选择。
  “长生!就是孟泽老贼杀了你爹爹,还追杀你娘亲,只为宛陵剑和桃木女子!”戒尘及时提醒长生。
  
  我想起玄月寺竹林里那些美好的时光,彼时的我清雅无尘,可是此时的我不得不如此这般。
  “长生,你相信这世间有一种天长地久是永远吗?”我总觉得不能握住这一刻欢喜的繁华。
  “樱若,我信!失去就是永远!”长生想到毫无记忆的娘亲,想到不再相见的爹爹,他们永远活在他的记忆里。
  我瞬间窒息,低声说,“长生,我不懂,也不想懂!我要的是拥有的永远,而不是失去。”
  
  只是,这一刻,长生,你是否已明了我的心?然,你会怎样看待秦楼的玄雨?
  
  长生疑惑地抬头,目光所及,青青正焦虑地凝视着他,却躲闪着。青青,一个娴静而忧郁的女孩子,那年,我十岁,她九岁,天天像跟屁虫似的黏糊着我,老庄主要带走我时,她死死拉着我的手不肯松开,于是我们一起央求老庄主也带走她。从此,她虽然名为我的丫头,这是老庄主的命令,实际上仍然叫我姐姐。
  我依然依偎在如风怀抱里,神态慵散而鬼魅,我猜,如风一定分不清是爱还是恨,琴音已不再是清灵不染纤尘。另一侧,庄主和戒尘正拼杀。
  
  “樱若,我是长生,我是长生啊!难道你忘了吗?你为何在秦楼扮作玄雨?”长生凝视着我的眼睛,有思念,有痛心,有疑问,也有失望。
  
  如风一把推开我,毫无防备地抽了我一个耳光,责问道,“原来你一直在骗我!为什么不奉爹爹之命杀了他,连同取了宛陵剑。没有那把剑,打不开那道石门,桃木女子里的宝藏图又有什么用?打开那宝藏的秘密,我们孟家就富可敌国,称霸天下!要不是你如此,我们早已成功了!”
  
  长生顿时惊愕而悲伤地看着我,“樱若,原来,原来你和青青接近我都是有预谋的。那日在长安街你们被欺负也只是你们演的一出戏…”
  
  我黯然一笑,“如风,樱若岂敢!樱若的命都是老庄主救的,您们待樱若恩重如山,不但养大了我,教我武功,将我安插在秦楼化作玄雨为您们收集情报。否则,樱若到今天还只是一个戏子。”
  我不知是在安抚如风还是在回答长生。如风听罢脸色稍有缓和,长生气急攻心,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白衣,如盛开的花儿,再也不是玄月寺那个不染尘烟的淡然男子。
  长生,你,终是在乎我的。思及此,我情不自禁地笑了,直笑得泪盈滴滴。
  
  如风自衣袖取出桃木女子,扳开,桃木内飞出一张牛皮纸。
  
  “娘亲!长生不孝!”长生一眼瞥见桃木女子疯了一般,狠狠挥剑指向如风,顿时剑花翻滚,草木纷飞。责问如风道,“原来,那狂贼就是你派去玄月寺打探的!”
  
  “小子,还临不到你对我指手画脚!”如风“呼”地从腰间抽出一把弯刀,凌空长啸,和宛陵剑剧烈击撞,火花四射。旋即他们两人都跳开,我暗暗惊讶长生内力深厚,毫不逊色于如风,有过之而不及。
  
  如风趁机展开牛皮纸,一筹莫展,眉眼飞转,迅速从衣袖飞出一枚飞镖,我来不及呼喊,那飞镖已“呼”地刺进戒尘的后背。顿时他脸色微暗,后背有阴黑的血缓缓渗出。
  “师父!”长生一步越过去不管不顾地抱着差点倒下的戒尘,生怕会一不小心就会离开他。
  “长生,你师父中了我的独门剧毒,七日之内若无解药,会毒发全身化水而亡。你如果想救你师父,就带我们去用你的宛陵剑打开宝藏之门!”如风哈哈笑着胸有成竹地威胁长生。
  
  我突然开始后悔用魔幻的古琴曲迷惑了长生,偷来了桃木女子,哪怕我从此不能活着,万劫不复。
  
  “长生,不要管师父!叶门如今只有你一人,你带着宛陵剑逃命吧。切记,宝藏万万不可落入他们之手!”
  
  “师父,那些宝藏他们若要拿去好了,长生只要你!你说过,世间繁华皆是虚妄。”
  
  “但是你难道忘了吗,你爹爹和娘亲都因宝藏被他们陷害!你…”孰料戒尘没说完,被庄主一拳击晕。
  
  
  
  【枫林晚】
  
  三日后,叶门。枫林山庄。
  
  一行人按照宝藏图的路线来至荒野里的枫林山庄时,已是黄昏,枫叶飘零,孤独而落寞。昔日兴盛的叶门山庄,一朝没落竟如此萧瑟。秋日的太阳落山早,丝丝凉意渗入皮肤,樱若不禁打了一个寒颤。如风和长生同时脱下外衣走近她,如风威胁地瞪了一眼,长生叹了一口气默默退后,如风自得微笑着给樱若披上。青青又装作不禁意地扫了一眼长生,樱若在她暗淡的双眸里分明看到了心疼和不甘。樱若在想,也许,青青才是最合适的。
  他们来到山庄的后山,山前是大片的树林。长生从来不知,这里才是他的家。但是,看到这些树林还是熟悉的,因为这些树木是按八卦图排列的。爹爹在世时,在易经里曾经提到这些。
  他们跟随在长生后面亦步亦趋,不敢造次,刀剑无眼,说不定这里机关重重,稍有不慎,命丧黄泉岂不遗恨。
  走过八卦图的树林,顿时迷雾重重,看不清前面的路。长生记得爹爹说过,当世界混沌不清时,闭眼不视,万念俱清,心地空明,那么这些迷雾就不攻自散,存之无碍。长生在犹豫是否告知他们,转身,孟泽正驼着师父,如风刀尖抵着师父的后背。长生叹息着暗笑他们的愚蠢,师父已经中毒,他们何以还需触弦即发。无奈,长叹道,“诸位请闭眼随着我的声音前行。”长生闭眼,边走边击掌传声。
  没过多久,众人眼前一亮,睁眼,空旷的石门前屹立着两尊狮子石像。石像上的细蛇图案栩栩如生,艳丽欲滴。没人敢上前,恐有不测。长生以眼神示意他们退后,拔出宛陵剑,屏气,意念之间剑风簌簌,一声大吼,剑影重重,袭向石像,剑,却还在长生手中!宛陵剑谱记载,剑到极致,是心剑,而不是剑心。心动,剑即动;顶峰时,意念即剑,杀人于无形。长生在漫长参禅的时光里心无旁系,剑禅合一,方悟出此中一二深奥。直到此刻,醍醐灌顶,蓦然明白宛陵剑的要诀之所在。长生的亲爹叶御秋短短的一生也未揣摩透其中机要。
  “啪”一声巨响,众人突然看见数条小蛇吐着鲜红的信子甩着滑溜的尾巴扑过来。石像上的蛇不是图案,就是活蛇!
  一身白衣的长生在剑影里飞舞着,人剑合一!那些蛇见无从下口,有些生气地转而越过长生,企图攻击其他人。其余的小蛇继续袭击长生。
  “樱若,快弹魔琴!”如风拔刀挡在樱若前面,孟泽在后面拭剑以待。樱若如梦初醒,十指悠扬,拨、勾、按、抚,音似溪流,静曳安寂。但是,这溪流是艳红的血色,长生已将围在他身畔的小蛇拦腰砍成几段。空气立即弥漫着悲伤与清和的气息。
  另外的小蛇听到动静,扭转头发现碎尸的同伴,有一条狂嘶着圈住了樱若的脖子!魔琴罢手,摔落地上,如风一个疾步持刀刺入,小蛇一阵剧痛,“嘶”地咬破了如风的胳膊,樱若嘶哑着急呼,“如风!”任由泪流满面。孟泽急忙扶起如风退后,掏出本门独药为如风止血,流出的血皆是黑色!小蛇有剧毒!片刻后如风晕了过去。
  长生一狠心,割破自己的胳膊,浓重的血腥味引来群蛇的攻击。闭眼,心动,剑气寒,凝然的剑气将长生紧紧包围在无形的剑屏里,在剑影里长生悲伤地挥舞着宛陵剑。他浑身挥发着血腥的愤怒,小蛇转而放下如风,袭向长生,未碰到长生的衣诀,已被长剑击晕落地。
  半个时辰后,满地的小蛇横尸遍野,大片大片的鲜血流满草地,染红了脚下的泥土。
  “如风,你醒醒,你醒醒啊…”樱若正抱着如风坐在地上,泪,决然地滑落。
  长生看罢,走过去便举起如风的伤臂,埋头吸出一口黑血吐出,“长生,你…”樱若张嘴愣住。长生微笑着摇摇头,继续吸出一口口黑血。不出二十分钟,如风的脸色缓缓变红。长生刚要整衣站起,突感后背发疼,手还没摸到后背,樱若、如风和青青同时惊呼,“长生!”
  “庄主,你无耻!竟然趁机背后袭击!”
  “爹爹,你怎么能如此!是长生救了如风!”如风已经醒转。
  “哈哈哈!如今,越过石像就是石门,只需用宛陵剑砍断石门,就见宝藏,还留他何用!我是无耻,我如不无耻,如何会有今天的位置!我如不无耻,又如何拥有即将到手的宝藏!”
  长生淡淡地看了一眼孟泽,伸手拔出背后的飞镖,“庄主,真对不起,长生让您失望了。自幼长生就被师叔泡百毒,已有数年。而今,长生是百毒不侵。”樱若和如风听罢皆缓了一口气。青青缓缓低下头,眼眸泪水盈盈。
  
  
  
  【惊梦灭】
  
  须臾,众人走过石像,来到石门前,看着奇形的石门说不出的怪异,不是平常的石门,若不注意,根本就看不出是门,没有任何门缝的痕迹,石头上只有一把剑的图案,几人一起看向长生手中的剑,“宛陵剑!”孟泽鼠眼发光,却看不出所以然。长生的脸上丝毫看不出是怎样的表情,不理众人,尽自把宛陵剑覆在图案上,正好吻合!随着“轰隆”一声巨响,齐地的石门迅速上升。
  长生“啪”地以内力投进一个石子,并没有听到任何动静。孟泽见状,推开众人,第一个跳入洞里。樱若和青青一起扶着如风。长生过去背起师父紧随着走入洞里,孟泽已擦亮折子点燃了石桌上的蜡烛。却见,洞内除了一张石桌,一无所有!灵牌前有一封书信,孟泽一把抢过去,撕开封口,一看是依苏苏的亲笔,回肠百转,皱眉读着。
  石桌上有一对灵位,牌位上写着:叶门枫林山庄之庄主夫妇叶御秋依苏苏之位。长生“扑通”双膝跪地,千言万语只化成这一刻的三拜。“爹爹,娘亲!”长生起身抚摸着灵位,呐呐低语。
  
  “苏苏,你心好狠!”长生正自沉浸在悲伤中,蓦然听到孟泽跌坐在地,那张书信恰好飘落在长生脚边,捡起,娘亲的话语如在眼前。
  
  叶离:
  我的孩子,如果你从未到达此地,那么我们叶门所有的深仇自烟消云散,娘亲希望你和爹爹一生无忧,在乡村平淡而幸福地生活,尽管他不是你的亲爹,但是娘亲相信,他是这个世界对你最好的人;如果你还是来到了此地,你必定遇到了危险,那么,我的孩子,此刻,我猜你必定已经知晓了那一年我们叶门的劫难,你就不需再恩慈,以你手中的宛陵剑手刃仇者,但是切记莫祸及无辜。财富,是身外之物,那些宝藏,娘亲已用化毒粉灭之无迹,免得再有人因此丢命。
  另外,叶离,我的孩子,请去找一个人,即你的同胞妹妹,当年娘亲生下你们兄妹,你爷爷半夜偷走你妹妹,送给了路过的戏班子,不要怪爷爷,他们林家对我们叶门恩重如山。你妹妹手腕有一月牙形的胎记,切记!
                                                                                       娘亲绝笔
  
  
  【离别难】
  
  悲痛中的长生突感有冷风猛起,旋即转身,心,似立即碎了千瓣!师父的喉咙已被孟泽的长刀割开!血,寂寞地沿着脖子流了下来。原来孟泽从恍惚中醒来,竟先起杀意,杀了师父。长生长叹道,罢罢罢,我本不想杀你,是你不仁,休怪我无义!
  话落剑起,宛陵剑直飞向孟泽,与他的长刀撞出耀眼的光芒,长刀一个转身,力道歪向一边。
  与此同时,樱若的魔琴奏起玄妙的琴音,如风不解地责问,“樱若,你为何如此这般对待爹爹…”樱若不理如风,自顾投入弹奏魔曲。失神的如风在樱若和孟泽之间犹豫不决,难以抉择。孟泽绝望地吐出一口鲜血,魔琴的玄音使他浑身乏力,使劲全力躲过宛陵剑的一击。
  琴剑和鸣,弦弦明心音,剑剑了魂意。
  宛陵剑劲风簌簌,一式一拍变幻多端,时而如山巍然,时而如水轻柔,时而如风迅疾,于无形而有形,有形而无形,无式而有式,有式而无式。
  如风痴痴地失神,猜不出宛陵剑任何剑式的下一招式。他哪里知道,长生将水的意念融合到宛陵剑中,老子有云,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不争故无私,无私成有私。水至柔至刚,无形而变化万千。长生心中无私,宛陵剑随性而挥,恣意潇洒之极,樱若的琴音也随之清和柔婉,长生心中窃喜与樱若琴剑相和得天衣无缝。
  但是,孟泽可不轻松,施出平生所为在宛陵剑和古琴的漩涡里将十分内力贯于长刀,外人观之煞是飒飒雄风,只有孟泽明白已经是黔驴技穷,身心俱悴,心中明白稍有偏差便会立马见阎王,心中虽暗自着急如风的失魂落魄,却无暇唤之共奋战。
  突然,孟泽的脚步显得有些凌乱,又是一口鲜血喷出,如风如梦初醒,大喊,“爹爹!”不顾受伤的手臂,瞬即忍痛挥刀而上,脑中飞速闪现孟泽的身影,继而解开衣襟,奋力一搏。
  “不!”樱若痛呼着抱紧如风,如风眼珠暴突,“樱若!”时光停驻,樱若整个人张臂护着如风!
  有鲜艳的血从樱若和孟泽胸口流出,趟到地上,染红了脚下的青草。宛陵剑穿过樱若的后背,直抵孟泽的前胸。
  长生捂着心口,她,终究是爱着如风的。
  “姐姐!”青青不顾一切地跑过来,从后面抱着樱若,泪,大片大片地落下。
  青青承受不住两人的重量,与他们一起跌倒在地。
  长生呆立在那儿,自言自语,樱若,你自始自终都在骗我...原来,你,你不曾爱过我一丝一毫...
  青青丢下伤重的两人,站起,狠狠地抽了长生一巴掌,“枉姐姐一直爱你胜过自己!你睁大你的眼看清楚了!”青青说罢蹲下扳开樱若的手臂,数十支暗器正插在樱若前胸,黑色的血水不断涌出。这些暗器原是飞向长生的!纵然百毒不侵,伤及心脏也必死无疑!
  “樱若!”长生吼叫一声,天地黯然,树叶潇潇。
  如风嘴里流着鲜血,用尽全力坐起抱着樱若,望着她,眼珠一转不转地说,“樱若,我,我终于带你走出了秦楼….我爱你,一直,一直…长生,对不起!我,我,我带走了樱若,她爱你,我知道…”如风又转头看向倚在岩壁的孟泽,喃喃说道,“爹爹,儿不孝,先去了…”
  孟泽企图调气内息,却已是徒然,内脏经脉俱已受损。听到如风的话语,定定地道,“如风,你要坚持住…爹爹一路早已留下暗记,咱们的人很快该到了…”
  如风轻轻地摇了摇头,“爹爹,是我们对不起长生,放过他…”如风没说完,头耷拉一边,倒在了地上,樱若随着倒下,他微笑着闭上了双眼。孟泽一惊昏迷了过去。
  青青哭着抱起樱若,任泪一滴一滴滑落,不去擦拭。
  “如风!来世,樱若,好…好…爱你…”樱若断断续续极力说完这句话,再不言语。长生一步跨过去刚想运气逼出樱若身上的毒,一摸樱若脉搏,已经停止了跳动。呆坐在地上痴傻了一般。
  抱着樱若的青青急忙放下她,卷起袖口擦拭樱若胸口流出的黑血,又趴在樱若身上不停地吸血,脸色立刻变黑。
  长生痴痴地呆立在一边,突然青青手腕处月牙形的胎记赫然入目!青青拼命甩开长生的手,怒吼道,“滚开!”
  “青青!我是你哥哥!樱若已经去了,你不要打扰她了,好吗?”长生说罢递给青青那封娘亲的绝笔信。青青看完凄然地一笑,晕了过去,长生一惊,青青吮吸樱若身上的毒血,已然中毒。长生抱起青青,打坐,绵绵深厚的内力传入青青体内,青青睁眼,无力地笑着,
  
  “青青真幸福,有亲哥哥了。哥,不要费力了,那些毒血我都吞入了肚子里,这会只怕已到心脏了吧。这么多年姐姐与我相依为命,早发誓同生共死,黄泉路上青青不能让姐姐孤单…”转而看了一眼樱若,“姐姐,我来了…”
  “妹妹!妹妹!妹妹!”一声声,一声声,悲怆地回荡在山洞里,洞岩的石块纷纷震落。“为什么!为什么他们都离开了我!”长生悲鸣长啸,只有这洞岩听见了。
  长剑抵喉,锋利的剑锋滑进皮肉,血缓缓流出,
  突然,一张枯藤似的手抓住了剑刃,“滴答”鲜血从指缝滴下,寂静的洞岩里格外刺耳。
  长生睁眼,是三苦师叔!
  “师叔!你怎么在此?”长生抬头,看见洞岩的左侧已经有一扇门打开,房间内有一张床铺,还有一些盆盆罐罐,淡淡的草药味飘出来。
  “生命乃父母给之,你何以擅自弃它?!”三苦,竟然开口说话了!
  “师叔,你,你,你原来不是哑巴!”长生疑问间已将三苦的手指包扎好。
  “不说话,不代表我就是哑巴,只是对这尘世,我不想开口而已。”三苦言语间威严胜过师父,“我且问你,你为何视命如蚁?!”
  “因为这尘世再无我所留恋之所在。”
  “世间存在之物皆是你所爱,大爱,方是佛所爱。”三苦说完,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吞下,约莫过了十五分钟,立马变成了另一张脸。沧桑的脸庞仍可看出年轻时的容颜。长生惊愕地看着,有说不出的熟悉感。
  “长生,我是叶御秋,你爹爹。”
  “爹爹…”长生刚要上前握住三苦的手,然而三苦伸手作势让长生别打岔。
  
  当年,莫湖的那场大火我并没有死去,但是被人救起时已是奄奄一息,醒来后是三个月后。我是被玄月寺的老方丈救起,但是那弓箭上的剧毒已经使我武功尽失,我万念俱灰,拒不开口,从此习惯了如此。
  为保我平安,老方丈让我服了易容丹,改变了容貌。但是为保万无一失,他遣散了寺里的大小和尚,不想世人得知我还活着。只因,很多年前叶门曾对玄月寺有恩。
  失去武功的我从那以后虔心向佛,除倔强地忙于料理老方丈的生活起居外,就整日整日呆在寺里的药房,有空时就去藏经阁翻阅那些佛经。
  不久后,义兄二哥一路摸索,来到了玄月寺,跪在寺前三天三夜,恳求老方丈收他为徒。终得如愿,法号戒尘,意在不染尘烟。我没有说出我的身份,老方丈自然也不会声张。一年后,老方丈圆寂,戒尘接管玄月寺。再后来,你也来到寺里,我刹那的激动后,还是决定不与你相认,因为我不想打扰你的生活,不愿你被仇恨蒙着痛苦地活着。
  如果不是孟泽紧追不舍,我此生将永远是三苦,而不是你爹爹。
  戒尘火烧玄月寺后,我悄无声息地来到叶门的藏宝之地,准备看管那些宝物,防入孟泽手中。不料,你娘亲那会预知命不久远,早早一瓶毒药使这宝藏化为乌有,同时在此立了灵牌。
  后来,我索性在此安心研制草药,哪知,误食一味毒草,昏迷不醒,直到刚刚醒来,却发现你正割颈自杀,看着满地的惨象,我顿时明白了一切。
  
  “好了,现在一切已明,亦已安。长生,把宛陵剑递给我。”
  三苦接过剑,伸手抹过整个剑身,眨眼间只见一滩清水,哪有宛陵剑的身影!
  “为什么!”宛陵剑陪伴了长生近二十又一年,人不离剑,剑不离人,情深如己,长生实在难以接受。
  “孩子,你娘亲尚且知晓其中利弊,毁了这宝藏。那么,只要天下安宁,这剑还留待何用?”三苦语重心长,长生混沌的眼神渐渐明朗。
  忽然,长生听到远处有吵吵嚷嚷的声音渐近,蓦然想起是孟泽山庄的人循着暗记找来了。三苦毫无内力,对此一无所知。
  长生连忙对三苦道,“爹爹,那么我们快快离去吧,孟泽山庄的人寻来了,再不走恐有麻烦。”
  突然三苦剧烈咳嗽,一口口鲜血不时流出唇角,苍白的脸盛开出朵朵繁盛的红花。三苦已经悄然服毒!
  “爹爹!你这是何苦!”长生不解地扶住三苦。
  三苦不理长生的责问微笑着说,“爹爹此生已无憾亦无愿。你娘亲曾许诺,樱樱若兮,蝶翩花舞。为君眷怜兮,在地连理。花谢叶离,锦瑟倾城。我心换君心,世世永依。爹爹迟了二十年,从此与你娘亲不离不弃,世世永依!”
  三苦满脸的风轻云淡,指着房间的床底,“孩子,记住床底有一个可容一人进出的隧道,你沿着这岩洞即可走到外面,可保安全。离开时记得按动房间门后的按钮,十分钟后这个岩洞会自行炸毁。”
  三苦微笑着说完这句话时,安心地闭上了双眸,一片默然。
  
  须臾,外面刚刚走近的人群猛然听到一声“轰”地巨响,岩洞轰然塌陷。长生站在远处对着岩洞的方向叩了三拜,挥泪远去,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书宛陵】
  
  黎治四十五年,十二月,寒冬。
  匈奴大举入侵中原,有一个自称擎霄的江湖侠士自荐朝廷,恳请黎治皇帝恩准前往战场,誓死与大军同战同生。
  那一仗直打得天昏地暗,在敌人的乱箭之中,侠士擎霄纵然手无任何武器,但是折枝即剑,劲风簌簌,一式一拍变幻多端,时而如山巍然,时而如水轻柔,时而如风迅疾,于无形而有形,有形而无形,无式而有式,有式而无式。
  有人惊呼,宛陵剑式!擎霄淡淡一笑,在心中默默说道,师父,爹爹,孩儿没有让您们失望。
  剑到极致是心剑,擎霄于心书剑宛陵,心怀天下苍生,浑身挥发着凌然的剑气,竟有人痴迷地呆望着他挥“剑”的洒脱之势。匈奴终溃散而逃,被黎治大军一举歼灭。
  战争捷报传到朝廷,黎治皇帝有意挽留擎霄效忠朝廷,被婉拒,只留下一句话: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黎治皇帝深思许久,似有所悟。
  
  后来,再也没人听说过宛陵剑,也没人再看见过擎霄,有人说他已游走四海山水之间,有人说他已隐居林夕,与世隔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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