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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扉烟火总关情

王庆炎 2026-1-6 17:44 184
    二十多年前,一纸工作调动令,将我从祖辈扎根的乡村,迁进了几十公里外的县城街巷。

    那时的县城,总共不过几万人口,比起如今这几十万人口规模的中等城市,更像个放大版的村庄。虽说那时城里的水泥马路比乡下的砖渣路土路平整宽敞漂亮,商场的货品比村里的小卖部齐全,生活的便利是实打实的,可我心里的那点空落,却像被时光偷走的梦境,总也找不回来。

    原以为,日子久了,脚跟就能在城里的土地上扎根,心就能在城里的夜里安眠。谁曾想,那些在乡下刻进骨子里的记忆,反倒成了今日不习惯的所在。

    最念的,是当年左邻右舍的热乎气,是那份没有形容词只有动词的乡里情。那时候,我们都住在单位的宿舍,只要人在单位,家家户户的大门,白天是从不关的。大家都是熟人,没什么可担心的。

    记得四十年前,我家刚买了一台“北京牌”彩电,左邻右舍都买了小礼物来祝贺。那时电台正在热映《上海滩》,每天晚上我家里都挤满了人,大人小孩一大帮。正值盛夏,家里太热,电扇也不抵事。我只好每天把电视搬到走廊上去,先早早收拾干净门前泼水降温,再把电扇搬出去。家里凳子不够,隔壁左右都把自家凳子搬过来。等电视剧一开播,门口那真叫一个热闹。

    我家门前就是农田,孟姐每次劳作累了都会到家中喝茶和休息,平时她家菜地里有什么新鲜时蔬都会给我带几把过来。在农田里碰上下雨就直接到我家中避雨,记得有次收油菜籽碰上变天来不及运,就直接抢运堆放到我们宿舍的走廊里。后来我们搬家了好多年,孟姐和我们还一直像亲戚一样往来走动。

    那时学校食堂师生同堂,生活清苦,同事们想要改善生活都靠自己。左邻的陈志师有一双巧手,被大家称为美食家和大厨。大家有了什么好的食材都习惯拿过来找“陈大厨”,等烧好了就呼唤大家欢聚一堂,吃得那真叫一个开心。谁家炖了狗肉、焖了野兔,香气刚漫出厨房,就有人闻香而至端着碗来串门,你一块我一块,吃得热热闹闹。还有那本地特产麻叶糖,是自家熬糖和着炒米芝麻切成小块,用纸包着,院子里的孩子们都能尝到;腌菜坛子一揭开,酸香扑鼻,邻里之间互相送一碟;宿舍旁自家开荒地里种的青菜、萝卜,掐一把最嫩的,随手就送了左右隔壁。“陈大厨”做的龟蛇汤、爆炒才鱼片、炖的老母鸡汤,大家另外带些油盐豌豆、麻油胡椒、臭豆腐、花生米、泡菜、醉鱼、酢肉之类,品种十分丰富,每次有个两三样就立马能营造出共享美食的和睦氛围。每一盘菜、一蝶豆、一杯酒,都裹着浓浓的邻里情。还有诗人熊作家,特别擅长打鸟(那时候还没有什么环保意识)卤雀子,每夜出行回来,他寝室里必定会有诱人的卤香味和聚餐的欢笑声飘出来。

    哪家老屋里干鱼塘啦,挖藕啦,酿好酒啦,杀年猪啦,都会像发喜帖一样,少不了都会呼唤左邻右舍去热闹一番,海宴沉醉一番。记得旁边文老师老家的竹林里喝酒拉二胡唱歌打麻将玩扑克牌去过好多次。

    每年三十吃过年饭,大人们都会早早约上常聚牌友到家里玩,孩子们都会穿上新衣服拿上鞭炮到门前空地燃放。初一早上大人小孩早早就起来,院子里,楼上楼下,家家拜年,祝福问候,要是哪家来了亲戚就立马约上院里同事去陪客。

    平时串门是常有的事,家里临时来人缺口饭菜去邻居蹭个饭,那是主人家的荣耀。不管哪家来了客人,都生怕陪不好,叫左邻右舍过来陪酒,这不禁让我想起杜甫《客至》里的诗句“肯与邻翁相对饮,隔篱呼取尽余杯。”那时候的安全感,不是防盗门给的,是一张张熟悉的脸庞,是一声声亲切的称呼,是柴扉烟火人间里的脉脉温情。

    可城里的日子,却是另一番光景。

    还记得许多年前去江城探访家族的一位长辈,只知道住在红钢城武勘单位宿舍楼。那时又没手机,结果,一直问到了宿舍住处的正对门,人家说不认识不知道。我往返奔跑上下八楼折腾了两个小时,又回到八楼先前的地方,总算找到了。唉,居在在大城市里的人,就主打一个不关心不打听不知道。

    搬进城里的楼房,最让我不习惯的,是那扇紧闭的铁门。厚实的门板,冰冷的锁芯,把门外的世界隔得严严实实,也把人与人之间的情分隔在了门外。丫在江城住了十年八载了,基本上不知道邻居姓甚名谁,干什么工作。就算偶尔在楼道里遇见,也只是点头之交,连一句多余的寒暄都没有。窗户上装着细密的防盗窗,像一道无形的屏障,阳光透进来,都带着几分疏离。我所在的城市自行车再也不敢随便停在楼下,哪怕上了两道锁,心里还是不踏实。以前,朋友们常戏称不丢个十辆八辆自行车就不能称自己是城里人。从前那种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安心,那份坦荡的邻里情,像是被遗落在了乡下的时光里,再也找不回来。

    邻里之间,更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尤其是那些个城里的老居民,自己日子过得并不如意,但还依旧优越感十足,以为自己才是这城市的主人,将所有后来者视为乡巴佬,就像上海人看外省来的人一样。家里来客了讲话声音大点就会敲门警告,院子里杀个鱼,还不等完工收拾清洗,立马就骂骂咧咧,什么污染居住环境之类,好像显得别人都没素质,只有他们才有涵养似的。大夏天你开个空调,他家没有空调开着窗就嫌你家空调外机噪音和滴水扰民;你要是先买了车,院子里其他人没买,就嫌你侵占了公共空间,满眼的愤怒。就算你交了停车费,有时也只能半夜停外面远点的地方去。只要人进屋,家家户户关着门,过着各自的日子。楼道里的灯坏了,要等好久才有人报修;谁家的快递放在门口,也没人会多瞅一眼。不像在乡下,谁家的灯坏了,隔壁的电工师傅顺手就给修了;谁家的东西落在外头,总会有人帮忙收起来。现在楼上晾个被子都生怕遮挡了楼下住户的光,甚至连花草的藤蔓都不敢越界半寸。城里的铁门,锁住了陌生,也锁住了本该流淌的温情。

    城里的日子,看似热闹,实则冷清。偶尔也会有扯皮拉筋的事,楼上的空调滴水吵了楼下,楼下的装修声扰了楼上,一点点小事,就能闹得面红耳赤。再也没有乡下那种“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包容,更多的是“各扫门前雪”的淡漠,是情分淡薄的无奈。

    二十多年过去了,县城渐渐长成了繁华的城市,高楼越建越多,马路越拓越宽,日子过得越来越便利。可我总是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想起乡下的那些日子,想起敞开的木门,想起飘着香气的厨房,想起邻里之间递过来的那一串水果、一碟腌菜,想起那份刻在心底的乡里情。

    那些旧时光,像一粒埋在心底的种子,在岁月里悄悄生根发芽。原来,我怀念的从来不是乡下的贫瘠,而是那份人与人之间最质朴的温情;我不习惯的也不是城里的繁华,而是那份铁门内外的疏离与淡漠,是再也寻不回的邻里情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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