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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勇历险记

2018-8-9 20:14| 发布者: admin| 查看: 2643| 评论: 94|原作者: 老船还行

   (一)
   很早很早以前,关内某地,一片茂密的原始林。林边,有一间虽很简陋却能避风雨的小草屋,室内别无长物,几件简单陈旧的家什却摆放有序,一尘不染。
   男主人早就闯关东去了,因有些文化,从给大户人家扛长活到当教书先生,再到当森林伐木材积测算记录员,看似越混越好,可怎么也改变不了当奴隶的地位,不能把家小接去。起先一到两年回家一趟,过个年,撂下几十个银光洋,又匆匆去了。后来两三年才回来一趟,带回的光洋也多不了几个,最近一次还是五年前的年关,以后音信全无,似乎从这个世界蒸发了。终有关东回来的人报凶讯:你男人死于森林火灾,尸骨无存。
   晴天霹雳,女人的整个世界坍塌了。可没有被击垮,给亡夫立了个衣冠冢,咬咬牙,挺挺腰杆,拉扯唯一的儿子大勇渐渐长大。孤儿寡母相依为命,坚强地活下来。全部家当除了男人在世时存下的几十个大洋,就只能靠山吃山,靠林吃林了。基本生活主要靠做母亲的采摘蘑菇、木耳、茶籽之类,外加打些柴草去集市换点散碎银两来维持。
   大勇长大了,都十三岁了,还没进过学堂——方圆几十里都没个学堂——可学问一点也不比进学堂的少,幼学琼林、增广贤文倒背如流犹自小可,还有那些子曰诗云也有一大半钻进了那小小的脑袋。这一方面是因为这孩子天资聪颖迥异常人,另一方面是有个现成的老师的关系——他母亲自幼就跟老爹学了些四书皮毛,出嫁后有一段与夫君耳鬓厮磨红袖添香的日子,无形中又增益了不少国学知识。
   不过,母子对于国学的私相授受只能是夜晚油灯下的事。这孩子虽聪慧过人,却生性好动好玩,大白天,从不拿书本,一门心思玩,一门心思野。有时还有几里路远的小伙伴不念书的时候同他一块玩,更多的时候是独自一人与树木花草鸣蝉飞鸟为伴,有时候几只蜘蛛织网也能瞧上半晌,甚至还扳动树枝为那小生灵的编织作业提供便利呢。地点嘛,现成得很,偌大一个树林就是供他玩供他野的最好去处。
   有一回,大勇在邻近村庄同几个小伙伴玩了几天,再独自一人钻林子。几天不来,格外兴奋,玩得更是有滋有味,在松树、柞树间跑跑跳跳好半天不觉疲乏。当他用那几乎可以同猴子媲美的攀爬术爬上一棵高耸入云的白桦树,接连掏了两个鸟窝,收获了一捧鸟蛋盛到裤兜里小心翼翼下来后,又有新节目接档了——被一只漂亮极了的松鼠牵引着低头奔跑。跑到一处树木密集、间隙窄狭的林间,松鼠早没影儿了,却隐隐约约看到一只貌似猩猩或者狒狒但比它们要高大些的棕黑色动物人立着,不停地用指爪摁着树干树枝,后肢狠狠地蹬着地面,蹬一下,脑袋随着顿一下,或歪一下。这家伙在干什么呢?一定很好玩吧?大勇不由自主地朝它连蹦带跳跑过去。
   谁知刚跑几十步,那家伙被惊扰了,转过身来回望了大勇一眼,迅疾背过去朝密林深处猛跑。就在这一瞬间,大勇分明看到了一张人脸,一张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孩子脸,只是脸上茸毛遍布,眉眼口鼻一片模糊。他听妈妈说过,以前,很久很久的以前,这林子里有野人出没,后来不知怎么没踪影了。难不成这就是传说中的野人,野孩子?
   自己的跑跳本领在同龄的孩子中是数一,从来不数二的,可这野孩子显然比自己还要快捷得多,灵活得多,简直赶上神仙的身手了。得了,不管他了。倒要看看这家伙方才在玩什么来着?不由得加快了步伐,可还没到那地儿,大勇觉得脸蛋上酥酥的痒痒的,还蒙蒙的怪不舒服,用手摸了几下擦了两把,除了几缕浅浅灰灰的丝织物,也没什么古怪玩意儿。对了,一定是蜘蛛丝。抬头一看,果不其然,蜘蛛网。但见这一块地儿,所有的树与树之间的间隙,蜘蛛们都用来举行织网大赛了。有些恼人的是,树木这么高大,你们倒是往高里织往高里赛呀,干嘛把赛场弄得这么低,低得这么邪门——正好跟我的头脸齐平?
   恼什么恼?大勇对自己说,蜘蛛织网碍你什么事了?你平素不是特喜欢看这些小生灵凌空织网的吗?几天没来林子,怎么就连成这么大一片的八卦阵了呢?平时可从没见过呀,这不大开眼界了吗?还不珍惜这眼福,反倒还责怪它们蒙了你的脸,你还撞破了人家的织品呢,你可真是欠揍哟。
   大勇禁不住捶了一下自己的脑瓜子,然后继续看过去,看过去……没成想看无可看了,八卦阵被一些支离破碎的蛛丝断线所代替,更让人惨不忍睹的是,树干树枝上,满是他平素十分珍爱的小蜘蛛,却永远不能织网,永远不能动弹,一只只肝脑涂地,含恨苍天。是谁这么恶毒?对小小蜘蛛这么深恶痛绝,简直比报杀父之仇还要凶狠!下意识低头看地上,禁不住失声大叫了:可恶,太可恶了!同树干树枝上惨遭荼毒的蜘蛛比起来,死在地上的还要多,样子还要惨。瞅着一个个同人脚有些相同又不完全相同的脚印,大勇顿时明白了,凶手不是别人,正是……
  
   (二)


   不用再想了,凶手准是方才看到的那野人野孩子无疑。大勇回忆他所看到的野孩子那举手投足动作极度夸张的样子,当时是觉得憨态可掬,好笑,现在则感到穷凶恶极,可恨。恨不得立刻把那野孩子抓住,按住他面向那些无辜丧命的小蜘蛛跪下,然后拔下他一身又密又长的棕毛,撒向高空,祈求天上神仙把它们一一化作锋利的钢针,一部分射进野人的皮肉,疼得他喊爹叫娘昏死过去;一部分轻轻插入小蜘蛛遗体,分分钟激活它们幼小可爱的生命。尽管他知道这只是一种美好的愿望,无法实现,可还是下意识双手抱拳,朝林间一块比巴掌稍大一点的天空拜了好多下。
   放开手,大勇觉得那块天似乎大了不少,朦胧中觉得周边好几棵松树挪开了几步,可又新出现了一棵没有蜘蛛遗体的松树。这棵树给他的感觉太玄幻了,居然有一张人脸——比他视平线稍高的一截树皮分明是一张男人的脸,而且那么熟悉,那么威严而又那么亲切。很像一个人,可一时间想不起是谁。只见那棵树的一根遒劲的枝头动弹了一下,枝头的一簇松针在他左臂和胸前扫了一下。好奇怪,一点也不像以前被松针扫过的那样麻辣辣,反而是滑爽爽、润酥酥、暖洋洋的怪舒服。更不可思议的是,他感觉自己全身都增添了不少力气,朝一棵白桦树挥一掌,噼里啪啦,下雨一般落下许多枯叶;随地一跳,居然跳到了一棵小松树树梢那么高,本想再认真跳一把,看自己到底能跳多高,可摆摆手,双脚往地上一蹬,却像给钉子钉住了一样,怎么也离不开地了。倒是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了野人蹂躏、残杀蜘蛛的一幕,这可是他起先隐隐约约看了下却没看清全过程的镜头回放呀——
   野人,那个浑身长毛、面目狰狞的小野人正叽里咕噜骂着这些讨厌的蜘蛛,仍然不解恨,就使出蛮力折断一根小树枝,照着那些蜘蛛网劈头盖脑扫将过去,一张张蛛网应声而破,一连破了上百张,手臂都有些酸软了,本想坐下休息一会继续扫网,可就在这当口,几只贼头贼脑蠢蠢凌空牵丝织网的的小蜘蛛撞到了他的眼帘。一时间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立即挥棍猛扑,把蜘蛛一只只打落在地,脚踩棍戳,狂暴得完全没有人性,没有野人性,甚至没有动物性。
   也许是蜘蛛们对野人的疯狂视若无睹,不但不躲避,反而成群结队拥来,围着他高速度高密度高韧度地结网。更加被激怒了的野孩子,折下一根更长更粗的树枝,嗖嗖几下斩断几路蛛网的连接,然后稳准狠击打蜘蛛。半个时辰下来,林间落叶上铺满了小蜘蛛无数的尸体,那么卑微渺小,却又那么坚强不屈——临死前保持着剧烈挣扎的姿势。
   幻化的画面,或者说是冥冥中有神仙赐予的画面到此渐渐淡出,然后是大勇起先亲眼看到的:野人手舞足蹈消灭蜘蛛,见有人奔来仓惶逃亡密林……
   大勇突然觉得背上一阵透骨凉,整个人被一股阴森森的冷气笼罩住了,从凉到冷,从极凉到极冷,受不了啦!没见到野人逃亡的身影,这会儿自个儿倒要加紧逃亡了。慌乱中又觉得一大丛东西在他肩背、腰椎和腿脚上依次扫过,感觉有一丝丝刺痛感,但比先前那次注入的力量更大。回头一望,还是那棵松树,还是那张树皮人脸,而且这张脸完全被自己认出来了。禁不住大叫一声:爸爸,爸爸!原来你成了一棵青松呀!
   树皮脸有嘴,爸爸的嘴,但不能发声,只是那雕塑般的眼球骨碌碌地转动起来了,随着边有他挥舞着的松针扫在孩子身上,且越来越急促,甚至还有一个松塔也扫落了,掉在孩子上衣口袋里。大勇明白了,爸爸这是给他输入了好大的力气好大的能量,叫他快跑……
   尽管用飞人来形容大勇都嫌不够了,比平时奔跑速度快好几倍呢,完全超越了人类甚至所有陆地善跑动物的奔跑极限,可这阴冷仿佛如影随形,怎么也甩不掉摆不脱。回头一看,天哪,一个圆乎乎皱巴巴丑陋无比的东西在地上飞快地滚动着,朝自己追来。这家伙没有腿,滚动的速度却远远胜过任何有腿的动物。如果没有变作松树的爸爸接连两次给自己输入神力,凭自己以前那速度,铁定是早就让它追上割裂成无数块血肉了。即便是眼下,也很难甩下他哪怕百十步距离,好在自己今非昔比,耐力出奇地好,一点也不累,直线奔跑一会,也不时绕着树木,同它兜着圈子。
   奔跑无声,追逐无声。不,有呼呼风声始终相伴,像无数箭镞齐头并进而又紧紧相连极速划破空气的声音。跑着跑着,大勇在呼啸的风声里不免有了些胆怯和疑虑:这样跑下去,总也甩不掉,怎样才是个头呀?再说,这到底是咋回事呀?追我的到底是个啥怪物?从哪里冒出来的呀?凭什么要追我捉我?
   心念乍起,耳边立马响起一个尖细、沙哑却能真真切切听得很清楚的声音,显然是那丑怪家伙发出的:“小子,跑得还挺快的,比凡间任何走兽都快!可再快也快不过我,识相的快给我止步吧。这样我还会让你死的体面一点。不然,会死的太难看哦。”
   大勇一边按原速照跑不误,一边厉声问道:“休想!凭什么?凭什么要抓我,要我死?”
   “就凭你杀死了我那么多子孙后代,还破了我们家族那么多中军八卦阵。杀你一千次一万次也不解我心头之恨。”
   “你是指那些小蜘蛛的死,那些蛛网被捅破,是我干的?天大的冤枉啊!我爱护怜惜它们都来不及呢,怎么会对我喜爱的小生灵痛下杀手?你是谁?干嘛这样污蔑我?”
   “别狡辩了。我堂堂一个修炼千年的蜘蛛精还能平白无故诬陷好人不成?我隔空看着一个小小人儿在现场逗留、徘徊,整个林子再无第二人,不是你还会是谁?”
   “还……算了,你这个巫婆存心要污蔑我,我洗也洗不清。惹不起,我跑还跑不起?”大勇正要说出那小野人,可转念一想,上哪里去找?都这情形了,蜘蛛精哪会容我去找?再说就算找来了,这老家伙不是照样会折磨死一条鲜活的人命,野人也是人呀,狠狠教训教训就得了,可千万别落入这老巫婆之手呀。今天我只能豁出去了。蜘蛛精又怎么样?我还有老松树爸爸暗暗帮忙呢。
  
   (三)


   心头刚一念叨爸爸,上衣口袋里那颗松塔竟然自个儿弹了起来,轻轻叩击大勇左胸,随即,耳边响起了爸爸的声音:“孩子,好样的!我的大勇,有勇气!是的,同老巫婆争辩一万次也没用,整个事情我全都晓得,不是你表面看到的想到的那样。怎么回事,脱险后再跟你说。当下最要紧的是摆脱这丑八怪。这样吧,你不能再跑成直线,要跑S圈,S对于她来说就是迷宫,况且,我会给你助力的。”
   “好的,就让她困迷宫。爸爸你怎么成了松树仙人呀?起先你为什么不说话?你就藏在这颗小小松果里面吗?怎么能容得下你那么大的个子呀?”
   “大勇,你的问题太多了。这也难怪,这么久没看见爸爸了,一看见,又是在这样的情形下。不过,这会儿没办法一一回答你,以后吧,以后会让你知晓这一切的。嗯。对了,就这样,这样一个正S,再来一个反S……好了,几个回合下来,老巫婆陷入迷宫了。别磨蹭了,快回去,你妈见你这么久没回家,一定急坏了。”
   “是呀。当妈妈看到我和爸爸都回来了,不知会高兴得咋样呢。”
   “可不能让你妈知道爸爸成仙了哦。让你知道了,是因为太紧急了,救你的命要紧,已经坏了仙界规矩。这天条可不能一坏再坏哦。”
   “好吧。不过,老妖精法力无边,没准还会找上门来呢。”
   “不要怕,爸爸会一直跟你们在一起的。”
   仿佛是为了反过来求证这句话似的,刷的一道闪电,当空一个炸雷,即刻狂风暴雨恶狠狠扑来,风向乱转,一忽儿竟然有一股从下往上的怪风掀起大勇的衣襟,撕裂衣袖,整件上衣眼看要凌空飞去。说时迟那时快,兜里的松塔噗地一下弹到半空,刹那间展开一大丛松针,分明是一把足以遮挡数十里天空的硕大无朋的扇子。轻轻扇了几下,顷刻间风停雨住,碧空如洗,白云飘拂,一切如常,扇子又变回松塔,钻进了大勇衣兜……
   到家了。看到大勇两只袖子成了条条缕缕的“流苏”,浑身湿淋淋脏兮兮的,妈妈迎上来,心疼地一把搂住,这里摸摸,那里捏捏,然后脱下他衣服非要看个究竟不可,连问遭遇了什么?受没受伤?快让妈妈看看。

  衣服让妈妈一脱,大勇只觉得衣袋里一个东西极轻地弹了自己脸颊一下,然后觉得有一颗黄豆大小的东西飞进了自己的左耳。爸爸可真是千变万化,神乎其神呀!这事过后,一定要告诉妈妈。
   大勇反过来拍着妈妈的手臂说,没什么,只是……
   谁知刚吐出这几个字,耳朵里面响起了爸爸的声音,很轻,很细,却很清晰:“再给你说一遍,别说爸爸,也别说这么多……因为,来不及了,老妖精马上就要来了,那腥臊阴冷的气味已经先来了。就跟妈妈说不小心得罪了一个恶人,那人恶狠狠地追来了,很快会破门而入了,咱们先藏一藏吧。”
   妈妈急急忙忙把大门栓好,母子俩还合力拖来厨房沉重的案板顶住门。还来不及喘一口气,一股腥臊阴冷的气味就吸进了大勇的鼻腔。不好了,恶魔马上就要来了。怎么办?茫然四顾,四束目光几乎是同时触碰并锁定了连接里外两间房的木板间墙。这是有机关的墙,其中一大半墙体是真空的,用来盛放稻谷的。仓容很大。开启闭合只需一个暗道开关,还是爸爸在世时做的,那可是巧夺天工,一点痕迹也不见。好了,就是它,就在里面把身藏吧。
   妈妈看着儿子一进墙式粮库,觉得有些怪异,十几岁的孩子体型也不小了,怎么一进去就像个不足十岁的孩子又矮又窄又薄了呢?这样也好,用开关闭合这堵墙,一点也不鼓凸。可孩子在里面,到底能呆多久,会不会受不了了乱动让追来的人警觉呢?妈妈的心里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没个着落,不由得闭上眼睛让自己镇静下来。
   妈妈还没有抚平自己砰砰乱跳的胸口,刚一打开眼睛,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太婆无声地站到了眼前。虽不是青面獠牙,可给妈妈的感觉就是大白天见活鬼了,阴气森森,腥臊刺鼻的。说是一个老巫婆一点也没冤她。她怎么进来的?莫非是从天而降,抑或是打地底下钻出来的?都不是,房顶好端端,地面平整整,都没有破开任何洞口,哪怕一个老鼠洞。抬眼一看,什么时候,案板移开了,大门敞开了?仿佛从来没有关闭过,上闩过,更没有用案板顶过。妈妈顾不上想这么多,只能在心里认定是孩子说的那个“恶人”,不,恶鬼来了,使用鬼怪伎俩追来了。
   那老巫婆阴沉着脸,脸上的皱纹像麻线勒的那么深那么密。两股细细的却犀利无比的目光从四面皱纹的深深眼窝里发出,夺命剑芒一样射来,让妈妈不寒而栗。这目光向屋里扫了一圈,不吱声;扫两圈、三圈……仍旧不吱声。
   老巫婆显然是把这位三十来岁的少妇视为可以恣意宰割的小羊羔,先用无声无形的屠刀杀戮其精神,然后才寻找捕捉目标人物大勇。事实上,这位妈妈下意识地凝望着那处墙体,好不容易才把眼光移向别处,借以掩饰心中的惊惧,可依然抖得浑身筛糠一样,没几下目光返回原地,久久盘桓。
   老巫婆咄咄逼人的目力扫描,直到第五轮才熄火。目光截获了大勇妈妈的目光后,准确地攀附在那段墙体。随之,鼻子里哼了一声,终于开口了:“水,水,水。小娘子,俺一个过路老太婆给你讨一瓢水喝,你不会不给吧?”
   说是一瓢,可她一连喝了三瓢水,再要了第四瓢,照例一口喝干,把瓢一扔,水没有咽下去,而是咕隆咕隆反反复复嗽了几下喉,噗地一下朝那夹墙喷出。墙体溅湿处的木质迅速腐朽剥落解体,很快形成一个人形空洞。大勇妈惊悸地一声大叫“快跑,大勇!”,立马倒地晕厥过去了。
  
   (四)

   大勇跑出来了,不仅跑出了夹墙,还跑出了房门,跑到了林边草地。当然,同他一道跑出的还有潜伏在他耳朵里的爸爸。这是仙助人力,更是父子同心,行动之迅捷灵活,出神入化,简直无与伦比,以致连这精怪变成的老巫婆也没看清动作,就在她眼皮底下逃匿了。
   有仙人爸爸附体的大勇变成了一株幼小的松树,长在树林边。没成想还是让老太婆识别出来了。只听得嘿嘿嘿一连串冷笑,老巫婆变回了原形——一只硕大而狰狞的毒蜘蛛。
   毒蜘蛛不停地向幼松喷射毒液,织成毒网。其中不少毒液、毒网沾染到了其他树木,无不立马枯萎而死。然而小松树非但青翠不改,反而松针如钢刺,如箭镞,一枚枚射向毒蜘蛛,更有一个比黄豆还小的松塔,不知从哪里发出,一次次弹射到了毒蜘蛛身上,其体形一次比一次小,从黄豆到绿豆,再到芝麻,没几下,这粒芝麻射进了毒蜘蛛的口中,顺势而下,渐次胀大,变成一柄锋利的袖珍匕首切割翻搅着它的五脏六腑,直至坠落地上,一动也不动,这才刺穿其肚皮,弹射升空,盘旋一圈,依旧以一枚松塔的形状轻轻降落到大勇肩上。
   不知什么时候,妈妈也来了,一只手搭在儿子肩上,很自然地抚摸着松塔。松塔在她手里尽情地舔舐着,她只觉得浑身每个毛细孔都通泰无比,一点也没想到这就是她日夜思念阴阳相隔的丈夫。
   “老巫婆呢?被你打败了吧。瞧你这骄傲的目光,妈妈就知道你是好样的!”
   “妈妈你看地上吧。”
   草地上,毒蜘蛛死无葬身之地,,方才那血肉模糊的残骸不见了,只有一摊黑得发臭的血水,在不断扭动。扭着扭着,居然扭出了一行字:毒蜘蛛终究修不成正果。
   妈妈惊喜交加,却又疑虑重重,对儿子发出了一长串的问号。大勇一五一十说起了今儿这一连串遭遇和战斗,叙述中只是将爸爸用“一个树仙”的称呼来代替。
   这时,空中又飘起了蜘蛛丝,寻丝看过去,又一只和毒蜘蛛好相像的硕大蜘蛛飞天一样地过来了,且边飞边织网。
   大勇猛地一惊,不禁忘了一切,叫出了声:“爸爸,怎么办?又来了一只毒蜘蛛!你元气大伤,怎么战得赢呢?”
   妈妈惊呆了:“爸爸?你爸爸早去天国了,大勇你怎么同爸爸说话?他能听见吗?他怎么了?”
   “没有什么,我只是让天国的爸爸给我勇气,给我力量。”
   说话间,那只大蜘蛛飞到了他们面前,大勇不管不顾,要用一双肉手去抓。妈妈手中的松果猝然滑脱,又向上飞到大勇手掌,阻止了他的行动。
   这次,连妈妈也听见爸爸的声音了:“孩子,别,别,别抓。这不是敌人,是朋友。是真正的蜘蛛精。孩子他妈,我们终于又到一起了,尽管付出了很大的代价,而且还将付出更大的代价。尊敬的蜘蛛精,您不是来祝福我们的吧?”
   母子俩紧依偎在一起,四只手捧着这枚靠自身不停的振动说话的松塔。母亲的脸上绽开了久违的笑靥,可笑靥里很快盛满了晶莹的泪水。
   此时,蜘蛛精开口了:“当然。温馨幸福的一家子团聚,谁说不应该热烈祝贺呢?不过,松仙你说的代价很快就将兑现了。在兑现以前,还是先说说我姗姗来迟的原因吧:你们父子合力战胜的毒蜘蛛,一向无恶不作,坏事干绝,可又狡诈无比,骗得了仙界长老的信任,让它修行成精。可它走火入魔,貌似成精,却一切都违背天理。近来下凡更是忘乎所以,大施淫威,让所有蜘蛛为它服务,却总有些不买账的。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是它的信条,他总在酝酿报复,只可惜它不能触犯天条,不能犯下蜘蛛精灭蜘蛛的弥天大罪,还有,对我这位正宗蛛界统领还有所顾忌,一时不敢造次。这次趁我前往天庭述职之机,想出一毒招,摇身一变,变成个小野人,疯狂地诛杀众多不听话的小蜘蛛,上演了你们看到了的那幕惨剧。见事情没逃过你松仙的火眼金睛,便一不做二不休,恶狠狠的朝你们大打出手,欲将你们父子斩尽杀绝,然后,就有了以后这些经历,有了它的恶贯满盈死无葬身之地。待我从天宫回返时,我远远地看到你父子二人越战越勇,稳操胜券,乐得观战一场,献上迟到的祝贺!”
   一家三口称谢不已。爸爸说:“蛛兄,能不能代向天帝请命,延缓一点我那代价兑现的时间?”
   “你还没说,我早就代你呈请过了,天国禁令如山倒,天帝也拿他自己定的戒条没办法。你虽然惩治了恶魔,但对于‘任何时候,任何情形下,都不得与家人道破自己成仙’这一戒条,你一犯再犯,先是告诉你儿子,刚刚又暴露给你夫人。天帝纵然慈悲为怀,也不得不让你立即付出应该付出的代价。”
   “你说吧,不管怎么样,我都无怨无悔。”
   “再也不能置身树林当松仙,只能做一棵生命力有限的普通松树了。念你有功,就让这棵松树长在你家门前,永远守护着你的老婆孩子。”
   “谢天帝隆恩!”
   话刚落音,爸爸这枚松塔就从娘儿俩双双捧着的手心弹起,扬起一道美丽的抛物线,然后落在松软泥土中,很快便生根、发叶、成材——长成了一棵伟岸的青松。
   蜘蛛精早已飞往密密的树林,却有许多小蜘蛛用织网的方式,在亲昵地穿梭于这棵青松的枝枝节节。大勇和他的妈妈更是紧紧地拥抱着这棵青松,一粒粒晶莹的泪珠,在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漂亮的蛛网上滚动、闪烁……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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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学会成长 2018-8-8 11:44
好文笔,欣赏学习。
引用 优福 2018-8-8 12:09
支持楼主
引用 人淡如菊 2018-8-8 12:15
欣赏,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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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赏并问好!
引用 灵川 2018-8-8 14:43
拜读,祝好
引用 .凹凸︶ㄣ 2018-8-8 17:25
引用 老船还行 2018-8-8 17:27
学会成长 发表于 2018-8-8 11:44
好文笔,欣赏学习。

谢谢成长老师支持。问好!
引用 老船还行 2018-8-8 17:27

谢谢优福老师支持。问好!
引用 老船还行 2018-8-8 17:28

谢谢人淡如菊老师支持。问好!
引用 老船还行 2018-8-8 17:28

谢谢阿华老师支持。问好!
引用 老船还行 2018-8-8 17:28

谢谢灵川老师雅赏。问好!
引用 老船还行 2018-8-8 17:29

谢谢凹凸老师给力的支持。问好!
引用 凉奕 2018-8-8 18:25
问好朋友
引用 素点 2018-8-8 20:17
顶!
引用 雨的邂逅 2018-8-8 20:17
文笔优美,拜读
引用 安陌 2018-8-8 20:42
欣赏朋友的才华,问好。
引用 水草 2018-8-8 21:25
拜读,祝好
引用 逆风飞扬 2018-8-8 21:32
欣赏朋友的才华,问好。
引用 子文 2018-8-8 21: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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