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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发碧眼

乔个休 2024-4-12 15:55 6408
    盖丽手里转着车钥匙圈,按包厢号码找着班文亮时,他正一个人瘫坐在椅子上,脸皮红彤彤的,醉眼朦胧,一对眼袋挂下来,跟山核桃似的,更显老态。他们今天吃的是火锅,已板结的汤水上,还隐约冒着微弱的热气。满屋子烟雾酒气火锅味。灯光不很明亮,加上龙眼黄壁纸的关系,室内光线暗红,让人有种烦躁感。她闪过一个念头,酒店当初干嘛选这种壁纸,可能是流行,跟风。班文亮今天神态不大对头,明显已经喝高,瞪着桌板上的鱼骨头发呆。他听见脚步响,抬头看到盖丽,就抬手同她打个招呼:“坐吧,刚才乡镇几个老同事过来看我,一起吃了个饭。”

    他瞟一眼她的阴阳瞳,就赶紧转移了视线。在昏暗的灯光下,盖丽左边的异瞳,像波斯猫的眼睛一样,熠熠发光,看上去特别诡异,很容易让人迷失在里边。

    “他们走了?”她按亮了几盏灯,房内顿时亮堂起来。

    “走了,赶着回乡下去。”他打出一串饱嗝,酒气腾腾。盖丽忍着不适,离他远了一点。桌上好几瓶二锅头,在盛行喝红酒养生美颜的今天,比较另类。他抬头笑问:“喝点?”

    “不了,回去还得写稿子。”刚才她就在写稿子,被他的电话打断思路,跑过来接他。

    “好吧,还是你们舒服。写稿虽然辛苦,总比我们伺候人的差使强。”

    “别这么说,都是革命工作。”她逗他乐。

    “对,革命工作。”

    她又往后退一步,笑:“我们就这样,版版六十四,舒服说不上,比你们轻松些是真的,稿子写好扔给编辑,不用看人脸上脸下。不像你们,做奴才的,点头哈腰。”

    “你说得对。”他冲她傻笑,竖起大拇指。

    “今天不用跟领导?”

    “老板不要我了。”

    “开玩笑,怎么可能?”

    “凡事皆有可能。”

    “你几个人喝?也没点花生米,就醉成这样。”她岔开话题。他可能需要倾诉,又绕回刚才的话:“老板应该是嫌弃我了。我跟了他八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有苦劳也有疲劳,没有疲劳也有辛劳……”

    “打住。领导一定是随意说的,别太当回事。明天一早醒来,太阳又是新的。”

    “可他叫我离开。”

    “你惹他了?”

    “也不算惹他。是我自己没事找事,问他准备怎么安排我。”

    “听到什么风声了?”

    “都在传他要走。我看他好久没说怎么安排我,就忍不住问他了。”

    “你这么傻的。怎么问这个,我圈外人都知道这不好问。他叫你走?”

    “是啊。伴君如伴虎哈哈。”他苦笑。

    盖丽发现,他今天看上去,的确很沮丧。人的情绪是很有趣的,平时班文亮很注意打理,她经常说他像个斯文败类。今天却完全换了个人似的,满脸油光光的,头发贴在头皮上,显得特别软弱。虽说平时他的发型,也是这么软弱无力,但清清爽爽,就会不一样。

    盖丽觉得再谈下去,话题有点微妙:“好了吧?我送你上楼开房间还是回家?我开车过来的。”

    “行,我去结账。”

    “我去吧。”

    “不用,我签单,机关事务局定期结算的。”

    “算了,一个火锅值多少钱,何必占便宜。再说他都看你不顺眼了。”

    “你怎么知道他看我不顺眼?”

    “你刚说得呀。”

    “我忘了。你,一个妇道人家,话不要说多起来。”他瞟了她一眼,舌头已经有点大了。

    “好吧,都学会狡辩了。说眯也是你,说猫也是你。我好女不和男斗。”

    “唉,其实他还是欣赏我的,对吧?要不然,也不会把我从乡镇调到市里跟他。你看我跟着他,看他这个国有养猪场场长,成长为常务副市长,再到市委副书记。这么多年了。只是他自己也不顺,在这里干了这么久,没有任何岗位过渡,就快要裸退了。”

    “干嘛又提他当养猪场场长?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他当养猪场场长,也不决定终身不能提拔。你还做过排灌站站长呢。你们要惺惺惜惺惺,大家都不容易。”她听他说过,他们相遇的那次,童真副书记刚调来不久,下乡视察防台防洪情况,一不小心,滑下了大坝。班文亮那时在乡镇担任书记,陪同领导视察,见状一把揪住童书记的袖子,自己也差点被带下去,还扭伤了脚。幸好童书记没滑下去,要不然得出大事。童书记调过来,没带秘书,正物色新人,见他反应敏捷,应答自如,年龄也合适,就问了他一些情况,让副秘书长过后去组织部,把他调上来,用到现在。

    盖丽去饭店前台结账,又问他准备开房间还是回家。得到明确回答后,架着他走出酒店,拖他上了后座。他斜在座位上,嘴里还在念叨:“曾因酒醉鞭名马,生怕情多累美人。想当初,老子的队伍刚开张,总共才有十几个人七八条枪……”

    她偷偷地笑。书呆子就是书呆子,思路有点乱。她忽然想起几年前,两人初次见面的情景。她第一眼见到他时,一副窘态,一只手摸另一侧胳膊下的公文包,一点儿不像在官场多年厮混的人。她那时青春年少,生儿子不久,销假出来上班。营养好,瘦长的脸,现在胖乎乎的,眼睛也圆圆亮亮。她记得是自己先开的口:“班秘书您好,我是保安县广电记者盖丽。我想写一下童书记下乡调研的稿子。您手头有童书记的讲话稿吗?”

    班秘书支支吾吾,一时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她重复问了两句,才知道他说:“我手头没有童书记的讲话稿,如果需要,我替你向县委办傅主任讨要。”

    他的鼻腔嗡嗡的,鼻腔下部比较大。盖丽她爸是县人民医院五官科医生,她习惯性反应,怀疑他有严重鼻炎。熟悉后,果然判断正确。

    县里干部都住计经委牵头的联建房。她老公老齐是干部后代,乡镇干部,也住家属宿舍。傅主任就住她家楼下,上下班啊,下楼扔垃圾啊,经常会打照面。所以就谢了他,自己去找傅主任。领导下乡的讲话稿,基本上是当地部门提供的。她开口问之前,其实也已意识到这一点,但她还是问了。

    盖丽是播音员兼出镜记者。她的长相不错,虽说是彻头彻尾的山里人,却长得洋派,不土里土气,整个气质,属于后来比较流行的“高级脸”,穿着打扮也前卫,性格惹人喜爱。只是一对阴阳瞳,显得比较另类,一只墨绿色,一只橘黄色,跟波斯猫似的,在光线透射下,独特又神秘。不是遗传,是变异,全家上下没有谁,是这样的瞳仁。熟人都已熟视无睹。陌生人见了她,一下子觉得突兀,但也不会有不开眼的,冒失跑去问她。怎么问呢?“你的眼睛怎么了?是生病了吗?能治疗吗?是混血儿吗?你们山区有老外吗?”观众觉得有趣,但也没有什么议论,台里一下子找不到其他播音员,领导也就听之任之,先用着,观众有不良反映再说。广播电台电视台不分家,采编谁有空,谁出去采访。小小山头县里,她也是一朵花。阴阳瞳不仅没造成不良影响,反倒带给人不一样的感受。

    至于她为什么对班文亮记忆犹新,是因为他们交换过电话号码,班文亮告别时,有句话酝酿了好久,毫无征兆脱口而出:“你真漂亮!”她已成家产子,但如此登徒子式的另类表达,难免叫人印象深刻。他离开好久,盖丽一想起,还是哑然失笑。这个人太冒失,也太可爱了,他就不担心人家大喊“抓流氓”吗?

    他们从此有了联系,有事没事,通过电话短信交流几句。有一次,她偶然羡慕地谈起,如果有机会,还是想往市里调。不管她存了什么心思,表现出来的,必须是不经意间。妈妈说她小小年纪,心眼比晒菜干的筛子还要多。她知道如何利用她的外貌优势,如何将仰慕者的利用价值最大化。当然,如果对方无动于衷,或者有实际困难,那她就是随便说说,不勉强,不抱太大希望,毕竟双方萍水相逢,谁都有难处。她不会去做损人利己的事。但班文亮是个认真的人,居然就信佛一样去信她,很是严肃对待,很快帮忙联系《远东食品报》田副主编,即市粮食局办公室田主任,这家行业报的主持工作负责人。他们部门,经常需要过来联系工作,拜访他时,顺便提了盖丽这事。田总很会做人,摆出求贤若渴的样子。从县里往市里调人,难度之大,大家都心知肚明。他吞吞吐吐声明,要正式编制,还得等时机凑巧,可以先挂靠在粮食局下属粮库。班文亮不好替盖丽做主,又给她打了几个电话,两个人反复探讨。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就没有退路,她铁了心,准备进城。他又给县委办傅主任打电话。市里前期工作做好,县里办手续就方便些。台长虽说舍不得放人,但地球也不是离了谁就不转,后面等着进来的接班人,比比皆是。他挽留了几句,在会议上过一下,也就签字同意了。

    大家都在找门路,一股脑儿蜂拥进城,这是时代潮流不可阻挡。经过半年多沟通,盖丽终于托班文亮的面子,顺利调到城里。虽然属于行业小报记者,但毕竟已经进城,也还算是在新闻行业内,人生有了新起点。

    她的运气好,不用起大早,正巧赶上报业大整合,调过来不到一年,行业报就整合到大报去了。时来运转,不费吹灰之力。而且,长得漂亮的人,去哪儿办事,都特别轻松方便些,这就是颜值的力量。很快她的手续就都办好了。她请班文亮去她家吃了个饭,就他们和她儿子三个人,吃得也简单,一顿饺子,她很直爽,说自己不会做饭,将就将就,以后有机会再弥补他。

    她带了儿子先进的城,在城东租了房子安顿下来。不久东借西挪,掏空上下三代五个钱包,凑钱在市中心买了房子,大部分年轻些的,都搬到新开发的地段去了,倒是乡村刚过来的新市民,还喜欢住老城区。其实,市中心现在完全成为老年社会的写真版,设施相对陈旧些,房价就实惠些。停车不方便,电梯老旧,周围都是老人家,偶尔会听到哀悼声。俗话说,竖着搬进来,横着抬出去。感觉不是特别好。

    为儿子读书方便,她又花三万块钱,交了进城调节费,买下自己和儿子两个人的城市户口。老公是边远乡镇干部,调动工作比她要困难很多,刚刚提了一级,不大可能马上进城。夫妻长期两地分居,时间久了,关系就微妙起来。老齐这个人,自尊心特别强,疑神疑鬼,患得患失,见她兴高采烈往城里调,嘴里不说,心里打肚皮官司。刚开始两人还“每周一歌”,但一见面就不融洽,渐渐淡了心思。搞得儿子性情大变,就像惊弓之鸟,一到周末,知道爸爸过来,就开始紧张兮兮。后来,夫妻俩从“每周一歌”,拖延到“半月谈”,感情越来越疏远。老齐这人喜静,不愿动弹,能躺着就不坐着,练“趴功”,做乡镇干部都很吃力,百忙官,千根线一根针,现在更不愿一到周末,要坐一百多公里的车过来,过来了又拌嘴。时间久了,他更愿意待在乡镇的红颜知己那里,终于找到借口,和她离了婚。儿子送去国外,那边有亲戚朋友会照顾。

    后来她又请班文亮吃了一顿饭,是别人请的客,消防队一帮人,她没有向他们介绍他,也没有向他介绍他们。有个看上去当领导的麻子脸,自高自大,没把他当回事。他也安静坐着,坐了一会儿,喝了两口酒,悄悄告诉她,自己单位里还有事没处理好。她点头,他就和在座的人打个招呼,离开了,他们从头到尾都没呼应他。盖丽感受到了班文亮的尴尬。班文亮没太在乎这些事,两个人过去是朋友,以后照样还是朋友。

   

    问清班文亮家的地址,盖丽往他家方向开去。在车子轻轻颠簸中,后座的班文亮开始打鼾。她按掉班德瑞轻音乐,车内顿时安静下来。走过十几个红绿灯,进入光明小区,到达五幢楼下,回头一看,他还在呼呼大睡。她有点为难,时间已经晚了,现在叫他不是,不叫也不是。叫他,看他绞着眉头很疲倦的样子,心里过不去。不叫他,就这样长久停人家楼下,也说不过去。天人交战好一会儿,迟迟疑疑,终于到了不得不叫醒他的时间。她回身轻轻拍醒他。他整个人都战抖一下,惊醒过来,直愣愣地,道过谢,下车回头冲敞开的车窗里摆手告别,踉踉跄跄往楼幢里走。盖丽想下车扶他,开了车门,又担心万一碰到他妻子或邻居,解释很麻烦。她进退两难,坐在车里,望着他的身影停留在道路边,弯腰想要呕吐的样子。过一会儿,看他直起腰来,转过绿化带,隐入大厅玻璃,在电梯口等待,跨进电梯。她还迟迟不想发动引擎,脑海里一跳一跳地痉挛,到这个时间,她就不由得会想起,那天深夜坠入悬崖的青年才俊,二十八岁的常务副县长,她想流泪,胸腔里有一种揪痛的抽搐。到底是操作失误,还是被人恶意撞下山道,已不得而知。山崖下的煎熬时分,她到今天还感同身受。变形的方向盘,挤压着他的肺部,幸亏有过路农民,被呻吟和微弱的呼救声惊动,绕到山崖下,询问后才知道是本县副县长,将他送到医院不过两个小时,他就告别了人世。她把自己埋在工作中,一到深夜这个时候,安静下来,她就不由自主,要在脑海里过一遍他的悲惨情景。种种苦楚挥之不去。后来,她也向班文亮提起过柴平县长,眼泪止不住掉下来。班文亮当年虽然在另一个县的乡镇工作,但也听说过柴县长,一位很有前途的年轻干部,可惜天妒英才。

    柴平的父亲,原来是县委副书记的司机,后因肝癌去世,组织照顾他们孤儿寡母,把柴平的母亲安排到公路段办公室工作。柴平懂事特别早,学习成绩好,管理能力也强,从小属于“别人家的好孩子”,班主任的好助手。大学毕业时,考入省委机关工作,后来他主动向组织提出,要求去全省最艰苦的地方工作,帮助群众脱贫致富。去贫困县电信公司工作后,参加县团委领导公开选拔,过五关斩六将,最终脱颖而出,经过机关和基层锻炼,一路上到团县委书记,拔尖人才提拔快,不久就青云直上,直到跌落深渊。

    很久以后,她才发动车子,拐出小区,往家里去。一路上,已没有多少车辆,空气很安静,只有红绿灯,不甘寂寞地转来换去。她把两边车窗都放下,通了好一阵风,感觉车里酒气还很重,鼻腔里,还能闻到内衣外衣上浓浓的火锅味,她长叹一口气:“都会过去的。都会好起来的。”

    绿灯来了,她猛地踩下油门。引擎已好久没做保养,发出苦不堪言的嘶吼声,啪啪啪的,但还是严格按照指令,带动轮子,恶狠狠地窜出去。“明天就去做保养。”她想起过几天就定期发短信嘘寒问暖的4S店接待员小李子。

    第二天上午,盖丽踩着打卡时间走进电梯,收到班文亮发来的短信:“对不起。谢谢你。”

    盖丽快速回复:“别客气。没关系。”

    两个人的短信都很规整,包括标点符号,都是规范的公文模式啊。盖丽偷偷发笑,顺便和电梯里的同事打个招呼。上午九时整,单位有个策划会,她一个个发短信出去,收集部室同事手头的稿件标题,等会儿要报题讨论。会议议程有点多,领导谈兴正浓,展开来说,谈到今年获奖情况不怎么理想,年初和市委办签订过协议,如何应对才好。慢慢地,盖丽思想就开了小差,想起昨晚的事,渐渐不知道神游到何处去了。边上的同事推了她一下,才知道老总在问她今天是什么题目。她说:“是写市民政局魏副局长,狠抓移风易俗的优秀事迹。”

    老总问:“有什么写作背景吗?”

    “没什么背景,只是我采访后,认为值得一写。”

    老总沉吟了一下,说:“成稿后,要给市里党群副书记审过,因为魏副局长兼着残联理事长职务,属于正县级干部,报道要经过分管领导审批。”

    “知道了。”盖丽想了一下,党群副书记,不就是班文亮的顶头上司吗?到时候去找他就行。

    市委市政府办公室,都在百年老楼里,年轻人有活力,快跑几步,木楼梯就摇摇欲坠。盖丽去敲班文亮办公室的门,没人接应,她就顺理成章拐到斜对面童副书记办公室,童真坐在办公桌前看文件,阳光下,一头漂亮的卷发,像向日葵一样,张扬蓬松地绽放开来。

    可能今天没有外出活动,在办公室,书记的头发看着放松多了。平时电视上、会场里看到的童书记,头发要规整压抑一些。她私下把他的头发叫做“喜鹊帽”。他抬头见人进来,便搁下文件,微笑看她,等她开口。他的眼睛很明亮,盖丽忽然觉得,他的笑容特别像柴平以前的样子。她心里又揪痛一下。

    她简明扼要说了来意,掏出稿件递给童书记。童书记接过稿件,示意她在沙发上坐一下,就开始看稿件。她站在书柜前,左顾右盼看书名,基本上是领袖选集和理论文献,还有一些历史书籍。她想起有些人爱买空壳书籍,装点书房用。也不知道童书记的书籍,是否也是空壳的。她的稿件不长,一千五百来字,童书记不一会儿看好了,他说:“内容可以,魏局长的确值得表扬。感谢你对我们工作的支持,以后如果有类似的报道,先和有关部门通个气,他们会提供更多资料让你参考。”

    盖丽很谨慎,请书记签了字,接过稿子,特别开心。她不好意思就走,觉得童书记平易近人,没什么架子,就想说点什么,融洽一下气氛,转脸看见茶几上搁着一副中国象棋,便随口询问:“童书记也会下棋啊?”

    听她是这语气,童书记也顽皮起来:“为什么我就不会下棋?”

    “不是不是,我说错了。我想说的是,您也爱下棋吗?”盖丽连连摆手。

    “听你的意思,你也爱下棋?”

    “我,是的。小时候,去少年宫培训过,差一点就成职业选手了。”盖丽边说边咯咯发笑,童书记问她笑什么,她说:“我忽然想起一个笑话。有个小学开学时,老师叫同学互报姓名,同时介绍兴趣爱好。一个同学站起来说,‘我叫尤勇,我爱下棋。’轮到他边上的女同学时,说,‘我叫夏琪,我爱游泳。’”

    “哈哈,这就是缘分啊。尤勇同学,那我们也下盘棋。眼看到饭点了,你中午就在我们食堂吃吧,饭后杀几盘,让我看看你这位准职业队员的能力。”

    “好啊,谁怕谁呢?”

    “莫非我怕你不成?”她的调皮劲儿,使童书记开怀大笑。见多了在他面前战战兢兢的人,这个一点儿也不怯场的小家伙,让他感觉特别轻松,仿佛自己也随着年轻了几岁。

    人心里生了猫儿头,自己就会束手束脚。一出门,他们就摆出毫不相干的样子。她离开办公室时,善于察言观色的班文亮,就在前面给她带路,领她去食堂,给她递饭票。他像一只受惊的八爪鱼,很自然地缩回自己的爪子,完美地扮演另一种角色。童书记在三楼常委餐厅吃饭,谈笑风生,谁也不会察觉,他的心里想什么。盖丽和班文亮在一楼普通公务员食堂排队打饭,他们还没熟到一起吃饭的程度。

    吃过饭,班文亮陪着她,在市政府外围绿化带绕了几圈消食,两个人不动声色走回童书记办公室。班文亮轻轻敲开门,请她进去,替他们关上,稍微站了一下,就去了斜对过小办公室。童书记今天很勤快,自己动手泡好茶,顺带也帮盖丽泡了一杯,见她进来,就轻松地逗她几句,噼里啪啦摆好棋盘:“来,我让你先走,看看你棋风到底如何。”

    柴米油盐酱醋茶,盖丽已完全想不起,自己有多长时间,没碰过棋子了。今天难得书记开心,她不由得也兴致勃勃,理了理裙子后摆,在童书记对面坐下,开局打马,你来我往,陪他摆起棋来。不一会儿,她就铩羽而归。书记开局良好,忍不住放声大笑,一边复盘,一边指着她的残局直言不讳:“小盖同志,就这,你还职业队员?水平有待提高啊。”班文亮办公室的门没有关严,听到对面传来的欢声笑语,他心里很不是滋味,但他再没什么想法。

    “是是是,我水平不够,请领导多加指教。”盖丽偷笑,赶紧点头认输。她知道当领导的,大多好胜心切,平时也没太多朋友交往,可谓高处不胜寒,让他有机会开心开心,也是做善事。

    童书记下棋时锱铢必较,连赢三局后,心情舒畅,得意忘形,当下就志得意满地点评道:“小盖头啊,你这棋艺,同志尚需努力啊。”熟悉起来,他开始叫她小盖头了。

    “书记,我要向您检讨,刚才我说少年学棋,完全是骗您的。其实,我就是想找机会向您学习。您就天天逮着我这种菜鸡虐吧。”她学他耍赖不成,绞着手指头,怯生生地说。

    “真的?”

    “假的。”

    “哈哈,你这个小家伙,真是太有趣了。我认为,你说少年学棋,也不一定就是假的。极有可能,是你们三等小县教练的象棋水平都一般,所以教不出好学生。”

    “书记,您这么说,我就不爱听了,士可杀不可辱,我今天就是和您拼了命,也要说个清楚。您可以蔑视我的能力,但您不可歧视我教练的水平。”

    “哈哈哈,是是,是我失言,我向你的教练检讨,也请向你的父老乡亲带去我的问候。”

    盖丽不服气道:“书记,说实话,您这话我是完全不服的。我的棋艺不差,下棋下了那么多年,打了那么多棋谱,我水平摆在那儿呢,还能差得了您?”像是为了证明这一点,她又补充了一句,“刚才和您下棋,我们都是有来有往的,您忘了吗?”

    盖丽知道不能把领导当傻子,能当上领导的人,没有一个不是高明的,所以也不可让他太寂寞,她对书记行个拱手礼:“这样吧,我回去练两把,再来找您下棋,届时一定一雪前耻,敬请期待。”

    “哈哈,行,那我等着。”童书记小口抿着茶,哈哈笑着,指指还没收拾的残局,“喏,看你,又连输三把,还嘴硬?看你这水平,再练一辈子也赢不了我。”

    “哎,怎么这么说呢。书记,你不能单方面欺负我,您下棋下了三十多年了,我满打满算也才二十几年啊。”

    “哈哈哈哈,还要再来一局吗?我给你个雪耻的机会。”

    盖丽哀怨地看着他:“书记您这样子笑,是不是觉得我回去后,不管怎么练都赢不了你?”

    “估计给你十年,也赢不了我。”

    “看人不能看瘪,您也就欺负我这种老实人。要不,您也先去找点朋友过来练练,旗鼓相当的那种?否则下次输了尴尬。”

    “不下了,拔剑四顾,找不到棋逢对手的感觉。”他扔下手里头把玩的棋子,豪气满怀。

    盖丽说:“书记,您有点飘了哈。告诉您,不要太放松,下一趟,我就不会让您如此轻松过关的了。”

    “真的假的?你别吓唬我,没大没小的家伙。”人放下架子,对话就轻松自如了。

    “当然是真的。”盖丽见童书记开心笑了一阵子,捂嘴掩着打个呵欠,知道他到了午休时间,就适时摆手向他道别。轻轻掩上门,又敲开班文亮的门,让他不用起身了,和他告别后,就迈着小碎步跑出市政府的门。班文亮一直坐到上班,也没动弹。

    盖丽听班文亮在微信上说,童真的妻子,天天郁郁寡欢,病休后不久,查出患食道癌晚期,不到一年,就去世了。书记已好久没有像今天这么开心大笑了。看来你很受欢迎,今后有时间要经常过来。盖丽的思维,不由自主闪回柴平去世的那天。

   

    接下来,童书记和班文亮特别忙碌起来,好几天没联系盖丽。盖丽也不着急,手头有忙不完的事儿。在文明城市大检查验收过程中,他们经常会碰到,打个招呼,就各自忙活。回到单位不久,盖丽的电话响了,班文亮说:“书记的电脑可能坏了,开不了机,请您帮忙过来看看。”

    “好的,我下午过来看看。”她暗自发笑,老班都开始用上“您”字了。忙好手头的工作,她乐颠颠跑去市政府。书记的电脑,看来的确是坏了,不管你怎么按,都无动于衷。盖丽前察后看,仔细检查,又绕到背后,才发现是电脑插口脱落了。她暗自庆幸,幸亏没出太复杂的故障,否则,她也解决不了。两个大男人站在办公桌前,看着她前后左右转,电脑却只是因为没接上电的关系,忍不住哄堂大笑。盖丽恼羞成怒。

    文明城市大检查顺利过关,童书记也如释重负,处理好工作,问过盖丽今天手头不忙,自己也难得有闲,看看快到下班时间,就邀请她在食堂吃饭,过后再摆棋局。

    “摆就摆,谁怕谁!”盖丽握着拳头,气势汹汹。

    “瞧你瞧你,又来了。莫非您是这几天,暗地里练起来了?”童书记手指头点着她笑,也用了“您”字和她开玩笑。

    “我就是这样的人,等会儿,您就看好的吧。”

    饭后,盖丽和书记下着棋,心中偷偷翻着白眼。书记这样的能耐,也就欺负欺负她这种老实人了。其实,他上次刚下两三步,她就知道,书记水平不过尔尔。过去他可能赢过部下,但那大半是别人偷偷放水,让他开心的。偏偏他的眼光,又能看出部下是不是放水,可不就不高兴了嘛。书记和她下过后,尝到甜头,就喜欢逮着她这种既有水平,又不露声色的人虐了。

    初次下棋,她还不敢造次。今天再次相逢,她稍微让了几招,好胜心就上来了,决定不再让他太轻松。她准备大开大合,把书记杀得片甲不留。所以,盖丽在听他吹牛说“我读中央党校时,在班里一直是常胜将军”时,就放肆大胆挖苦道:“您的同学,如果都是臭棋篓子,你们的捉对厮杀,也纯粹是菜鸡互啄,人菜瘾大好不好。微臣谢过皇上体恤,我要开始搞事了。”

    童书记连输三局,第一局坚持得最久,后面两局,一局比一局输得快,节节败退,溃不成军。他渐渐举棋不定,有时还耍无赖,悔一下棋,听了盖丽的评价,他歪着头琢磨一下,好像还真是这样的。许是他现在心情特别好,就纵着盖丽这个家伙:“那行,你就说说,你之前为什么输给我?”

    “为什么?您心里没点数吗?您是书记啊!”

    “哈哈,你是懂得输棋的娃娃啊。有本事,你就彻底赢我。”

    “赢您那是小菜一碟,我会让您口服心服。”

    童书记不认输,要求再下三局,有输有赢,他说输棋不输品,赢棋不赢人,最终还是扔了棋子:“其实,我不是水平不行,是电话太多,分心了!”

    “我都知道,是叔叔心里惦记闺女输不起,您让着我。”盖丽捂着嘴,不厚道地笑。

    从此以后,这便宜叔叔上了瘾,过一阵子,有空就叫她过来,杀几盘过过瘾。盖丽虽然下得轻松自如,也会适时输给童书记几盘。她把这叫做,输了棋局赢了君心,此乃棋局的最高境界。

    过几天,他有空就找理由,叫她去他办公室,她请个假去了。到他那儿,他说正想叫班文亮写个报告,见她到了,便说让她来写。他就站在她背后看她打字,呼吸到空气中,一阵阵男人的气息,她心乱如麻。写好材料,她打印出来给他看,他说刚才都看过了,比较满意。就这样,经常叫她过来帮忙写材料。他不是没有秘书班,只是他们写的,他不很满意。她心知肚明,但也装聋作哑,就经常帮班文亮加班加点,为童书记写材料,也写年度述职报告,甚至写过调换住房申请报告,知道他家采光不好,被门前一座大厦挡住光线,衣服都晒不燥,所以打报告给市委常委办公会议,申请换一套房屋,报告打上去后,很快调换了一处住房。

    平时,经常会接到他的电话,说有篇稿件,想请你帮忙写一下,虽然她自己手头闲不下,也不好意思拒绝,屁颠屁颠跑过去,记下来,回来连夜赶写出来,打印好,再送过去给他。他都满口感谢。这样写了好多次。有时她就耍脾气,说不写了,自己工作都忙不过来。他就安慰她,有空一定请你吃饭。有一次他正式请客,通知她过去做客。以后每次叫她帮忙,都给付报酬,一般是请吃一顿便饭,或者送她一套地方文献书籍,是他担任主编的大型丛书,估计都是挂个名的,盖丽就是这个行业的人,她才不相信,堂堂一个书记,会亲自去编稿子。

    盖丽办新版面,想请名人题字,想起童书记书法写得好,她就有了请童书记题字的心思。他满口答应,不久打电话过来,说已经写好了,横的竖的,写了好几幅,还给她写了一首诗,让她抽空去拿,喜欢哪一幅,就用哪一幅。后来,果真在版面上用了一幅,读者不知情,认为她版面办得好,引起领导重视,为她题字以示鼓励,以为她真有路子,单位领导也表扬她。后来另外一个市领导的亲戚找她,请求她出面为还没工作的家属找工作,她也乐意帮忙,就这样,她觉得自己慢慢融入了这个圈子,她暗暗自鸣得意。后来,才了解那个要求帮忙找工作的领导亲戚,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同村人,但她也没有计较这些,能被人所需要,就是好事,说明她还有利用价值。

    随着时间推移,童副书记没有像班文亮所说的那样裸退,而是向前推进一步,担任代市长职务。经过市人大常委会投票选举,顺利全票担任市长职务。盖丽也力争上游,在努力拼搏中求得进步。有一次,童市长让班秘书邀请她随考察团去香港采访,香港离这里很近,开车也就一百来公里的距离,一天来回,但盖丽一直还没去过。她很珍惜跟随市长出去访问的机会,回来好好写了几篇特写,上下各部门都很满意。童市长母亲去世周年时,还在她的版面上发了怀念文章。

    她在单位里步步为营,岗位重要了,做出的成绩就出色,很快走上领导岗位,一步一步,坚忍不拔,牵头负责“报、台、网”一体化大融合工作,最终在市新闻传媒中心纪委书记位置上,站稳了脚跟。

    盖丽和童市长确立了感情,发展得比较稳定,不久去悄悄扯了证。但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过后不久,童市长在台风来临前夕,去大坝检查工作,恰逢风、雨、潮三碰头,他为抢救一个同事,不小心被卷入大潮。随他失踪的,还有几个年轻随员。不久得以证实,他们都不幸因公殉职。童市长这次没上次那么幸运。班文亮老早调离岗位,去了市残疾人联合会,任理事长,顶替盖丽原来报道过的那位民政局副局长。新的市长秘书年轻没经验,不如班文亮反应敏捷,出手不凡。

    盖丽跑去外地,生了个女儿。然后去京城买了房子,让父母在那边带孩子。孩子长得很不错,遗传了像她一样的碧眼。人越长越大,也越来越美。盖丽放假去看望女儿。离家不远,她打开车窗,就可以听到女儿银铃般的笑声。拐进家门,看见被父母种满蔬菜瓜果的院子里,小女儿四处奔跑,满地撒欢,顶着一头浓密的卷发,那种很漂亮的爆炸式发型,像金色的向日葵一样,在灿烂阳光下,异常张扬地,朝气蓬勃地,绽放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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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台影域
云台影域 2024-4-9 09:42
慢慢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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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竖居士
一竖居士 2024-4-9 12:03
欣赏朋友的才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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