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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我们留在了郑州

夏白芜 2022-7-12 19:13 8530

    一

    寄人篱下的日子是十分痛苦的。我在十七岁生日这天,因为顶了嘴而被伯母一顿臭骂,堂弟为了维护自己的母亲,他往我肚子上狠狠踹了三脚。

    以前大伯在家的时候,他们还不敢这么嚣张的,顶多当着大伯的面阴阳怪气几句。我上高一那年,大伯为了维持家里的生计,决定外出打工。自此伯母和堂弟对待我的态度越来越恶劣,他们说我是寄生虫,只会给他们家里增加负担;他们还说要不是因为我,大伯也不会去工地辛苦赚钱了。

    伯母从一开始就不太喜欢我,她说我的脸上满是晦气,偏偏还是个不讨喜的木讷性子,经常把她气个半死。仔细想想伯母说的也没错,归根结底,我的出生好像就是个错误。

    听说我妈嫁给我爸时,家里就是穷的。我爸他嗜赌成性,只想着天上会掉大馅饼的好事,他整夜游荡在赌桌之间,吆五喝六。等到白天回过神儿来后,身上背着的债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多。

    据说我妈怀我的时候,为了躲避来家里追债的人,她偷偷地在小姨家里住了三个月。在我出生前一个月发生了一件事,爸爸和来家里追债的人扭打到了一起,他们急红了眼,越打越狠,啤酒瓶爆过双方的头之后,父亲举着破了的玻璃瓶猛地扎向了那人的肚子。最终他没能等到我出生,就被抓进了监狱里。

    妈妈整日里痛不欲生,她在我出生后的第三天,给家里留了张纸条后就出走了。奶奶把我拉扯了八年,因为病痛离开了人世。

    我从小就认为,我的出生就是不被祝福的,我的出生是带着诅咒的。

    堂弟的那三脚像是把劲用满了,我蹲坐在地上良久,只要一呼吸肚子还是扯着痛,没有人来看我,他们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似的,正在院子里吃饭。

    好像每次从学校回来后,我都会痛哭一次。跟伯母要个生活费比登天还难,而且她通常只给我一半。我经常去的是卖馒头的窗口,三毛钱一个馒头,我每次买两个。每次那个大叔都会和蔼地问一句:“要什么菜?”

    我每次都会不好意思地摆摆手:“不要菜,我只要两个馒头。”直到后来,大叔先是从饭卡里刷了六毛钱,然后拿起一个盘子盛起菜来,他递到了我面前,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前轻声说:“拿着吧,不然就得倒掉了。”

    除了感激,我别无选择。我知道那个大叔是可怜我,才编了这么个不伤人自尊的理由。他好像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让我感觉到温暖的人。

    以前我总想着坚持,再坚持一年,只有一年,考上大学后我就可以脱离这个名义上的家了。可是被堂弟踹过之后,我突然觉得自己的想法太可笑了。我可以在这个家捱到那时候吗?好像不能。

    我近乎理智地想了一夜,终于决定逃离那个所谓的家。比起上学,先生存下去才显得重要。那天的夜里,我蹑手蹑脚地走进伯母的屋子里,在她的衣柜里翻出了三百块来。伯母一般把大钱藏衣柜里,平时的零用钱就都放在梳妆台的那个抽屉里,我也在赌,赌她第二天不会去衣柜里拿钱。

    第二天是周日,去学校的日子。伯母照例从抽屉里拿出三十块给我,我冲她点了点头,勉强挤出来个笑:“谢谢伯母。”

    她没好气地斜我一眼:“现在装得嘴甜,以后指不定怎么说呢,白眼狼啊白眼狼。”说完后就走进了房间,没再看我一眼。

    我战战兢兢地走进房间,背起昨晚收拾好的包袱,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家门。一旦被伯母发现我偷了她的钱收拾了衣服准备离家出走,我的腿会被她打断的。

    直到上了大巴,我的心仍然忐忑不安地怦怦狂跳,那种心情像是囚犯在越狱,一旦被发现整个人生就完了。到了县城后,我马不停蹄地朝学校附近赶着,学校附近有很多学生租房子,大部分是独家院二层的一个小房间,租金很便宜。我想先安顿下来,第二天再去找工作。

    学校的学业只能先搁置了,老师好心的话,替我留个学籍,说不定到时候我还能接着学习然后参加高考。当然这一切在当时看来都是妄想。

    那时候的我,只是想生存下来而已。到达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一个没有人知道我不堪的身世的地方,好好地生活下去。仅此而已。

    二

    我不敢在学校附近工作,害怕伯母带着堂弟找到我,害怕同学认出来我。我硬生生从住宿的地方步行了四十分钟,驻足在了一家便利店门前。

    便利店门前有个招聘的牌子,我走了进去,收银台那儿有个年龄和我差不多的女生,她言笑晏晏地问我:“请问需要什么吗?”

    我局促地搓着手:“你们这里,还招人吗?”

    她停顿了下,重新恢复笑容:“你等着啊,我给你问问。”说着就扯着嗓子朝便利店里面喊着:“莉姐!有人来应聘了!”

    应声而来的是一个三四十岁的女人,她穿着一身豆绿色的西服套装,底下是一条豆绿色长裙,衬得她身材凹凸有致。她化着淡妆,脖子是一条细细的金链,手上也戴了一个玉镯。她温柔地冲我笑着,我却感受到了一股气场,不太好接近的样子。

    这个莉姐看到我后表情有些讶异:“你才多大就出来找工作啊?”

    我其实想到了会有人这么问的,就赶紧从兜里拿出身份证递了过去:“我十八了。”

    我户口上的生日早登了一年,这对我来说是唯一的一件幸事。

    眼前的人怀疑地接过去我的身份证,在我和身份证上的照片之间来回端详,她的目光最终锁定在出生日期上。她无奈地笑了笑:“你生日才刚过两天嘛。”

    我点了点头,突然开始紧张起来。怎么办?要是不要我该怎么办?

    那边莉姐还在看着我的身份证,她念着我的名字:“张楚楚。”接着一笑:“好,那你明天来试班吧,上午八点来,不要迟到哦。”

    我在听到“试班”两字时有点想哭,在进去之前我给自己想了很多假设,要是人家问我为什么这么小就出来打工,为什么不去学校学习的问题该怎么办,我给自己编了很多的幌子。预想中的追问像是另一个把我剥离开来的利剑,让我心里有点难受。幸好,她没有问我。

    是时候重新开始了吧?我想。

    第二天我开始了便利店的工作,一开始见的那个年龄和我差不多的女生,她叫李嫣,十九岁。我刚到那儿的时候,什么也不懂,幸好有这么一个同龄人一起,李嫣毫无保留地教了我很多注意事项和流程,在我眼里,她像是个温暖的小太阳。我从她身上看到了一种依赖感,那种感觉从来没有过的,像是朋友一样。

    在便利店上班一周后,我终于松了口气。伯母没有找过来,也没听说学校有什么找人的消息,我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

    见到周进,是在一个周末的下午。那时正值初夏的炎热天气,下午六点的太阳仍然斜挂在半空,炙烤着大地。一个穿着篮球服的少年走了进来,他用一只手抱着篮球,修长的个子,白皙的皮肤,脸上全是汗渍。

    剃着寸头还这么干净清爽的男生,我还是第一次见。他朝着站在收银台的李嫣摆了摆手:“嫣姐,好久不见。”

    李嫣也同样摆了摆手,脸上笑开了花似的:“好久不见,这是刚上完社团课吗?”

    周进点点头,然后朝冰柜这里走了过来。可能是认识吧,我想。然后接着摆放架子上的饮料,也没想到周进会注意到我。

    他从冰柜里拿出瓶可乐,然后蹲下来与我对视,他的眼睛清亮有神,声音动听又悦耳:“姐姐你是新来的吗?”

    我没想到他会跟我搭话的,错愕了几秒后,迅速点了点头后扭身就走。我承认这有点不太礼貌,但是……在我的人生里,好像从来还没有过被男生叫姐姐的经历。果然,在转身后不出两秒的时间里,我的脸开始发烫。

    我有点没出息地躲在了货物架后面,听到周进跟李嫣说了句“帮我记下账啊嫣姐”,李嫣回了句“好的”后,又确定那个自来熟的男生走了后,我才从货物架那里出来。

    “你跟他认识啊?”我脸朝门口的位置问。

    李嫣神秘一笑:“他啊,叫周进,便利店所有员工都认识他。”

    “啊?”我有点不解,难道是经常来店里消费的学生?所以才让记账的?

    李嫣接着解释:“他就是莉姐的儿子,现在在一中读高一。”

    “哦。”我没反应地点点头,怪不得,让记账。

    李嫣显然对我的反应不太满意,她追问着我:“不帅吗?不觉得帅吗?”还没等我回答,她继续得意:“而且成绩也超好,家里还有钱,哎。”

    “你哎什么?”

    对面的女生一脸苦楚:“没什么。本来这样的人我们就是高攀不起的,所以也不该妄想。”

    听到李嫣的话后我同样笑笑:“是啊。”有些人从出生起,就和我们处于不同的轨迹。而我,只能仰望。命运如此,怨不得别人。

    自那以后,不知道是因为夏天太热,还是因为错觉,周进变得经常来店里了。

    他很有礼貌地问我:“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啊?”然后还特别八卦地问了我之前特别担心的问题:“你应该还是上学的年纪吧?为什么出来打工了呢?”

    我无奈地摊了摊手:“因为学习不好,干脆出来赚钱了。”

    当我告诉他我十八岁时,周进差点惊讶地大叫起来:“我不信,你看起来也就十六岁的样子,和我差不多,怎么可能十八岁啊?”

    最后我拿出来身份证向他证明,周进的脸色有点尴尬,还有点不服气。他连说话也像是蔫了似的:“那我以后叫你楚楚姐吧。”

    旁边的李嫣替我回答了:“好的弟弟。”说完还拍了拍比她高大半个个子的周进毛茸茸的头。

    三

    便利店是24小时制的,夏天提供冷气和冰水,想吃泡面便利店也会提供热水,所以便利店对于学生来说是一个不错的好去处。每到周末两天,便利店的座位会爆满,周进除了上社团课外,其他的时间也会来便利店帮忙。

    夏天的饮料卖得特别快,需要两天进一次货。一次我拉着牵引车去卸货,师傅从车厢里搬出来一箱箱饮料,我负责把车门处的饮料搬到牵引车上。我还记得第一次在搬完大半车的饮料后,两只胳膊像是没了知觉似的,旁边的李嫣依旧元气满满,毫不费力地拉着牵引车。不过锻炼过几次后,胳膊上的痛感逐渐小了很多。

    我在搬了一箱后,正准备再去车上拿时,一双白皙有力的胳膊映入眼帘,我扭头看过去,是周进那张温柔的脸。

    “身为一个女孩子,你也太逞能了吧?”说着就把车上一箱箱的饮料快速地往牵引车上搬。

    待到我反应过来把手伸向车上时,周进抓住我的两个手腕往后一推,他的语气充满了郑重:“这种体力活让我来干就好。”

    虽然谢谢他的好意,但我还是想去接着搬饮料:“不用了,我能搬动。”

    “张楚楚!”声音里带着急切和怨念,这还是周进第一次叫我的全名,他有些气急败坏:“你怎么就不听劝呢?”

    说完就一路拉着我走到了便利店里,他冲李嫣喊了句:“嫣姐,你帮我看好她。”说着就又出去了。李嫣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问我:“你怎么惹他了?”

    我无奈地指了指门口的方向:“他不让我搬货。”

    “哦。”李嫣若有所思,“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善解人意呢?”

    那一年的夏天好像特别热,蝉鸣声没完没了,周进也快要结束高一的生活,快要放暑假了。每天放学后,周进都会来便利店学习一会儿。莉姐每次都会给他泡一杯茉莉绿茶,她还叮嘱我们,如果她不在店里的话,我们抽空给周进泡一杯,缓解疲劳。

    我偶尔会看向正在做卷子的周进,他的神情一丝不苟,在演算纸上齐刷刷地演算着,时而眉头紧锁,时而舒展开来。

    直到有一天,他言笑晏晏地冲我走来,语气里恢复了哄人的意味:“楚楚姐,帮我提写单词吧。”

    我四处看了看,那时已经晚上十点半了,客人偶尔才进来。我对他说:“你搬个凳子来收银台这里写。”

    “不用了。我站着就行。”说着周进就把英语书塞给我,然后一脸认真地盯着我看。我们处于面对面的位置,我有点受不了他这么直勾勾盯着我,只得把头扭过去,清了清嗓子,开始提起中文来。

    只不过中途周进竟然屡次表示自己记不清了,竟然让我给他提示。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什么嘛,李嫣绝对情报有误,这个周进也不过如此嘛,都快期末了连个单词都记不住。

    我给他提示了好几次英文,甚至提示了几次拼写,周进才勉强写了出来。他写完后直接把本交给了我:“给我检查。”

    我在心里暗想:好家伙,我倒要看看你能对几个。结果倒是出乎意外,全对。

    我把英语本还给周进:“快十一点了,你快回家早点休息吧。”

    “楚楚姐。”周进脸上浮现出不明意味的笑:“你骗我对不对?”

    “什么?”我承认自己有点慌,我骗他……他不会知道……我从小住在伯母家的事了吧?

    “其实你学习很好对不对?”我对这个提问有点猝不及防:“啊?啊?”

    我在心里呼了口气,假装坦然:“就那样吧。”

    “回去接着上学吧,大学毕业后,你会找到更好的工作的。”呵呵,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被一个弟弟建议。

    “这个,不关你的事。你管好自己就行啦!”我尽量用亲和的语气把这伤人的话语说了出来,因为我真的害怕,害怕周进会问更多事情,我害怕自己的灵魂被窥探。

    周进的眸子先是暗了下去,几秒后他挤出来一个笑:“我可以帮你的。”

    我点点头:“不用了。”为了显得拒绝很彻底,连句谢谢都没有。

    我本以为周进会生气的,可第二天他像没事儿人似的出现在我面前。他从冰柜里拿出来两瓶可乐,一边喊着“嫣姐记账!”一边朝我走了过来,他拧开瓶盖然后递到了我面前:“请你喝。”

    我才刚摆了摆手,他顺势抓过我的手,把可乐塞进了我手里。他一脸固执的样子:“你不喝我就倒了。”

    “谢谢。”我只得这样说。

    那个月发工资,工资条上莫名多了八百块。我找到了莉姐问她理由,她解释道:“周进说你每天都帮他提单词讲题什么的,不能白让你帮忙,这八百块相当于辅导费。给的不多,你不要介意。”

    我连忙摆手:“哪里哪里,谢谢你,莉姐。”衷心地,谢谢你们。

    莉姐慈爱地看我一眼:“周进还说准备让你和他一起升高二呢,我听他说你学习那么好,真的不打算上学了?”

    我震了一下:“暂时,还是不了吧。”

    周进,我何德何能,让你参与重建我的人生呢?

    暑假的到来伴随着雨季,有时候一下就是一整天。在便利店工作了两个月,我攒了三千块钱,这对于我来说是一笔巨款。大概比伯母给我的一年的生活费还要多吧?我自嘲地想。或许攒够了钱,我还能重新回学校接着上高二也说不定。

    我花了一百块买了个二手自行车,看起来不算太旧,能骑就行了。只是那几天经常刮大风下暴雨,我的雨伞在早上上班的路上夭折了。

    等到下班的时候还在下雨,我思索再三,还是冒雨回去吧。

    周进喊住我:“现在雨太大了,等会儿再走吧?或者,吃个饭再走?”说完后还冲我眨了眨眼睛。

    旁边晚班的李嫣附和:“我也没吃晚饭呢,一起吧。”

    周进准备去隔壁买拌饭,他要跟我借伞,我犹豫着说:“我的伞坏了,用李嫣的吧。”

    “什么?没有伞你就准备那么走?淋着雨回家?”周进显然被惊到了,他不置可否地瞪着我:“张楚楚,你是疯子吧?”

    拌饭的钱也是周进付的。我有点不好意思让一个学生掏钱,于是从钱包里拿出来一张二十块递给了周进,他没有接。

    “不用了,我请你们吃。”

    我执意递过去:“你收了吧。”

    “都说不用了。”周进干脆把二十块塞到了我胯间的包里。

    “哦哟哟。”李艳在旁边感叹:“不愧是老板的儿子,真大方。”

    吃完拌饭后,雨小了一点,我看了看在桌边打游戏的周进,跟李嫣小声说了句:“我走了啊。”正当我在路边擦着自行车座的时候,周进从便利店出来了。

    他拿了个雨衣,二话不说就往我身上套。我边挣扎边说着:“不用了。”

    周进没有停止手上的动作:“张楚楚,你也太倔了。”穿上雨衣后,周进还细心地帮我收了收帽子上串的绳子,最后就着我的下巴系了起来。他的手偶尔划过我冰凉的脸,像是一阵暖流划过。

    回到出租屋后,我才发现雨衣上的标签还没拆,周进应该是拿了个新的给我。我打算明天交钱自己买的,却被李嫣告知周进昨晚已经付过钱了。

    李嫣有些不解地问:“周进他,为什么对你这么好啊?”

    我摇摇头,补充道:“他本来就对所有人都挺好的吧?”潜意识告诉我不能自作多情,来自周进的温柔只是假象,他只是个对所有人都很好的男生而已。

    四

    很快轮到了我值夜班,周进也经常有意无意地在店里待到很晚。其实他白天还要去补习,不能熬太晚的。

    “快回家吧,别让你莉姐担心。”我经常对他说这句话,对方总是来一句:“没事,我家离这里很近。”

    直到这天,他对我说:“女生大晚上一个人在便利店,不太安全。”这倒是个理由,我顿时觉得一股暖意。有时候周进会在店里趴桌子上睡一夜,白天直接去上补习课。恐怕除了食堂那个打菜的大叔,周进是第二个对我好的异性了吧。

    临近开学,周进还是锲而不舍地说服着我,让我回学校接着上学去。他向我郑重承诺:“你怕生活费不够的话,周末两天可以接着来便利店打工,我的那份也可以给你。”

    我苦笑于他的执着,他还真的试图把我往正路上引。在便利店工作了几个月,莉姐没有因为我是新员工而区别对待,她一直给我发的是正式员工的工资。再加上每个月所谓的辅导费,我攒的钱其实够我高三毕业的了。

    我不是个贪心的人,我只是穷怕了而已。

    我思索了一整夜后,去向莉姐说了重新回学校上课的事情,并踟蹰着问周末能不能继续在便利店打工的事。

    莉姐很爽快地答应了,并表示这件事周进不止跟她建议过一次,但她总觉得要征求我的意见才行。

    我时常想,我的命运是不是在遇到了莉姐、李嫣和周进后彻底翻转了,从地狱直接到达天堂。

    我重新找到了高二时的班主任,幸好她那时帮我办理了休学手续,我可以直接跟着她的班上高三了。我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周进,他略显失望地问:“那你是不是来不了我们学校了?”

    我连连摇头:“不不不,去了你们学校的话,我会压力大死的。”一中是全市里最好的高中,甚至在河南省都很有名,那里全是尖子生,我本来是个挺自卑的人,去了之后会更自闭的。

    在夜深人静时,我会跟周进讨论起未来。“你准备考哪里的大学啊?”

    周进不假思索地回答:“复旦,我想考复旦大学。”

    “你呢?”他问。

    “我啊,”我忍不住地笑:“考上哪里算哪里咯,我要求不高,学费便宜就行。”

    “我们一起考去上海吧。”周进双手按在了我的肩膀上,他一脸认真地看着我:“学费的话你不用担心。”

    我轻笑一声,我又是凭什么呢?

    周进重新扳过我的肩膀:“我认真的。”我一时间窘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拨开他的手,“再看吧。”

    当我以为从此我的人生充满了幸福的时候,我忽略了一件事。小我两岁的堂弟考上了我所在的高中,我在高一新生的分班名单上看到了他的名字。

    我每天都惶恐万分地穿梭在教室和食堂,每天出教室门都在心里默念着:不要让我碰到他,不要让我碰到他。

    结果还是在操场上碰到了。我们班和堂弟班的体育课重合了。我在看到堂弟面孔的那一刻,在伯母家被打骂的记忆一瞬间涌了出来。我生理上不自觉地感到害怕,双腿不停地哆嗦了起来。

    鲜少和同学同行的我,那天破天荒地跟在同学身边,片刻不离。而堂弟只是在和同学打篮球,他只是看着我嘲讽地笑了笑。

    那天中午放学后,堂弟出现在了教室门口。他做出一个恶狠狠的表情:“张楚楚,你能耐了啊,竟然离家出走,你竟然还去衣柜里偷钱?”

    “你到底有没有廉耻啊?忘恩负义?恩将仇报?”

    我始终低着头,身体好像虚弱得快要站不住。我轻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你太会装了,我已经不相信你了。”堂弟撑着胳膊:“应该没有人知道你的真面目吧?”说完后瞪着我一脸诡笑。

    堂弟上一次这样笑,还是在初中的时候。他逢人就提起我的身世,并以此为乐。很快整个初中都传遍了:张楚楚是罪犯的女儿,她出生的第三天就被妈妈抛弃了。自那以后,我开始被学校的男生欺负,他们把我的头发拽来拽去,我被他们逼到学校的死角里,他们会出其不意拽起我的衣角往上撩。

    整个初三我处于在黑暗里,那是段我不愿回忆起的日子。好不容易去了县里的高中,摆脱了堂弟两年,谁知,新一年的黑暗即将开始。

    我几乎要给堂弟跪下了,声音颤抖着求他:“张凯,姐姐求你了,算是姐姐求你了,行吗?”

    “星期天我会回去给伯母赔罪的,你相信我。”面对他质疑的神情,我赶忙从书包里掏出一张五十块来,塞到了堂弟的手上。

    “原来你有钱啊,早说嘛,堂姐。”堂弟一把拽过我的书包,在里面翻找着:“还有没有了?再给我五十块嘛。”

    周五中午我提前去便利店请了一天假,说要回老家一趟。李嫣还一直嘱咐我:“早去早回啊!”

    我知道只是一场恶战,一场只有我去妥协和乞求原谅的恶战。进到家门口后,我没敢看伯母的脸色,直接“扑通”的一下,跪到了地上。

    “对不起,伯母,是我太不懂事了,您对我那么好,我还恩将仇报,偷了您的钱,还离家出走了……”还没等我说完,伯母操起院子里的扫帚就朝我背上打,边打还边嚷着:“你个白眼儿狼!你还有脸回来啊你?你还敢偷我的钱!偷我的钱!”

    我痛得趴到了地上,眼泪不自觉地从眼眶喷涌而出,明明知道有这么一回的,只要这辈子再见到伯母,她一定会狠狠地打我一次的。

    那天走的时候,我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从书包里拿出来早就准备好的五百块钱,我本来想很酷地扔地上的,但当时的情况不允许我逞强。伯母的表情有点惊讶,我把钱放到了她的手里,没再说什么,径直走了出去。

    耳后响起了她尖利的吐槽声:“五百块就把人打发了?你当人要饭的啊……”

    五

    第二天回到店里后,周进第一个冲了过来,他饶有兴致地问:“昨天去干嘛了?”

    我只得故作轻松地耸耸肩:“没干什么。”

    没想到被他察觉到了:“你撒谎。”

    我苦笑着搪塞:“是啊,我说谎了。”接着就去收拾桌面上的垃圾了。

    周进这个人很奇怪,他问我数学题,在我解答不上来后,反而滔滔不绝地为我讲解做题思路,到最后惊叹一句:“喂,张楚楚,你连高二的数学题都不会,怎么参加高考啊?”

    “我本来数学就不好啊。”

    “那要不然,”周进的眼角弯成了个好看的弧度:“你跟我一起做题吧,趁机把你的数学补补。”

    那时候我哪里懂得这个少年的良苦用心,连连拒绝后,得来他带有愠怒的一句“张楚楚!”和周进相处越久,才发现他做的事情里都越来越多的带上了我。

    我自知配不上,也不敢多想。周进是个多么美好的人啊,美好到让人不敢靠近。

    我以为去了趟伯母家后,堂弟会就此打住的。没想到他越来越肆无忌惮,见到我就毫不掩饰地要钱。我一说不给,他就开始威胁我:“你不怕我把你所有的破事都抖露出去?张楚楚,你要明白,你已经高三了,你怕是,很难不坚持了吧?”

    我冷漠地回:“你低估我了,我可以不上学的。”

    “哦是吗?”堂弟像是吃透了我:“那咱们走着瞧。”

    说完后就有恃无恐地哼着小曲儿朝楼梯走去,表弟不回头地喊着:“明天我会让你成为一个名人的。”

    我的身体开始颤抖着,在那个背影即将转弯时,我最终还是没出息地叫了:“等等!”下一秒堂弟一脸坏笑地抛向了我:“两百。”

    我把两百块给了表弟后,顿时感觉人生充满了虚妄。也许支撑着我在这所学校坚持下去的理由,是周进。

    再坚持一下,坚持八个月就好。我咬着牙对自己说。

    当堂弟出现在便利店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快颤抖了。他微笑着冲我打招呼:“嗨我的好姐姐,原来你在这里工作啊?”

    李嫣指了指堂弟:“你弟弟啊?”

    我呼吸开始急促起来:“我堂弟。”

    堂弟拿了瓶饮料后,然后假意从口袋里摸了摸,一脸为难地说:“怎么办,忘记带钱了。”下一秒他看向我:“堂姐替我付好了。”

    我攥紧了拳头,这根本就是有预谋的。我几乎跟着他冲了出去,快步走到了堂弟面前,压低声音问:“你到底想要怎么样?”到底我做到什么程度,你才肯放过我?

    堂弟挑挑眉,故意无辜地说:“不就是让你付个饮料钱吗?你成天挣那么多钱,四块钱都掏不起?”

    “你别忘了,你可是在我家白吃白喝了十年之久啊,堂姐。”堂弟恢复了轻蔑的本性。

    对此我哑口无言。我感觉自己又重新被打进了炼狱里。

    我的感觉是对的。未来的几周里,堂弟专挑我在收银台的时候下手,他若无其事地拿起一大堆零食,在我一一扫描了之后,对我使个眼色,然后提着袋子扬长而去。

    堂弟每次来店里消费的这些,都需要我去补。

    时间一长,明眼人都看出来了。李嫣怀疑地问我:“为什么你堂弟每次买东西都要你付钱啊?”

    我只得解释:“伯母会把钱给我的。”你看,为了守住一个秘密,就要撒无数的谎去圆。

    直到一个周末的晚上,在县城网吧里待了一天的堂弟又来了。他应该是跟伯母谎称那天有课吧?

    “堂姐,给我一百块,我要去网吧通宵。”

    不巧的是,在一旁做作业的周进听到了。他径直走过来,质问道:“你为什么一直花你姐姐的钱?”

    “关你什么事?”

    我最担心的一幕发生了,为什么,偏偏是周进为我出头,我最想隐瞒的那个人,最害怕被戳破不堪的那个人。

    “她的事就是我的事。”周进站到了我前面,像是为了我而战斗的骑士。

    我赶忙从钱包里掏出来一百块,递给了堂弟:“你赶紧走吧。”

    “不行!”周进把钱夺了过来,他看着我说:“楚楚姐,他一直在欺负你,我不能让他再欺负你了。”

    “周进!”我突然哽咽起来:“你别管了。不堂弟指着快要崩溃的我:“你还不知道,她爸爸是个罪犯吧?”字字珠玑,我的天快要塌了。堂弟的话在我脑子里重复了好几遍,我最终撑不住,趴在了台子上,耳鸣伴随着嗡嗡声,一下子像是要把我击垮。

    周进攥起拳头向堂弟打了去。“你个混蛋!”打完一拳后还没打算停止,周进紧接着又打了第二拳。

    我从后面拽住了周进的衣服,他没停地打了第三拳。我哭出了声,叫着他的名字:“周进,别打了。”

    他愣怔片刻,转身看向我,周进的眼睛好像也红了。他轻轻抱住我,声音颤抖着说:“对不起。”

    对不起。

    那天晚上表弟仓皇而逃,我无言地重新坐了回去,周进始终握着我的手,不肯松开。

    学校的各个群里,学校的贴吧上,都出现了一段关于我的话。表弟把我的身世重新赘述了一遍,与初三时的内容不同的是,他还加了一段我偷钱后离家出走的经历,还编撰了我和便利店老板儿子谈恋爱的故事。

    像初三时那样,我所到之处,皆是议论和唾骂。学校说要给我记过,说我在传播不良风气。

    我很是无所谓,整个人像是行尸走肉一般。但我还是很怂地,没有再去学校。

    没想到周进会来找我,他握着我的手,坚定地说:“楚楚,转到我们学校吧。”

    我哼笑:“然后呢?”

    堂弟不会罢休的,周进为了我打了他,堂弟编的那段话里,已经有了周进的名字。我看贴吧里留言,不乏有骂人的字眼。

    “周进,我的人生没救了。”我不能把你也拖下水。

    他抱住我,拍了拍我的头:“你还有我。不怕。”

    六

    我是个没出息的家伙,遇到事情只会逃避,不敢去面对。我极力地想克制自己,时常告诉自己,忍忍就过去了。也许就是这样的想法,让伯母和堂弟对我的恶劣变本加厉。

    我快要在这个小县城生活不下去了,有时候甚至觉得到处流浪都比这样过强。

    临行前,我还是决定去见一见莉姐。那天是周三,阳光很明媚。我只对她说了一句:“对不起。”

    莉姐什么都没有问,她像是个慈爱的妈妈一样,招呼着我:“先吃饭吧。”

    那天莉姐硬是让我在她家住一晚再走,她像是戳穿了我的心思一样:“放心吧,周进晚上补课,他十一点才回来,到时候你在房间里别出来就行。”他家里的房子很大,客房有好几间,一般是不会进的。

    我点点头:“好。”

    那天莉姐拿出来两千块硬是塞给了我,我甚至把背包里那一小叠人民币掏出来给她看,她还是塞给了我:“拿着吧。出门在外,难免有花钱的时候。”

    “对了,”莉姐找到一个便利贴,在上面写着字,然后递给了我。

    我才看清,那上面写着莉姐的联系方式。

    “以后遇到了什么困难,就给我打电话。”

    我强忍着让自己不哭出来,说了句“谢谢”后低下头,泪珠子径直落到了胳膊上。一滴、两滴、三滴。

    第二天我很早就离开了,直接坐了公交车去了车站。我始终望向窗外,看着那些一下下闪过的熟悉的建筑物。我想,不出意外的话,应该这辈子不会回来这里了吧?

    尽管这个地方还是带给了我很多感动的,比如李嫣,比如莉姐,还有周进。

    到达车站后,我有点茫然不知道去哪里,这时候大巴车司机喊着:“郑州郑州!去郑州的老乡还有没有?”

    郑州是河南的省城,也是十分重要的交通枢纽。我一下子有了方向似的,跑去问那个司机师傅:“到郑州多少钱啊?”

    “五十。”他一边回答一边把我的行李往后备箱里送,还说着:“拿过来你的身份证,我去给你买票。”

    “谢谢。”

    三分钟后司机把手里拿着的票和身份证发给了车上的乘客。并叮嘱道:“马上发车了啊,大家系好安全带。”

    我拉开书包拉链,打算把身份证放进书包夹层里,这样安全一点。可不知为什么夹层看着鼓鼓的,我记得没往里面放什么东西啊。

    里面是一个红色袋子,红色袋子里是一沓红色的人民币。人民币还用了一张纸包着,那张纸上面写着两个字:保重。

    我认出来了,那是周进的字迹。我又没出息地哭出来了。在大巴倒车准备转弯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了周进的身影。

    是他!原来他知道我要走。眼泪模糊了双眼,我依稀间看见,周进抿着嘴,他冲我笑了笑。然后,朝我不断地挥着手。

    “对不起,对不起周进……”我不断呢喃着。

    七

    我在换了三份工作后,终于在郑州安定了下来。一个人在外面闯荡生活,有着说不出的艰辛和困难。

    我在一家韩国料理店工作,那家料理店地处大学城附近,每到周末就会有很多年轻的大学生来吃饭。

    我还依稀记得,周进信誓旦旦地说自己要考复旦大学,要去上海。我曾经幻想过,等将来挣了钱,我以为会去上海旅游,去周进向往的复旦大学看看,也许能再次遇到他。

    又是一年暑假了。不知不觉我已经待在郑州快两年了。来到郑州后我给莉姐打过几次电话,我没敢问起周进,只得旁敲侧击地询问,推测周进过的好不好。

    莉姐还打趣地说:“以后去郑州的话,你可要请我们吃饭哦。”

    我回答:“好啊,请你们吃部队火锅,喝参鸡汤。”

    从九月初起,我的手机经常被同一个电话打过来。接了之后对方总是不说话,后来我干脆没再接了。

    一次晚上十点多那个电话再次打了过来。这次那边有了声音,他只说了两个字:“是我。”就这两个字,足以让我为之颤栗。

    我有时候会在梦里梦到周进,梦里他的声音和此刻听到的并无二样。我或许是太想他了,只听到两个字后就开始抽噎起来。

    第二天周进出现在了料理店门前。我没想到的是,他报考了郑大,并没有去他心心念念的复旦。

    他似乎比十六岁时长高了点,眼睛还是那样清澈。

    他笑着牵起我的手:“楚楚姐,别来无恙啊?”

    我点点头:“别来无恙。”

    在周进的帮助下,一年后我参加了成人高考。所幸发挥还算不错,考上了一所郑州的一本院校。

    我有时会问周进:“后不后悔啊?没能读自己心仪的学校?”他总是找话题转移过去。我知道他是怕我觉得愧疚才这样说的。

    高考完的那天下午,周进抱着一束桔梗花在学校门口等我。我笑着把桔梗花接了过去,周进牵起我的手:“走,带你去吃好吃的。”

    跑着的路上,他紧紧抓着我的手,像是一辈子都放不开似的。

    桔梗花的花语是永恒的爱。周进,那就让我们,永远都在一起吧。用你管我的事。”不值得,真的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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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冰层层
鲁冰层层 2022-7-13 19:00
好文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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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风子
西风子 2022-7-13 19:00
来支持下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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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隐寒霜
月隐寒霜 2022-7-13 17:07
问好,欣赏文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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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玉
子玉 2022-7-13 16:17
好文,拜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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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原
美原 2022-7-13 15:24
欣赏精彩,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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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雪健
李雪健 2022-7-13 15:24
欣赏并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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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阳夏日
秋阳夏日 2022-7-13 15:24
欣赏精彩,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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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菲
芳菲 2022-7-13 15:24
文笔优美,拜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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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水般的流年
似水般的流年 2022-7-13 14:31
支持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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逍遥漠仙
逍遥漠仙 2022-7-13 13:40
欣赏佳作,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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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桥烟雨
小桥烟雨 2022-7-13 13:40
欣赏,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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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色三毛
色色三毛 2022-7-13 13:40
好文笔,拜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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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逍遥
君逍遥 2022-7-13 12:43
慢慢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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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
一点 2022-7-13 12:43
好文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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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花
飞花 2022-7-13 11:52
欣赏佳作,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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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柳岸
杨柳岸 2022-7-13 11:52
好文笔,送上问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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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原
美原 2022-7-13 11:52
好文笔,拜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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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风飞扬
逆风飞扬 2022-7-13 11:52
来过,拜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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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水无声
溪水无声 2022-7-13 11:52
欣赏,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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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州
辰州 2022-7-13 11:52
拜读,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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