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城(第八章 东南西北)
| (一) 凛冽的寒风在无瑕的世界里漫步,左手挽着冰雪皇后的臂弯,右手牵过金色斜阳那倾斜20度的衣角,三人曳曳而舞。 夜尽天明,苍茫的旷野如同一面明镜,与天共色,由黑转蓝,又蓝转青。永夜初晗,沉睡的大陆迎来了这一日,第一缕晨光。 雪地破开,一只北极熊从冰封之中蠕动而出,摇头摆尾,甩掉身上覆盖的积雪。这是一位母亲,饥肠辘辘的她准备外出觅食。远处有一群海豹,此起彼伏的叫声将掠食者们召集于此,肥美的宴席在狩猎者面前大肆铺张。然而海豹们的团簇却让它们无从下口。集合,整体,正是它们防寒和御敌的法宝。 有一只海豹脱队了。 母熊迅速靠近。 百米,八十米.......落单的独行者总是不走运。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二十米,十米.......距离逼近,死神来临。 落单的海豹看到了母熊,慌张地呼唤着伙伴,转身笨拙地逃跑。太慢了。猎物 唾手可得,母熊发出了一声欢呼的轻吼。 将军。 鲜血四溅。 捕获了猎物的母熊,却并未立即开始享受这一份美餐,因为,有什么其他东西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似乎有什么异样,母熊四处观望了一番,又将头贴近冰面,感受四周的氛围。 静。 微动。 颤动。 她抬起头,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个斑点,不,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斑点聚集在地平线上,随着距离不断地拉近,越变越大。母熊对这些斑点的打搅,感到有些恼火。她低沉地吼叫了一声,向对方宣示自己的存在。 吼叫声回荡在冰原上,不远处,一群贼鸥惊恐而起,四处逃窜。然而,这并未让那些黑点有任何异动,相反,它们仍然以急速向母熊这一方向奔驰而来。 这一次,她感到了危险。 迟疑了片刻后,母熊低下头,叼起刚刚捕获的猎物,向着自己巢穴的方向,快步奔去。 黑点比她还要快,劲风骤起,几道凌厉的黑色闪电迎着升阳,疾驰而过,惊得她不由得窜了几窜,海豹也掉在了地上。然而还未等她分辨出这些闪电的模样,它们却再次挟着劲风,消失在旭日的耀眼光辉之中。 转瞬而来,又转瞬而去。这些不速之客究竟是什么? 母熊的大脑回路没有思考这些问题的能力,她甩了甩被风吹上了些冰雪的身子,再次叼起刚刚掉在地上的猎物,扭了扭,便钻回巢里,喂食幼崽去了。 冰原又恢复了原有的宁静。 然而东方的天际,一朵乌云,正从地平线上漂移而来。 (二) 牢房之外,一切都万分陌生。 这不是自己熟知的公会。 洛安心想。 守卫押送着二人,不知绕过多少个转角,上楼梯,下楼梯,长廊,环廊,大厅……这地方一定有十几层,转得晕头转向后,洛安不由得暗暗心惊。自己加入公会这么长时间,居然不知道如此一处的存在,这其中究竟意味着什么,他忽然间,也不知该如何形容。 心里如此,洛安的脸上却仍然摆出一副毫不在意的神色,左看看,右看看。时不时,走廊左右会出现几个空旷的房间,门未上锁,借着昏黄的灯火,洛安看到了堆积如山的木箱。他认出上面赤红色的编号,是军火。 他们囤积这么多军火在这里做什么? 越来越多的谜团令他头痛不已。 最后,他们来到一扇大门前。守卫按下墙壁上的一个按钮,显示屏上的数字顿时飞快地切换起来。是升降梯。洛安的推测再次得到印证。坐得久了,西德尼腿脚有些不灵便,走起路来踉踉跄跄的,卫兵对他的拖拉感到不耐烦,用枪杆不住地戳着他的后背。老人咒骂一声,挪进升降梯中。“眼罩”按了向上的按钮,一声轰鸣,脚下的压力忽然加重,他们向上升去。 “这矿道不错嘛~”观察了许久后,洛安发话了。然而得到的,却只是几名守卫的高声呵斥。 洛安没有在乎,继续着自己的“独白”。“嘿,你——这里开采的,是什么 呢?”他指着“眼罩”问。 “死到临头还这么多废话——”“眼罩”转过头来白了他一眼“罢了罢了,看在你马上就要尘归尘,土归土的份上,告诉你也无妨。开采的是铁矿,早就废弃了,满意了?” “哈哈,那是,那是——”洛安打了个哈哈。岂止满意?简直感激涕零。他还想说些什么,然而话音未起,升降梯便开始减速,嘎吱一声后,便停了下来。 最后一站,他们到了。 滑门向两侧缓缓打开,一股冷风扑面而来。外面是一片苍茫的雪地,反射的刺眼阳光令所有人都不由得眯起了眼睛。守卫紧紧抓着他们,生怕两人趁着这个空档,夺路而逃。 只有“眼罩”的眼神还算正常,他带领着这一堆几近于瞎子的队伍,向着一个方向,不断进发。过了十几分钟后,才停下了脚步。 停下的一瞬,不知为何,紧闭着双眼的洛安隐约感到,前方一片空虚。 张开眼,讶然,讶然。 这里是—— 饕餮的唇角。 上一千,下二百。那道二百米深的坑道位于东海一侧的边界,此时就在他们的面前,长城在这里露出一个豁口,没有人,应是被遗弃的墓道。洛安微微探头,向豁口中看去,看到的只是无底深渊,漆黑一片,在雪地、白墙的映衬下,如同被扣去了眼球般,空洞地凝视着他。 转过身,几名守卫脸上露出惧色。饕餮的巨口面前,没有人会不胆战心惊。 然而洛安此时却没有什么不安,只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复杂心境,令他微微心酸。空虚?悔恨?留恋?不甘?他不知道,或许几者都有。虽然无数次料想自己终有一日会归于这里,洛安却从未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 有太多的事情等待着完成,他想起老师临走前的托付; 又有太多的人要去守护,他又想起家中仍然在守候的叶枫。 那一句“等我”,却真的要成为诀别的遗物了啊…… 自己去了之后,她怎么办?他不知道。 然而还有一线生机,那是洛安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在等待—— 他在等待…… (幕间) “组长——有两只不明车队在向我们靠拢——”副驾驶上的观察员转过头来,向履带车正中央的女子报告,神情紧张。 “让他们表明身份。”女子眉头紧锁。 “是——”男人打开了探照灯,将明暗相间的频闪,几短几长,便将信息传递出去。摩尔斯电码,如是。 片刻之后。 “组长——他们回复了——”这一次男人的表情放松下来,声音里甚至还带着隐约一丝欣喜。“是他们!” “让我看看。”走到观察窗前,女子亲自审查了一次两列车队发出的闪光,点头道:“嗯,没错,是他们。”她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那现在我们做什么?”观察员问。 “加速。”女子仍然看着观察窗。 “不联系他们么?” “联系。” “告诉他们什么?” “加速。” (三) “给你们五分钟,有什么遗言,赶紧说。”等到所有人的视觉都恢复过来后,“眼罩”重卫兵做了一个待命的手势,走到一边,坐在一块突起的冰台上,拿出一块浸透了海豹油的海绵,擦起枪来。 “你来。”洛安勉强地做出一副谦让的样子“我没什么可说的。” “扯——其实你心里想说的,多着呢吧?看你那样子,就像把一生都回顾了一遍一样。”西德尼朝豁口中啐了一口唾沫,冰晶落入滑道,转瞬便不见了踪影。 “……”洛安不语,脸上露出凝重的神情。 “唉……看你之前一副玩世不恭,还以为你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没想到到头来还是这个样子。”西德尼叹了口气“罢了罢了,那我就先说了。” “嗯……”洛安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哎,其实不瞒你说,虽然老板这次对我实在是不公,但是我还是得感谢他。” “……”洛安仍然一言不发。 “要不是他,我或许早就暴尸荒野了。” “唔……”洛安皱起眉头,攥紧了拳头。老人感到有些奇怪,却也没有在意,继续自己的告白。 “记得那时候,我闯进了一家超市。那个时候饿得晕头转向的我,只想找一点果腹的东西,真的没有他想,结果碰到了守卫,被打了个半死,扔到了雪地里。” “嗯……雪地……” “然后幸亏老板路过,把我救下,收为——喂你到底有没有在没在听——”注意到洛安的心不在焉,西德尼拍了拍他的肩。 “……”拍肩没有作用,洛安仍然处在离魂状态,只是刚刚眉头稍稍舒展了一些。“喂——吓傻了?别发呆了,再不说话,就真的没话说了——”老人用力摇了摇他, “唔——好了!”仿佛大梦初醒一般,洛安抬起头来,“对不起,你刚刚说什么?” “什么好了——你——”西德尼差一点说不出话来“算了算了,最后,我还有一个疑问。” “问吧。”一扫愁容,洛安点点头。 “……你刚刚在对弈中最后那一招,叫什么名字?”西德尼将自己最后的疑问道出。 “……北溟有鱼,其名为鲲。”眨了眨眼,洛安说道。 “这是何意?”西德尼不解。 “好了好了。叙旧到此为止。你们——过来——”洛安还未发话,时间截止,“眼罩”端着枪信步走了过来,向周围的随从挥挥手。四名守卫走上前来,按住两人的肩,猛地使力,将洛安与西德尼按得跪在地上。 “真是不好意思,等会到了路上,我们慢慢聊。” “呵,也罢,到时候一起喝个痛快。” “Adios.” “Adios.” 短暂的诀别,如是。 真是悲哀。想不到轰轰烈烈一世,倒头来,竟是这样默默无闻的谢幕。如果世间真的有天堂的话,这剧本,到了上帝面前,怕是要被嘲笑吧。望进眼前的巨口里,洛安暗暗自嘲。 最后看了一眼西德尼,老人一脸安详与坚毅。 也好,洛安,做那样的硬汉。 于是闭上眼,他咬紧牙关。 要走了。 脚步声消失—— 传来拉枪栓的声音—— 声音消失—— 来了…… 来了…… 来了—— “哒哒哒——”接二连三尖锐的枪响划破低沉的风声。 (四) 洛安却并无中弹的感觉。 他们终于来了。 两人一同站起身,向身后看去。四名守卫已经倒在地上,飞溅的鲜血将周围的雪地染得通红。再向远看,二十五名全副武装的猎人一字排开,呈半月形包抄过来,其中几人的枪管仍然冒着烟,显然刚刚那一枪就是他们开的。 “眼罩”见状,咬牙切齿,却不得不乖乖放下了枪,举起手投降。“什么人?!敢在这里撒野?!报上名来——” 二十五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爆发出一阵浪涛般的大笑,仿佛他的问题,是世界上天大的笑话。笑声对“眼罩”来说,无异于一记响亮的耳光,他面红耳赤,再次大声喊道“听到没有——叫你们的头领出来——” “呵,头领?真有你们的。”一名亚裔的中年男子摘下护目镜,大步走上前去,将近一米九的个头顿时将“眼罩”的气焰浇灭了一多半“你,你是什么人?”被那人的威势压倒,“眼罩”的声音颤抖起来。 “呵……连我都不认识?”亚裔男子向身后的人招呼道“几位们,来做一个自我介绍吧——” “西天组组长,埃尔文•康拉德”一名猎人慢悠悠地从队伍中走出来。棉帽下露出的一缕金色长发在风中狂乱地飘舞着。听到来人的声音和报上的名字,“眼罩”的气焰又下了一个大台阶,举起的手,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恐惧,也开始颤抖起来。 然而他的噩梦却远远没有结束。 “江南组组长,克劳迪娅•夏尔”一名女子跟着金发的埃尔文从队伍中走出来。看外表似乎是三十出头的样子,然而,脸上的冷淡与肃穆,却比她的外在年龄大了二十岁。看到这人,洛安彻底放下心。而“眼罩”却更加不知所措。“夏、夏尔大人?”他结巴道。 “你,该死。”克劳迪娅盯了他三秒,一字一顿,吐出三个字。听到这里,眼罩再也支持不住,两腿一软,跪在地上。金发男子向身后两人挥了挥手,两名猎人快步走上前来,将“眼罩”架起。 “哎,别这么快就怂了啊?我还没介绍呢——”亚裔男子露出失望的神色,又反问道:“还是说,你已经知道了我的名姓了?” “远、远东组、组、组长,渡边十三郎大人——”已经说不清话的“眼罩”目光涣散地嗫嚅着。“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嗯,知错就好。你们两个,带他走。我们还有事情要完成,回去再去料理他。”声音异常柔和地,渡边下令道。两名猎人点点头,拖着已经无法走路的“眼罩”,上了停靠在一边的雪地摩托。 “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离开的时候,“眼罩”还在不停地念叨着。 “好了,把他们两个也带走吧。”三人转身向自己的座驾走去。 “等等——”西德尼忽然高声叫住了三人。“什么事?”渡边柔声道。 “东、西、南三位大人都有了,那北呢?”西德尼问。 听到这话,三人会意一笑。一同看向西德尼的身边。 “靠,你们三个,让我提心吊胆地等这么长时间,是不是该有点表示啊?”洛安高举起被铐住的双手,猛地向前奔去,扑向三人。 那不是侵犯性的进攻。 而是只有亲密之人间才有的,友善之举。 西德尼猛然想起一些什么。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是为公会中,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北溟组组长的口头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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