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潮（八）见证生意兴隆
| 周雪花后来嫁入公职家庭，真正在城里扎下了根，圆了自己多年的进城梦，也算是了却父亲的心愿。 每每回忆起在姑姑周荷花药店上班的那段日子，周雪花眉眼间总是带着温柔的笑意，心底像盛满了温甜的蜜糖。那些年药店里人来人往，烟火不息，无数鲜活的面孔、细碎温暖的日常，都深深印在她的记忆里。 药店生意之所以常年火爆、客源络绎不绝，内里的经营门道，唯有周荷花自己心知肚明。她深谙市井生意的门道，每月、每季度都会定时推出惠民日活动，将家家户户常备的普药、常用药品，几乎以进价平价售卖，牢牢留住了街坊邻里的人心。 药店的营业时间也比别家更尽心，哪怕夜里十点打烊，仍常有晚归的街坊上门买药。偶尔深更半夜，也会有紧急病患敲门、打电话求药，门店始终留着一份温情与便利。 店里的店员，清一色都是周荷花娘家三代以内的亲戚。日子宽裕后，王成龙与周荷花每年都会组织店员集体出游，让辛劳一年的亲戚们好好放松一下。 最让众人印象深刻的一次，是去往湖南的旅行。那日王成龙亲自开车，载着一众店员，还有周荷花三哥的二女儿周耀芳同行。一行人先到韶山参观游览，中午聚餐时王成龙心情畅快地多饮了几杯酒，饭后执意继续驱车赶往衡山。酒后车速极快，山道狭窄，迎面突然驶来一辆行驶在路中的摩托车。千钧一发之际，王成龙猛打方向盘，车身堪堪避开相撞，险些直接冲下山林、扎进路边树林。 车身剧烈晃动的瞬间，周耀芳吓得失声尖叫。周荷花心头一紧，连忙出声叮嘱王成龙减速慢行，安全第一。 到达一座有名的山峰后，王成龙与周荷花体力不支，便说你们去吧。一众年轻人兴致正浓，望着络绎不绝向上攀登的游人，毫不犹豫跟着人流往上走。 周耀芳性子文静柔弱，体质偏弱，体力远不及旁人，一路走走停停，始终落在队伍最后。周雪花见状，屡屡停下脚步回头等候，伸手搀扶、拉扯着她一同前行。 老话常说，上山容易下山难。衡山此处高峰山林茂密，可山路多是裸露的青石陡坡，地势险峻，脚下极易打滑。返程下山时，周耀芳一时脚底踩空，身形一晃，骤然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周雪花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人稳住，轻声安抚，慢慢平复她的慌乱。 周雪花心里清楚，这并非身体孱弱所致，知晓她有恐高症，周雪花半点不敢松懈，一路搀扶着她，直到将她平安护送至山脚。 聊起周耀芳，周雪花心中总有一番难以言说的复杂感慨。 周耀芳只比她小一岁，在那个教育稀缺的年代，顺利考上中专，已是百里挑一的出息。彼时中专录取率极低，含金量极高，放在如今，堪比考上重点一本。她当初特意选择黄石财校，也是听从家人的意思投靠姑姑周荷花。 毕业后，周耀芳顺利被本地轴承厂录用，平日里便住在姑姑药店的二楼，吃也在药店。周荷花向来帮扶娘家人，对这个侄女的照顾很周全。 奈何时代浪潮翻涌，国企风雨飘摇。安稳日子并未持续多久，曾经红火的轴承厂迅速衰败倒闭。她远赴广州闯荡，通过招聘顺利进入一家外贸公司。所幸公司老板是湖北武汉人，看中她性子文静、做事勤恳踏实，又略懂英语，格外器重。没过多久，便将她提拔为公司财务，让她在异乡站稳了脚跟。 事业稳定之际，周耀芳也迎来了爱情，嫁给了老板的弟弟。世人常说，人若是走运，便事事顺遂，彼时的她，一度以为自己苦尽甘来、余生安稳。 可命运从来难测。初婚的甜蜜蒙蔽了双眼，她未能看清对方的本性。直至孩子出生后，丈夫风流成性的本性彻底暴露，在外屡屡出轨，二人最终走向离婚。 所幸人情冷暖自有公道。前夫虽薄情寡义，前夫的兄长却重情重义，始终将她与孩子视作至亲亲人。不仅出钱帮她在海南购置房产安家，还让她在自己的公司就职，这么多年来悉心照料她的儿子并供他上完大学和安排工作。 看似是闲谈周耀芳的际遇，实则这条人生脉络，始终与周荷花与她的周家至亲紧密相连。 当初周荷花帮扶投奔的侄女，让她有安身立命之处；后来站稳脚跟的周耀芳，也反过来倾力帮扶周家和亲戚，其中便有她的亲哥哥，以及大姑姑家的儿子黄杰。这便是乡土社会最质朴的亲情羁绊，亲属关系是人在世间最牢靠的底气，也是社会安稳的根基之一。 早年前夫的兄长产业繁多、外贸业务广阔，弟弟成婚之后，便将外销业务交由弟弟全权打理。彼时，周耀芳的哥哥与黄杰进入其公司务工。谁料2008年国际金融风暴席卷而来，外贸行业遭受重创，公司交易量断崖式下跌，营收大幅缩水，微薄的利润仅够勉强支撑、发放员工工资。万般无奈之下，前夫只得将公司全权转让给周耀芳的哥哥。 多年在外贸行业，黄杰对海关流程、货源渠道烂熟于心，业务能力与表哥不相上下，手中积累的客户资源更是毫不逊色。公司易主后，他当即返乡，将创业想法告知母亲，母亲当即拿出三万块支持他创业。这笔钱放在当下微不足道，可在彼时，足够撑起一轮完整的贸易周转。 做外贸生意门槛灵活，无需大场地，一间小小门面摆放样品即可接单经营，签单后直接对接厂家发货，大型贸易商更有专属仓库加持，出货高效、周转快捷。借着多年积累的经验与人脉，黄杰顺势开办贸易公司，很快闯出一片天地、收获颇丰。 回望来路，黄杰年少时在黄石读技校，刚踏入社会也是寄居在小姨周荷花家中。早年曾在黄石尝试花卉生意，几经折腾终究无果，直至周耀芳前夫招揽，才远赴南方闯荡，彻底改写人生轨迹。可以说，周荷花在他年少求学、初入社会的关键阶段，给予的收留与帮扶，是他人生起步最坚实的基石。 听完讲述，周雪花的丈夫问道：“那周耀芳后来再婚了吗？” 周雪花摇摇头说道：“没有。” 彼时孩子正值高中关键期，她不愿因婚变，打乱孩子的生活。况且前夫兄长待她母子宽厚温暖，多年庇护周全，日子安稳无忧。 如今周耀芳年近五十，独居生活难免清冷孤寂，深夜独处时，谁人不心生落寞？好在除了婚姻，其它方面俱佳。寂寥之时，她便小酌一杯红酒，忘却夜晚一个人的孤独。 诊所与药品销售点的生意愈发蒸蒸日上，王成龙夫妇的家境彻底宽裕起来。除去每年固定的外出旅游犒劳自己，每逢周末双休，他们必会给门店员工加餐改善伙食。闲暇之余，二人还会带着轮休的店员逛街散心、跳舞消遣，待手下员工宽厚仁善、体恤周全。 也正是这份红火安稳的生活光景，让周雪花的丈夫想起多年前的一句旧话。当年他与周雪花订婚前夕，周荷花曾明确说过，待周雪花成婚之后，便要彻底辞去药店工作，不能再继续留任。 这句话在他心底存了许多年，始终难以理解。为何成婚之后，便不能继续在岗？ 那些年经营个体药店，处处受制于人。为保门店安稳经营，王成龙夫妇不得不频繁应酬对接药监局的王志威、卫生局的刘诗江，时常一同聚餐喝酒、打牌跳舞，维系人情往来。 王志威身为公职人员，品行轻浮、作风不正，总爱借着跳舞结伴、四下无人的空档，对店里年轻的女店员动手动脚。好在他碍于公职身份，也不敢肆意妄为，店员们大多刻意避让、隐忍退让，只想息事宁人。 无人知晓生意人背后的无奈。彼时民营监管严格，药监局把控过期药品查处、药品品类监管、进销货数量核查等核心权限；卫生局主管坐诊医师、药剂师的资质审核。两家主管单位，便是个体门店的命脉关口，是商户不得不敬畏、不得不维系的“衣食父母”，半点不敢马虎对待。 说起门店旧事，周雪花还提及一桩蹊跷往事。 曾有一位远道而来的广东客商，专程登门拜访，与王成龙闭门密谈许久。时隔不久，对方送来一批价值十万的葡萄糖注射液。可自那之后，这位广东老板便杳无音讯、再无踪迹。 那个年代的黄石，社会治安动荡不安。当地曾爆出一起震惊全城的银行劫案：歹徒在一个暴风骤雨的夜晚利用氧焊切割破开银行保险柜门，劫走百万巨款，还残忍杀害一名值班保安。 在那个万元户便足以令人艳羡的年代，百万劫案轰动全城、震动四方。案发后，警方全城布控，对所有掌握氧焊技术的从业人员逐一摸排筛查，可这起惊天大案最终悬而未破。 借着药店积攒的家底与人脉，一年后，周荷花看准城市发展商机，在黄石闹市区买下一间临街旺铺。起初她思量，自主经营远比收取房租利润更高、收益更稳。经过多方考察调研，她敏锐察觉到城市经济飞速发展，百姓物质生活富足之后，开始追求养生保健、休闲解压的精神享受，新式氧吧是极具前景的新兴行业。 打定主意，周荷花的氧吧正式开业运营。初期人手紧缺，她便安排药店轮休的店员，兼顾氧吧吸氧、保健按摩的服务工作。 可闹市休闲场所鱼龙混杂，往来顾客品性参差、良莠不齐。不少顾客借着吸氧按摩的由头，趁机对年轻店员轻薄骚扰。 此事很快传到周荷花母亲耳中。老人得知自家一众侄女，竟要在店里做伺候人的按摩工作，还屡屡遭受外人轻薄调戏，瞬间怒火攻心，特地赶来当面痛斥周荷花：“你也是当姑姑的长辈！怎么能让自家侄女做这种活计？你不嫌丢人，我都替你臊得慌！你还有脸面回乡下老家？把姑娘们的名声全都败坏了，往后她们还怎么嫁人？” 周荷花满心委屈，试图解释店内皆是正规保健养生项目，合规合法、光明正大。可顾客那些龌龊越界的举止真实发生，姑娘们的名声已然受损，再多的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挨了母亲一顿痛斥，看着晚辈受委屈、被轻薄，周荷花彻底清醒，打消了自主经营氧吧的念头。思虑再三，她果断关停门店经营，将这间黄金地段的临街门面直接对外出租，安稳收取租金，不再冒风险经营。 写于2026年5月9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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