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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尾巴的来成 ——一个昼为人夜为狼的传说

琴韵秋水 2024-7-4 18:20 1604
    刚进腊月,上村的四野便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着,白毛风呼啸地吹着,房檐的下边悬着一串串的冰棱。只有老式窗棱上糊着的麻头纸上,剪着那一对漂亮的窗花,显出了一丝丝村子里春节的热闹气儿。

    老武头对坐在炕上给不到百天儿子喂奶的老伴儿说:“他娘,你说咱家这几代单传,好不容易快到五十岁了,才有了这么个老来子,也算是老天爷成全咱们了,不如叫他来成吧。”

    “行啊,总算这几十年吃斋念佛,得了善报。”

    老夫妻正说笑间,仿佛看见怀里孩子在笑,只是,那笑容有点可怕。

    来成渐渐的长大了,只是,他不爱吃娘的奶水。

    不吃奶水的来成,喜欢吃肉,更为特别的是他喜欢吃半生不熟的肉。

    老武头整天漫山遍野的打野物,为了让他的宝贝疙瘩吃更多的肉。

    来成从四岁起,突然不爱吃饭了,每天只喝少量的水,这可真就愁坏了老武头夫妻两个。

    “我说,孩子他娘,你说他咋整天整天的不吃饭啊?”老武头瞅着在地下拿着鞋底一针一针拉着麻绳的来成娘。

    “谁说不是呀,你说咱们老来得子,可咋是这么个怪物儿啊?整天睡着不醒,除了吃肉喝水就啥的东西也不吃了,可这眼瞅着真是怪道,他这不吃东西吧,可小脸还胖乎乎、红通通的。”来成娘边纳着鞋底儿,边和老武头叨咕着。

    老武头看着熟睡的儿子,伸出布满青筋的手在儿子的小脸上轻轻的摸着,不知咋的,他好象看到小小的来成突然露出了一副可怕的笑脸。

    他猛地眨了眨眼睛,在炕上的孩子还是那副可爱的小脸,难道,是自己眼花了不成?老武头这样想着。

    来成七岁了,白天也有和同龄的孩子在一起玩耍的时候,只是比其他孩子还是睡的多了一些,但从夏天起,他就哭着闹着在东屋自己睡觉了。

    老武头夫妻开始不大放心,后来看来成睡觉也还安稳,渐渐地放下心来。

    可是,从这年的夏天开始,不断的有邻村的人说家里的羊头天晚上还在圈里,早上起来就不见了。

    来成依旧和住常一样在家里玩儿,可渐渐的熟肉也不大吃了,只是从案板上抓起他娘刚切好的生肉,放在嘴里咬几口就咽进肚里。

    到了秋天,邻近的村子里,丢的不光是羊了,小猪也经常不见。

    于是,有心的人就半夜起来盯着,发现偷走猪和羊的是一只青灰色的幼狼。

    可是,不管多少人追着,赶着,这头青灰色的小狼,每次都是走进上村的土地庙里就不见踪影了。

    村里人以为,是冒犯了神灵,或者是应该冷落了庙里的香火,神对他们的惩罚。

    丢了猪和羊的人家,便把整鸡整兔的供品逢初一和十五就摆在土地庙的供桌上。

    安稳了约有一年的光景,桌上的供品不见了,但邻近人家的猪羊有一年多的时间没有再发生过丢失的现象。

    村民们往土地庙送的供品渐渐地少了……

    九岁的来成,长得比一般的孩子高出有一头,脚大手长,和村里同龄的孩子们赛跑,一眨眼的功夫就超出一大截。

    有时候,孩子们玩的磕着碰着的时候,来成就经常帮他们吸吮着流出来的血,但从不见他吐出来。

    村里渐渐有了这样的说法:“老武头家的来成娃子,是个能喝生血的芽子呢。”

    老武头和老伴儿也偶然能闻到来成身上的血腥味儿。

    老俩口子渐渐地对这孩子操上了心,可也没看出来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天天和孩子们在一起玩耍,晚上早早就上炕睡觉了。

    有天早上,下村的老郑家嚷嚷着,不知道是不是天杀的狼又来了,刚下的一窝猪崽一下子就不见了三个。

    从这天黑夜开始,黑夜丢猪和羊的事情又多了起来,大家看到的还是一只青灰色的狼,只不过,比头年见的时候,又长大了许多。

    渐渐的,上村也开始有人家的猪和羊被狼叼走了。

    于是,家家户户不到天黑就大门不出,二门紧闭了。

    来成有十五岁了,天天跟着他爹去地里干活。

    这天,恰好老武头肚子不大舒服,一晚上往茅房跑了十几趟,他正在茅房里蹲着,就听见大门轻轻轻开了一下又关了一下,好象是有人出了大门。

    他从茅房回到家里,看老伴还好好的睡着,就纳闷这开门的是谁,他推了推老伴儿:“他娘,刚才我在茅房里,听见咱家大门开了一下。”

    “黑天半夜的,谁开门呀?准是你人老耳背,没听清楚,睡吧,折腾一晚上了。”来成娘眼也没睁的说道。

    老武头掀开被子钻进去,还在想着:听错了?不能吧,明明就是有人出去了啊,不行,我得起来看看。

    他披上衣服又出了门,端着煤油灯走到大门口一看,睡觉时他插好的门闩,现在是开着的。心里就是一惊,难道是孩子半夜出去了?

    他来到来成睡觉的东屋,轻轻一推,门是虚掩着的。进来一看,炕上被子堆着,孩子却不见了。

    他回到正屋:“他娘,是来成出去了。”

    “梦游了不是?咋胡话连篇的?还是我看着他吹了灯插上门睡觉的。”

    “真是他出去了,我刚从东屋回来。”

    “啊?”来成娘一惊,磕睡虫全没了,坐起来边穿衣服边说:“这是咋说的?好好的半夜出门做什么?”

    老俩口子这一宿就没睡,坐在东屋的炕沿上等着。

    天快明的时候,大门“吱呀”一声开了,然后又是轻轻的插门声。

    来成直直的走进东屋,脱了鞋上炕,看都没看爹娘一眼,就又呼呼大睡。

    这回,老武头和来成娘都看见来成的嘴角上,还有一丝血迹。

    这天在地里干活的时候,来成听前街的拴柱说,他家黑夜进狼了,一只羊又不见了。

    听着这话的时候,不知咋的,老武头就想到了自己的儿子、半夜开门出门声,还有他嘴角上的血。

    他不由自主机灵灵打了个冷战。

    难道,村里村外的人家丢的羊和牲口与老儿子来成有关?

    他不敢继续往下想了。

    老武头呆呆的往家里走,一进家门便坐在院子里抽烟。

    “他爹,该吃饭了。”

    ……

    “他爹,吃饭了。”

    ……

    “孩子他爹,听见没,吃饭了。”

    ……

    来成娘连喊三次,老武头却好象没事儿人一样,继续坐在院子里抽烟,只是,烟袋锅里的烟早灭了。

    来成娘端着满满的一碗面条,递给老武头:“他爹,你一前晌的,是咋了?叫你也不吱一声,难不成耳朵塞了棉花了?”

    老武头接过碗:“他娘,前街的拴柱家夜来进狼了,丢了一只羊。”

    “唉,前晌加工粮食时听说了,这天杀的,整天祸害四邻。”来成娘端着饭边吃边叹着气。

    “是啊,整天搅的四邻不安,这日子可咋是个头啊。”老武头叹着气说。

    “谁说不是呢。”来成娘瞅着老伴说。

    “孩子他娘,来成咋没出来吃饭?”

    “我头先叫他三次了,没醒。”

    “我去看看。”老武头放下碗走进东屋。

    东屋里,来成正咂吧着嘴睡着。

    老武头掀开被子,在儿子的屁股上打了一巴掌。

    “爹?”来成被打醒了,一边揉眼睛一边说:“咋啦?”

    “还咋啦?你看看太阳都快下山了,你还不起床,脑袋也不怕睡扁?这饭总也不好好的吃咋行?”

    “我不饿,再睡会儿。”来成把脑袋往被子一蒙,接着睡起来。

    老武头无可奈何的看着继续睡觉的儿子说:“天天睡,都十五岁的人了,就知道睡、睡、睡,我看等这狼吃完村里的羊、猪和鸡,没准哪天就把你也叼了去。”

    “没事儿,狼不会来咱家的。”来成在被子里闷声闷气的说道。

    从东屋出来的老武头,整整一个下午眼前都晃着儿子嘴角边的一丝血迹和邻居们议论拴柱家丢了羊的话声,还有前些日子半夜里自家院门轻轻开关的声音。

    从这天起,老武头夜里睡觉的时候,便时不时的支起耳朵听着东屋的动静。

    可说来也怪了,约莫有五十多天的光景,家里的院门没有听到响声,而村里和村外也没有听说谁家的羊被狼叼走。

    眼看着就快要过年了,老武头也渐渐打消了心里的疑惑。

    这天正好是腊月二十三,家家户户放着鞭炮过小年,村里四处飘散着香火的味道。

    老武头和老伴祭罢了灶神,看看快交子时了,老俩口子关了院门家门,坐在炕上唠着明年要做的事情,突然听到东屋的门“吱呀”响了一声。

    老武头推了推老伴:“你听,东屋门是不是响了?”

    “好象是,再听听。”

    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向大门的地方走去,老俩口子赶忙穿衣下地,趴在门缝上一看,大门口模模糊糊的好象是儿子在开门。

    “他爹,你看。”来成娘推着老伴的胳膊说。

    “别出声。”

    大门开了又关上,老俩口子赶快出门到东屋一看,儿子的被窝里果真没有人。

    老武头二话不说,开了大门便紧赶紧的顺着门前的小路大步小跑的顺着儿子留在雪地里的脚印追赶。

    远远的,老武头看见儿子进了村口的土地庙,没一会儿的工夫,庙里走出一只青灰色的狼,摇摇摆摆地向着村外走去。

    老武头进庙一看,根本就没有儿子的影子,神台前的地下,堆着儿子的衣服。

    老武头傻了,难道,儿子被狼吃了?

    老武头一屁股坐在庙里的神像前,瞅着儿子的衣服发呆。

    天快大亮了,老武头听见有脚步声向庙里走来。他不由自主下意识地躲到了神像的背后。

    一只青狼慢慢腾腾地走进了庙里。

    就着庙里的灯光和庙外的光线,老武头看见青狼的嘴里,不停的往地下滴着血。

    青狼走到供桌前,在地下打了一个滚儿,头就变成了来成的模样,再打了二个滚儿,一个活脱脱的来成便站在了神像前的地下。

    老武头看着眼前的一切,整个人都懵了。

    这能变身为青狼的来成,就是自己养活了十五年的儿子吗?他真的不愿意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来成在庙前站了站,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顺着庙前的路往家里走去。

    老武头一步一步地挪回了家。

    第二天一大早儿,村里便有人嚷嚷着又有狼进了村,叼走了一只羊。

    老武头不得不相信,昨天晚上他看见的情景,真实的超出他所能接受的程度。

    来成依旧和平常一样,睡觉,喝水,有一顿没一顿的吃饭。

    可心里隐隐地觉得爹和娘看他的眼神和平常不大一样,但也说不上是什么原因。

    不几天,就到了大年初一。

    村里鞭炮声起起落落,串门子问好的,小孩子挣压岁钱的,喜庆的窗花透着说不出的吉祥。

    大早起的,来成穿着新衣裳给爹娘磕过头,拜过年。

    娘给他端上一碗饺子,他咬了一口,馅里全是肉,高兴的对娘笑笑大口大口的吃起来。

    老武头坐在炕边,看着开开心心吃着饺子的儿子,不由得落下泪来。

    来成看煮好的饺子爹和娘都没有吃,就停下碗回头一看:“爹,你咋了?”

    “没啥,风迷眼了。”

    “你和娘咋不吃呀?”

    “你先吃,吃完了和爹说说话。”

    “嗯。”

    ……

    坐在炕边,来成听爹和他拉扯家里的老故事,来成娘在地下灶台边刷着锅碗。

    “来成,我娃眼看着就是十六七岁的后生了,在家里也该顶天立地的做些大人的事儿,爹也和你娘商量过了,这过完年呢,就送你去镇上跟你舅舅学着做生意。”

    “爹,我不会呀。”

    “傻儿子,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的,不管做什么都是从头学起的。爹合计过了,我娃不缺胳膊不少腿,能成。”

    “那我听爹的。”来成认真是点点头。

    到了正月初六晚上子时,老武头又听到了家里的大门一开一关,他知道儿子又出门了。

    老武头叫醒老伴儿说:“他娘,我去了啊。”

    来成娘头也没抬:“去吧,去吧。”只是,说话声里带着浓浓的哭腔。

    老武头去厨房拿了一把菜刀,别在裤腰带上,不紧不慢地向土地庙走去……

    天快明了,那只青灰色的狼又回到了土地庙里。

    老武头盯着狼四蹄往下一趴,正要打滚的时候,手起刀落,剁掉了狼的半截尾巴。

    狼嗷的叫了一声从地下站起,看着手里拿着刀的老武头,两只狼眼里落下了泪水。

    老武头看着眼里流泪的狼轻轻的说:“去你该去的地方吧,别怨爹娘心狠,只是你不该生在咱家里。”

    没了半截尾巴的狼趴在地上,狼头在地下点了三下,算做是给老武头磕了三个头。

    “记着啊,念在爹娘养你十六年的份上,别吃咱村里人家的猪、羊啥的。”

    没了半截尾巴不能变回人形的来成,泪汪汪的对着老武头再一次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爹的要求。

    老武头家的来成不见了,老俩口子对村里人说是出外学做生意去了。

    只是,当邻近的村子里传来没有尾巴的狼又叼走谁家谁家的猪和羊的时候,老俩口子一言不发地望着远处发呆。

    五年后的冬天,老武头病得再也无法起床了。

    临终前,老武头拉着老伴的手说:“孩儿他娘啊,我走了后,你别再惦着来成了,他命里不该是咱的孩子。”

    “唉,他爹,不说他了,留着也是祸害,只不过你这一走啊,我也就跟你去了。”来成娘紧紧地拉着老武头的手说。

    五天后,不吃不喝的来成娘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老武头的独生儿子本该在灵前守孝,但从年初六去他舅舅那里学做生意后就一直没有回来,村里的本家亲戚托人捎信到他舅舅的铺子里,可是他舅舅却说根本就没有见着来成。

    村里的人都感叹着,说老武头夫妻身后伶丁的悲哀。

    到了要出殡的头一夜,守灵的子侄们在迷迷糊糊中听到了一声悲哀的狼嗥。

    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只没有尾巴的青灰色的狼,仿佛就和一年以前经常看到四处叼走村里猪羊的那只狼一样。

    “狼来了,狼来了,打狼啊,快打狼!”

    呼喊着打狼的声音在村子里响起,不少人从家里拿着棍子跑了出来。

    没了尾巴的狼对着老武头夫妻的灵柩趴下,狼头点了三次,便冲击出人群走远了。

    老武头夫妻落藏了,武姓家族的老祖坟里又堆起了一个高高的土丘。

    连续三天的夜里,村里人都能听到从坟地里传来一声声悲哀的狼嗥,听得村里大人小孩儿的心里直发毛。

    村里的人不禁联想着,自打来成出门学艺不见踪影起,上村便再也没有猪羊被狼叼走了。

    难道,这只狼,会是打小就爱吃肉,且时不时有血腥味的来成的变身?

    此后,每到清明,寒食和老武头夫妻的祭日,有心的人都能看到一只没有尾巴的狼在他们的坟前哀号。

    久而久之,村里人便把这只狼叫没尾巴来成。

    可能,大家的心里,都明白这只狼便是老武头的儿子来成。

    后记:小时候,外婆讲过的许多许多民间传说伴我度过了梦一般的诗话童年;长大后,这些传说总是在我心里浮现,形成了一幅又一幅鲜活的场景;如今,我把三十五年前听到的故事记录下来,或许,能在茶余饭后,为大家添一些或神或鬼或精或怪或异的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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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迹秋
浪迹秋 2024-7-2 1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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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台影域
云台影域 2024-7-2 16:46
好文,拜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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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山甲
穿山甲 2024-7-2 21:30
好文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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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清
文清 2024-7-2 2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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嫣然雪晴
嫣然雪晴 2024-7-3 06:36
文笔优美,拜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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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奕
凉奕 2024-7-3 1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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萍畅红
萍畅红 2024-7-3 14: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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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金若
鲁金若 2024-7-3 16: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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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点沙
雨点沙 2024-7-3 19: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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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滴人生
水滴人生 2024-7-3 2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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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影溪光
月影溪光 2024-7-4 07:22
好文笔,送上问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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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白荷
月下白荷 2024-7-4 09: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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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舟
青舟 2024-7-4 15:23
慢慢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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