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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在黄昏

阳跃君 2026-1-6 17:50 209
    那一年,银杏叶落满庭院的时候,陈文渊第一次注意到了那位坐在轮椅上的老太太。

    她总是一个人,望着远处的那棵老银杏树,眼神穿过金黄的落叶,抵达到了旁人都无法触及的远方。养老院的护工告诉了他,她叫林素琴,是去年秋天来的,几乎不怎么与人交流。

    陈文渊刚满八十二岁,住进“夕阳红养老院”三个多月了。孩子们都在外地,老伴在三年前病逝后,他就成了空巢老人。直到有一次意外被摔伤,子女们商量后决定送他来到这儿。他也抗争过,但是最终还是妥协了——他也打心底不愿成为儿女的负担。

    十一月的阳光带着薄薄的暖意,陈文渊拄着拐杖,慢慢地走到银杏树下的长椅旁。林素琴的轮椅就在几步之外,她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仍然是专注地望着远方。

    “这棵树,至少有八十年了啊。”陈文渊开口道,声音因为长久沉默而略显沙哑。

    林素琴转过了头来,眼神清澈得不像是她这个年纪。她点了点头:“我小的时候,家门口也有着这么一棵银杏树。”

    “我家也是啊。”陈文渊在她旁边坐了下来,“在江南的一个小镇上。”

    林素琴的身体微微地前倾:“啊?在哪个镇?”

    “枫林镇啊,一条小河穿镇而过,夏天的时候满是荷花。”

    她突然不说话了,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经历过岁月洗礼的眼睛里面,有着什么东西在闪烁着。

    “我也来自枫林镇啊。”良久,她说道。

    接下来的日子里面,他们开始交谈着。先是关于银杏树,然后是养老院的饭菜,再后来就是聊各自的过去。他们惊讶地发现,两人都是在十六岁的那年离开了家乡,都是在战争中失去了亲人,都是在异乡扎根、成家、生子、丧偶……

    “我小时候有个玩伴,他爬树特别特别的厉害。”一天下棋的时候,林素琴聊着聊着又聊到了小时候的事情,“有一年银杏树结果了,他爬到上树给我摘了许多的白果,却被他的母亲责骂了一顿,因为那棵树是邻居家的。”

    陈文渊拿着棋子的手停在了半空:“那个男孩是不是从树上摔了下来,胳膊上被划了一个很长的口子?”

    林素琴的眼睛瞪得老大了:“你怎么知道的啊?”

    陈文渊慢慢地卷起了左袖子,小臂上留有一道淡白色的长疤,像是一条沉睡的银鱼。

    “小琴?”他试探着叫出那个尘封了七十来年的名字。

    泪水无声地滑过了林素琴布满皱纹的脸颊:“阿渊哥?”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了。1943年的枫林镇,两个孩童在银杏树下嬉戏。陈文渊总是保护着瘦弱的林素琴,赶走那些欺负她的男孩,分享着偷偷从家里头拿出来的糖糕。他们约定要一直做最最好的朋友,直到长大、变老……

    然而一场战争改变了这一切的一切。1944年的秋天,日军逼近了枫林镇,两家不得不各自逃难。匆匆忙忙中,他们甚至都没来得及告别。陈文渊依稀记得自己站在即将启程的烂卡车上,拼命在四散的人群中寻找着那个扎着两条小辫子的瘦小的身影,却怎么也没有找到。

    “我后来回去找过你。”林素琴轻声说,“1952年的时候,镇子依然还在,但是那棵银杏树早已经被砍了,你家的老宅成了一片废墟,周边的人都不知道你们一家子的去向……”

    陈文渊点了点头:“嗯嗯!我也回去过啊,1960年,你家房子还在,但已经换了主人,他们说你一家去了北方,曾回去过,但是没法再联系到……”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面,他们几乎是形影不离。陈文渊推着林素琴的轮椅在庭院里面散步,分享着同一副耳机听着那些好久没有听过了的老歌,一起在活动室里面笨拙地使用智能手机与孙一辈视频聊天。他们无顾忌地聊起了童年的时候那些有趣的事情,聊起了夏天在河里面摸鱼却丢了鞋的糗事,聊那些已消失在时间长河里的亲邻好友……

    “你还记不记得啊,那一次,我们和桂没几一起偷走了邻居康老六家里的柿子,结果啊,被他家养的那条狗追了好远好远?”陈素琴笑着说,谈笑间,仿佛又回到那个年代。

    “当然记得啊!你呀,跑掉了一只布鞋,是我背着你回去找了好久才找到的,结果那狗儿啊还在那儿死死地守着鞋二呢!”陈文渊回应着,笑声里头带着多年来未有的轻快和欢悦。

    然而他们的亲密渐渐地引起了四周的关注。先是养老院护工们的窃窃私语,然后是其他老人善意地调侃。不久后竟然传到了各自的子女耳中,开头是各自的子女分头劝说,后来,两个老人的子女设法联系上了。

    一个天气阴沉的下午,陈文渊的儿子和林素琴的女儿相约出现在了养老院。他们在小会议室里头与两位老人对坐着,气氛很是不对劲儿。

    “老爸啊,我们理解您确实需要陪伴,这点我们确实因为工作忙没有做到位,但是您老也还是要注意影响啊。”儿子陈建国语气委婉但是态度很是坚决,“您知道的,妈妈才刚刚走这么久啊……”

    林素琴的女儿李芳更为直接:“老妈啊,您都八十多了啊,传出去多么的不好听啊。再说我们已经在联系另一家养老院了,那里的环境更加的好,离我们家也更加的近。”

    两位老人对视一眼,陈文渊缓缓地开了口:“别劝说了,我们已经决定要结婚了。”

    “啊!您疯了吧!”陈建国急得站了起来,“您知道这会引起多大的非议吗?同事、亲戚、朋友们会怎么看我们啊?八十多岁的老头找了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婆?”

    林素琴平静地答复着:“孩子们啊,不要再劝了,我们不是‘找’,而是重逢啊。七十多年前我们就认识了。”

    “那又怎样啊?”李芳尖声道,“你们都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还要折腾什么‘爱情’啊?真不觉得丢人吗?”

    陈文渊握住林素琴的颤抖的手:“我们不觉得啊。我们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只想彼此好好地陪伴,安静地走完最后一段路啊。”

    协商最终是不欢而散。子女们开始轮番地劝说、施压,甚至以“转院”“减少探望”等作为理由相威胁。但是两位老人出乎意料的态度坚决。他们着手准备简单的婚礼——不需要什么法律手续,只是一个简单的仪式,向彼此和世界宣告他们的决定。

    婚礼的那天,只有几位相熟的老人和两位护工参加了。陈文渊穿着整洁的中山装,林素琴穿着一件淡紫色的旗袍——那是她在五十岁生日的时候女儿送的,一直压在箱底没舍得穿。没有婚纱,也没有戒指,只有两朵从院子里面摘来的月季花,别在彼此的衣襟上面。

    他们交换了誓言,简单而非常真挚:“谢谢你找到了我,在我生命的黄昏时刻。”

    正当他们要切蛋糕的时候,陈建国和李芳冲了进来。看到眼前的场景,他们愣在了原地。那一刻,他们看到的不是两个暮年的“荒唐”的老人,而是两个眼中闪烁着罕见的光芒的生命——那种光芒,他们很久未在父母的眼中见过了。

    李芳第一个走了过去,默默的帮母亲整理了下鬓边的白发。陈建国则走到父亲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有说。接着,他们的其他的亲人进来了,再后来,养老院的工作人员也进来了,没有祝福,没有鲜花,有的是掌声,还有好多人满脸的泪水……

    第二年春天来临的时候,林素琴心脏衰竭,时日不多了。最后的那段日子里,陈文渊天天陪着林素琴。给她读报纸,回顾他们“共同”的童年……

    她走的那天清晨,窗外的那棵银杏树正抽出了嫩绿的新芽。葬礼结束后。李芳走到陈文渊的面前,低声地说:“谢谢您啊,陈伯,让我妈妈最后的这段时光这么的快乐。妈妈曾告诉我们,这段时间是她成年后最快乐的时光……”

    林素琴去世以后,陈文渊开始写他们的故事,他一字一句地写下了童年的趣事和重逢后的点点滴滴。有时写着写着,就会会心的一个人笑。

    第二年的秋天,当银杏叶又一次变金黄的时候,陈文渊在睡梦中安详地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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